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兒童手錶_第三章 你真的是我的爸爸嗎

「你真的是我的爸爸嗎?為什麼爸爸明明在家玩電腦遊戲,你還能跟我說話?」這期間,兒子也發現了異常,但遵守我們彼此之間的承諾,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起手錶的秘密。

「我是你另外一個空間的爸爸,是上天派來保護你的,和你眼前的爸爸一樣。」我這樣回答他。

我還告訴他,等到 7 月 11 號,晚上出發前跟我聯絡,然後按照我的話去做。

7 月 11 日晚上五點多,我在兒子房間的地板上坐下,拉上窗簾,把電話手錶放在床上,等待著。

「爸爸,我們在吃晚飯,吃完晚飯就準備出發。」兒子發來文字訊息。

我還記得那天的晚飯很簡單,是樓下買的烤鴨,加上妻子下的蔬菜面。

「好的,吃完飯你就喊肚子疼,拖延一點時間再走。」我想盡量錯過一點時間。

然而還不到五點半,就傳來了兒子略帶沮喪的回覆:「我在馬桶上坐了一會兒就被爸爸拽走了,說要趕緊出發。」

「沒關係,上了高速看到休息站,你就說要上廁所。」

離進隧道還有兩個小時的車程,我想還有很多次機會改變路線。然而,就在我打好這句安慰,按下發送鍵的瞬間,手錶跳出了一個系統訊息確認。我的手一抖,連著那條訊息確認也一起點選了。

在手機黑屏之前,我才看清那條訊息寫的是:「需要透過重啟以下載系統並更新,是否重啟?」

不不不,我恨不得斬斷自己那隻亂點的手指,然而為時已晚。因為我誤點了確認,手錶已經進入了黑屏狀態。更糟糕的是,重啟進度卡殼,螢幕上只有一個等待的圖示,像是我心底的漩渦,在一圈一圈緩慢旋轉著。

手錶黑屏的那一個小時,我的人生再一次墜入了谷底。就好像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卻失手讓它飄走。萬一我再也聽不到兒子的聲音了怎麼辦,手錶會不會因為這次該死的更新失去與他的連結?我雙手抱臂,發出痛苦的嗚咽。如果手錶就此失靈,我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

正在我萬念俱灰時,螢幕終於亮了起來。我撲過去戴上手錶,用顫抖的手點進去,兒子的頭像還在對話欄裡。我鬆了口氣,如釋重負,而此時距離上路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爸爸,我在車上睡著了,錯過了服務區,怎麼辦呀?」之前重啟時錯過的訊息彈入進來。

「下一個服務區還有多久?」我手指顫抖,又不得不小心翼翼。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剛過去的一個路牌,上面寫的是水關門隧道和吉慶大道。」

這麼快就將到隧道了嗎?情急之下我按住語音鍵,對兒子吼道:「告訴開車的爸爸,不要走隧道!不要走隧道!」

資訊傳送過去,又過了幾分鐘,兒子回覆:「開車的爸爸說,如果不走隧道,就要多繞路半個多小時,那我就趕不上看晚上的兒童節目了。」

我又回到了那個悶熱的七月夜晚,車廂裡不透一絲風,兒子吵著要我不走隧道,「吵死了」我回答說,然後轉向方向盤,踩下油門,向著隧道駛去。我彷彿看到另一個空間裡的我自己在開車,而死神鬼魅的影子在車頂盤旋,想找機會鑽進車廂……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突然發現更新之後的手錶介面有了一些變化。那個從未見過的話筒形狀的虛擬按鈕,不是通話鍵又能是什麼?之前因為總是彈出「功能升級中」,我和兒子的溝通只能用你來我往的一條條資訊、文字語音或者圖片傳遞。現在系統升級後新增了通話功能,意味著我可以直接打電話了。

沒有一秒的遲疑,我點進那個綠色的功能鍵,幾聲漫長的等待音後,電話被接起。

「喂?」對面是兒子的聲音,「是爸爸嗎?」

我的眼淚一下子迸發出來,同一時間,我還聽到兒子那邊有人發出一聲驚訝的——「嗯?」應該是我的妻子。「你在跟誰說話?」我又聽到了另一個時空裡自己的聲音。

「把電話手錶給正在開車的爸爸。」我對兒子說。

「爸爸,另外一個爸爸找你。」兒子十分聽話。我深吸一口氣,等待著。

「喂?」對面的聲音並不友善,「你是誰?」

「我是你。是一年後的你。你不會連自己的聲音也聽不出來吧?」

「開什麼玩笑,別在這給我裝神弄鬼的。」

「我不會跟自己開玩笑,尤其是拿家人的性命開玩笑。」我說:「六歲那年,你一覺醒來,聽到你爸媽在爭吵著要離婚,半年後你媽就離開了家;十六歲那年,你喜歡上哥們的女朋友,但這事你爛在心裡跟誰也沒有說;兒子出生前,你希望妻子能生一個女兒,名字你都想好了叫悠悠,當然你跟妻子說的是不論男孩女孩你都喜歡……」我爭分奪秒,能想到什麼就一口氣說出來,「我就是你,所以我知道出軌的那件事,但還有比那件事更重要的,是關於生死。」

