替他頂罪去和親,我神力恢復凡夫瘋了_第2章 5凈心池的水在退
第2章
5
“淨心池的水......在退?”
仙侍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從池中走出來的時候渾身溼透,腳下的水正以詭異的速度後退。不是水被抽乾了——是水在避我。
戰神令印在胸口沉沉地跳著,每一跳,靈壓便擴散一層。
玄清往後退了半步。只半步,他就停住了,重新擺出那副溫潤的表情。
“有點意思,”他說,視線落在我胸口若隱若現的金色紋路上,“令印沒散?我還以為你把自己拆得乾乾淨淨了。”
“令印刻在神魂上,”我擰了擰袖口的水,“就像你的臉皮長在臉上一樣——撕不掉。”
策青在旁邊噗嗤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玄清笑容不變,但眼底的溫度降了幾分:“令印而已。沒有修為支撐,它就是一塊花紋。殷九霄,你修為一成都不到,就算令印還在,你能打得過誰?”
“打不過你,”我承認,“但我打得過她。”
我看向角落。
凌霜不知道什麼時候退到了殿柱後面,半個身子藏在陰影裡。
“姐姐,你說什麼呢,”她乾笑了一聲,走出來,雙手一攤,“我一個凡間公主——”
“你吸收了我散出去的修為,對吧?”
凌霜的笑容頓了頓。
“靈脈化入凡間之後會依附於有妖根的生靈。你的蠱妖血脈剛好能承載,所以你一直在暗中吞食。三百年來,你吃了多少?”
凌霜抱住胳膊,歪頭看我。
“姐姐,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些修為是你自己不要的吧?丟出去的東西,還不許別人撿?”
“撿?”我慢慢走向她,每走一步,令印的光便亮一分,“你讓沈渡在雪夜把我織的冬衣送給你,是撿。你讓沈渡在宴席上不給我留座,是撿。你讓沈渡把我送上和親的囚車——也是撿?”
凌霜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以為我在凡間什麼都不知道?”我停在她面前,“每一次沈渡冷落我,每一次他偏向你,背後都有你的蠱惑。你不是什麼大老粗、不懂心機。你是蠱妖。蠱人心智,是你的天賦。”
“你血口噴人!”凌霜猛地提高了音量,眼眶泛紅,“我對沈渡哥哥從來問心無愧!我就是個直腸子,有什麼說什麼!你修為高看不起我——”
“你右手袖子裡有我的木梳。”
凌霜動作一僵。
“那把木梳是沈渡用雜木削的。不值錢,醜得很,齒縫還有毛刺。你一個公主,要這種東西做什麼?”
滿殿寂靜。
凌霜慢慢咧開嘴,笑了。跟之前的爽朗不一樣,這次的笑冷而薄。
“行。”她把木梳從袖中取出來,在指尖轉了轉,“我認。我是蠱妖后裔,那些修為是我吃的。但那又怎樣?”
她捏著木梳,在我面前一寸一寸地用力。
咔嚓。斷了。
“你的修為在我體內,你拿不回去。你的凡人男人城破家亡,你也救不了。你現在就是個空有令印的廢物,而我——”
她手掌攤開。碎木從指縫間落下。
“我馬上就能湊齊全部靈脈。到時候我的修為會超過你巔峰時期。殷九霄,你的三百年,都是在替我做嫁衣。”
策青拔劍。
“策青,”玄清忽然開口,“收劍。”
策青愣了。
玄清走上前來,站在我和凌霜之間。我以為他要替我說話。
“殷九霄,”他看著我,語氣平靜,“凌霜姑娘說的有道理。你散出去的修為,本就是你主動放棄的。她拾取也好,吸收也好,都不算偷。”
策青差點把劍柄捏碎:“玄清!你是不是——”
“我是天策戰神,這裡我說了算。”
他看向我,目光裡終於不再偽裝溫和,露出底下那層冰冷的東西。
“殷九霄,你有令印又如何?沒有修為,令印不過是一枚死印。你想翻案?行。天規寫得清楚——挑戰天策戰神之位,須以實力論高下。你現在這個樣子,敢跟我打嗎?”
