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兒童手錶_第二章 你在那邊還好嗎

「你在那邊還好嗎?」我匆匆打下問候,話到嘴邊又刪除,斟酌片刻後回覆:「我在想你呀,你在哪呢?」

我想象著兒子那邊的世界,是不是有如白雲之上的家,妻子一定守護在他身邊吧。我的回覆他能收到嗎?手錶陷入了沉默,幾分鐘的等待有如幾個小時那麼漫長。

終於一條訊息回覆過來,竟然還是語音訊息。我渾身顫抖,彷彿中了彩票的頭獎。

「我在畫畫呢。」語音裡是兒子稚嫩的聲音。

「畫的什麼呀?寶貝?」努力控制住嗓音的顫抖,淚水已經不知不覺滑進嘴角,苦中帶甜。

一則圖片訊息傳入進來。是兒子手繪的我們一家三口在海邊。海邊的沙灘上,妻子在傘下乘涼,我和兒子則在一旁堆著沙堡。熟悉的筆觸一看就是兒子自己畫的,他總愛把人物的腦袋畫得又大又圓,跟身子的佔比幾乎一比一,看得我邊哭邊笑。

就這樣一來一回的,我跟兒子語音聊了好幾分鐘,直到他說:「要去吃飯了。媽媽把飯做好了。」

謝謝你。我在心裡感謝著妻子。「媽媽做了什麼好吃的呀?」

「今晚吃褲子燒肉哦。」從幼兒園時起,兒子就喜歡把瓠子說成褲子,並且自認為這是一種幽默。

之後就再也沒有新的訊息進來,我只能把手錶裡的那些語音訊息反覆播放,聽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睡意徹底矇住眼睛。

第二天一早醒來,我在兒子的抽屜裡找到了手錶的充電器。雖然電量幾乎還是滿格,但我還是充好了電,然後把表戴上後才出門。

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中年男人戴著明黃色的兒童手錶,當然會收穫不少驚訝的眼神。但我都是死過一回、一無所有的人了,還會在乎這些?瞭解我家庭背景的同事看到手腕上的兒童手錶,不免嘆息一聲,安慰我重新振作。所以說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我也絕不會告訴任何人,我隨時隨地戴著、除了洗澡時才會摘下兒童手錶,是為了第一時間收到兒子的訊息。

吳夢後來又找過我,看到我戴著手錶時面露詫異神色,她可能以為我瘋了,之後再也沒來敲我家的門。

我把家裡的垃圾清理出去,重新收拾好屋子。我想這是妻子兒子在另外一個世界的家,沒準他們也會回來看看,我要守護好這裡。如果他們回來的時候,能把我一起帶走就更好了。

和兒子通訊越多,我想去到他們那個世界的願望就越強烈。

十一月的一天下午,我正在開會,手錶突然震動起來。低下頭去划動螢幕,彈出的訊息是等了很久的那一條。

「爸爸,你會來找我嗎?」

一切瞬時安靜。會場上對方說了什麼我已經完全聽不到了。手指不假思索地打字回覆:「來呀,我這就來找你們。」

又趕緊追問一句:「告訴爸爸,我怎麼能找到你?」

螢幕亮起。「爸爸,來我們學校運動場。」

會談的另外一方喊著我的名字。我猛地站起來說了聲抱歉,轉身就走。

我要去運動場。我要去跟他們會合。我想在運動場我可能會被撞死,或者突發腦溢血、要麼被鉛球砸中太陽穴,怎麼樣都無所謂,只要能跟他們在另一個世界裡會合就好。

十一月的天氣已經略有涼意,我從公司跑出來時連外套也沒穿。頂著秋風,我穿過校門一口氣走到操場,本以為應該沒有多少班級在上體育課,沒想到整個操場人山人海,音樂和歡呼聲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

原來是學校的秋季運動會。

兒子曾經是運動會田徑賽的種子選手,雖然還處在低年級,每次運動會也都能捧回獎狀。他的體育老師還找過我們,希望在升入三年級以後能考慮加入校隊。今天約在運動場,可能因為這裡也有兒子未竟的心願吧。

「我到你們學校運動場了,寶貝你在哪兒?」我給兒子發去簡訊,然後四處尋找著。

「爸爸我在田徑比賽這邊,你快來!比賽快要開始了!」兒子的語音回覆聽起來格外興奮。

我來了寶貝,我來了。我的心情也跟著興奮起來,直向田徑賽起跑點那裡奔去。心跳越來越劇烈,撥開人群,我急切搜尋著兒子的身影。一個個差不多個頭的男孩子,穿著運動校服,腳踏運動鞋,正在起跑點做熱身。飽滿的面龐和黑色的短髮,每一個看上去都像是兒子但又都不是他。

