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子挪用公款,岳母竟讓我替他頂罪?_第2章 2陳遠把手機揣回兜里

小舅子挪用公款,岳母竟讓我替他頂罪?發布時間:2026-08-14作者:小魚

2

陳遠把手機揣回兜裡,又在翠湖灣側門站了十來分鐘。

那個抽菸的大爺續了第二根,眯著眼看他還沒走,拿菸頭朝馬路對面指了指。

“小夥子你要是想等那個女的,這個點兒她一般不在,下午三四點才回來。”

陳遠問您怎麼知道,大爺笑了一下,說這小區進出的人我看了倆月了,誰幾點出門幾點回來,比他們自己家人都清楚。

陳遠又問那個年輕男的呢。

大爺想了想,說那小子沒準點兒,有時候連著好幾天不見人,有時候半夜兩三點才回來,喝得醉醺醺的,在門口吐了好幾回,保安都認識他了。

陳遠道了聲謝,在路邊攔了輛車往回走。

車上他把窗戶搖下來半截。十月的風灌進來,吹得他左邊臉頰發麻,眼睛也跟著乾澀起來,他揉了揉眼眶,揉出一手的酸脹。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後視鏡上掛了個平安符,紅繩子吊著個小木牌,隨著車子拐彎晃來晃去。收音機裡放著交通廣播,兩個主持人在聊哪條路又堵了,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

陳遠靠在後座上閉了會兒眼。腦子裡面反覆轉著大爺說的那些話——姓劉,叫什麼芬,一次性付了半年租金。

劉桂芬。他岳母的名字。

那個昨晚跪在他家客廳地上、眼淚淌了一臉、哭著求他救兒子的女人,上個月掏出一筆現金在那種大理石貼面的高檔小區裡給兒子租了兩室一廳。租客登記的是她的名,實際住的是蘇浩。蘇浩朋友圈裡那輛銀色跑車,少說也得大幾十萬,再加上魏錚估的那塊表,光這三樣加起來就奔著八九十萬去了。還不算蘇浩自己說的請客吃飯、投資虧損,還有那個來路不明的女朋友。八十五萬?蘇浩嘴裡說出來的八十五萬,恐怕連真實數字的零頭都不夠。

車拐進他家那條街的時候,路兩邊停滿了車,司機罵了句娘,說你看看現在這人停車的素質。陳遠沒搭腔,他盯著窗外那排老居民樓,外牆瓷磚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面深灰色的水泥,跟翠湖灣那種門頭比起來像是兩個世界。

車停了,陳遠付錢下車。他在樓下抽了根菸,把菸屁股彈進垃圾桶裡才上去。

電梯還是那部老電梯,按鈕上的數字磨得看不清了,按下去要等兩秒才亮。電梯上行的時候鋼纜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像有人在頭頂拉一把生了鏽的鋸。

門沒鎖。

陳遠推開門的瞬間,客廳裡三個人同時轉過頭來看他。劉桂芬坐在老位置上,腰板還是那麼直,昨晚跪出來的膝蓋淤青被褲腿遮住了,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蘇浩窩在沙發角落裡,眼睛紅紅的,手裡捧著一杯白開水沒喝,就那麼捧著。蘇敏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圍裙系在腰上,手裡捏著一把芹菜。

“回來了。”劉桂芬先開了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吃飯了沒?蘇敏在做飯,一會兒就好。”

陳遠換了鞋,走到客廳中間站定。他沒有坐下的意思,就那麼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沙發上的三個人。劉桂芬被他這個站姿弄得有點不舒服,換了個坐姿,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擱在沙發扶手上。

“媽,上午我去了一趟翠湖灣。”陳遠說。

劉桂芬擱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指動了一下,就一下,然後不動了。臉上的表情也沒什麼變化,只是嘴角那條往下拉的紋路加深了一點。

