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意外來電,我果斷更換了志願_第2章 2
第2章 2
5.
火車開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買的硬座票,車廂裡擠滿了人,空氣渾濁。
我把行李箱塞在座位底下,速寫本抱在懷裡,一路沒怎麼閤眼。
窗外的風景從北方的灰撲撲變成南方的綠油油。
田野、水塘、丘陵,一樣一樣從眼前滑過去。
我盯著窗外,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那通電話。
“如果你不是我臨死前的幻想......”
我現在已經離開了那裡,去實現了自己的夢想,那她呢?
她的命運會因為而改變嗎?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列車廣播報站,我拎著行李箱下了車。
南方城市的九月還是熱的,空氣裡帶著一股溼漉漉的味道,和北方完全不一樣。
我深吸一口氣,肺裡灌滿了陌生的熱氣。
學校在城郊,坐了一個小時公交才到。
美院比我想象中小,但很好看。
紅磚牆,爬山虎,大榕樹的鬚根垂下來,像簾子。
我站在校門口,忽然有點想笑。
梁琪悅,你終於到了。
辦理入學手續、找宿舍、領被褥,折騰了一下午。
室友來了兩個,都是本省人,說話帶口音,但人很熱情。
她們問我怎麼一個人來報到,家裡人呢。
我說,家裡人忙。
她們沒再多問。
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上鋪的木板硌得我後背疼。
我摸出手機,舊卡還插著。
螢幕上全是未讀訊息。
蕭翊:
“悅悅你去哪了?”
“你手機怎麼打不通?”
“你是不是生氣了?”
“我當時不是不想護著你,只是因為你爸媽畢竟是長輩,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而爸媽的一條都沒有。
我媽沒找過我,我爸也沒有。
我盯著空蕩蕩的訊息列表,笑了一下。
然後把舊卡取出來,掰成兩半,丟進了垃圾桶。
新卡插進去,通訊錄裡只有一個人。
我編輯了一條簡訊:
“姐,我到了,換了新號。等我安頓好了聯絡你。”
發出去,螢幕上顯示“已傳送”。
過了大概十分鐘,姐姐回了一個字:
“好。”
就一個字,但我盯著看了很久。
大學的日子比我想的忙。
設計專業的課很滿,素描、色彩、構成、軟體,一樣一樣排過來。
我底子不算好,但勝在肯練。別人下課去逛街,我泡在畫室裡畫石膏。
別人週末睡懶覺,我揹著畫板出去寫生。
第一個月結束的時候,專業課老師當著全班的面誇我:
“梁琪悅進步最快。”
那種被認可的感覺,我從來沒嘗過。
爸媽從來沒誇過我。
蕭翊的“偏愛”也不過是隨手一顆糖。
只有站在畫板前,我才覺得自己是個有用的人。
十月的時候,我拿了第一筆獎學金,校級的三等獎,八百塊。
我攥著那八百塊錢,在銀行ATM前站了很久。
然後去商場給自己買了一件新外套。
淺灰色的,打折後兩百多。
我把外套穿在身上,對著試衣鏡轉了個圈。
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我媽給姐買了件三千多的鵝絨羽絨服,我穿著姐三年前穿小的舊外套,袖口磨得起了球。
我媽只瞥了一眼就說“嬌氣什麼,你姐穿過的還能委屈你?”
這是我的第一件新衣服,我自己憑本事賺的錢買的。
十一月,天氣轉涼。
我和室友慢慢熟了,她們約我去吃火鍋、看電影,我都去。
只是當有人問我爸媽是做什麼的,我說在外地工作。
有人問我有沒有兄弟姐妹,我說有個姐姐。
僅此而已。
她們覺得我話少,但人還可以。
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除夕那天,學校食堂關了,周邊的店也幾乎都關門了。
後來我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小單間,用姐姐給的錢,買了一包面,煮了。
窗外有人在放煙花。
我端著碗,站在窗邊看。
手機震了一下。
是姐姐發來的:“新年快樂。”
我回:“姐,新年快樂。”
然後加了一句:“我挺好的。”
過了幾秒,姐姐回:“我也是。”
我看著那兩個字的“也是”,忽然紅了眼眶。
6.