他在笑。自信的、篤定的、連偽裝都懶得維持的笑。
因為他知道我打不過他。一成修為對陣滿修的天策戰神,這不是挑戰,是送死。
我低頭看著地上木梳的碎屑。三百年來唯一的溫度,碎在了我腳邊。
“敢。”
我抬起頭。
“三日後,天策演武臺。我殷九霄,正式挑戰天策戰神之位。”
全場譁然。凌霜嗤笑出聲。
玄清微微歪頭看我,神情像是在欣賞一隻撲火的飛蛾。
“好,”他說。
策青衝到我身邊:“戰神,你瘋了?你現在不可能——”
我彎腰,一塊一塊地撿起木梳的碎片。
“策青。”
“......在。”
“你說凡間出事了。沈渡的城......破了?”
“是。敵軍已入城,沈渡在巷戰中受了重傷。但他還活著。”
我把碎片收進掌心。
“三日之內,我要見他。”
6
“殷前輩,屬下有一事不明。”
策青跟在我身後,穿過曇落苑的荒徑。
“什麼事?”
“您只有一成修為,為何要主動挑戰玄清?三日時間,就算修煉也不可能恢復到——”
“挑戰賽的規矩是什麼?”
策青一怔,然後背了出來:“挑戰天策戰神之位,須在天策演武臺進行,由天帝監審。雙方各展戰術與兵策,不限武力,不限謀略。”
“不限謀略,”我重複了一遍。
策青眼睛亮了:“您......不打算跟他拼修為?”
“一成對滿修,拼修為是蠢貨才幹的事。”我推開曇落苑殘破的門,“天策戰神的位置,從來不是靠修為高就能坐的。是靠兵策。”
“可是——”
“策青,幫我開啟天鑑鏡。”
“天鑑鏡的使用權在玄清手裡......”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偷。”
策青沉默了三秒。
“......好。”
半個時辰後,天鑑鏡被策青裹在斗篷裡偷偷帶了進來。
我把它展開,鏡面亮起來,畫面逐漸清晰。
凡間。沈渡的城。
城牆已經塌了一半。街道上到處是煙火和血跡。百姓在逃,守軍在退。
沈渡在王府大殿中。他的左臂纏著被血浸透的繃帶,臉色蒼白得不像活人。身邊只剩幾個親兵和一個老謀士。
“殿下,”老謀士跪在地上,“降了吧。再打下去,全城百姓都要殉葬。”
沈渡沒答話。
他坐在案前,一動不動地盯著面前的東西——一隻舊碗。
我認得那隻碗。青花粗瓷,缺了個口。他以前嫌醜,每次看見都皺眉。
“殿下!”老謀士提高了聲音。
“邱叔,”沈渡開口了,聲音乾澀得像砂紙,“你還記得......阿昭第一次給我做飯嗎?”
老謀士一愣:“殿下,都這個時候了......”
“她不會做飯。”沈渡端起那隻碗,拇指慢慢摩挲缺口的邊緣,“第一天做的粥是糊的,肉是生的,湯裡還放了鹽巴當糖。我罵了她一頓。”
“殿下——”
“第二天,她做的還是難吃。但粥不糊了。”
“第三天,能入口了。”
“第四天——”
他忽然停住了。我看見他的手在抖。
“第四天她的手上全是燙傷。她把手藏在袖子裡,以為我看不見。”
老謀士默然。
“我看見了,”沈渡握住碗,指節發白,“可我一句話都沒說。邱叔,我怎麼......一句話都沒對她說?”
