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鴨腿冒充鵝腿賣給我,我讓他關店整改_第2章 2
第2章 2
4
“你好,我們是市監局食品安全科的。”
“接到舉報,需要對你的經營場所進行例行檢查。”
領頭的那個中年男人說話不緊不慢,但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
老劉的聲音明顯發虛:
“檢查?我這兒天天檢查,衛生許可證、營業執照都掛得好好的,你看——”
“麻煩帶我們去後廚。”
老劉擋在門口,臉上的笑已經僵得像糊上去的:
“同志,你看現在正是飯點,要不你們等一會兒?等我這波客人走了——”
“請你配合。”
領頭的男人往前邁了一步,老劉下意識讓開了。
我停住了轉身要走的腳步。
周圍排隊的人也反應過來了,紛紛舉起手機,有人在小聲議論:
“怎麼回事?這家店出問題了?”
“我剛才就覺得那鵝腿味道不對,不會是用了什麼不好的肉吧?”
“別瞎說,人家可是網紅店。”
老劉跟在後頭,一路小跑著進了後廚:
“同志,我跟你說,我這是正經生意,開了三年了,從來沒出過問題——”
他的話在看到開啟的冰櫃時,卡在了嗓子眼裡。
後廚不大,大概七八個平方。
灶臺上擺著三口大鍋,檯面上到處是料汁的痕跡。
靠牆兩個大冰櫃,其中一個已經被工作人員打開了。
裡面的冷凍肉堆得滿滿當當。
用透明的塑膠袋裝著,沒有生產日期,沒有保質期,沒有任何標識。
袋子外面的標籤早就模糊不清了。
只能勉強看出供貨商的電話,但那個號碼已經被塗改過好幾次。
“這些肉的進貨憑證呢?”
工作人員問。
老劉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這個......都是正規渠道進的,供應商那邊有——”
“供應商是哪家?什麼時候進的貨?進貨量是多少?”
老劉張了張嘴,眼神開始飄。
他媳婦從前面跑進來,看見這場面,臉刷地白了:
“老劉,這是——”
“沒事沒事,例行檢查。”
老劉趕緊擺手,聲音卻壓得很低,像是在跟他媳婦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另一個工作人員從灶臺旁邊的垃圾桶裡翻出了幾塊肉,用夾子夾起來放在白瓷盤裡。
那幾塊肉顏色發綠,表面有一層黏糊糊的液體,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一股酸臭味。
“這是什麼?”領頭的男人問。
老劉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嘴唇哆嗦了兩下,擠出一句話:
“這是......供應商送錯的,我們本來要退回去的,還沒來得及——”
“送錯的?”
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
“垃圾桶裡還有沒來得及退的?”
“真的是送錯的,我們平時用的都是好肉,這些是昨天供應商不小心送過來的,我本來今天就要退的......”
老劉的媳婦在旁邊急得直跺腳,扯著老劉的衣角小聲說:
“你少說兩句,少說兩句。”
但老劉停不下來,他像是要用話把自己武裝起來一樣,聲音越來越大:
“我開了三年店,從來沒坑過人。”
“你們可以去問,去問那些老顧客,哪個不說我家的鵝腿好吃?”
“這都是有人故意整我,就是那個——”
他說到這兒突然頓住了,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往店門口的方向掃了一眼。
我沒動,一直站在。
領頭的男人面無表情地在平板上記錄著什麼,抬起頭說:
“現場取樣的食材需要封存送檢,在檢測結果出來之前,暫停營業,配合調查。”
“暫停營業?”
老劉的媳婦聲音尖了起來。
“那我們這些客人怎麼辦?我們——”
“檢測結果最快兩天內出來,到時候會通知你們。”
老劉站在灶臺前面,兩隻手撐著檯面,肩膀塌了下去。
他媳婦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嘴裡唸叨著:“
完了完了,這下完了......”
外面等著的顧客已經開始騷動了。
有人湊到後廚門口往裡看,有人舉著手機直播,聲音壓得很低:
“老鐵們,翻車了翻車了,這家網紅鵝腿店被查了......”
