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秘密花園_第2章 那個畫面在我的腦海里反覆回放

他的秘密花園發布時間:2026-08-17作者:安安

第2章

那個畫面在我的腦海裡反覆回放,像是卡住的錄影帶。

婆婆跪在我母親的照片前,渾身發抖,嘴裡嘟囔著什麼我聽不清的話。

林然和林浩都被嚇住了,林建國從外面探頭進來,看見他媽跪在地上的樣子,也愣住了。

“媽你這是幹嘛?”林浩上前去拉她,被婆婆一把甩開。

“別碰我!”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她是誰?”

林然走過來看了一眼照片:“這是小雅她媽啊,您不是看過嗎?昨晚還說她媽......”

婆婆猛地抬頭,臉上的血色全褪了:“照片上這個女人,是蘇雅的媽?”

“對啊,您怎麼了?”

婆婆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她哆嗦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外走,經過我床邊時甚至避開了我的方向,像是躲避什麼髒東西。

“走走走,都給我出去。”

他們走了。門關上後,黑暗中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的手在被子裡攥成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疼得我清醒。

什麼情況?

婆婆認識我媽?而且那個反應——跪下來——那是負罪的人才會有的姿態。

我腦子裡閃過無數可能,每一個都讓人脊背發涼。

我媽是在我十六歲那年突然病故的,說是急病,但走得很快,不到兩個月人就不行了。

那時候我年紀小,親戚們怕我傷心,什麼細節都沒跟我說。

我只記得葬禮上我媽的幾個老姐妹哭得死去活來,抱著我說“你媽命苦啊”。

我媽命苦。為什麼命苦?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時早了半小時起床,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去廚房煮粥。

婆婆坐在沙發上,臉色很差,眼下一片烏青,看見我出來的時候明顯躲閃了一下視線。

“媽,您昨晚沒睡好?”我試探著問。

“啊?哦,沒、沒有。”她站起來,居然主動去拿了碗筷,“小雅你坐著吧,我來盛。”

她幫我盛粥?結婚半個月,她連自己兒子的碗都沒端過。

我壓下心裡翻湧的情緒,在餐桌前坐下。林然也出來了,看見他媽拿著粥碗走到我面前,愣了一下。

“媽......”

“吃你的飯。”婆婆把碗放到我面前,動作僵硬。

餐桌上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林浩埋頭扒飯,林建國低頭看手機,婆婆坐在我對面,目光躲閃,偶爾偷看我一眼,又飛快地移開。

我決定主動出擊。

“媽,我昨晚夢見我媽了。”

婆婆手裡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猛地抬頭看我,眼神里是掩飾不住的慌亂。

“夢見她什麼了?”

“夢見她跟我說......”我斟酌著措辭,“說讓我小心身邊的人。”

婆婆的臉色更白了。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林然皺眉:“小雅,你別說這些不吉利的。”

“不吉利?”我轉向他,目光沉沉,“那你告訴我,你們一家人半夜進我房間,翻我東西,是什麼吉利的事嗎?”

餐桌瞬間安靜了。

林浩放下筷子,臉上掛不住:“嫂子你......你知道了?”

“昨天。”我說,“我昨天沒有喝那杯牛奶。”

林然的臉一下漲紅了:“小雅我......”

“你什麼你。”我打斷他,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我自己都覺得陌生,“你每天晚上給我喝加了藥的東西,把我迷得人事不省,然後讓你全家來翻我的屋子。這是你當丈夫該做的事?”

婆婆終於找回聲音,卻不再是之前那種理直氣壯的蠻橫:“小雅,媽、媽是怕你把東西弄丟了,替你保管......”

“替我保管?”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三萬塊錢存單,是我媽留給我念書的。你們老林家的東西?林然你告訴我,你傢什麼時候給我媽留過三萬塊錢?”

林然低著頭不說話。

林建國嘆了口氣:“小雅,這事兒是我們不對。但是那錢......那錢確實是有緣由的。”

“什麼緣由?”

林建國看了一眼婆婆,欲言又止。婆婆猛地拽了他一把,眼神凌厲:“老林!閉嘴!”

