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王不收負心愿_第9章 9中元夜
9
中元夜,龍王潭邊掛滿白燈。
風一吹,燈影落在水面,像一張張浮著的臉。
許明棠在潭邊自己擺了香案。
她穿著素白衣裙,腕上的平安鈴被細繩纏住,一端系在香案上,一端壓著那沓廢紙。
江家的人來得很快。
江母一看見香案上的平安紙,臉色便變了。
“明棠,快停下!”
許明棠卻像沒聽見。
她蘸著紅墨,在平安紙上一筆一畫寫下我的名字。
溫照水。
又在旁邊寫下她自己的名字。
許明棠。
江問津衝過去:“你瘋了?”
許明棠抬頭看他,眼底全是水光。
“我只是想活。”
“當年我為你落水,後來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你們說會補償我,可到頭來,連一張保平安的紙都捨不得給我。”
她指向我。
“她不過咳幾口血,你就心疼了?”
“我在外鎮那些年,日日骨頭像泡在冷水裡,你心疼過嗎?”
我站在人群后,看著她把平安紙捧起來。
守廟老人拄著柺杖趕來,臉色難看。
“換命的平安紙不能寫。”
“寫了又怎樣?”
許明棠笑起來。
“龍王既能收溫照水六年的命,就能再收一次。”
她說完,捧起平安紙便要投潭。
我開口道:“那紙沒按規矩處理過。”
許明棠動作一頓。
我看著她。
“江家開港用的平安紙,要由做紙的人親手寫。”
“你手裡的紙沒過我的手,名字藏不住。”
“紙一浮起來,名字就會露出來。”
許明棠臉色一變,卻很快咬牙。
“你騙我。”
“你可以試。”
江問津伸手想奪她手裡的平安紙。
許明棠卻猛地後退一步,直接將平安紙拋進潭中。
一瞬間,潭水黑了。
白燈齊齊搖晃,平安鈴發出刺耳的響。
那張平安紙沒有下沉。
它浮在水面上,紅墨字跡一點點化開。
先是我的名字淡去。
緊接著,許明棠的名字變得血一樣紅。
紙背又慢慢浮出一行小字。
六年前,許明棠自願借溫照水的命養身。
人群譁然。
江母腿一軟,扶住香案才沒倒下。
許明棠死死盯著水面,忽然尖叫一聲。
“不可能!”
她撲過去想撈平安紙。
潭水卻猛地捲起,將她腕上的細繩扯斷。
平安鈴落入水中,連一聲響都沒留下。
許明棠跌坐在岸邊,臉色灰敗。
江問津沒有扶她。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潭面一點點平靜下來。
很久後,他轉身看我。
眼底像有什麼終於碎了。
“照水。”
我沒有應。
因為這一聲來得太晚了。
晚到潭水都替我把答案還回來了。
許明棠被送回許家那日,潮生鎮下了一場大雨。
江家船行門口圍滿了人。
那些曾買過假紙的船商,那些因試水船受傷的船工,還有被江家拖欠平安紙錢的老客,全都站在雨裡等一個說法。
江問津把賬冊搬到祠堂前。
一箱一箱銀錢擺開時,江母的臉色白得像紙。
“問津,你真要把江家的臉全丟盡?”
江問津沒有回頭。
“江家的臉,早在借平安那年就丟盡了。”
他當眾承認,江家六年來借溫照水的命給許明棠養身。
也承認賣假紙、改平安紙、刮掉我的名字,都是江家錯。
賠給船商的錢,補給船工的銀子,還有欠我的製紙錢、改平安紙錢、寫平安紙錢,他一筆筆念清。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落下。
我站在簷下聽著,心裡卻沒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是覺得很安靜。
像一條渾濁了很久的河,終於把沉在底下的東西衝上岸。
江母幾次想攔,都被族老按住。
如今證據擺在全鎮面前,誰也不能再用一句“江家婦的本分”壓我。
最後,江問津捧著一隻木匣走到我面前。
匣子裡是銀票、舊賬、還有那幾張背後寫過我出生年月的平安紙。
他聲音發啞。
“這些該還給你。”
我接過木匣。
“銀錢我會點清。平安紙燒了吧。”
他低聲道:“好。”
停了片刻,他又從懷裡取出一張空白夫妻平安紙。
紙是新的。
卻不是我做的。
他像是怕我誤會,很快解釋:“不是讓你現在寫。”
“我只是想問,若有一日,我把江家的債都還清,把該學的都學會......”
“江問津。”
我打斷他。
他抬起眼,眼眶紅得厲害。
從前我最想見他這樣看我。
不是冷淡,不是責備,不是隔著另一個人的名字看我。
可真的等到這一天,我才發現,心裡那處地方已經空了。
“你現在信我,是因為許明棠露餡。”
“你現在愧疚,是因為全鎮都知道我疼過。”
“可我疼的時候,你就在我身邊。”
他握著平安紙的手一點點收緊。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看著他。
“你只知道我會忍。”
雨聲忽然大了。
江問津臉色慘白,許久才輕輕點頭。
“是我的錯。”
他把那張空白平安紙收回去,沒有再往前遞。
“往後江家的船工若來求平安,我會讓他們本人親寫,按規矩付錢。”
“江家的私願,不會再找你。”
我點了點頭。
這一次,他終於沒有攔我。
六月六再到時,守廟老人來到舊水廟。
他把今年第一張空白平安紙放到我案前。
“溫姑娘,今年龍王會,你要寫什麼願?”
我看著那張乾淨的紙,指尖輕輕壓住紙邊。
許久後,我提筆寫下三個字,溫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