大一下學期剛開學,我就拿到了上學期的獎學金。
錢不多,兩千塊。
但這是我第一次憑自己的本事掙到的錢。
拿著那沓錢,我站在銀行門口,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給姐姐發訊息:
“姐,我拿獎學金了!兩千塊!”
姐姐回了一個表情包,是一隻兔子在鼓掌。
我又發:
“等我攢夠了錢,就把你給我的十五萬還給你。”
姐姐回得很快:
“不用還。那是姐姐給你的禮物。”
“禮物也要還的。”
“那你以後送我個更好的禮物。”
我想了想,打了幾個字:“一定會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我偶爾給姐姐發訊息,偶爾也收到她發來的照片。
她拍的最多的是天空,早上的、中午的、晚上的,有云的、沒雲的、藍的、粉的。
我說:“姐,你拍的天空都好好看。”
她說:“因為我終於有時間抬頭看天了。”
那時候我還是沒多想。
直到四月的某個晚上,姐姐忽然打來電話。
她很少打電話,基本都是發訊息,所以手機響的時候,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喂,姐?”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悅悅。”她的聲音有點啞,“我在你學校門口。”
我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你說什麼?”
“我說,我在你學校門口。你出來接我一下。”
我穿著拖鞋就跑出去了。
路燈下,姐姐穿著一件白色的薄外套,揹著一個帆布包,頭髮比上次見面短了一些。
她看見我跑過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我跑到她面前,喘著氣,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
“姐,你怎麼來了?”
“路過。”
她說。
“路過?從這裡路過?你從哪路過?”
她沒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我這才注意到,她瘦了很多。
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被誇“優秀”時的禮貌亮,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通透。
“走,先去吃點東西。”
我拉著她的手腕,她的手很涼。
學校後門有一家還在營業的餛飩店,我們一人點了一碗小餛飩。
我看著她,心裡的問題像氣泡一樣往上冒。
“姐,你剛才說路過是什麼意思?你不是應該在學校嗎?你不是應該在上課嗎?”
姐姐放下勺子,看著我。
“悅悅,我也離開家了。”
空氣忽然安靜了。
我有些不可置信。
“你說什麼?”
“我把退學手續辦完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戶口也遷出來了,該斷的都斷了。”
我的聲音有點發抖。
“可是為什麼?”
“爸媽對你那麼好,他們把所有的錢都花在你身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你身上......”
姐姐笑了一下。
“悅悅,你覺得爸媽真的愛我嗎?”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姐姐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他們愛的不是我。”
“他們愛的是一件作品。一個能考第一名、能拿競賽金牌、能在親戚朋友面前揚眉吐氣的完美作品。”
“從小,我不能吃油炸的東西,不能喝甜的飲料,不能看課外書,不能交朋友。幾點起床、幾點學習、幾點睡覺,全都被定死了。”
“生病了?沒關係,吃完藥繼續學。發燒到三十九度,也得把競賽卷子做完。”
“你知道我為什麼選那個大學的那個專業嗎?不是因為我喜歡,是因為他們覺得那個專業出路最好。”
姐姐低下頭,用勺子攪著碗裡的餛飩。
“這麼多年,我沒有一天是為自己活的。”
“除了留給你的十五萬,其他錢是我早就想好要還給他們的。”
“剩下的錢我會慢慢還。但我不會再回去了。”
“我要去找自己。”
我看著姐姐,
“姐,你真的不後悔嗎?”
姐姐看著我,伸手揉了一下我的頭髮,就像小時候那樣。
“我最後悔的事,是沒有早點像你一樣,從那個窗戶跳下去。”
我的眼淚終於沒忍住。
7.
姐姐在我這裡待了兩天。
晚上我們擠在我宿舍的單人床上。
她睡裡面,我睡外面。
床很小,翻身都會碰到對方。
關了燈,房間很黑,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光。
“姐,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害怕打雷,你就會跑到我床上陪我。”
“記得。你那個時候總說‘姐姐最好了’。”
“後來我......”
姐姐打斷我。
“別說了。”
“我都知道。不是你的錯。”
我的臉埋在枕頭裡,悶悶地說了一句:
“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
她又說了一遍,然後伸手過來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比從前粗糙了,指腹上有薄薄的繭。
我不知道她這段時間經歷了什麼,但我知道一定不容易。
“姐,你接下來要去哪?”
“不知道。可能去雲南,可能去四川,也可能去更遠的地方。看心情。”
“錢夠嗎?”