氣氛僵住了。我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家人各懷鬼胎的表情,忽然覺得可笑至極。

“行,你們不說,那就別說了。”我轉身回房間,關上門。從床底下翻出手機,打開了昨天安裝的攝像頭的後臺。

昨晚的錄影還在。從婆婆他們推門進來,到翻我的抽屜,再到她跪在我媽照片前——所有畫面都清清楚楚。

我剪輯了一段關鍵內容,把影片發到了家庭群裡,那個群裡有林然的所有親戚,包括他姑姑、小姨、表姐表妹,足足二十幾個人。然後我打字:

“各位親戚,這是我嫁進林家半個月以來,每天晚上都在發生的事。婆婆帶著小叔子和公公潛入我的臥室,翻我的私人物品。我老公給我下藥。你們評評理,這個家還有我待的地方嗎?”

發完訊息,我把手機扔在床上,聽見外面傳來婆婆的尖叫。

“蘇雅!你瘋了你!”

她衝進臥室的時候,手機已經炸開了鍋。

群訊息一條接一條地往外跳,林然的表姐先發聲了:“嬸子你這是幹嘛啊!怎麼還半夜進人家房間呢!”

然後是林然的小姨:“姐,你也太過分了!小雅嫁進來才多久,你這樣讓人家怎麼想?”

姑姑發了一條語音,點開是火冒三丈的聲音:“老三媳婦你要不要臉!你要是管不好兒子就讓你兒子離婚!別糟蹋人家姑娘!”

婆婆站在我面前,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她臉色鐵青,嘴唇哆嗦得說不出話。

“你......你把影片刪了!”

“不刪。”我說,“除非你們跟我說實話。我媽跟你們家,到底什麼關係?”

婆婆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我低頭一看,是我媽生前的閨蜜——周姨。

周姨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種複雜的顫抖:“小雅,你是不是嫁進了......林家?”

“周姨?您怎麼知道?”

“你發的影片......那個老太婆,是不是叫趙桂芬?”

我看了婆婆一眼:“對。”

周姨沉默了三秒,然後說了一句話,讓我的血液瞬間涼透:

“小雅,你媽當年就是被這家人害死的。”

周姨說出那句話的瞬間,我整個人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渾身一軟,扶住了梳妝檯才沒摔倒。

“周姨您說什麼?”

“電話裡說不清楚,你方便出來嗎?我在你們小區門口。”

我掛了電話,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婆婆攔在門口,慌得舌頭都打結了:“你、你上哪去?”

“讓開。”我的聲音很輕,輕到連我自己都覺得發冷。

婆婆被我眼神里的什麼東西釘住了,下意識側開身。我繞過她,穿過客廳,林然在後面喊我的名字,我沒回頭。

小區門口,周姨站在一棵銀杏樹下,穿了件灰色的薄衫,手裡攥著手機。

她老了,頭髮白了大半,但眼神還是和我記憶裡一樣,溫柔裡透著一股潑辣。

“小雅。”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睛紅了,“你都長這麼大了。”

“周姨,您說清楚,我媽到底怎麼回事?”

周姨拉著我走到旁邊一張長椅上坐下,長長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積攢勇氣。

“你媽年輕的時候,跟林然他爸林建國談過戀愛。”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子,直直捅進我的胸口。

“什麼?”

“那時候你媽剛二十出頭,在林建國的廠裡當會計。兩個人好了大半年,都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了。結果後來林建國的媽——就是你現在那個婆婆趙桂芬——出面攪黃了。”

“她怎麼攪黃的?”

周姨的眼神暗了暗:“她到處跟人說你媽不正經,跟廠裡好幾個男的有關係。你媽那時候年輕氣盛,哪裡受得了這種汙衊,去找趙桂芬理論,結果被她帶人堵在廠門口罵了一頓,罵得可難聽了......你媽回來哭了三天,後來就辭職了。”

“那林建國呢?他不管?”

