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之後,再無迴音_第 9 章 岑哲拄着拐杖
第 9 章
岑哲拄著柺杖,站在柵欄外。
他的頭髮已經白了一半,顴骨高高突起,整個人瘦脫了相。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再也沒有了當初極地救援隊長的意氣風發。
聽說他因為瀆職罪被判了半年。
這是剛刑滿釋放。
他隔著柵欄,死死盯著我。
眼神里充滿了貪婪的眷戀和深不見底的絕望。
“明沅。”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火燒過。
“我找了你很久。”
我放下水壺,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沒有說話。
他拄著柺杖,艱難地挪到門邊。
“裴建國上個月在醫院死了。”
“裴芮可在監獄裡因為傷口感染,截肢了。”
“我坐了牢,什麼都沒有了。”
他紅著眼睛,像是在彙報自己的贖罪進度。
“明沅,你看,欺負過你的人,都遭到報應了。”
“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小祈,我想得快要發瘋了。”
“你能不能......讓我進去看他一眼?”
他撲通一聲跪在柵欄外。
丟掉柺杖,雙手死死抓住鐵柱。
“就一眼。”
“我保證,看完我就走,絕不打擾你。”
我隔著三米的距離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口口聲聲說我撒謊的男人。
“岑哲。”
我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驚訝。
“你知道法醫解剖的時候,還在小祈的肺裡發現了什麼嗎?”
岑哲渾身一震,抬起頭驚恐地看著我。
“他吸入了大量的冰雪。”
“法醫說,他在窒息前,曾拼命往上挖。”
“他的十個指甲全都翻卷脫落了。”
岑哲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捂住耳朵拼命搖頭。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我偏要說。”
我向前走了一步,隔著柵欄俯視著他。
“他挖得雙手鮮血淋漓,直到力氣耗盡。”
“他在最後失去意識前,手裡死死攥著那塊他以為只要吞下去就能等來爸爸的手錶。”
“岑哲,你的報應不是坐牢,不是失去一切。”
“你的報應是,你這輩子只要閉上眼,就會看到你兒子在雪底下挖爛雙手的樣子。”
岑哲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
他突然趴在地上,雙手瘋狂地刨著院門外的泥土。
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挖出來一樣。
指甲斷裂,泥土混合著鮮血染紅了地面。
“小祈......爸爸來挖你了......”
“爸爸來了......你別怕......”
他陷入了徹底的癲狂。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發瘋。
轉過身,鎖上了院門。
我走進屋裡,端起放在桌上的黑檀木盒。
推開後門,徑直走向不遠處的海灘。
海風溫暖溼潤,帶著微鹹的氣息。
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我脫下鞋子,赤腳踩在柔軟的沙灘上。
一步一步走到海水沒過膝蓋的地方。
我開啟木盒的蓋子。
將裡面灰白色的粉末,一把一把地撒向大海。
骨灰隨著海浪翻滾,很快消散在無邊無際的藍色中。
“小祈,去玩吧。”
“這裡很暖和,再也不會冷了。”
風吹過我的頭髮。
我彷彿聽到了小祈清脆的笑聲,在海風中漸漸遠去。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通電話。
“您好,請問是裴明沅女士嗎?”
“我是當地派出所的。”
“您家門外有個男人精神失常了,一直在地上挖坑,手都挖爛了也不停。”
“我們在他身上找到了寫著您地址的紙條,請問您認識他嗎?”
我看著遠處起伏的海浪。
陽光刺得眼睛有些發酸,但我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意越來越大。
“不認識。”
我輕聲對著電話說。
“麻煩你們,把他送到該去的地方吧。”
結束通話電話,我將手機隨手扔進了海里。
轉身向著開滿向日葵的院子走去。
明天,又是一個好天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