我轉身走了。
身後老劉的聲音追過來,嘶啞又無力:
“江工,是不是你......”
我沒回頭。
5
當天晚上,有人把市監局查封店面的影片發到了網上。
畫面裡,老劉站在後廚門口,臉色灰白。
工作人員端著那盤發綠的肉從他身邊走過。
評論區的風向開始動搖了。
【這是什麼肉?怎麼發綠了?】
【不是說良心商家嗎?垃圾桶裡那是什麼東西?】
但也有人還在維護:
【結果還沒出來呢,你們急什麼?】
【說不定真的是供應商送錯了呢?】
我之前刪影片的事又被翻出來討論,但語氣已經不一樣了:
【所以之前那個博主刪影片,是不是早就發現問題了?】
【他刪了所有宣傳影片,不會是知道什麼內幕吧?】
我沒急著回應,而是把那條新老客鵝腿對比的影片發了出去。
影片裡,同樣是十五塊錢一根的鵝腿。
新客買到的有四兩半,老客買到的只有三兩出頭。
我把兩根鵝腿並排擺在一起,差距大得一目瞭然。
旁邊還附了電子秤的讀數,清清楚楚。
這條影片發了不到一個小時,播放量破了十萬。
評論區炸了。
【所以這老闆不但可能用問題肉,還殺熟?】
【我靠,我上次去也是這樣,我還以為是我運氣不好拿到小的了!】
【老顧客就該被坑?這是什麼道理?】
有人扒出了老劉之前接受採訪的影片。
鏡頭裡的老劉一臉誠懇,說:
“我家從不打廣告,從不搞推廣,全靠口碑,酒香不怕巷子深嘛”。
這句話被截出來,和我三年的二十七條影片截圖放在一起對比,諷刺意味拉滿。
【從不打廣告?那人家三年的影片是白拍的?】
【所以這老闆一邊用著別人的免費宣傳,一邊說自己是靠口碑?】
【白眼狼是誰啊?這不一目瞭然嗎?】
之前罵我的那些評論開始被刪除,有人開始在我的評論區道歉:
【對不起,我之前不瞭解情況就跟風罵你。】
【兄弟,你受委屈了。】
【原來你才是受害者,這老闆太噁心了。】
小陳跑到宿舍來找我,激動得不行:
“江哥,你上熱門了!你現在是熱門話題!”
我嗯了一聲,繼續吃我的盒飯。
小陳在我對面坐下,把手機舉到我面前:
“你看,老劉發影片了!”
畫面裡,老劉穿著那件舊圍裙,坐在不知道誰家的沙發上,眼圈發紅,聲音哽咽:
“......各位朋友,我今天錄這個影片,是想跟大家說清楚,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那個發綠的肉,確實是供應商送錯的,我還沒來得及退。”
“至於鵝腿大小的問題,那是因為批次不同,鵝本身就有大有小,這很正常......”