“什麼翠湖灣?”她問。

“開發區那個小區。大門修得跟酒店似的,門口保安戴白手套。”陳遠把手機掏出來,翻出他在翠湖灣門口拍的照片,放在茶几上推過去,“上個月有人在那邊租了一套兩居室,一次付了半年,租客登記的名字叫劉桂芬。”

蘇敏從廚房門口走過來,芹菜還捏在手裡,葉子上的水滴滴答答掉了一路。她看看手機螢幕,又看看她媽,嘴唇白了。

劉桂芬沒有看手機。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喝得很慢,水嚥下去的時候喉結下方那塊皮膚微微起伏了一下。杯子放下的時候磕在玻璃面上,叮的一聲,比平時響。

“你跟蹤我?”她抬起眼皮看陳遠。

“沒有。我就是去轉了轉,順便跟門口大爺聊了會兒天。”陳遠在矮凳上坐下,跟她面對面,“媽,我就想問您一件事。那套房子的租金加上押金,少說十萬塊,這錢是哪兒來的?”

“我的錢。”劉桂芬說,“我的養老錢。”

“您的養老錢。”陳遠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那蘇浩朋友圈裡那輛跑車呢?也是您的養老錢買的?”

蘇浩的肩膀抖了一下,杯子裡水晃出來幾滴灑在褲子上,他趕緊低頭去擦。

“車是借的。”劉桂芬面不改色,“他朋友的車,借來開兩天拍個照。”

“什麼朋友?我讓魏錚去車管所查了,那輛車登記在蘇浩名下。”

他說這話的時候蘇浩猛地抬起頭,臉白得跟紙似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被劉桂芬一個眼神壓了回去。劉桂芬看著陳遠,眼睛裡那種客客氣氣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退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像冬天早上窗戶外面結的那層霜。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蘇浩挪用的恐怕不止八十五萬。”陳遠一字一頓,“翠湖灣租房十萬,跑車落地少說六十萬,那塊表小二十萬,加起來已經快九十萬了。他朋友圈裡還有那麼多請客吃飯的照片,還有那個給女朋友花的錢。媽,您跟我說實話,到底是多少?”

客廳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半層。蘇敏站在廚房和客廳之間一動不動,那把芹菜從她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她也沒撿。蘇浩把臉埋進兩隻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沒有聲音。

劉桂芬盯著陳遠看了很久,久到牆上掛鐘的秒針走了整整兩圈。然後她把後背靠進沙發裡,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嘴角翹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陳遠看得很清楚,那個笑容裡面沒有任何溫度,更像是一種“既然都攤牌了那就攤吧”的破罐破摔。

“你都查到這個份上了,我也不瞞你了。”劉桂芬說,“實話告訴你,小浩挪了大概兩百八十多萬,具體數字我也說不清,他不肯說。”

兩百八十多萬。

陳遠的手指扣住茶几邊沿,指腹壓在玻璃稜上,力道大得指節發白。客廳裡只剩下掛鐘的咔咔聲,還有蘇浩悶在手心裡的哭聲,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說什麼,但誰都聽不清。

“這錢都花哪兒了?你讓他一五一十寫下來。”陳遠說。

劉桂芬沒有讓蘇浩寫。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下去,像是在講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她說蘇浩去年在網上認識了一個女的,叫方晴,也不知道真名假名,說是做平面模特的。那女的天天帶著蘇浩出入高檔場所,今天買個包明天做個臉,一個月能花掉十幾萬。蘇浩那點工資哪夠,就開始從公司賬上挪,先是小額的,幾千幾千地挪,後來胃口大了,膽子也大了,十萬二十萬地往外轉。等他自己反應過來的時候,窟窿已經捅到了快三百萬。

陳遠聽到“方晴”兩個字的時候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垃圾桶裡那張撕碎的照片,半條紅裙子,亮紅色高跟鞋。是蘇浩撕的,還是劉桂芬撕的?

