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火鍋燒開慢了一分鐘,我掀了所有桌子_第二章 5那隻手翻了兩下
第二章
5.
那隻手翻了兩下,停在幾塊灰白色的骨頭中間。
皮膚的表皮因為長時間的熬煮變得腫脹,已經脫落大半,露出裡面發白的血肉。
無名指的關節處卡著一枚金色的鑽戒,如今已經鏽跡斑斑。
看到斷手的那一刻,我心中的大石頭終於落下。
身子一下卸了掙扎的力氣,倒在地上。
兩名警察給我銬上手銬後,鬆開了手,站直身體,盯著地上的斷手。
特警伸手摘下臉上的黑色面罩,按下肩膀上的對講機:
“呼叫指揮中心,雲記火鍋店後廚發現疑似人體斷肢。”
“請求刑偵大隊和法醫支援,立刻封鎖現場。這不是糾紛,是命案。”
對講機裡傳來一陣電流聲,隨後是接線員的聲音:
“收到。刑偵和法醫馬上出發。保護現場。”
後廚的門大開著,大堂裡靠前幾桌的客人看到了地上的東西。
那個吃了大半鍋的胖男人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桌上還在沸騰的紅油湯。
他捂住嘴,轉身衝到大堂角落的綠色垃圾桶旁,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門口的四名警察拔出警棍,站成一排擋住玻璃門:
“所有人退後,退後!誰都不許離開!不要碰任何東,等待刑偵人員指揮!”
十分鐘後,三輛警車停在店門外。
帶著口罩的警察,提著銀色的勘查箱走進來。
他們越過黃色的警戒線,把大堂和後廚隔開。
法醫套上藍色的鞋套,戴上白色的乳膠手套,走進後廚。
帶隊的刑警姓趙,他看著站在一旁的火鍋店老闆和員工們。
“全部帶回去。”趙隊長說。
幾名警察走上前,將垂頭喪氣的員工帶走。
趙隊長走到我面前,他點頭示意,旁邊的警察把我拉了起來。
我的衣服溼透了,膝蓋和手肘都在流血。
“就是你在大堂裡鬧事的,”
趙隊長看著我,
“大堂的監控拍到你阻止保潔打掃,還挾持實習生撞翻了湯桶......你是一開始就知道鍋裡有什麼?”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
“一起帶走。”他說。
兩名女警一左一右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押出火鍋店,塞進了警車的後座。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音。
市公安局,二樓審訊室。
屋頂的白熾燈下,我坐在鐵製的審訊椅上,雙手被銬在前面的擋板。
桌子上放著一杯紙杯裝的溫水。
“姓名,年齡,為什麼被傳喚?”
他公事公辦提出流程問題,我定了定心神,沉聲作答:
“姓名,李果。年齡,26歲。因為......不滿火鍋店的食物與人起了爭執。”
聽完我的話,趙隊長捏了捏眉心,直入主題。
“李果,其他多餘的就不再贅述了,現場的監控和目擊者口供我們都看過了。”
“你作為一個普通的顧客,在沒有任何人發現異常的情況下,透過掀桌子、拿刀挾持人質的方式,逼著警察封鎖現場。”
“你怎麼知道鍋裡的問題的?”
我看著桌面上那杯水,水面在微微晃動。
“因為火鍋晚開了一分鐘。”
我說。
“另外,我聞出了人肉的味道。”
6.
女警記錄的筆尖停在了紙上。
趙隊長面色不改,但我能聽出他的語氣也沉重了幾分:
“解釋清楚。你是怎麼......熟悉人肉的味道的?”