“我老劉開店三年,從來不幹昧良心的事。”
“這次是有人故意整我,就是那個以前幫我宣傳的博主。”
“他覺得我沒給他錢,心懷不滿,所以惡意舉報......”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更低了:
“我這店是全家人的生計,上有老下有小,就靠這個店活著。”
“現在被搞成這樣,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評論區一開始還有人心軟:
【看著挺可憐的。】
【會不會真的是供應商的問題?】
但很快就被人懟回去了:
【可憐什麼?他罵人家窮酸的時候不可憐?】
【殺熟的時候不可憐?用問題肉的時候不可憐?】
【裝什麼可憐,活該!】
我翻了翻評論,把手機還給小陳:
“別看了,睡覺。”
小陳接過去,嘀咕了一句:
“這人真是,都這樣了還想把鍋甩給你。”
我沒接話。
6
兩天後,檢測報告出來了。
市監局官方通報。
【經檢測,該店所售“鵝腿”實為冷凍鴨腿,與宣傳不符,涉嫌以次充好。】
【現場封存的發綠肉塊經檢測為存放不當導致的食材變質,菌落總數嚴重超標。】
【此外,店內部分冷凍食材無法提供合法進貨憑證,涉嫌來源不明。】
【罰款二十萬元,責令停業整頓,限期整改。】
訊息一齣,全網炸鍋。
不是鴨肉冒充鵝肉那麼簡單。
最關鍵的是,老劉店裡的“鵝腿”根本就不是鵝肉。
鴨肉的成本不到鵝肉的一半,他用鴨肉賣鵝肉的價格,一根賺兩份的錢。
之前幫老劉說話的那幾個探店博主連夜刪影片、
有人發了一篇長文,標題是《關於我此前為劉記鵝腿店宣傳的幾點說明》、
通篇甩鍋,說自己“被矇蔽了”,“資訊不對稱”,“作為內容創作者也是受害者”。
評論區全是罵的:
【你們探店的不就是靠這個賺錢嗎?發現問題還幫人吹?】
【別甩了別甩了,再甩胳膊都要飛出去了。】
【當初幫老闆踩那個博主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老劉的賬號評論區徹底淪陷。
有人翻出了他三年前剛開店時的照片。
那時候店裡冷冷清清,他就坐在門口抽菸。
看見有人路過就趕緊站起來招呼。
有人把那張照片和他接受採訪時說“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截圖放在一起,配了一行字:
【巷子是不深了,酒也早不是那個酒了。】
我在宿舍裡刷著這些訊息,手機震個不停。
工友群裡,老周發了一個“慶祝”的表情包。
大劉說要去找個地方放鞭炮,小陳發了一長串哈哈哈。
老周@我:
【江工,你就不說兩句?】
我打了幾個字:【該。】
然後鎖了屏。
說實話,看到這個結果,我沒有想象中那麼高興。
不是因為我大度。
而是因為我突然想起來。
三年前我去老劉店裡第一次吃鵝腿的時候,他是真的做得不錯。
那時候他會在後廚親自醃肉。
每根鵝腿的料汁都抹得很勻,烤的時候守在爐子旁邊。
翻面、刷油、撒料,一步都不含糊。
那時候他臉上沒有那種油膩的笑,說話也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是什麼時候變的?
也許是從發現鴨肉能賺更多錢那天起。
也許是從第一次把鴨腿當鵝腿賣出去、而顧客沒發現的那天起。
也許是從發現自己不用再親自下廚、僱人做也能賣出高價的那天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這個結果不是我造成的。
是他自己選的。
檢測結果出來的第二天,我回了工地。
專案負責人張總主動找我去辦公室談話。
給我倒了杯茶,笑著說:
“江明啊,之前那事兒是我考慮不周,甲方那邊不瞭解情況就瞎打聽,我也跟著瞎緊張。”
“你那個事情我已經瞭解清楚了,跟你沒關係,你安心回來上班。”
我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沒多說:
“謝謝張總。”
“這事兒你處理得也挺好,沒影響到專案。”
張總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幹。”
從辦公室出來,老周他們已經在宿舍門口等著了。
大劉第一個衝上來,手裡拎著兩瓶啤酒:
“江工!今晚必須喝一頓!這事兒總算是出了口惡氣!”
小陳在旁邊喊:
“對!慶祝慶祝!”
老周把手機舉起來晃了晃:
“你看,網上全是罵老劉的,之前幫他說過話的那幾個探店博主,現在一個個都裝死,評論區全是讓他們道歉的。”
晚上工友們把摺疊桌支在宿舍門口,擺了一桌菜。
老周炒了個回鍋肉,大劉買了滷豬蹄,小陳不知道從哪弄來一箱啤酒。
大劉喝了兩杯就開始上頭,一拍桌子:
“江工,我跟你講,明天我就去老劉店門口放掛鞭炮,讓他知道知道什麼叫報應!”
“對,我也去!”
小陳跟著起鬨。
我攔住了他們:
“沒必要。”
大劉急了:
“怎麼沒必要?他當初怎麼罵你的你忘了?”