天鑑鏡的畫面晃了一下。
凌霜出現在王府門口。她帶著一隊人馬,鎧甲鮮明。身後的旗幟上繡著安平國的紋章,但其間隱約閃動著妖紋。
“沈渡哥哥。”她大步走進來,語氣依然是那種哥們義氣的調子,“我帶了三千精兵來支援你。”
沈渡抬頭看她:“我說過,滾。”
“別這樣嘛,”凌霜拉了把椅子坐下,毫不介意他的態度,“你現在沒得選。要麼接受我的幫助,要麼全城玉碎。我跟你又沒什麼別的企圖,就是純幫忙。”
她往後一靠,翹著腿。
“當然了,幫忙也不是白幫的。我只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凌霜從懷裡掏出一面小鏡。鏡面泛著幽冷的光。
“你對著這面鏡子,說一句話。”
“什麼話?”
“說——“阿昭與我毫無瓜葛,我此生不再記掛她”。”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在天鑑鏡這端攥緊了手指。
凌霜的那面小鏡,是絕情鏡。妖族至寶,對著它說出的話會烙入神魂,再也無法更改。一旦沈渡說了那句話,他這輩子——不,生生世世——都無法再想起我。
她要的不是沈渡。她要徹底切斷我和他的最後一絲聯絡。只要那絲聯絡還在,我就有可能透過凡間的信念之力恢復修為。
“沈渡哥哥,”凌霜催促,“你猶豫什麼呢?她都成神仙了,飛走了,不要你了。你一個凡人,還惦記什麼?”
沈渡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隻缺口的碗。
很久。
然後他把碗放在案上,站了起來。
“全城百姓的命,”他說,“換我一句話?”
“對呀。多划算。”
沈渡看著絕情鏡。鏡中映出他的臉,蒼白,狼狽,眼底全是紅血絲。
他張了張嘴。
“阿昭......”
“阿昭她——”
策青在我身邊緊張地攥住劍柄。
天鑑鏡的畫面忽然一閃。
沈渡抬起手,一把將絕情鏡從凌霜手中打落在地。
鏡面碎了。
“沈渡!”凌霜猛地站起來,那張好哥們的面具終於裂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我知道。”
沈渡踩上絕情鏡的碎片,一步一步走向凌霜。
“城可以破。人可以死。但那句話,我不說。”
凌霜咬著牙盯著他:“你這是在拿全城百姓的命——”
“那你殺吧。”沈渡在她面前站定,身上的傷滲出新的血,“殺完了,你也得不到那句話。”
天鑑鏡暗了。
我站在曇落苑的廢墟里,手指還維持著攥緊的姿勢。
策青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戰神......您在笑。”
我摸了摸嘴角。確實在笑。
“策青。”
“在。”
“三日之後,我不僅要拿回戰神之位。我還要把凌霜那隻蠱妖,連根拔掉。”
7
“殷九霄,演武臺的日期,提前了。”
玄清的仙侍在天亮時分敲開了曇落苑的門。
“玄清大人說,既然你急著找死,何必等三日。今日午時,天策演武臺。”
策青臉色鐵青:“這不合規矩!約定的是三日——”
“玄清大人說了,規矩是戰神定的。他是戰神,他有權改。”
門關上了。
策青急得團團轉:“戰神,怎麼辦?我們的準備才進行了一半——”
“夠了。”
“什麼?”
“我說夠了。”我把天鑑鏡收起來,“我要的東西,昨晚已經看到了。”
午時。天策演武臺。
四面懸空,下方是萬丈雲淵。歷代天策戰神的封位與廢黜,都在此處進行。
玄清已經在臺上了。他換了一身全新的戰甲——還是我那副,但這次穿對了。大概回去研究過了。
臺下圍滿了觀禮的仙官和天將。天帝遣了使者代為監審,坐在正上方的高臺上。
我走上演武臺的時候,有人小聲議論。
“修為才一成,她怎麼跟玄清打?”