“夠。我把能賣的都賣了,夠活一陣子的。”
“不夠跟我說。”
姐姐在黑暗中笑了一聲:
“你比我窮多了,小設計師。”
我也笑了。
離開那天,我送她到火車站。
姐姐回頭看了我一眼,忽然走過來,抱住了我。
抱得很緊。
我能感覺到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這些年,對不起。”
“姐......”
“我沒能保護好你。我以為只要我足夠聽話、足夠優秀,他們就會對你好一點。可是沒有。從來沒有。”
“不是你的錯。”
“你走吧,去過你想要的生活。”
她鬆開我,眼眶紅了,但沒哭。
“我也會去過我想要的生活。”
她轉身走進檢票口,沒有回頭。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被人群淹沒。
手機震了一下。
是她發來的訊息:“到了給你報平安。”
我回了一個字:“好。”
走出火車站的時候,陽光很大,刺得我眼睛有點疼。
後來,姐姐真的去了很多地方。
她第一站去了大理,在一家客棧做前臺。
管吃管住,工資不高,但她很開心。
“悅悅,這裡的雲和家裡不一樣。家裡的雲是灰的,這裡的雲是白的,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
她還說她在學做咖啡,拉花拉得像一朵歪歪扭扭的雲。
“客人說像一坨屎,我差點拿咖啡潑他。”
我笑到肚子疼。
她又換了個地方,去了成都。
在玉林路找了一家小書店當店員,每天整理書架、給顧客推薦書。
“悅悅,我今天讀了一本關於植物的書,原來多肉有那麼多種類。我以前都不知道。”
“悅悅,書店外面有一隻貓,每天下午三點準時來睡覺。我給它起名叫三點。”
“悅悅,我今天試著畫了一幅畫,畫的是窗外的那棵銀杏樹。葉子黃了,很好看。但我畫得不好,你幫我看看。”
她發來一張照片,畫得歪歪扭扭的,顏色也塗出界了。
但我看了很久。
我說:“姐,你畫得比我好。”
她說:“你騙人。”
我說:“真的,你的畫有靈魂。我的畫是練出來的,你的畫是從心裡長出來的。”
她發了一個大笑的表情,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我說:“大概是離開那個家之後吧。”
8.
大二開學沒多久,我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我老家那個城市。
我沒接。
它又響了第二次。
我還是沒接。
第三次,我接了。
“喂。”
“悅悅,是我。”
我愣了一下,是蕭翊。
他的聲音變了。
以前他的聲音總是往上揚的,像一隻快樂的小鳥。
現在那個上揚的尾巴沒有了,聲音變得有點啞。
“你怎麼知道我電話的?”
沉默了幾秒。
“輾轉問了你3個高中同學和老師,才從你同學那裡要到的號碼。”
“你想幹什麼?”
“悅悅,我們見一面吧。我在你學校門口。”
我握著手機,深呼吸了一下。
“等著。”
校門口,蕭翊站在那棵大榕樹下。
和兩年前相比,他變了很多。
瘦了,黑眼圈很重,下巴上還有沒刮乾淨的胡茬。
以前那種陽光燦爛的樣子消失了,整個人像褪了色的舊照片。
他穿著黑色的衛衣,帽子沒有戴,頭髮亂糟糟的。
他看見我,擠出一個笑。
“悅悅,你變了好多。”
“你也是。”
我站在原地,沒有走近。
“你找我什麼事?”
蕭翊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開口。
“你為什麼不告而別?為什麼換志願?為什麼換號碼?”
“你心裡沒數嗎?”
他沉默了。
風吹過,榕樹的葉子沙沙響。
“悅悅,我想了很久。”
他的聲音很低。
“我發現......我後悔了。”
“後悔什麼?”
“後悔沒有早點看清自己的心。我以為我對你只是習慣,可是你走了之後,我才發現我......”
他深吸一口氣。
“我喜歡你。”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繼續說:“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我們重新開始。”
“蕭翊。”我叫他的名字,語氣很平,“你說你喜歡我,那你告訴我,你喜歡我什麼?”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不知道,對嗎?因為你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我。”
“你只是習慣了身邊有我這個人,習慣了我圍著你轉。我不轉了,你不習慣了,你以為這叫喜歡。”
“不是這樣的。”
“那你記得我最喜歡的顏色是什麼嗎?”