“沒忘。”
我把酒杯放下。
“但沒必要落井下石,他已經被罰了,店也關了,這就夠了。”
老周在旁邊點頭:
“江工說得對,咱們不幹那種事。”
大劉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又灌了一杯酒:
“我就是氣不過,那孫子太不是東西了。”
我笑了一下:
“行了,喝酒。”
那天晚上喝到快十一點,工友們一個個紅著臉。
有人開始吹牛,有人開始想家。
小陳喝到後面突然不說話了,一個人坐在旁邊盯著手機看。
我瞄了一眼,是他家裡人發來的訊息。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仰頭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悶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回到床上躺下的時候,我盯著上鋪的床板,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事兒,真就這麼完了嗎?
老劉那個人我瞭解。
他不會這麼輕易認栽。
7
果然,一週後,有人告訴我老劉在朋友圈發了動態。
是小陳拿給我看的。
截圖裡,老劉發了一張自己的照片,穿得整整齊齊,旁邊配了一段話:
【店關了,但人沒倒。感謝所有關心我的朋友,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也反思了很多。但我老劉這個人,從來不是那種輕易認輸的人。換地方,重新開張。到時候歡迎大家來捧場。】
他還發了一條長文,大意是自己是被供應商坑了。
說供應商提供了不合格的肉,自己疏於檢查,才導致了這次的問題。
至於用鴨肉冒充鵝肉,他解釋說是供應商以次充好,自己沒有嚴格把關。
長文的最後,他提到了小人陷害四個字。
評論區有人問他:
【你說的小人是不是之前那個博主?】
他沒否認,回了一個懂的都懂的表情包。
小陳氣得直罵:
“他還敢反咬一口?什麼叫供應商坑的?”
“那些鴨肉不是他自己買的?他不說供應商都不知道他要鴨肉!”
我盯著那條朋友圈看了很久。
供應商坑的。
這個說法我已經不是第一次聽他用了。
上次在後廚被查到發綠的肉,他說是供應商送錯的。
這次被查到用鴨肉冒充鵝肉,他說是供應商以次充好。
每次都是供應商的鍋,他永遠是被坑的那個。
但開過店的人都知道,一個做了三年的餐飲店老闆,會分不清鴨肉和鵝肉?
會不知道自己進的什麼貨?
老劉這是打算換個馬甲繼續幹。
我得想想要不要做點什麼。
老劉的復出計劃還沒開始實施,就半路夭折了。
市監局在調查過程中,順著老劉的進貨渠道追查到了他的上家供應商。
那個供應商在城郊有個小冷庫,專門給周邊的小餐飲店供貨。
面對執法人員的問詢,供應商一開始還想抵賴。
說自己“不知道”那些肉被用來冒充鵝肉,“我就是賣肉的,人家要什麼我給什麼”。
但當執法人員出示了賬目往來記錄和倉庫查封清單後,供應商知道瞞不住了。
賬目上清清楚楚地寫著:
近兩年,老劉從他這裡採購的冷凍鴨腿數量,比冷凍鵝腿多了將近五倍。
為了爭取從輕處理,供應商把和老劉這兩年多的交易記錄全部交了出來。
聊天記錄、轉賬憑證、送貨單,一應俱全。
最關鍵的是那條聊天記錄。
時間是去年年初,也就是老劉的店剛火起來那陣子。
供應商在聊天裡問:
【劉哥,你要的這個是鴨腿,不是鵝腿啊,你確認一下。】
老劉回的是:
【對,就這個,鴨腿。以後鵝腿少進點,主要進這個。】
供應商又問了一句:
【鴨肉和鵝肉口感差不少吧?你顧客吃不出來?】
老劉回的是:
【沒事,料汁醃重一點就行。】
這條聊天記錄被市監局作為證據固定下來,後來在官方通報中被引用。
訊息一齣,輿論徹底炸了。
原來不是供應商坑他,是他自己主動換的料。
從去年年初就開始了。
也就是說,在過去將近兩年的時間裡,老劉賣給顧客的根本就不是鵝腿。
而是用重料醃過的鴨腿。
他連“被坑”這個藉口都沒了。
網上有人把這條聊天記錄截圖放大,逐字逐句地分析。
“料汁醃重一點就行”被反覆轉發,成了一個梗。
意思是:表面功夫做好了,裡面是什麼無所謂。
有博主專門做了一期影片,對比了鵝肉和鴨肉的口感區別。
說鵝肉纖維更粗、更有嚼勁,鴨肉更嫩、更散。
用重料醃製之後確實能掩蓋一部分口感差異,但經常吃的人一定能吃出來。
評論區有人說:
【難怪我上次去吃覺得味道不對,我還以為是換了配方。】