“那個方晴人呢?”陳遠問。

劉桂芬冷笑了一聲。“跑了。一個禮拜前就聯絡不上了,電話停機,微信拉黑,租的房子也退掉了。小浩就是發現她跑了才慌了神,跑來跟我和他姐坦白。”

陳遠站起來走到蘇浩面前,低頭看著他。蘇浩感覺到他站在面前,不敢抬頭,把臉埋得更深了,兩隻手死死揪著自己的頭髮,整個人縮成一團。陳遠把他兩隻手從頭髮上掰開,拽著他胳膊拉起來,扯得蘇浩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蘇浩你看著我。”陳遠的聲音不高,但那種平靜讓蘇浩更害怕,比吼他還怕。蘇浩被迫抬起頭來,滿臉都是淚水,鼻頭紅得發亮,眼睛不敢跟陳遠對視,不停地往旁邊飄。

“你聽著,”陳遠說,“你現在把你記得的每一筆錢花在哪了,都給我寫下來。方晴花了多少,租房花了多少,買車花了多少,買表花了多少,還有那些請客吃飯亂七八糟的,一筆一筆寫清楚。你要是再敢瞞一塊錢,這事兒我徹底不管了,你跟你媽自己想辦法。”

蘇浩的嘴唇哆嗦著,轉頭去看劉桂芬。劉桂芬靠在沙發裡,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過了好一會兒才衝他點了一下頭。

蘇敏小跑著去拿了紙筆過來,蘇浩趴在茶几上開始寫。他的手抖得厲害,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寫到方晴那幾筆的時候整個行都斜了,像是在紙面上打了個趔趄。

趁蘇浩寫字的工夫,陳遠給魏錚發了條訊息,把最新情況簡單說了一遍,然後問他要不要報警。魏錚秒回了三個字:“你先錄音。”陳遠回了個“已經在錄了”,然後又打了一行字發過去:“幫我把這些證據整理一下,回頭如果真走到那一步,可能需要全部交給警方。”

魏錚那邊沉默了幾分鐘,最後回了一句話:“你得先把自己摘乾淨。頂罪的提議是他們提的,你沒答應也沒參與。錄音裡要把這一點釘死,不然到時候你也有麻煩。”

陳遠把手機收好,走回沙發邊。蘇浩還在寫,紙已經寫了大半頁,密密麻麻的全是數字和專案。劉桂芬靠在沙發上閉著眼,臉色灰敗了許多,剛才那股冷硬的勁兒散了大半,露出底下疲憊的底子來。蘇敏把地上的芹菜撿起來放到桌上,在圍裙上擦著手,眼眶紅紅的,時不時偷瞄一下陳遠的臉色,又趕緊收回目光。

蘇浩寫完最後一筆,把紙推過來。陳遠拿起來看。租房一年十萬,跑車落地六十三萬,手錶十八萬五,方晴各種花銷合計將近一百一十萬,再加上吃喝玩樂、酒吧KTV、跟狐朋狗友的旅遊開銷,林林總總列下來,總計兩百八十七萬。

陳遠把紙摺好收進口袋,然後轉頭看向劉桂芬。

“媽,您之前說讓我替蘇浩頂罪,說只要還上六十五萬就能判緩刑。現在真實數字是兩百八十七萬,就算我把房子賣了、把存款全拿出來、再加上賣車賣表的錢,撐死湊個四五十萬。剩下兩百多萬的窟窿怎麼填?”

劉桂芬睜開了眼睛。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只說了一句:“不夠的部分,我去借。”

“跟誰借?”陳遠追問,“您那些親戚朋友,誰能一下子拿出兩百多萬?”

劉桂芬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好半天才低聲說:“我有一套老家的房子,賣了能湊個三十來萬。剩下的我自己想辦法。”陳遠看著她那副強撐的表情,心裡明鏡似的——她根本沒地方想辦法。兩百多萬的窟窿,別說借不到,就算借到了拿什麼還?蘇浩一個挪用公款的會計,就算不坐牢以後哪個公司還敢用他?他自己那點工資,還利息都不夠。

“媽,我跟您說實話。”陳遠坐回矮凳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像是在談一件公事,“您現在就是把老家房子賣了,把翠湖灣退了,把車和表全賣了,加起來最多七八十萬。還剩兩百萬的缺口。”

他頓了一下,然後看著劉桂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兩百萬,神仙來了也堵不上。”

劉桂芬的臉徹底垮了。之前撐著她的那股子硬氣像被什麼東西戳了個洞,嗤嗤地漏光了,她癱在沙發裡,眼神發直地看著茶几上那杯涼透了的水,過了好半天才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那你是什麼意思?把小浩交給警察?”