他愣住。
“我最喜歡吃的東西是什麼?我最怕什麼?我最想考哪所大學?我畫過最好的一幅畫是什麼?”
他一問都答不上來。
我笑了一下。
“蕭翊,我們從來沒有開始過,所以談不上重新開始。”
“你走吧,回去過你的日子。我也要過我的日子了。”
我轉身要走。
他在身後喊了一聲:“悅悅!”
我停住,沒回頭。
“你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我了嗎?”
“蕭翊,我十八歲之前的所有喜歡都給了你。”
我的聲音很輕。
“但那些東西,我已經不想要了。”
我走了。
身後沒有腳步聲追來。
回到宿舍,室友問我誰來了。
我說:“一個老家的舊鄰居,不太熟。”
蕭翊走後第三天,又來了一個人。
那天下午我沒課,在畫室改作業。
手機響了,是個沒存過的號碼,歸屬地還是老家。
我接起來。
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
“悅悅,是媽媽。”
我的手頓住了。
“悅悅,媽媽知道錯了,你能不能出來見我們一面?我和你爸爸都在你們學校門口。”
我閉了閉眼。
“等著。”
校門口,我媽站在那棵榕樹下,我爸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兩年不見,他們都老了很多。
我媽的頭髮白了快一半,臉上的皺紋深了,眼袋垂下來,看著很疲憊。
我爸的背有點駝,眼神不像從前那樣鋒利,變得渾濁又小心翼翼。
看見我的那一刻,我媽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悅悅,你瘦了。”
我沒說話,站在原地。
“悅悅,跟媽媽回家好不好?媽媽以後再也不罵你了,你報什麼學校都行,你學什麼都可以,媽媽都支援你。你想去那個美院,那你就去,媽媽不攔你了。”
她說得很急,像是怕我轉身就走。
我爸在旁邊低著頭,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
“能不能,常回家看看?”
我看著他。
“我沒有家了。”
我爸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繼續說
“你們就當沒生過我吧。就像你們當初說的那樣。”
我爸忽然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我當初說的那是氣話......”
我打斷他。
“不管是不是氣話,我都當真了。”
我轉過身。
“以後不要再來了。”
走了幾步,我媽在身後喊了一聲:“悅悅,媽媽真的知道錯了!”
我沒有回頭。
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終究沒掉下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宿舍樓的天台上,看星星。
南方的天空和北方不一樣,星星沒有那麼亮,但風很溫柔。
我拿出手機,給姐姐發了一條訊息。
“姐,爸媽今天來學校找我了。”
姐姐回得很快:
“你見他們了嗎?”
“見了。我說得很清楚,不會再回去。”
姐姐又發來一條:“悅悅,你後悔嗎?”
我想了想,打了幾個字。
“不後悔。從來沒有。”
發完這句話,我把手機放在膝蓋上,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星星不說話,風也不說話。
但它們好像都在說同一句話,你做對了。
9.
大學剩下的幾年,過得很快。
大二到大四,我像一塊海綿一樣瘋狂吸水。
專業課、比賽、實習、做作品集,我把所有時間都塞得滿滿當當,不給自己留空去想那些已經過去的事。
但我和姐姐一直保持著聯絡。
她去了很多地方。
大理、成都、重慶、西安、廈門、青島。
她在海邊撿過貝殼,在山裡採過蘑菇,在小鎮上賣過自己做的耳環。
她學會了很多東西,衝浪、吉他、手衝咖啡、編織、木工。
她給我發過一張照片,是她在大理編的辮子,五顏六色的,像彩虹。
“好看嗎?”她問。
“好看。”我說,“像個小姑娘。”
“我本來就不老。”
“嗯嗯嗯,你在我心裡永遠十八。”
她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大三那年,姐姐在廈門待了很久。
她在一家花店打工,學會了包花束、認花材。
她拍了一大堆花的照片發給我,玫瑰、百合、雛菊、滿天星。
“悅悅,你知道滿天星的花語是什麼嗎?”
“不知道。”
“是‘甘願做配角’。我以前就是滿天星,在他們的人生裡當配角。現在不了,我要當自己的主角。”
我說:“你現在是向日葵。”
“為什麼是向日葵?”