也有人說:
【我就說那肉怎麼那麼嫩,原來是鴨肉,鵝肉不可能那麼嫩。】
還有人@了我:
【你看,你不是一個人,很多人都吃出來了。】
我刷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正蹲在宿舍門口吃盒飯。
工地上午飯時間短,大家都是一個盒飯蹲在陰涼處吃,滿頭大汗。
說實話,看到那條聊天記錄,我心裡有點複雜。
曾經那個拍著胸脯說“用的是正經散養鵝”的人,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也許是從他發現鴨肉比鵝肉便宜一半的那天起。
也許是從他第一次把鴨腿當成鵝腿賣出去、而顧客沒有發現的那天起。
也許是從他對著鏡頭說“酒香不怕巷子深”、轉身卻開始算計老顧客的那天起。
也許是從他習慣了一個月多賺兩三萬塊錢的那天起。
8
那天傍晚,我從工地出來,打算去超市買瓶洗髮水。
剛走出大門,一個人影從旁邊的電線杆後面閃了出來。
“江明。”
我停下腳步,認出了他。
老劉穿著件舊夾克,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鬍子拉碴。
跟以前那個意氣風發的網紅店主判若兩人。
他眼睛下面掛著兩個大黑眼圈,衣服皺巴巴的,像是好幾天沒換過了。
他站在我面前,兩隻手不自然地搓著。
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
“江明,咱們談談。”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幹了很久。
我沒動,看著他。
他在我面前大概站了十幾秒,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
“江明,我知道是我做得不對。”
“用鴨肉冒充鵝肉的事,是我乾的,我承認。”
“殺熟的事,也是我乾的。之前在網上說你壞話,也是我乾的。我都承認。”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但是你看,我這店已經關了,罰款也交了,二十萬啊,我把這兩年賺的錢全搭進去還不夠,還借了親戚五萬塊。”
“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店沒了,名聲也沒了,我媳婦天天跟我吵,說要回老家——”
“江明,你看你能不能幫我發個影片,就說咱們已經和解了?”
“也不用你說我什麼好話,你就說你原諒我了,咱們之間沒有矛盾,行不行?”
他的聲音越來越急,像是在趕時間一樣:
“我這店雖然關了,但我還想重新開一個,換個地方,從頭再來。”
“你要是能幫我發個影片,讓網上那些人別罵我了,我還能有個活路——”
“江明,你得給我條活路啊。”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三年前,我第一次走進他店裡,他笑著招呼我,說“小夥子嚐嚐,不好吃不要錢”。
兩年前,他的店開始排隊,我帶著工友們去吃,他給我們多送了兩根鵝腿,說“你們是貴人”。
一年前,他的店掛上了“網紅美食店”的橫幅。
我去的時候他正在接受採訪,看見我只是點了個頭,連招呼都沒打。
半個月前,他在店裡當眾罵我窮酸,說我吃不起就別吃。
一週前,他在網上說我惡意舉報,說我是小人。
現在他站在我面前,讓我給他一條活路。
“你當初在店裡罵我們窮酸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給人留活路?”
我問。
老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換成鴨肉賣給老顧客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給人留活路?”
我繼續說。
老劉低下了頭。
“你在網上潑我髒水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給人留活路?”
老劉不說話了。
他就那麼低著頭站在我面前,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
工地上有人走出來,好奇地看了我們一眼。
老劉縮了縮脖子,像是怕被人認出來。
“江明......”
