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兒童手錶_第一章 兒童手錶怦然心驚

兒童手錶

怦然心驚:人性深處的驚悚故事

「2020 年 7 月 11 日 19 點 14 分,G32 繞城高速由南往北方向,水門關隧道內 K1352 處發生一起交通事故。」

你早起、洗漱,順手點開一則語音新聞播報。

「一輛小型轎車與貨運卡車發生追尾,致轎車內兩人死亡一人受傷,車輛受損嚴重。其中一名死者為七歲男童。」

你唏噓一聲,這不是一個好新聞。但還能怎麼樣呢?世界這麼大,不幸和意外每時每秒都在地球上發生。

「警方已經第一時間到達現場。目前該路段還在封鎖中,來往車輛請提前繞行……」

新聞播報結束,你也刷好了牙,洗好了臉,開始規劃因為交通事故受到影響的上班路線,考慮早餐該吃什麼,這個月的 KPI 要如何完成。

新聞結束了就是結束了,這則不幸的訊息只會影響你生命中的一分鐘。

但對我而言,它不是一分鐘,不是一小時,不是一個月、一整年,而是分分秒秒不斷持續、一輩子都走不出的深淵。

那天是我開的車,事故里喪生的是我的妻子和兒子。

當時發生了什麼?

那天以後,不斷有人問我同一個問題。警察、岳母、父母,還有前來探望的親戚朋友,都小心翼翼詢問,當時發生了什麼?

「我們連夜出發,想趕在第二天小長假到來前回集寧市。」

集寧市是我妻子的孃家,我正是開車帶他們去看望岳母。不過按照計劃,第二天我要一個人回單位加班,所以連夜出發除了避開小長假堵車高峰,也有我個人工作的原因。

「我太累了,進隧道沒有減速,前車突然變道,沒躲得過。」

進入隧道會有七到八秒的黑暗適應過程,有經驗的司機應該知道要提前減速並開啟近光燈。我的車是一頭扎進了黑暗中,短短幾秒內就撞上了突然變道的貨車車尾。

從醫院到葬禮再到我家冷清的客廳,我一遍遍地回答著同樣的問題,答案越來越短。最後我還沒張口,淚水就滾落嘴邊,所有人都擔心我會想不開自殺,不敢再問下去。

直到出事後一個月,有人按響了門鈴,我埋藏的答案才如醜陋的泥漿,從地底鑽出、纏上我的腳。

來人是一個年輕的女性,叫吳夢,我維持了三年婚外戀的情人。

「你還好嗎?我很想你。」她眼眶紅紅站在門口,我沒有邀請她進來。

「我很想你。」每次要和我幽會,吳夢都是一樣的開場白。楚楚可憐的樣子實在是讓男人無法拒絕。所以我假裝出差實則陪她過聖誕夜,上班途中偷溜出來和她去賓館,錯過了兒子的運動會只為幫她慶祝生日……正是因為節前她的這句話,我才說服妻子連夜出發,因為第二天我不是要加班,而是計劃把妻兒丟在我岳母家以後,一個人回去跟情人過小長假。

七月的夜晚潮溼悶熱,車內空調的吱呀作響拉長了路程。搖下車窗,夏日小蚊蟲又飛了進來,我不耐煩地騰出方向盤上的一隻手驅趕著。妻子在後座唸叨起瑣事:我獨自在家這幾天,晚上要鎖好門窗。兒子補習班的錢又該交了。學校發了體檢單要去檢查牙齒和視力。給我母親開的降血壓藥記得提醒她服用。

我隨口應付,眼前的道路重複且單調,窗外沒有一絲風。我不由又想起吳夢說想見我時,殷紅的小嘴邊有一顆挑逗的黑痣。我知道見面以後會發生什麼,未來幾天都值得好好享受。血液上湧,身體的某個部位不爭氣地自己硬了起來,可能是心虛也可能是愧疚,我向後視鏡裡看了一眼。

後座上,妻子正給兒子塗清涼油,之後翻包找水杯給他喝水。兒子則全神貫注於他的兒童電話手錶,不時舉起手來放在耳邊聆聽著什麼。

然後,他黑亮的瞳孔和我的眼睛在後視鏡裡對視了。「爸爸,不要走隧道。」兒子突然提出奇怪的要求。

我儘量簡短地告訴他,如果不走隧道,我們就要多繞半小時的路程,那他就趕不上看晚上的兒童節目直播了。

但平時一定要掐著點坐到電視機前的節目此時對他毫無吸引力。兒子還是堅持要換一條路,推開了妻子遞過去的水杯,水灑得後座椅上到處都是。

「爸爸,不要走隧道!」兒子還在大喊著,全然不顧妻子的安撫。車內的空氣更加悶熱焦灼,頭腦裡嗡嗡一片,眼前的道路似乎永無盡頭。

「吵死了!」這是我的回應。在岔路口的路牌出現時,我毫不猶豫地轉向前方有隧道標識的那一條路,甚至還狠狠踩下油門。

就像在遊樂場坐過山車一般,突如其來的加速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從刺眼亮光進入到昏暗隧道口的瞬間,溫度驟降,我甚至有一絲解脫感。

