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兒,我的房子_第2章 10我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第2章
10
我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第二天,我笑著跟她說:「小雯,旅遊的事,媽想好了,去,咱們去。」
她高興得像個孩子:「太好了!媽,我來訂票,我來安排,您什麼都不用操心!」
我說好。
「房子的事呢?」她試探著問,「媽,您之前說再想想......」
我看著她:「房子的事,媽也想通了,反正以後是你的,早給晚給都一樣,你說得對,媽不該那麼小氣。」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您同意抵押了?」
「同意。」我說,「但要走正規手續,讓你親生父母一起來,把事情說清楚,把抵押的事情寫清楚。」
她連連點頭:「媽,您放心,我一定不會讓您吃虧的!」
不會讓我吃虧。
我心裡冷笑了一下,但臉上還是笑著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一定覺得自己贏了,她一定以為我終於心軟了。
我沒有拆穿她,而是小心翼翼地收集證據。
我把她來找我說抵押房子的對話錄了音,把她和她親生父母見面的時間地點記了下來,還把她和親生父母的聊天記錄也截了圖。
11
正當我翻找房產證的時候,居然在檔案櫃裡發現了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資料夾。
它夾在一堆舊檔案中間,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我抽出來,開啟。
裡面是一份保險單。
投保人:小雯。
被保險人:我。
身故受益人:小雯。
投保日期,就是我拒絕過戶後的第三天。
指尖捏著薄薄一張保險單,我立在客廳,整個人都失了力氣。
她什麼時候拿到的我身份證?她什麼時候去辦的這份保險?
我仔細回想那段時間。
我拒絕過戶後的第三天,她好像給我打了三個電話,我一個都沒接到。
當時在外面辦事,我手機調了靜音,回來看到未接來電,給她回過去,她說沒事,就是想問問媽吃飯了沒有。
我恍然大悟。
她不是在問我吃飯了沒有。
她是在確認我不在家。
然後她翻了我的房間,找到了我的身份證,去辦了這份保險。
她知道我身體不好,知道我有高血壓、心臟病史。
她等的是什麼時候?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全部都知道。
我看著這份保險單,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我養了她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啊。
從她三個月大,到大學畢業。
她叫我媽媽叫了二十三年。
而她回報我的,是一份保險單。
她盼著我死。
我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紙,上面的字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下來的,砸在紙上洇開一小塊。
雖然早就知道這個女兒沒有良心。
但到了這一刻,我還是難受。
怎麼就成這樣了呢?
12
收集好證據後,我找了一個律師。
是鄰居張大姐介紹的,她遠房親戚的兒子,姓王,在市裡開律師事務所。
我把所有的證據都帶去了。
王律師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仔細,他每翻一頁,眉頭就皺緊一分。
全部看完之後,他抬起頭看著我。
「阿姨,您這個案子,不是簡單的家庭糾紛了。」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這涉及到詐騙,還有......」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還有故意殺人,對嗎?」我平靜地說。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但那個眼神已經回答了。
「阿姨,您確定要報警嗎?」
「確定。」
王律師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那我幫您整理材料,您放心,這個案子我幫您打。」
收齊證據的那天是七月中旬。
天很熱,蟬叫得人心煩。
我坐在家裡,把所有的材料整理好:
聊天記錄截圖、搜尋記錄截圖、欠條照片、錄音檔案、保險單、王律師幫忙做的調查報告。
厚厚一沓,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裡。
我拿著那個信封,在客廳裡站了很久。
窗臺上的月季又開了幾朵,今年雨水多,花長得特別好。
我拿起手機,給王律師打了個電話。
「王律師,證據都齊了,您看什麼時候去報案?」
「那明天上午九點,我在派出所門口等您。」
「好。」
掛了電話,我給小雯發了條微信:「明天上午媽有事出門,你中午自己弄點吃的。」
她回了一個「好」字。
我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很久。
不再猶豫。
13
第二天,我和王律師一起去了派出所。
我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辦案民警面前,一頁一頁地翻給他看。
民警全部看完之後,他抬起頭表情凝重地看著我:
「阿姨,這裡面的內容,您都確認過?」
「確認過。」
「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不僅僅是騙房子的問題,聊天記錄裡那句『等你媽死了』,還有那份保險單。」