“三年前,我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州做交換生。”
我慢慢開口。
“那年十一月,感恩節假期,我和四個同學租了一輛車去阿巴拉契亞山脈露營。”
“車在山區拋錨了,沒有訊號。”
“我們在雪地裡走了一天半,找到了一個偏僻的農場。”
“那個農場是一個極端的邪教組織據點。”
“他們收留了我們。”
“當天晚上,兩個男同學失蹤了。”
“我們三個女生被關在地窖裡。”
“地窖裡有鐵柵欄,地面是泥土。”
“他們把我們關了快兩週,期間只注射葡萄糖,不給食物。”
“當時他們說,這樣做的人肉會更嫩,更好吃。”
趙隊長看著我發抖的身體,沒有插話。
“在被關第五天的晚上,農場的人忽然來了。”
“他們遞給我們木碗和勺子,告訴我們,吃了肉就能活下來,不吃,就會變成下一鍋肉。”
我嚥了一下口水,喉嚨發乾。
“為了活命,我吃了。”
我說。
“那碗湯的味道,跟普通的豬肉和牛肉都不一樣。”
“它有一種非常濃烈的酸味,伴隨著鐵鏽味和一種類似甘蔗腐爛的腥甜味。”
“由於人體的脂肪含量不同,當那些脂肪被高溫燉化在水裡時,那種氣味會黏在鼻腔裡。”
“......只要聞過一次,這輩子就不會忘。”
“逃出去後,我連畢業證都沒有要,連夜坐飛機回了國......我做了兩年的心理治療。”
我抬起頭,看著對面的趙隊長。
“今天中午,我走進那家火鍋店。”
“大堂裡瀰漫的高湯香味,和我三年前在地窖裡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我當時心跳很快,但我不敢確定。”
“也許只是巧合,也許只是特殊的香料。”
“直到服務員定好的十五分鐘到了。”
“把一整具屍體放進水裡燉煮,這些物質會溶解在湯裡,大幅度提高溶液的沸點,並且改變湯液的比熱容。”
“在功率相同的情況下,燉煮人體的湯,比普通的牛肉湯,需要吸收更多的熱量才能沸騰。”
趙隊長打斷我:
“既然你發現了,為什麼不直接報警?為什麼要掀桌子?”
我看著他:“我不能直接報警。”
“那家店開了十年,生意很好。”
“敢在自己的後廚用大鍋燉屍體,說明兇手不僅在店裡,而且擁有絕對的控制權。”
“可能是老闆,可能是經理。”
“大堂有食客,後廚有菜刀。”
“如果我大喊大叫,或者偷偷報警被他們發現,他們知道事情敗露,很可能會鎖門殺人,或者挾持人質。”
“我只能裝作一個因為不滿意服務而發瘋的客人。”
“只要我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子,兇手就不會懷疑我是發現了屍體。”
“他們只會把我當成一個鬧事的麻煩,想要趕緊把我趕走。”
“然後,就會被逼的報警。”
說完這些,審訊室裡安靜了下來。
趙隊長轉頭對女警說:
“去拿鑰匙,把她的手銬開啟。”
“帶她去休息室......順便買點吃的東西。”
7.
晚上下午六點,市局的報案大廳。
一個年輕男生跑進大廳。
他滿頭是汗,跑到接警臺前,雙手拍在臺面上。
“警察同志,我要報案!我媽失蹤了!”
男生喘著氣說。
值班民警拿出一張登記表:
“彆著急,你說,失蹤多久了?叫什麼名字?”
“三天了!從週二晚上開始,她的手機就一直關機——她叫王秀芳!”
“我之前去我爸的店裡找,我爸說他也不知道,可能是回我外婆家了,因為前兩天他們剛吵了一架。”
“可是我剛剛給我外婆打電話,我外婆說她根本沒回去過......她從來不會關機這麼久的。”
男生顫抖著說。
“你母親的姓名和身份證號填一下......另外,你父親叫什麼?在哪裡開店?”
民警一邊記著資訊,一邊遞過去一支筆。
男生接過筆,在紙上寫字:
“我媽叫王秀芳。我爸叫李建國,在長寧街開了一家雲記山珍火鍋店。”
民警看到雲記火鍋店幾個字,瞳孔猛縮。
他立刻站起來,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二樓專案組的內線。
五分鐘後,趙隊長帶著兩名法醫來到報案大廳。
趙隊長看著男生:
“你是王秀芳的兒子?”