“你走吧。”
我說。
老劉猛地抬起頭:
“江明......”
“我幫不了你。”
老劉的臉抽搐了一下,聲音突然大了起來:
“江明!你難道就不念一點舊情嗎?”
“當初你來我店裡的時候,我可是把你當兄弟待的!你現在就這麼絕情?”
我看著他,說了一句:
“你把我當兄弟待,就是把兄弟當窮酸罵的?”
老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老劉的聲音,帶著哭腔:
“江明,你就不能......”
我沒有回頭。
走了大概五十米,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老劉發來的訊息:
【江明,對不起。我知道我不配說這句話,但我還是想說。對不起。】
我看著那條訊息,站了一會兒。
然後把手機鎖屏,放進了兜裡。
對不起。
這三個字,來得太晚了。
9
老劉找我的事很快在工地上傳開了。
不知道是誰看見的,第二天整個工地都知道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工友們端著盒飯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我情況。
“江工,聽說那孫子來找你了?”
“他找你幹什麼?是不是想求你原諒?”
“你不會答應他了吧?”
我端著盒飯扒了一口,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老周第一個拍桌子:
“這種人就不配給機會!當初他罵你的時候想過舊情嗎?在網上潑你髒水的時候想過舊情嗎?現在知道求人了?”
大劉更激動,筷子都快戳到我臉上了:
“江工你要是答應幫他發影片,我跟你絕交!真的絕交!這種人你幫他,他下次還會坑你!”
老周和大劉是堅決反對和解的那一派,態度非常明確。
老劉這種人,不值得給任何機會
但小陳和老李的態度軟一些。
小陳猶豫了一下說:
“江哥,我其實也挺恨他的,但是你看他現在也挺慘的,店沒了,錢也賠光了,老婆還要跟他離婚......要不就給他條路?”
老李在旁邊點頭:
“是啊,咱們也不是那種趕盡殺絕的人。他要是真的知道錯了,給他一次機會也不是不行。”
老週一聽就不樂意了:
“你們這是什麼話?他慘他就有理了?他慘是因為他自己作的,又不是江工害的!”
大劉也急了:
“就是!他當初賺黑心錢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會有今天?現在知道求饒了,晚了!”
兩邊吵得不可開交,我端著盒飯坐在中間,一句話都沒說。
說實話,我也在想這個問題。
和解還是不和解?
我的賬號現在漲了好幾萬粉絲,從之前的兩千多漲到了快七萬。
每天都有幾十條私信,有人讓我推薦好吃的。
有人問我怎麼辨別鴨肉和鵝肉,有人給我講他們自己遇到的“殺熟”經歷。
如果我發一個和解影片,確實能幫老劉挽回一點名聲,至少能讓一部分人停止網暴他。
他要是想重新開店,也能少一些阻力。
但我憑什麼?