「我知道。」我說,「我全都知道,所以我來報案了。」
整個過程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天陰了,好像要下雨。
王律師問我:「阿姨,要不要我送您回去?」
我拒絕了,我想自己走走。
一個人走在街上,我路過一家熟悉的麵包店,香味很濃,是新烤的麵包的香味。
老伴活著的時候,最喜歡吃這家的椰蓉麵包。
每次路過都要買三個,一個給我,一個自己吃,還有一個給小雯。
我站在店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14
幾天後,小雯和她的親生父母被帶走了。
那天我不在家。
張大姐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正在超市買東西。
她說:「妹子,你家樓下來了七八輛警車,你閨女被帶走了。」
我手一鬆,拿的一包麵條掉在了地上。
「我知道了。」
「你沒事吧?要不要我過來陪你?」
我撿起那包麵條,放進購物車裡:「我沒事,大姐,我先掛了。」
我推著購物車在超市裡轉了一圈,不知道該買什麼,最後只買了一袋米,就回家了。
到家的時候,樓下已經恢復了平靜。
幾個鄰居在聊天,看到我都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們想說什麼,但我不想聽。
開啟家門,屋子裡安安靜靜的。
小雯的臥室門開著。
她的床鋪得很整齊,枕頭旁邊放著她從小抱到大的那隻布兔子,耳朵都磨破了,露出來一團棉花。
我站在她房間門口,看了很久。
最後我走進去,把那隻布兔子拿起來,抱在懷裡。
那隻兔子又舊又破,但很軟。
小雯小時候每天晚上都要抱著它才能睡著,後來大了,不好意思抱了,就放在枕頭旁邊。
她說這是她的兔兔,誰都不許碰。
我把兔子放在茶几上,跟那盆月季並排擺著。
然後我坐下來,等著。
我也不知道在等什麼。
......
後來我去看了庭審。
小雯被帶出來的時候,有些恍惚,臉色慘白。
她的親生父母跟在後面,那個男人低著頭,另一個女人在哭。
小雯看到了我,隔著人群,停下了腳步。
我也注視著她。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也許是想喊一聲「媽」,也許是想罵我一句,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她被人推著走了。
結束後,我一直看著她跟著法警消失在了那扇小門。
走出門,旁邊一個老太太問我:
「那是你家閨女?」
我說:「是。」
老太太嘆了口氣:「造孽啊。」
我沒說話,轉身走了。
15
她生日那天,我去看守所看了她一次。
隔著玻璃,她坐在我對面,比之前瘦了很多,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我問她:「為什麼?」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她的聲音:
「因為我不是你親生的。」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因為你不是我親生的?這二十三年,我哪一點對不起你了,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學,我什麼時候把你當外人過......」
「那不一樣。」她低著頭,不看我的眼睛。
「你對我好,是因為你想要個孩子,我爸媽來找我,是因為他們需要我,不一樣的。」
我不明白哪裡不一樣,到現在都不明白。
也許我這輩子都不會明白。
16
走出看守所的時候,恰巧是晴天。
我站在大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路邊有人在賣烤紅薯,香味飄過來,是冬天的味道。
老伴在的時候,每年冬天都會給我買烤紅薯,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裡,帶回來還是熱乎乎的。
我一個人回了家。
房子還是那個房子,朝南的陽臺上一排月季,老伴種的那盆今年發了好多新枝,我前兩天剛澆了水。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屋子。
牆上還有小雯小時候貼的貼紙,她從幼兒園到高中的獎狀也在上面,那是我和老伴一張一張貼上去的。
全家福還擺在茶几上——照片裡我笑得皺紋都擠在一起,老伴攬著我的肩膀,小雯站在前面比了個剪刀手。
明明什麼都沒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可能不是房子的緣故,是人心散了。
我不恨小雯,真的不恨。
我只是可惜。
可惜這些年付出的感情和真心。
張大姐打電話來,說要給我介紹個老年大學,學學書法、唱唱歌,別一個人悶在家裡。
我想了想,說好。
我也該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了。
這輩子,我對得起老伴,對得起女兒,對得起這個家。
我問心無愧。
這就夠了。
17
一個月後,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寫明寄件人。
我拆開一看,是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只有一行字,像是寫了很久,擦了又寫、寫了又擦。
「媽,我錯了。」
是小雯的字。
我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就這四個字。
我把信看了三遍。
然後我把它摺好,放進了老伴的那個鐵盒子裡,跟那本「家庭大事記」放在一起。
鐵盒子蓋上,鎖好,放回衣櫃最底層。
我沒有回信。
傷害一次就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