“怕是想死在臺上,留個體面。”
玄清看見我,微微頷首,試圖做出那副悲憫的笑。但我看得出來,他笑不太出來了。
因為他在緊張。不是怕我一成的修為——是怕我手裡有他不知道的牌。
“殷九霄,”他開口,聲音傳遍全場,“天策演武,比的是戰神之能。你要怎麼比?”
“你定。”
“我定?”
“你是現任戰神,理應由你出題。”
他思索了片刻,笑了。
“好。天策戰神的第一要務是守護九天。那就比兵策推演。我出一道題,你我各自以兵策應對,由天帝使者裁斷優劣。”
“可以。”
使者展開一卷天書,緩緩念道:“北境魔族十萬精兵壓境,天庭可調兵力三萬,地形為星河走廊——兩側懸崖,中間窄道。限半柱香時間,佈陣以對。”
玄清立刻閉目。
半柱香後,他展開陣圖。
“星河走廊地勢狹長,正面交鋒只需一萬精銳堵住窄道。剩餘兩萬分兩翼,繞至懸崖後方,形成三面夾擊。”
臺下有人點頭。
使者看向我:“殷九霄,你的陣圖呢?”
“不需要陣圖。”
全場安靜了。
玄清皺眉:“你什麼意思?”
“星河走廊我駐守過六次,”我說,“第一次是兩千年前黑淵之戰。那一次魔族走的也是正面壓境,我用了跟你一樣的策略。你猜結果怎樣?”
玄清沒說話。
“贏了,但損失慘重。因為星河走廊兩側的懸崖不是實壁——是虛壁。魔族可以從虛壁中穿行。所謂三面夾擊,實際上會被反包圍。”
臺下一片譁變。
“第二次,我放棄窄道,將主力撤至走廊盡頭的星隕關,以星隕礦脈為屏障,逼魔族在行軍途中拉長戰線。然後——”
我用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光跡。
“在走廊正中央,掘開虛壁。讓懸崖兩側的星河之水倒灌。魔族怕水,星河之水含有靈力,對魔族而言如同烈火。這一戰,十萬魔兵潰敗,我方損失不到三百人。”
天帝使者緩緩點頭。
“後來四次,我每次用的策略都不同,因為魔族會學習。”我看向玄清,“你三百年來駐守北境,遇到的三次試探,你都是用正面堵截加兩翼包抄的模板。”
玄清的嘴唇動了動。
“因為你只會這一招。”
臺下有人倒吸一口氣。
玄清終於繃不住了:“殷九霄,嘴上說得好聽沒有用!兵策推演終究只是紙上談兵,真到了戰場上——”
“真到了戰場上?”我打斷他,“那就說說真的。你第三次防守北境時,魔族從東翼突破了你的防線。你事後上報說“及時修補,損失輕微”。但據我所知——”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一戰,你丟了星河走廊外圍的三個哨站,死了四百七十二個天兵。然後你封鎖了訊息。”
玄清的臉徹底白了。
“你......你怎麼知道?”
策青在臺下高聲道:“因為那四百七十二名天兵的名冊,記在天策府的密檔裡!戰神大人在曇落苑一夜之間查閱了所有密檔!”
“那些密檔我鎖了九重仙禁——”
“九重仙禁的鑰匙在天策令印上。”我按住胸口,令印微微發光,“你換了鎖,但沒換門。”
臺下爆發出低沉的議論聲。
天帝使者站了起來。
“天策演武,殷九霄的兵策推演遠勝玄清。加之玄清隱瞞軍報,虛報戰損,此事需另行追查。”
玄清臉上的溫潤面具終於徹底碎了。他盯著我,眼底翻湧著陰狠的東西。
“殷九霄,你別得意太早。你修為只有一成,就算拿回了戰神之位,你鎮不住九天。”
“鎮不鎮得住,”我平靜地看著他,“輪不到你操心了。”
就在此時,演武臺下方的天門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在吵,有人在攔。
然後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衝了上來。滿身是血,頭髮白了一半,衣衫襤褸。
沈渡。
他站在演武臺邊緣,氣喘如牛,目光瘋狂地掃過全場,最終鎖定了我。
“阿昭......”