“因為你向著太陽。”
她隔了很久才回:“悅悅,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可能是被你傳染的,整天樂呵呵的嘴都變甜了。”
她發了一長串“哈哈哈哈”。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一個不錯的設計公司的offer,在廈門。
和姐姐同一個城市。
簽完合同那天,我給姐姐打電話。
“姐,我有工作了,在廈門。”
電話那頭,姐姐沉默了三四秒,然後笑了。
她的笑聲比以前響了,不是那種剋制禮貌的輕笑,是真正開心的笑。
“真的?”
“真的。”
“太好了!我們終於能在同一個城市了!”
“是啊。”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晚霞,忽然覺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畢業典禮那天,室友們都哭了。
她們說捨不得學校,捨不得青春,捨不得這四年。
我站在操場上,學士帽上的流蘇被風吹得亂飄。
畢業證和學位證拿在手裡,薄薄的兩張紙,沉甸甸的。
我翻出那個速寫本,裡面還夾著錄取通知書。
紙已經有點發黃了,但字跡還很清晰。
“恭喜你,被我校錄取。”
我看了很久,笑了一下。
梁琪悅,你真的做到了。
10.
畢業後,我去了廈門。
姐姐在車站接我,她穿著一條碎花裙子,頭髮又長回來了,披在肩膀上,被海風吹得亂飄。
“歡迎來到海上花園!”
她張開雙臂,像一隻鳥。
我笑著跑過去,抱住她。
“姐,我來了。”
“來了就不許走了。”
“不走了。”
我們在廈門租了一套小公寓,兩室一廳,陽臺朝南,能看到一點點海。
房租不便宜,但我們兩個分攤,剛剛好。
姐姐不在花店幹了,她自己開了一家小小的花藝工作室,在網上接單。
生意不好不壞,但她說夠活了。
“夠活了”這三個字,是她最喜歡說的。
我說:“你就這點追求?”
她說:“能吃飽、能穿暖、能看到海、能做自己喜歡的事,還要什麼?”
我想了想,好像確實不要什麼了。
上班、下班、畫畫、和姐姐吃飯、週末去海邊散步。
日子過得平靜又踏實。
偶爾會想起從前的事。
想起那個從二樓跳下去的夜晚,想起那顆橘子味的硬糖,想起蕭翊說“那我偏心你”時的表情,想起媽媽摔筷子時碗碎的聲音,想起爸爸打我的那一巴掌。
想起姐姐在火車站抱我時發抖的肩膀。
想起五年後那個電話裡微弱沙啞的聲音。
“如果你不是我臨死前的幻想,一定不要相信他。”
工作快一年的時候,某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機。
姐姐今天的朋友圈發了一張照片,是她新設計的一個花束,配色很好看,我點了個贊。
然後退出來,準備睡覺。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條簡訊。
陌生號碼,沒有歸屬地,沒有頭像。
只有一行字。
“謝謝你,救了自己。我這邊的天,也晴了。”
我盯著這條簡訊,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試著撥過去,關機了。
再撥,還是關機。
我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兩行字,壓在心裡五年的那塊石頭忽然就落了地。
我回了那條簡訊。
“謝謝你,沒有放棄自己。”
發完,我把手機扣在胸口,仰面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燈沒關,亮得晃眼。
我閉了閉眼。
那個聲音,五年前在電話裡微弱沙啞的聲音,我忽然又能聽見了。
“去實現自己的夢想,離開這裡。”
我實現了。
我離開了。
謝謝你。
11.
又過了一年。
姐姐的花藝工作室生意好了起來,她開始接婚禮的訂單,忙得腳不沾地。
但她說忙得開心,以前在家裡忙,是為別人忙。現在忙,是為自己忙。
我也升了職,從助理設計師變成了獨立設計師。
第一個獨立專案是一款文創產品,賣得不錯,老闆誇了我,還給我發了獎金。
我用那筆獎金給姐姐買了一條項鍊。
不貴,但很好看,吊墜是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姐姐戴上之後就沒摘下來過。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偶爾會收到一些訊息。蕭翊結婚了的訊息,是從以前同學的朋友圈看到的。
新娘長什麼樣子我沒仔細看,只是隨手劃了過去。
爸媽偶爾會給姐姐打電話。
姐姐說他們比以前老了,說話也不像從前那樣衝了。
但他們還是沒有學會好好說話,每次打電話都是“你什麼時候回來”“你一個人在外面我們不放心”“你妹妹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姐姐說,她每次都說“挺好的,不用擔心”,然後就掛了。
“你不恨他們了嗎?”我問她。
“不恨了。”姐姐說,“恨他們太累了。我不想再在他們身上花任何力氣了。連恨都不想給了。”
我想了想,發現我也是。
不恨了。
只是不想再有任何關係了。
一個週末,我和姐姐去海邊散步。
廈門的海沒有我們之前去的那個海邊藍,但是更溫柔。
浪花拍在沙灘上,聲音輕輕的,像在說悄悄話。
我們脫了鞋,光著腳踩在沙子上。
姐姐忽然說:“悅悅,你還記得那年在海邊,你送我的那個防水相機嗎?”