周姨冷笑一聲:“他?他要是管得了,你媽能受那委屈?趙桂芬那女人厲害得很,在家裡一手遮天,林建國連個屁都不敢放。再後來,趙桂芬給林建國安排了一門親事,就是你婆婆自己。對,你沒想錯,趙桂芬自己嫁給了林建國,從林建國的媽變成了他老婆。”

我腦子轟的一聲。

“等一下——趙桂芬是林建國的......媽?她嫁給自己的兒子?”

“不是親的!”周姨趕緊擺手,“林建國是趙桂芬丈夫前妻生的孩子,趙桂芬是繼母。後來她男人死了,她就......反正這事在當年鬧得挺難聽。她嫁給林建國之後,就更容不得你媽的存在了。你媽後來遠走他鄉,嫁給你爸,沒多久你爸也沒了......”

我的手指掐進掌心。難怪婆婆嫁進林家的時候帶了個兒子——林浩是她跟前夫生的,而林然,是林建國和趙桂芬婚後生的。

這家人亂得我腦仁疼,但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周姨,你說我媽是被他們害死的?”

周姨沉默了幾秒:“你媽後來得了病,那個病來得很快,醫生說跟她以前受過的那場打擊有關。她心裡憋著一口氣,鬱結成疾......小雅,你媽到死都沒放下當年那件事。她走之前跟我說,讓我以後護著你,別讓你嫁進姓林的人家。”

“那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周姨苦笑:“你媽不讓說,她說不想讓你帶著恨過日子。我也以為這麼多年了,事情早就過去了......可誰知道,兜兜轉轉你還是嫁進來了。”

我坐在長椅上,頭頂的銀杏葉沙沙作響。秋天的風灌進我的領口,冷得我渾身發抖。

周姨握住我的手,掌心是熱的:“小雅,你打算怎麼辦?”

我看著遠處小區大門,從那裡面走出來一個熟悉的身影——林然。

他穿著我給他買的那件藏青色外套,小跑著過來,臉上帶著焦急。

“小雅!你跑出來幹什麼?媽剛才暈倒了!”

我站起來,平靜地看著他:“林然,我問你個事。”

“你問什麼我都告訴你!先跟我回去看看媽行不行?”

“你媽當年是怎麼害死我媽的?你知道多少?”

林然的腳步頓住了。他站在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臉上的表情從焦急變成了驚慌,再到一種緩慢凝固的空白。

“你......你怎麼知道的?”

“回答我。”

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我也是去年才知道的。媽有次喝多了說的......她說她年輕時候跟你媽有過節,說那錢......說那三萬塊錢本來是她賠給你媽的,但是你媽沒要......”

“賠?”周姨在旁邊厲聲道,“賠什麼?賠她造的孽?小雅你聽聽,三萬塊錢,就想買一條人命?”

林然被周姨的話刺得後退了一步,臉色煞白:“不是......我媽她不是那個意思......”

“她什麼意思我不在乎了。”我打斷他,“林然,我們離婚。”

“小雅!”

“這個婚必須離。”我的聲音很穩,穩到我自己都吃驚,“從你給我下藥那天起,我們就完了。只是現在,我連多看你一眼都覺得噁心。”

林然的眼眶紅了,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你聽我說,我那時候鬼迷心竅......媽說那錢是家裡的,讓我想辦法......我、我不知道她對阿姨做過那些事......”

“放開。”我抽回手,力道不大,卻讓他鬆了手。

他沒有追上來。我轉身的時候看見他站在原地,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無助地望著我的背影。

周姨跟上我,小聲問:“你現在住哪兒?去我那兒吧。”

“不,”我說,“回林家。”

“什麼?”

“我還有東西沒拿完。”我掏出手機,看著螢幕上還在瘋狂跳訊息的家族群,“而且這場戲,我得演完。”

回到林家的時候,客廳裡靜得嚇人。

婆婆癱在沙發上,額頭搭著一條溼毛巾,林浩和林建國一左一右坐著,表情都很凝重。

看見我進門,婆婆掙扎著坐起來,眼神里居然帶著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慌張。

“小雅......媽跟你道歉......”