他搖搖晃晃地邁出一步。
策青攔住了他:“凡人不可踏入天策演武臺——”
“讓我見她。”沈渡抓住策青的衣領,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求你。讓我見她一面。就一面。”
全場都在看我。
我看著他。
三百年。他從來沒有這樣看過我。像溺水的人看岸。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
“送他回凡間,”我說,“天上不是他該來的地方。”
沈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碎了一地:“阿昭——你說過,你來護我一世平安——”
腳步沒停。
“那是情劫裡的話,”我說,“情劫已經結束了。”
8
“戰神,沈渡他......跪在天門外,不肯走。”
策青站在曇落苑門口,猶豫了很久,還是開了口。
天帝使者已經宣佈了裁決——天策戰神之位歸還殷九霄,玄清被奪甲停職,等候審查。
我的戰甲被送回來了。
我摸了摸肩甲上的星紋。三百年沒穿,它瘦了——或者是我瘦了。
“跪了多久?”我問。
“從您離開演武臺到現在......兩個時辰了。天上苦寒,他是凡人之軀,再跪下去會——”
“策青。凡間的仗,打完了嗎?”
策青一怔,搖頭:“沒有。沈渡離城之後,敵軍已經佔領了王城。凌霜的人也撤了,但她沒有回凡間——屬下懷疑她還在九天境內潛伏。”
“她在等。”
“等什麼?”
“等我跟玄清兩敗俱傷,好漁翁得利。沒想到我贏得太快。但她手裡有我三百年的修為,她隨時可能動手。”
策青攥緊了劍柄。
天門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地面微微震動。
我和策青同時衝了出去。
天門外,沈渡還跪著。他的膝蓋已經在白玉石階上磨出了血,凡人之血在天界的靈氣中迅速蒸發,化成淡紅色的霧。
但悶響不是他發出的。
天門上方的封印正在被侵蝕。一道暗紫色的光從封印的裂縫中滲出來,像蛇一樣蜿蜒擴散。
蠱氣。
“沈渡!離開天門——”策青大喝。
來不及了。
暗紫色的光猛地爆開。天門裂了一條縫。
凌霜從裂縫中飄了出來。
她變了。白裙換成了暗紫色的鱗甲,長髮散開,每一縷髮梢都纏繞著妖紋。瞳孔變成豎瞳,臉上那副好哥們的表情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饜足的笑。
“殷九霄。”她懸在半空,低頭看著我,“你的三百年修為......真好吃。”
身後湧出密密麻麻的蠱蟲,每一隻都泛著靈光。那是我的修為——被她消化,轉化成了她的力量。
“我本來想等你跟玄清打完再收拾殘局。沒想到你這麼能耐,”凌霜歪了歪頭,“不過沒關係。你現在修為還是一成。”
她伸出手,暗紫色的靈壓鋪天蓋地地傾瀉下來。
策青拔劍迎上去,被彈飛出去,撞在石柱上,口吐鮮血。
“策青!”