“是、是我,怎麼?”
男生緊張地問,他剛來報案,不知道為什麼警察好像就一副有線索的模樣。
法醫走上前,拿出一根長棉籤和一個透明的塑膠試管。
“我們需要進行DNA比對,這涉及到一起刑事案件。”
“你先在休息室等一下,有結果我們會通知你。”
趙隊長說。
男生緊張的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配合著張開嘴。
晚上八點,DNA比對結果出來了。
後廚那隻斷手的DNA,與男生的DNA存在生物學上的母子關係。
死者就是王秀芳。
晚上九點,一號審訊室。
李建國被帶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袖襯衫,頭髮有些亂,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趙隊長開啟手裡的資料夾,拿出一張照片,推到李建國面前。
照片上是那隻發白腫脹的斷手,無名指上的鑽石戒指很清晰。
“這枚戒指內側刻著‘L&W’,死者的DNA與你兒子的DNA比對成功了,是你的妻子王秀芳。”
趙隊長看著李建國。
“現場的鍋是你每天負責熬製的,說說吧。”
李建國低頭看了看照片。
他沒有聲嘶力竭地反駁,也沒有痛徹心扉的悔哭。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的牆壁,笑了一聲。
“是我殺的。”
李建國認罪了。
“週二晚上十一點,店裡打烊後,員工都下了班,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後廚對賬......她因為進貨的差價和我吵了起來。”
“她揹著我把店裡的錢轉回了她孃家。”
“這家店是我起早貪黑幹了十年才做起來的,她要跟我離婚,還要分走一半的店面!”
“......我氣不過。”
“兇器是什麼?”
“擀麵杖。”
“她當時背對著我在水槽邊洗手,我順手抄起案板上的擀麵杖,朝著她的後腦勺砸了下去。”
“兩下,她就倒在地上,流了很多血,沒氣了。”
“然後呢?”
“我把她拖進了後廚的冷庫。”
“冷庫隔音好。我拿了一把剁骨刀和一把剔骨刀,花了三個小時,肉切成小塊,混在每天切好的牛羊肉卷和肉泥裡。”
“那些骨頭敲碎了,扔進熬大骨湯的高湯桶裡。”
李建國看著趙隊長:
“每天店裡要消耗幾百斤的高湯和肉卷。”
”如果不是今天那個女人在店裡發瘋,再過兩天,這些東西就會被上千個客人吃得乾乾淨淨。”
“除了我,誰也不會知道王秀芳去了哪。”
趙隊長把第二張照片推過去,那是高湯桶裡撈出來的骨頭和組織。
“現場只有一隻手、部分肋骨和碎肉。”
“屍體的頭部、軀幹和下肢在哪裡?”
李建國閉上嘴巴,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我要讓她死無全屍。”
8.