“別叫得那麼親。”我說,“趙桂芬,我問你個問題。”

婆婆臉一白。

“你當年對我媽做了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現在你在我媽照片前跪的那一下,是良心發現了,還是怕鬼敲門?”

婆婆的嘴唇哆嗦著,眼淚毫無徵兆地滾下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哭,哭得醜陋又可憐,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一起。

“我......我對不起你媽......當年是我不對,我不該那樣汙衊她......可我那時候也是怕啊,我怕林建國心裡還有她,我怕自己在這個家站不住腳......”

“怕,所以你就毀了她一輩子?”

婆婆嚎啕大哭起來,哭聲裡夾雜著含混不清的話語。

林建國嘆了口氣,把臉別到一邊。

林浩低著頭玩手機,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一家人狼狽的樣子,心裡沒有快感,只有一種沉甸甸的空洞。

我拿出手機,打開了直播。攝像頭對著客廳掃了一圈,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收錄進去。

“各位網友,”我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唸別人的故事,“這就是我嫁的婆家。婆婆年輕時毀了我媽的一輩子,現在又帶著一家人來毀我。

我今天直播,就是想讓大家看看,這一家子人面獸心的東西,到底長什麼樣。”

彈幕瞬間炸了。

而我看著螢幕上飛速滾動的評論,又看了一眼癱在沙發上嚎哭的婆婆,忽然發現一個細節——

她的眼睛沒有看我,而是死死盯著我手裡那隻手機。那眼神不是愧疚,不是慌張,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焦灼。

她在怕什麼?

我的手機忽然彈出一條私信,是一個陌生賬號發來的。只有一行字:

“你媽留下的東西,不止三萬塊錢。”

我盯著那條私信看了很久。

發信人的頭像是一片灰色,暱稱是一串亂碼,看不出任何身份資訊。

我點進對方主頁,乾乾淨淨,一條動態都沒有。

“你媽留下的東西,不止三萬塊錢。”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進我腦子裡最深處那個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我媽走得太突然了。

那年我十六歲,正在備戰中考,有一天放學回家,看見我媽躺在床上,臉色蠟黃,衝我笑了一下,說“媽沒事,就是累了”。

從那以後她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不到兩個月人就沒了。

那兩個月裡,她跟我說了很多話,但大多是些日常叮囑——好好吃飯,好好學習,別想太多。

她從來沒有提過自己年輕時候的事,也沒有提過什麼重要的東西留給我的事。

我只知道那個木匣子裡有一張三萬塊的存單和幾件舊首飾,我以為是姥姥留下的。

可如果不止三萬塊錢呢?

我媽還留下了什麼?

我退出私信,重新看向客廳。

婆婆還在哭,但哭宣告顯比剛才弱了,像是演累了。

林浩全程低頭玩手機,林建國在抽菸——他在客廳抽菸,以前我提過兩次他都當耳旁風,今天卻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林然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愧疚、害怕、猶豫,幾種情緒攪在一起,讓他那張本來還算端正的臉變得有些扭曲。

“小雅,”他開口了,“我們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我把手機收進口袋,“我回來拿東西,拿了就走。”

“你別衝動行不行?”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媽剛才暈倒的事你也看見了,她身體不好......”

“她身體好不好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林然,你到現在還在替她說話。你媽當年做的事,你知道了還幫著她來害我。你以為一句“我不知道那麼嚴重”就能把責任推乾淨嗎?”

他被我堵得說不出話,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後只是垂下頭。

我繞過他走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衣服、鞋子、護膚品,我把它們一件件塞進行李箱。

動作很快,但每一件拿在手裡的時候,我都會想起這個房間裡的那些夜晚——我一個人躺在床上,被下了藥,意識模糊,身體動彈不得,而門外的腳步聲一次次響起。

那種被侵犯的感覺滲進骨頭裡,洗都洗不掉。

收拾到衣櫃最上層的時候,我的手摸到了那隻舊木匣子。

昨晚他們翻過,匣子被開啟過,裡面的舊照片散出來幾頁。

我一張張撿回去,指尖觸到一張泛黃的紙片,夾在照片之間。

不是照片。是一張摺疊起來的信紙,紙質很脆,邊緣已經發黃髮毛。

我展開信紙,上面是我媽的筆跡,墨水洇開了一部分,但還是能辨認出內容。

“小雅,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媽已經不在了。有些事媽一直沒告訴你,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媽年輕的時候認識一個人,姓林......”