“小角色。”凌霜甩了甩手,視線落在沈渡身上。
沈渡還跪在那裡。他抬頭看著凌霜,目光裡沒有恐懼。他見過她太多次了——在王府裡,在宴席上,在她靠著他肩膀說“沈渡哥哥我就是心直口快你別介意”的每一個瞬間。
他只是沒想到她長這副模樣。
“沈渡哥哥,”凌霜用那種熟悉的語氣喊他,但聲音已經變了,尖銳而空洞,“你知道嗎,殷九霄為了保護你散掉的那些修為,全都被我吃了。她為了你,變成了一個廢人。而你為了我,把她送上了囚車。”
沈渡的瞳孔劇烈收縮。
“你們倆——一個蠢,一個瞎。絕配。”凌霜大笑。
她抬起手,一道暗紫色的光柱直衝沈渡——
我動了。
令印爆發出灼目的金光。一成修為在這一刻被我壓榨到了極限。金光化作一面殘破的盾,擋在沈渡身前。
暗紫色的光柱撞上金盾,盾裂了。五臟六腑像被人攥成一團,嘴角湧上鐵鏽味。
但沈渡沒事。
“阿昭!”他撲過來扶住我,“你瘋了?你不該——”
“閉嘴。”
“阿昭——”
“我說閉嘴。”我推開他的手,直起身,面對凌霜。
血從嘴角滑下來。一成修為幾乎耗盡。令印的光在胸口明滅不定。
凌霜看著我,像看一齣滑稽戲。
“殷九霄,你可真是一點都沒變。三百年了,還在替這個男人擋刀。你的情劫,真的結束了嗎?”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
“結束了。”
“那你剛才為什麼擋?”
“不是為他。你體內的修為是我的。你用它來傷人,用的是我的力量。”我一字一頓,“我不允許。”
凌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後笑得更放肆。
“好一個不允許。那你打算怎麼辦?你連我一根手指都擋不住——”
天邊忽然傳來號角聲。
凌霜的笑戛然而止。
十萬天兵天將,列陣天際。
策青不知什麼時候爬了起來,嘴角帶血卻笑得張狂。
“戰神的戰甲已經歸位。天策令印已經啟用。天兵只認令印不認修為——凌霜,你覺得你一個妖,打得過十萬天兵嗎?”
凌霜臉色驟變。
我站直了身體。
“凌霜,你吃了我三百年的修為,很飽吧?那些修為裡,有一道後手。”
她的豎瞳猛地一縮:“什麼後手?”
“天策戰神散修為之前,會在每一縷修為裡留下令印的烙印。這是戰神的本能——我們不會讓自己的力量失控。”
我抬起手。令印亮起。
凌霜體內,所有吞噬來的修為同時共振。
她尖叫了一聲。
暗紫色的靈力從她體內爭先恐後地湧出,一縷一縷地回到令印之中。
我的修為。正在回來。
“不——不可能——”凌霜捂著胸口,妖力急劇衰退,“你......你早就計劃好了?”
“沒有。我計劃的是在凡間慢慢收回。是你幫我省了力氣,把它們集中在一個地方了。”
凌霜摔落在地。暗紫色的鱗甲一片一片剝落。她變回了白裙少女的模樣,狼狽地趴在地上。
“殷九霄......”她抓著地面,指甲斷裂,“你贏了。但你以為你能讓他記住教訓嗎?”
她側過頭,看向沈渡。
“男人不會變的。你護了他三百年,回頭他還是會把你當丫鬟使喚,還是會因為下一個女人把你丟掉。”
沈渡站在我身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心,”凌霜的聲音越來越弱,“不值得你碎。”
9
“戰神,修為恢復了多少?”
策青幫我擦掉臉上的血跡,動作輕得像在擦一件瓷器。
“七成。”
“還有三成呢?”
“被凌霜消化太久,靈性散了。回不來了。”
策青的手頓了頓。
七成修為。雖不及巔峰,但足以重鎮九天。
玄清被押入天牢等候天帝親審。凌霜被妖靈司收押。十萬天兵重新歸入我的麾下。
一切都結束了。
除了一件事。
“他還在外面?”