趙隊長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站起身,走出審訊室。
他在走廊上對著幾名刑警下達命令:
“他不說就自己搜。”
“嫌疑人作案後還要在店裡照常營業,拋屍地點絕對不會遠。”
“重點搜查他名下的房產、地下室、火鍋店周圍的巷子,還有他所有的車。”
“帶上警犬。”
十幾輛警車開出了市局大院。
凌晨兩點。
長寧街火鍋店後巷。
這裡是一條沒有路燈的死衚衕。
巷子深處停著一輛黑色的SUV,車身上落了一層灰。
兩名牽著警犬的民警走到車邊。
警犬突然對著汽車的車尾大聲吠叫起來,前爪不停地扒拉著後備箱的下沿。
民警立刻拉起警戒線,通知了技術科。
技術人員帶著工具箱趕到。
他們戴上手套,用撬棍插進後備箱的鎖孔,用力往下壓。
鎖釦發出“吧嗒”一聲,斷裂開來。
後備箱蓋被抬起。
一股濃烈的腐臭味和血腥味散發出來。
後備箱裡放著四個黑色的加厚工業垃圾袋。
袋口用透明膠帶纏了十幾圈。
最下面那個袋子的底部滲出了暗紅色的液體,已經把後備箱的地墊浸透了。
法醫走上前,拿出手銬剪,剪開膠帶,拉開黑色的塑膠袋。
袋子裡裝著一顆女性的頭顱。
頭髮被血塊黏在一起,臉色慘白,眼睛半睜著。
旁邊的袋子裡裝著雙腿和部分被掏空的軀幹。
技術人員對現場進行拍照固定。
所有的袋子被搬上法醫的車。
證據鏈閉合。
一週後。
報紙的社會版面上刊登了新聞。
“雲記山珍火鍋店殺妻碎屍案告破。”
“店主李某因家庭糾紛將其妻王某殺害並肢解,部分屍塊投入店內高湯中。”
“方已掌握全部證據,嫌疑人李某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目前已經被刑事拘留,依法等待判決。火鍋店目前已被依法查封。”
長寧街的雲記火鍋店大門上貼著封條。
玻璃門外被釘上了幾塊厚木板。
整條街的餐飲生意都受到了影響,行人走過那裡時,都會加快腳步。
一時間,曾經門庭若市的美食街,如今無比寂靜。
星期六下午。
我坐在家裡的沙發上,看著窗外。
門鈴響了。
我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林悅和另外兩個朋友。
林悅手裡提著一籃水果。
“果果......那個,我們從警察那裡聽說事實了。”
林悅看著我,眼裡是掩飾不住的愧疚。
“先進來吧,記得換鞋。”
我安撫似的笑了笑,轉身拉開鞋櫃,拿出三雙拖鞋放在地上。
她們鬆了口氣似的,換好鞋,走進客廳,坐在米色的布藝沙發上。
我走到廚房端了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她們對面坐下。
林悅看著我,眼睛變紅了。
她低下頭,雙手放在膝蓋上。
“對不起,果果。”
林悅低著頭,怯怯道:
“我今天來是跟你道歉的。那天在火鍋店,我還罵你是瘋子......如果我當時相信你,如果你沒有把事情鬧大......”
她停下來,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旁邊的短髮朋友接著說:
“我們看了網上的影片和新聞,大家都說現場那個砸桌子的女孩是英雄。”
“可是我們當時卻真的以為你精神受了刺激......對不起。”
9.
“沒關係。”
我說,
“那種情況下,任何人都會覺得我是瘋子。”
“你們能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站在我前面攔住保安,已經很好了。”
短髮朋友看著我:
“新聞上說,你是靠味道認出來的......可是,你怎麼會知道那種味道?”
我放下杯子,雙手握在一起。
我把三年前在美國留學的事情,原封不動的講了一遍。
林悅捂住嘴,另外兩個朋友臉色發白,靠在沙發背上。
“怪不得你當初突然回國......明明還有四個多月就要畢業了,結果著急的連畢業證不要了,我們當初還以為你在美國遭遇了什麼槍擊事件,嚇到了。”
林悅抽出一張紙巾,擦掉眼淚。
“而且在那之後,你就斷聯了兩年,誰的訊息都不回覆。”
“問叔叔阿姨,他們說你住院看心理醫生了,那個時候我們心裡都咯噔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坐直身體,看著面前的茶杯。
“然後......才想著你現在好多了,就約你出來吃頓飯,結果沒想到,竟然還發生了這種......比槍擊案還可怕的事。”
“果果,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麼,以後我們都在。”
她停頓了一下,看了看另外兩個人,然後看著我,突然間很認真地說:
“不過,我決定了。”
“以後不管過節還是過生日,咱們聚餐,絕對、不吃、火鍋了!”
“不管是什麼清湯還是紅油,帶鍋底燉的,我們都不吃!”
另外兩個朋友立刻點頭:
“對對對,不吃了不吃了,我感覺我這輩子都要有陰影了!”
我看著他們緊張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
“對!再也不吃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