信不長,大概只有半頁紙。

我媽在信裡簡單講了她和林建國的事,被趙桂芬汙衊、羞辱、被迫離開工廠。

但信的重點在後面——

“趙桂芬當年不只是造謠,她拿走了媽一樣很重要的東西。那是你外婆留給媽的一隻玉鐲,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值不少錢。趙桂芬誣陷媽偷東西的時候,把鐲子也順走了。媽去要過,她不承認。後來媽身體越來越差,也就沒有心力再去糾纏。但那鐲子是你外婆的遺物,媽一直惦記著。小雅,如果以後你有機會......替媽把它要回來。”

信的末尾,我媽寫了一句:“媽對不起你,讓你攤上這麼多事。”

我捏著信紙的手在發抖。眼眶熱得發漲,但我沒有哭。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我滴水未進,眼眶幹得發澀,眼淚湧不出來。

原來如此。

難怪婆婆認出了我媽的照片會那樣失態。她不只是愧疚,她是心虛。玉鐲在她手上,這麼多年了,那東西還在嗎?

我把信紙小心折好放進口袋,拿著木匣子走出臥室。客廳裡,婆婆已經不哭了,正被林浩扶著喝水。

看見我手裡的匣子,她的眼神閃了一下。

“趙桂芬。”我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我媽的玉鐲,是不是在你手上?”

婆婆手裡的水杯“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少裝。”我把那張信紙抽出來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媽留了信的,當年的賬,一筆一筆都寫得明明白白。你汙衊她偷東西,搶了她的鐲子。那鐲子是我外婆留下的,你一個外人拿著不燙手嗎?”

婆婆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她求助似的看向林建國,林建國卻把臉轉開了。

“建國!你說話啊!”

林建國悶聲道:“桂芬,那鐲子......你要是不想還給人家,也該給個說法。那是人家的遺物......”

“放屁!什麼人家的遺物!那鐲子是我從她手上買的!她自願賣的!”

“你買的?多少錢?什麼時候買的?”我步步緊逼。

婆婆的眼神開始躲閃:“那、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誰還記得......”

“那你記得什麼?記得怎麼罵我媽是不正經的女人?記得怎麼帶人堵在廠門口羞辱她?記得她後來一個人遠走他鄉、年紀輕輕就沒了命?”

我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客廳沉悶的空氣裡。林浩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林然站在旁邊,攥著拳頭,指節發白。

婆婆忽然不說話了。她靠進沙發裡,閉上了眼睛,像是放棄了掙扎。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鐲子......在你公公手裡。”

林建國渾身一震:“桂芬!”

“你不是一直留著嗎?上個月還在書房抽屜裡翻出來看過。你看了一晚上,當我不知道?”婆婆睜開眼睛,冷笑了一聲,“怎麼,到了這時候還想獨吞?”

我轉向林建國:“鐲子呢?”

林建國臉色鐵青。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婆婆,最後嘆了口氣,起身去了書房。片刻之後他出來,手裡攥著一隻暗紅色的錦盒。

他遞給我,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我開啟盒子。裡面躺著一隻白玉鐲子,溫潤通透,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我用指尖摸了一下,觸感微涼。

這是我媽的東西。是我外婆的東西。是她們留給我的唯一的念想。

我把盒子合上,放進自己的包裡。

“離婚協議我會讓律師起草。”我看向林然,“你儘快簽字,別拖。拖了對誰都沒好處。”

林然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我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林浩的聲音:“嫂子......你那些影片,能不能刪了?我以後還要做人......”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這個二十多歲的男人縮在沙發角落,眼神里全是怯懦和心虛。

“你做人了嗎?”我說,“你跟你媽半夜溜進你嫂子的房間,翻你嫂子的內衣的時候,你想過怎麼做人嗎?”