“記得。”
“那個相機我現在還在用。雖然很舊了,但它是我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
“為什麼?”
“因為那是第一次有人問我想要什麼。”姐姐轉過頭看著我,眼眶有點紅,“不是‘你應該要什麼’,而是‘你想要什麼’。”
我鼻子一酸,別過臉去看海。
“姐,以後每年你生日,我都問你想去哪裡。”
“好。”
“那明年去哪?”
姐姐想了想:“去冰島看極光。”
“好。”
“後年去土耳其坐熱氣球。”
“好。”
“大後年......”
“你先把今年的生日過了再說。”
姐姐笑了,笑聲被海風吹散。
12.
今年是我的畢業三週年,也是姐姐離開家的第四年。
我們決定一起回一趟老家。
不是回去看爸媽,是回去辦最後一件事。
姐姐說,她的戶口已經遷出來了,但她還有一筆錢要還。
她算過,從小到大,爸媽在她身上花的錢,除去基本的吃穿用度,那些補課費、競賽報名費、大學學費,她全都折算成了現金。
“我存夠了。”她說,“這次回去,親手還給他們。”
“要我陪你嗎?”
“不用。我自己去。”
她一個人去的。
我在老家那家我們從小吃到大的餛飩店裡等她。
那家店還開著,老闆娘還是那個老闆娘,只是頭髮白了。牆上貼的選單換過了,但味道沒變。
我吃了一碗餛飩,又加了一碗。
第二碗吃到一半的時候,姐姐推門進來。
她的眼眶有點紅,但沒有哭。
“還了?”我問。
“還了。”她坐下來,看著我的碗,“好吃嗎?”
“好吃。給你點一碗?”
“好。”
餛飩端上來的時候,姐姐低頭喝了一口湯,然後說:“他們說不要。”
“不要?”
“他們說不要我的錢。說讓我常回家看看。”
“你怎麼說?”
“我說錢你們收下,家我就不回了。”姐姐拿起勺子,“然後我就走了。”
我看著她。
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點輕鬆。
“姐,你難過嗎?”
她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難過。反而覺得......終於兩清了。錢還了,人情也還了。從今往後,我是我,他們是他們。”
我伸手過去,握住她的手。
“走吧,我們回家。”
“家?”
“廈門。我們的家。”
姐姐笑了,那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容。
從餛飩店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整條街照得暖黃。
姐姐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
走到路口的時候,我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簡訊。
陌生號碼。
只有一行字。
“我上輩子到死,姐姐都沒跟我說過一句軟話”
“真好,我也有姐姐了。”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姐回過頭:“怎麼了?”
“沒什麼。”我把手機收起來,“走吧,趕火車。”
“嗯。”
我們並肩走在老城的街道上,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路過那座幼兒園的時候,我停下來看了一眼。
滑梯還在。
那個蹲在滑梯口遞給我橘子味硬糖的小男孩,已經不在了。
但我還在。
姐姐還在。
我們都在。
“悅悅?走啊,發什麼呆?”
“來了。”
我快步跟上去,挽住姐姐的胳膊。
“姐。”
“嗯?”
“你說,五年後的我們,會在哪裡?”
姐姐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在哪裡,我們一定在一起。”
“那十年後呢?”
“也在。”
“二十年後呢?”
“你煩不煩啊?”姐姐笑著推了我一下,“一輩子都在,行了吧?”
我也笑了。
身後是回不去的過去,前面是看得見的未來。
而此刻,我正走在屬於我自己的路上。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