發令槍響起,青煙隨向上的槍口飄散空中。加油聲如一鍋沸水,推動著年輕的孩子們向前衝去。場邊的觀眾也跟著沸騰起來,我被裹挾其中,在每一個擦身而過的孩子身上努力找尋著兒子的影子,大聲喊著他的名字。

歡呼聲四起,選手到達了終點,我還是沒有看到兒子,也沒有意外發生。嗓子已經嘶啞,渾身力氣瞬間散盡,我在草地上癱坐下來,腦子卻無法停止運轉。如果那天沒有連夜出發會怎樣,如果一開始沒有陷入婚外戀,是不是我的家人就不會死。如果事發當時我不打左轉方向盤而是迎面撞上,是不是可以用我的命換他們的命。

我頭痛欲裂,頭越垂越低。突然聽到有人叫我,一激靈直起身,看到的卻是兒子的班主任老師。

「您怎麼在這裡?」留著短髮的中年女人小心問話,疑惑又戒備的眼神從鏡片之後折射過來。

「我來,我來這裡看看。」實在是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來回答。第一次,我把那隻黃色的手錶往身後藏了藏。班主任又簡單寒暄了兩句,然後匆匆離開。我的目光追隨她到了保安亭,看到她跟保安說了些什麼,然後指了指這邊。我趕緊移開目光。

還好,保安並沒有要趕走我,只是不時朝我這邊看一眼,防範我有什麼意外舉動。

沒有任何意外發生。這種僵持一直延續到運動會結束。中間吳夢來過電話,責怪我為什麼忘記了她的生日。我把電話掐斷,然後把她的聯絡人頭像拉進了黑名單。我一直盯著手腕上的兒童手錶,然而比賽結束以後就再也沒有新的回覆進來。

操場上的孩子們都散去、廣播停止播放、蕭瑟秋風和冷冷的月光佔領了操場。我既沒有看到兒子,也沒有什麼發生。直到我感覺身體已經凍僵,站起身來準備離開時,手錶才發來訊息。

「爸爸,你為什麼不守約?」那頭的語音訊息裡,兒子哭得很傷心。我急忙張望周圍,世界空蕩蕩的,除我以外沒有任何人。

「為什麼連我一年級的運動會都要錯過,我今天可是跑了第一名呢!」

聽到這句的我,渾身猶如被雷電擊中。等等!一年級的運動會?

我的兒子,在出事前,明明已經上二年級了。

忘了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一進屋,我就找出日曆,把兒子之前跟我的對話記錄一一對應其上。我在紙箱裡翻找出兒子一年級的畫冊,手錶曾傳來的那張海邊全家福正靜靜躺在一疊畫紙裡。應該是從海邊旅遊回來後兒子畫的,以前我從未在意。而今天,是吳夢的生日,也是兒子學校運動會固定開始的日子。我想起來了,去年運動會正是因為要給她過生日,我錯過了兒子一年級的田徑比賽。

跟我對話的孩子,不是亡靈的聲音。他還活著。還活著!是一年前的我的兒子!

攥著畫紙的手在顫動,越抖越厲害,直到那張紙從手指間脫離,飄到不遠處的地板上,又在秋風的吹動下,逆回到我腳邊。

逆回,如果時間也能逆回就好了。

突然,我的大腦裡閃過一道白光,在一瞬間,如塵埃般渺小的自己彷彿窺探到了整個宇宙的秘密。

既然手錶連線的是一年前的時空,那隻要我能阻止車禍的發生,不就可以改變過去?兒子和妻子不是又可以回到我的身邊?

突如其來的念頭激動得我在房間裡興奮轉圈,我跳起來反覆檢查日曆,從沒有這麼期待第二天的到來。

秋葉落盡、入冬了、雪落下、冰雪消融,再之後是立春,平日裡短暫的春光如今只覺漫長,我一天天地撕下日曆,等待著七月的到來。夜幕降臨閉上眼睛時,我感謝腳下的星球在不知不覺中又自轉了一圈,感謝在宇宙的無限塵埃中有一個交錯的平行空間。在那裡,我的妻子和孩子還有條不紊地生活著,等待我去拯救。

這大半年的時間我翻閱了許多空間物理學的資料。最開始我想阻止他們的這次旅行,或者更改時間到第二天早上。但是我擔心過早或過遲改變行程,是否會產生其他的變數,畢竟一個微小的改變可能就意味著完全不同的結局,而我只有一次機會。

最穩妥的方式還是對時間軸最小的更改,也就是讓一年前的我不要走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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