林浩的臉紅透了,囁嚅著說不出話。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的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我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沉沉地壓在胸腔裡。手機震動了一下,我低頭看,是那個灰色頭像的陌生賬號又發來一條私信:

“玉鐲拿到手了?你媽還有一樣東西,在你婆婆那裡。”

我停住了腳步。

我把行李箱放在樓道拐角,站在聲控燈忽明忽暗的光線裡,盯著手機螢幕上的那行字。

“你媽還有一樣東西,在你婆婆那裡。”

這次我沒有猶豫,直接回過去:“你是誰?”

訊息發出去,灰色的頭像安靜了幾秒,然後彈出一段語音。我點開,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低沉沙啞,像是刻意壓著嗓子:“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媽那封信,你只看到了一半。”

一半?

我把那封信從口袋裡掏出來,重新展開。

信紙摺痕處確實有些模糊,我湊到燈光下一看,在紙張背面靠近摺痕的位置,有幾行字被我之前忽略了。

字跡更淡,像是寫的時候筆沒水了,斷斷續續。

“還有一件事,媽一直沒敢跟你說。那隻鐲子的事,趙桂芬只是幫兇。真正的主使,是林建國的繼母......不,是林建國的妻子,趙桂芬的婆婆——”

字跡到這裡斷了一截,像是被人劃掉了,後面繼續寫。

“總之,當年讓趙桂芬來找媽麻煩的,是趙桂芬的婆婆林張氏。那老太太手腕更狠,鐲子她拿了一半,趙桂芬拿了一半。趙桂芬不知道的是,那隻鐲子是雙層的,外層玉里面還嵌了一層薄薄的玉膽,裡面藏著一張地契。”

地契。

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你曾外公留下的田產,後來被林家的人佔了。你外婆臨終前把鐲子留給你媽,就是想讓她有朝一日拿回那張地契。但你媽性子軟,鬥不過那些人。小雅,你要是能拿到鐲子裡的東西,就不用再怕誰了。”

語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我蹲在樓道里,後背抵著冰涼的牆壁,手裡的信紙微微發顫。

聲控燈滅了,黑暗中只有手機的螢幕光照著我的臉。

地契。我媽留給我的,不僅僅是一隻鐲子。

我站起身,把信紙重新摺好,轉身往回走。行李箱還留在原地,我不打算再拿進去了。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門內的腳步聲頓了一下。

過了好幾秒,門才開了一條縫,林浩的臉露出來,看見是我,嚇了一跳:“嫂子你......”

“讓開。”我推開門走進去。

客廳裡,婆婆已經不在沙發上了。

只有林建國坐在那裡,手裡夾著半根菸,看見我回來,皺了皺眉:“你怎麼又回來了?”

“我找你老婆。”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趙桂芬呢?”

“在屋裡躺著呢,你別去吵她——”

我已經走到主臥門口了。

門沒關嚴,我一把推開,看見婆婆側躺在床上,背對著門口。

聽見動靜她翻過身來,看見是我,臉上閃過一絲驚慌。

“你又想幹什麼?鐲子都給你了!”

“鐲子是你給我的,還是你婆婆給你的?”我走進房間,站在她床邊,“我問你,鐲子裡是不是還藏了東西?”

婆婆的臉色瞬間變了。那種變法是裝不出來的,瞳孔猛地收縮,嘴唇微微張開,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床上。

“你、你怎麼知道......”

“你別管我怎麼知道的。那鐲子是我媽留給我的,裡面藏著的東西也是我媽的。你是自己交出來,還是等我把事情鬧得更大?”

婆婆坐起來,背靠著床頭,手指攥著被單指節發白。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空氣都凝滯了。

然後她忽然笑了一聲,乾澀的,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好啊,你厲害。你來,你過來拿。”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東西,攤在掌心。

是一隻比玉鐲小一號的圓環,材質像是玉,但顏色更深,泛著墨綠的光,她把圓環遞到我面前。

“你媽當年藏東西的時候,把這張紙捲成了筒狀塞進這個膽裡。鐲子是雙層的,外層是白玉,內層是這塊墨玉膽。我拆開看過,裡面的東西我取出來了。”

我接過那隻墨玉膽,捏在手裡轉了轉,內側確實有一道極細的凹槽,像是曾經放過什麼東西。

“東西呢?”