當初我幫他拍影片、宣傳、帶客人,是因為他那會兒確實做得好,鵝腿真材實料,我吃著好吃才推薦給別人。
我從來沒跟他要過一分錢推廣費,也沒想過要。
後來他變了,那是他自己選的。
他把鵝腿換成鴨腿,是他自己決定的。
他在店裡當眾罵我窮酸,是他自己的嘴。
他在網上潑我髒水,是他自己的手。
我不欠他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最後給老劉發了一條訊息:
【我不會幫你發和解影片,也不會再提這件事。咱們的賬,到此為止。好自為之。】
訊息發出去之後,顯示已讀。
但老劉沒再回復。
10
這件事慢慢就淡了。
網上關於老劉的熱搜下去了。
新的熱點一個個冒出來,大家很快就忘了那個賣假鵝腿的老闆。
偶爾還有人@我看一些相關的討論帖,但我已經不太關注了。
我的賬號恢復了更新,但內容變了。
以前我只拍吃的,現在我開始拍工地上的日常。
第一天,我拍老周炒菜。
老周是我們工地上手藝最好的,每天晚上收工後都要自己開小灶。
那天他炒了個辣椒炒肉。
油鍋一熱,辣椒往鍋裡一倒,滋啦一聲響。
他拿著鍋鏟翻了兩下,油濺到手背上,疼得他跳起來罵娘。
我正好拍下來了。
影片發出去,評論區全是哈哈哈:
【這才是真實的工地生活啊。】
【比那些演出來的網紅真實多了。】
第二天,我拍大劉彈吉他。
大劉是我們工地上唯一一個會彈吉他的。
雖然彈得不怎麼樣,就會幾個和絃。
但他每天晚上都要抱著那把破吉他在宿舍門口坐著,彈一些走調的歌。
那天他彈的是《外面的世界》。
彈到副歌的時候絃斷了,他愣了兩秒,然後對著鏡頭說了一句:
“這弦是拼多多買的,九塊九包郵,質量不行。”
評論區又炸了:
【九塊九包郵的弦,很真實了。】
【雖然走調了,但我聽著鼻子酸了。】
第三天,我拍小陳給家裡人打電話。
小陳是工地上年紀最小的,二十三歲。
家裡是農村的,爸媽身體都不好。
每個月工資一大半都寄回去。
那天晚上他蹲在宿舍門口,手裡拿著手機,聲音壓得很低的打電話。
影片發出去,播放量破了一百萬。
評論區全是哭的表情:
【看哭了,我爸爸也是農民工,我從來不知道他在外面是什麼樣的。】
【小陳別哭,你媽媽會好起來的。】
我盯著螢幕,忽然覺得這事兒比幫人宣傳鵝腿有意義多了。
幾天後,我去菜市場買菜。
那是個週末的上午,菜市場人很多,到處都是討價還價的聲音。
走到菜市場最裡面的角落裡,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老劉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一個小推車。
上面寫著劉記滷味四個字。
是用毛筆寫在紅紙上的,貼在推車前面。
沒有網紅兩個字,沒有排隊的顧客,只有零星的幾個人在挑挑揀揀。
小推車不大,上面擺了幾種滷味。
他用的是那種不鏽鋼的托盤,上面蓋著保鮮膜,看起來乾乾淨淨的。
老劉曬黑了很多,人也瘦了。
臉上的肉都凹進去了,但看起來反而比之前順眼了一些。
有老太太從兜裡掏錢,手有點抖,一個硬幣掉在地上,咕嚕嚕滾了兩圈。
老劉彎腰撿起來,遞給老太太,笑了一下:
“沒事,您拿好。”
我在旁邊站了幾分鐘,看著他招呼了幾個客人。
他對每一個人都笑呵呵的,說話聲音不大,但態度很好。
有個人嫌貴,猶豫了一下放下沒買。
他也沒說什麼,把滷味收回去,繼續招呼下一個人。
跟三年前我剛認識他的時候,有點像。
但又不太一樣。
三年前的他,眼睛裡有一種光。
那種光是對未來的期待,覺得只要把東西做好了,日子就會好起來。
現在他眼睛裡也有光。
但那光變得很淡、很沉。
像是被人澆過一盆水之後又重新點起來的火,不太旺,但還在燒。
我從攤位上拿了一袋滷鵝翅。
老劉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變化很複雜。
先是驚訝,然後是不知所措。
接著是羞愧,最後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沒叫我江工,也沒跟我套近乎,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
他只是低下頭,把那袋滷鵝翅放在秤上。
“十五塊。”
他說。
聲音很平,沒有討好,也沒有迴避,就像對待任何一個普通顧客一樣。
我拿出手機掃了碼,拎著袋子走了。
走出去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蹲在那裡,低著頭整理托盤上的滷味。
一個一個擺整齊,像是那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像是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過往。
我咬了一口鵝翅。
肉的品質一般,沒有他以前用的那種鵝肉緊實。
但滷得還算用心,味道咸淡適中,香料的比例也調配得不錯。
比不上他巔峰時期的手藝,但能吃出來是在認真做,每一道工序都沒偷懶。
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自己選的。
但也許,他正在重新走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