策青沉默了一下,點頭。
“跪了一夜了。天上的夜比凡間冷十倍。他是凡人。”
我係好戰甲最後一根束帶。
“讓他進來。”
片刻後,腳步聲傳來。不是凡人健步如飛的腳步——是拖著、磨著地面的聲音。
他進來了。
三百年前我第一次見他,他十八歲,意氣風發,眉目間全是少年人的驕矜。
如今他的頭髮白了一半,臉上有凍傷的痕跡,左臂的繃帶被血浸透又被天界的寒風凍硬了。膝蓋上的傷口結了黑色的血痂。
他站在我面前,嘴唇翕動了幾次。
“你瘦了,”他說。
三百年來他對我說的第一句不帶命令、不帶嫌棄的話,竟然是——你瘦了。
“說正事。”我坐下來。
他苦笑了一下。
“你要我怎麼說?跪下來磕頭?我已經跪了一夜了。你要我認錯?好,我認。”
“認什麼?”
“認所有的。”他的聲音很輕,像怕說重了會碎,“認我對你頤指氣使。認我把你當下人。認我在宴席上不給你留座。認我把你織的冬衣送給了凌霜。認我——”
他嚥了一下。
“認我把你送上那輛囚車。”
我看著他。
“那就認吧。然後呢?”
沈渡愣了。
“然後......我改。”
“改什麼?改你把凡間公主看得比我重要?改你在她面前說我“不過是撿回來的,礙事就打發”?”
沈渡的身體一震。
“你聽見了?”
“我不聾。你在雪夜裡跟凌霜說那句話的時候,我就站在院牆後面。沈渡,我修為雖然散了,但那時候還有殘餘的靈識。你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清楚。”
他的臉色變得灰白。
“我知道你嫌我礙事。知道你覺得我是拖累。知道你在我面前摔碗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這個孤女怎麼還不識趣地滾”。我都知道。”
“阿昭——”
“你叫我殷九霄,”我說,“阿昭是凡間的名字。凡間已經跟我沒有關係了。”
沈渡呆呆地站在那裡。
過了很久,他啞聲問了一句:“那你為什麼還救我?在天門外,凌霜要殺我的時候,你為什麼擋在前面?”
“我說了,不是為你。”
“我不信。”
“你信不信不重要。”
“殷——”他張了張嘴,想改口,聲音澀到幾乎聽不出來,“九霄。你恨我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曾經盛滿了傲慢和不屑。此刻它們空了,像兩口枯井。
“不恨。”
他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情劫就是這樣,”我說,“劫完了,什麼都不剩。不恨,也不愛。你對我來說,就是一個我認識了三百年的陌生人。”
這句話比恨更重。
沈渡的膝蓋一軟,又跪下去了。不是之前那種充滿目的的跪——是真的站不住了。
“那我怎麼辦?”他抬頭看我,聲音帶著哭腔,“我想起來了。我全都想起來了。你第一次來我府上的時候,身上全是傷。我問你誰打的,你說是壞人。後來我才知道,那些傷......是你從天上摔下來時留的。”
“你在灶房裡燙傷了手,第二天還是來給我做飯。你以為你藏得好,但我看見了。我看見了,我什麼都沒說。”
“有一次你發燒,燒得說胡話。你喊的不是任何人的名字——你喊的是“北境又有魔族犯境了,快拿我的槍來”。”
他抬手捂住臉。
“我以為你在說夢話。不知道那是你的真話。我什麼都不知道。”
“所以呢?”我問。
“所以我來了。”他放下手,臉上全是淚和凍傷的痂,“我爬了九萬九千個臺階。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來。你是戰神,你什麼都不缺。可我——”
他的聲音碎了。
“我缺你。”
風吹過來,冷到刺骨。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他愣愣地看著我。
我伸手,把他被凍硬的繃帶解開,露出下面青紫腫脹的傷口。
“策青,”我喊。
“在。”
“送他去藥神聞淵那裡。讓聞淵治他的傷,治完送他回凡間。”
“九霄——”沈渡抓住我的袖口。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凡人的手。粗糙的、沾滿血的、曾經拿來摔碗也曾經給我端熱水的手。
“沈渡。”
“......嗯。”
“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會原諒你。”
他的手指從我袖口一根一根鬆開。
“你走吧,”我說,“回你的凡間,做你的凡人。受過的傷會好的。失去的城,我會替你拿回來。”
“我不是要你替我拿——”
“這不是為你。你的城裡有無辜的百姓。我是九天戰神,護的是蒼生。不是你一個人。”
沈渡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策青上前來架住他。他沒有反抗,只是一直看著我。
被拖到門口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很輕。輕到只有我聽見了。
“下輩子,我會認得你。”
10
“戰神,凡間的仗打完了。”
策青把戰報遞到我手裡。
敵國的兵退了。我派了三千天兵下界,以天威震懾,不費一兵一卒。沈渡的城收回來了,百姓安置妥當了。
我翻了翻戰報,最底下附了一行小字:沈渡傷愈歸城後,閉門不出。在府中闢出一間小屋,供奉著一隻缺口青花碗和半截斷梳。
斷梳。凌霜摔碎的那把。
策青什麼時候撿的碎片送下去的?