婆婆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挑釁,也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種......等著看熱鬧的期待。

“你公公那兒。”她說,“你去找他。”

我轉身去了客廳。

林建國還坐在那兒抽菸,菸灰缸裡已經攢了三個菸頭。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趙桂芬讓你把東西給我。”

林建國抬頭看我,臉上的褶子擰在一起。

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把煙掐滅,然後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牛皮紙信封,放在我手上。

信封很舊,邊角磨得發白,封口處貼著一張泛黃的膠條。

我撕開膠條,抽出裡面的東西——一張摺疊得很整齊的紙,紙質已經脆硬,展開的時候我小心翼翼,生怕它碎掉。

紙上寫著幾行字,毛筆寫的,筆力蒼勁。

是一張地契,上面標註的位置、面積、四至界限都很清楚,落款處的名字是我曾外公的。

這是一塊地的地契。那塊地,在城郊。

我把地契摺好放回信封,抬頭看著林建國:“這塊地現在歸誰?”

林建國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

“歸你婆婆的婆婆——林張氏,她去世前把這塊地給了趙桂芬。但地契一直在我這兒......趙桂芬不知道地契上寫的是你曾外公的名字,她以為是林家的東西。”

“現在知道了?”

他點了點頭:“剛才我告訴她了。她臉色很難看。”

我攥緊手裡的信封,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那塊地現在什麼情況?”

林建國又點了一根菸,吐出一口煙霧。

“被徵了。去年就有開發商來看過,說是要建商業綜合體。趙桂芬一直在等拆遷款,她以為地契在她手上......她不知道這些年地契在我這兒,也不知道地上寫的是別人的名字。”

我明白了。

婆婆想拿回地契,所以才會帶著全家人來找。她不是衝著那三萬塊錢來的,那三萬塊是順便。

她真正想要的,是這張地契背後的拆遷補償。

而林建國藏了這麼多年地契沒給她,說明這對幾十年的夫妻,也在互相算計。

我把信封收進口袋,看著林建國:“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林建國吸了一口煙,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

“因為那本來就是你家的東西。我藏了這麼多年,藏累了。而且......”他頓了頓。

“你媽是個好人。當年的事,是我們林家對不起她。”

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

林浩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房間出來了,站在走廊口看著我們,眼神里帶著一種茫然。

林然則站在臥室門口,望著我,目光復雜。

“東西我拿走了。”

我環顧了一圈這個家——沙發、茶几、電視櫃,每一件東西都透著一種我住了半個月卻始終陌生的冷。

我在這裡待了十五天,被下藥、被翻東西、被偷窺、被算計,現在終於要走了。

“離婚協議我儘快寄過來。”我對林然說。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我轉身推開門,這一次沒有回頭。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灰色頭像發來最後一條訊息:

“那塊地的拆遷款,夠你和你媽過完下半輩子了。好好活著。”

我站在樓道里,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眼眶熱得發酸。

我關掉手機螢幕,拎起地上的行李箱,一步一步走下臺階。

樓外的陽光很亮,刺得我眯起眼睛。秋風吹過來,帶著樟樹葉子清苦的氣味。

我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半個月的石頭,終於裂開了一條縫。

我拿出手機給周姨發了條訊息:“周姨,我拿到東西了。晚上請您吃飯。”

周姨秒回了一個“好”字,緊跟著又發來一句:“小雅,你比你媽有骨氣。”

我看著那行字,終於笑了一下。

然後我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一個律師樓的地址。

車子駛出小區大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六樓的窗戶裡,有人影站在窗簾後面望著樓下。

我不知道那是誰。也不在乎了。

我轉過頭,看著前方不斷延伸的路面,把手機鎖屏,放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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