對方陷入沉默,只傳來沉重的呼吸。

「你聽好,不要走隧道,那裡會發生事故。不要重蹈我的悲劇了,趕緊轉到另外一邊。到集寧市以後給我訊息。不要走隧道!我是在救你們。」

「也是在救自己。」我最後說。

「知道了。」電話被結束通話。

放下電話手錶的我已經渾身汗溼。發現手錶系統升級又多了即時定位功能以後,我死盯著手錶裡的地圖,看著那個不斷位移的定位點慢慢靠近岔路口,然後轉向隧道之外的另一條路,懸著的心才放下來。我繼續貪婪地盯著螢幕,直到視線裡的定位到達我岳母家的小區,不再移動。

沒有黑洞般的隧道。沒有貨車的鐵鏈和汽油。那股黑色的潮水再也傷害不到我們了。安全到達了。得救了。

我如釋重負,躺在地板上,地球的重力作用真好。眼前吸頂燈的光好似無聲的波紋,以無數道平行線穿越空氣,在我的指縫間投下明暗相間的紋路。光,裂變成不同的分支,每個分支裡都有我的影子。光,在透過左邊的同時又透過右邊,在空間裡一次一次疊加。我躺了很久,不確定時間是早上還是黃昏,我只知道金色的光線佈滿了整個屋子,給所有的東西都罩上一層永不凋零的面紗。

迷迷糊糊中,有一隻柔軟的小手在撫摸我的臉。「爸爸,晚飯做好了,媽媽叫我喊你吃飯。」

我睜開眼,看見兒子向日葵般飽滿的面龐。我連忙抱住他,感受到兒子的體溫和重量,聽到小夥子結實又蓬勃的心跳。我聞到廚房裡飄來熟悉的菜香,還有妻子常用的香水味道。「爸爸,我的作業做完了,給我的家庭作業記錄本簽字。」兒子在我身邊蹭來蹭去,像一隻小動物。「爸爸,吃完飯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吧?」兒子提出要求。「好的好的。」我說,「看完電影,我們還可以再給媽媽買一條新裙子。」

廚房裡的妻子背對著我們忙碌,身上還穿著那條藍底白花的裙子,就在我話音剛落時,裙子突然開始褪色,從湖藍到深藍再到深灰,最後變成了死寂的黑色。房間裡的光線急速消失,我醒過來了。

屋子寂靜得可怕,家裡依舊只有我一個人。唯一發出聲音的是牆上的掛鐘,冷靜運轉著,一秒一秒永恆地流逝,留我獨自生活在不斷塌縮的時間陰影之下。

不僅妻子兒子沒有回來我所在的空間,就連兒童電話手錶也陷入了沉默。我一遍遍地撥過去都是無人接聽狀態,直到接近午夜時,一個影片電話撥了回來。

螢幕亮起,對面的中年男子眼神疲憊,正無意識地咬著嘴唇上的乾燥起皮。我想起妻子曾經說過,我焦躁不安時,總是會下意識地咬嘴唇。

我們打量對面的自己有好幾秒鐘,之後另一時空的我打破了沉默。

「果然是你。不,果然是我。」他努力掩飾,語氣裡還是透露驚訝。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胡茬,對他苦笑。長期睡眠不好,我看上去應該比另一個自己老了好幾歲,黑眼圈嚴重,視力也不太好了。

「如果我沒有聽你的話,走了隧道,是不是之後會發生意外?」對方提問。彷彿心有靈犀,他朝四周看了一下,「放心吧,他們都睡著了。」

我點點頭,從跟吳夢的出軌說起,一五一十地把那天的經過告訴了他。最後的結果我無法說下去,泣不成聲中只能給他看關於事故的新聞報道。

「我能看一眼他們嗎?」我懇求對方。

他點點頭,手錶的攝像頭畫面抖動著穿過我岳母家的走道,門推開是暖黃的小夜燈。朦朦朧朧間,我看到螢幕裡的妻子和兒子正在酣睡。妻子在睡夢中翹起嘴角,好似在向誰撒嬌;兒子的睫毛在輕微抖動,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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