之後幾秒如墜愈加濃郁的黑暗,直到我看見野獸似的紅色眼睛,那是前車的車尾燈。在塵土飛揚與唯一的暗紅光源交匯處,貨車輪胎上的花紋正詭異地快速飛旋著,好似一個扭曲的空間。落葉被碾壓至粉身碎骨,殘骸粘於其上。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車即將被捲進凹凸的紋路里。幾乎是下意識,我拼命打左轉方向盤。紅色的眼睛從我眼前擦過,一條蜿蜒的鐵鏈卻飛過來擊打著擋風玻璃,後來我才想起那是貨車車尾防止靜電的鐵鏈,但在當時,我還沒弄明白那個像蛇一樣敲碎了玻璃的到底是什麼,就陷入了要被甩出車窗外的漩渦。剎車聲和金屬摩擦聲撞擊出爆破火花。就像是被一隻手扔起來,然後狠狠砸向一邊,我們的車頭撞向路邊圍欄,安全氣囊瞬間夾雜著碎玻璃填滿車前座。而車後座,載著我妻子和兒子的車後座,直接安靜地迎面向著貨車車尾去了。一片電光火石間綻放出汽油和焦煙味,還有絕望的味道。劇烈的顫動以後,濃煙像潮水一樣在一秒內漲起來。

「爸爸……」兒子喊我的最後一聲很平靜,我拼命伸手,想去抓住他們,卻真真切切看見一股黑色的潮水湧進車裡,把我的妻子,還有我的兒子,從我身邊沖走了。

「我可以進來嗎?」吳夢的發問將我從那片黑色潮水裡拉拽出來。

我眼前一陣眩暈,撐著門框才勉強站穩。「對不起,我們結束吧。」我對她擺手,然後把一臉錯愕的她關在門外,踉蹌著回屋。

許久沒扔垃圾的家裡狼藉滿地,客廳的沙發上,枕頭和毯子縮成一團。這一個月我都沒敢走進臥室,只有睡沙發才能勉強閤眼。過去家裡總有吵吵嚷嚷、不斷出現的狀況:紗窗壞了、燈泡要換、浴室淋浴房要打掃、兒子的作業要檢查簽字,冰箱裡的水果要補充……但現在,宛如被遺忘的空間,曾經新事件層出不窮的屋裡只剩一片死寂。我睡在客廳,假裝妻子和兒子睡在另外的房間。特別是兒子的臥室,我從來就沒有勇氣推開過。只要我不推開那扇門,他們就會一直在那兒。

又是幾個月過去。有一天我下班走在路上,無意間一抬頭,竟然發現了妻子和兒子的身影。街對面的行人道上,妻子穿著她平常最愛的一件湖藍色白花連衣裙,牽著兒子往轉角處走去。我立即丟下手裡的公文包,衝過馬路去追趕他們。一輛小轎車踩了急剎車還是蹭到了我,司機衝我破口大罵,我還跑丟了一隻皮鞋在馬路中間。

我一瘸一拐追趕妻兒、聲嘶力竭地喊著妻子和兒子的名字,當熟悉的背影轉過身來時,卻是完全陌生的面孔。我認錯人了。

那天晚上,我喝得酩酊大醉,然後一邊大哭著一邊推開兒子臥室的門。

臥室還維持著出事前的模樣,好像房間的主人只是下樓去踢球而已。寫了一半的作業擺在桌子正中央,旁邊是一本折了角的漫畫書,漫畫書的旁邊,有一塊黃色的兒童手錶。

我拿起那塊手錶,感受它曾經被戴在兒子手腕上的溫度。說是手錶,其實更像是一個手錶樣式的手機,錶盤即是多功能的觸屏。兒子可以用它發訊息、加好友,甚至還有拍照和聽故事的功能。對於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玩具。

我的眼淚大團滴落在手錶上,立刻又因為擔心手錶進水,止住哭泣慌張地擦拭。無意中不知觸碰到了哪個按鍵,手錶的螢幕亮起來。卡通人物介面閃爍幾下之後,提示有一條未讀訊息。「爸爸,你回家了嗎?」文字資訊跳躍在我眼前,傳送時間是幾天前。可能是因為訊號不好,延遲了這麼久才收到吧。我被酒精灌滿的腦子迷糊地判斷著,突然回想起以前無數次假裝加班的晚上,兒子發訊息詢問我何時回家。

「回家了,回家了,是爸爸不好,讓你們久等了。」我抱著手錶喃喃自語,第一次躺在床上睡著。

清晨我酒醒上班,手錶的那條訊息仍不時在眼前閃現。我知道,這是兒子留給我的最後一條訊息了,雖然陰差陽錯,隔了幾個月才傳送出去。想到這裡,我突然發現一絲異常。我的手機上並沒有收到這條訊息,並且印象中兒子的兒童手錶幾乎每晚都要充電,絕不會有長達幾個月的待機時間。我屏住呼吸再仔細回憶,車禍之後的幾天我處在昏迷中,妻兒身上的遺物,交警隊都悉數交付給了我岳母,一直存放在她那兒。出事那天兒子也確實戴著手錶,手錶按理說也應該在我岳母家。

這隻還有電量的兒童手錶,究竟是什麼時候出現在兒子的書桌上的?

我給岳母打電話,得知她收到的遺物裡並沒有兒童手錶,當然,身處另一個城市的她也從沒有來過我家,更別提放手錶在書桌上。

下班後我匆匆趕回家,推開房門看到手錶的瞬間心跳得厲害。我一步步走近那隻黃色的手錶,感覺我和它之間的引力磁場越來越強。就在手指即將觸到錶盤的一霎那,螢幕亮了,一條即時新訊息彈入進來,傳送時間正是幾秒前。

「爸爸,你在幹嘛呀?」那邊如是問道。

換作幾個月前的我,一定會以為這是一場惡作劇。我記得自己看過一個電視紀錄片,講失去老伴的婆婆把飛進屋的蝴蝶視為丈夫的亡靈。「什麼呀,」當時的我自以為理智,「不過是寄託哀思罷了。」

然而當我走近,或者說被一股力量吸引著走進手錶的磁場時,當我的手離錶盤還差一釐米,訊息就瞬間飛入時,我立刻明白了。是我的孩子沒錯。我的兒子在另一個世界也想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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