“屬下自作主張,”策青低頭,“您罰我吧。”
“......不罰。”
我合上戰報。
“玄清的審判結果出來了嗎?”
“出了。隱瞞軍報,虛報戰損,私通妖族。天帝判了他囚於幽冥塔三千年。”
“凌霜呢?”
“妖靈司判了她打散妖丹,剝奪修為,永世為蟲。”
為蟲。蠱妖的末路是變回最低等的蠱蟲,在泥土裡蠕動餘生。
“戰神,”策青猶豫了一下,“聞淵大人讓我傳一句話。”
“說。”
“他說沈渡的傷治好了,但......身體被天界靈氣侵蝕,凡人之軀承受不住。他的壽命折損了大半。”
我手裡的戰報被風吹動了一角。
“大半是多少?”
“聞淵說......二十年。他還能活二十年。”
沈渡今年的心已經比他的臉老了太多。他爬那九萬九千個臺階的時候,早該知道代價。
二十年。
“夠了。”
“什麼?”策青沒聽清。
“我說......夠了。夠他過完剩下的人生了。”
“戰神——”
“策青,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策青被我問住了。
“你覺得我應該下凡去找他?用修為替他續命?重新困在那個小院裡,給他洗衣做飯?”
“屬下沒有這樣想——”
“天底下所有故事都這麼寫的。女人受了傷,男人後悔了,然後女人原諒他,兩個人在一起。”我站起來,走到窗前,“但那不是我的故事。”
策青安靜地聽著。
“我是九天第一戰神。我這萬年的使命,是守護蒼生。沈渡是我的情劫,我渡過了。他欠我的,他用餘生去還。但我不會再為任何一個人困住自己。”
窗外,十萬天兵正在操練。槍戟如林。
“把這個送下去。”
我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策青手裡。
一枚很小的靈珠。不起眼。
“這是?”
“護身靈珠。擋不了刀劍,但能保他二十年無病無災。”
策青握著靈珠,喉結滾了滾。
“戰神,您說不原諒他——”
“不原諒。”
“那這個——”
“不原諒是不原諒。護他平安是護他平安。兩件事。”
策青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了。轉身要走。
“等等。”
“戰神還有什麼吩咐?”
“靈珠送到就行。不要讓他知道是我給的。”
“那屬下說是誰給的?”
我想了想。
“就說是一個路過的散仙,覺得他可憐,隨手施捨的。”
策青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是。”
他走了。又折了回來。
“怎麼了?”
“靈珠送到了。”
“他說什麼了?”
策青頓了頓。
“他說——“謝謝那位散仙。但如果有機會,請替我帶一句話給殷九霄”。”
“什麼話?”
策青深吸了一口氣。
“他說——“那碗粥,第五天就好吃了。是我沒來得及告訴她”。”
風從天門的方向吹來。乾燥的,沒有凡間煙火氣的風。
我整了整戰甲,邁步走出曇落苑。
身後,策青輕聲問了一句:“戰神,您還好嗎?”
我沒回頭。
“走了,策青。北境還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