蘇浩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這次不是昨晚那種帶著表演性質的跪,是兩條腿同時砸在地磚上,膝蓋骨磕在瓷磚上那聲悶響比昨晚更脆更響,聽著都疼。

“媽!我不去坐牢!我不去!”他爬過去抱著劉桂芬的腿,哭得整張臉都擰成了一團,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說話的聲音都在打顫,“媽你救救我!你跟姐夫說說!你們一定有辦法的!”

劉桂芬低頭看著趴在自己腿上的兒子,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她把手放到蘇浩頭頂,手指頭慢慢收攏,揪住了他的頭髮,揪得蘇浩吃痛地仰起臉來。

“你早幹什麼去了?”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嗓音尖利得像是碎玻璃刮在水泥地上,“我讓你別跟那個姓方的來往,你聽了嗎?我讓你把錢還回去,你還了嗎?現在好了,窟窿捅到快三百萬,你讓我拿什麼救你?把我的命賣了也湊不出三百萬!”

她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劈了叉,眼淚忽然湧上來,不是昨晚那種可以控制的掉眼淚,是真的失控了,淚水從眼角擠出來順著法令紋往下淌,滴在蘇浩仰起的臉上。

蘇敏站在旁邊,看著自己親媽和親弟弟哭成一團,自己也撐不住了,蹲在地上捂著臉嗚嗚地哭。三個人的哭聲混在一起,在客廳裡來回撞,把牆上那口掛鐘的走針聲徹底淹沒了。

陳遠沒有動。他坐在矮凳上,看著面前這一幕。他心裡不是沒有觸動,畢竟朝夕相處五年的人在自己面前哭成這個樣子,說完全沒感覺是假的。但那種觸動只持續了幾秒鐘,就被另一個更清晰的念頭蓋過去了——他們要的不是他的同情,他們要的是他的人生。這兩百八十七萬的窟窿,如果不是他今天查出了真相,明天他就要頂著“挪用公款”的罪名去自首,然後面對一個他根本扛不動的爛攤子。

他從矮凳上站起來,走到劉桂芬面前。

“媽,您聽我說最後幾句。”

劉桂芬抬起頭,臉上全是溼的,花白的頭髮從簪子裡散出來好幾縷貼在太陽穴上,看起來一下子老了十幾歲。陳遠看著她這副樣子,把聲音放低了一些。

“第一,我不會替蘇浩頂罪。這件事從頭到尾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我不欠你們家的,更不欠蘇浩的。”

劉桂芬的嘴唇動了動,但沒出聲。

“第二,現在唯一的出路是讓蘇浩去自首。主動自首加上全額退賠,確實有可能從輕量刑。現在不主動,等公司發現報警,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蘇浩趴在地上喊我不去我不去,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了。陳遠沒有理他,繼續說下去。

“第三,我會幫你們把能湊的錢列個清單。翠湖灣的房租押金退了能拿回來多少,車能賣多少,表能賣多少,老家的房子能賣多少,我幫你們算清楚。剩下的缺口,你們自己想辦法。”

他說完這些話的時候,客廳裡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劉桂芬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抬起頭看著陳遠。她那雙眼睛裡的光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不再是昨晚那種志在必得的算計,也不再是剛才那種強撐的冷硬,而是一種被抽空了之後的茫然。

“你真的不幫?”她問。聲音很小,不像是責問,更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就知道但一直不願接受的答案。

“媽,我不是不幫。”陳遠說,“幫有很多種幫法。替他去坐牢不叫幫,那叫替他去死。”

劉桂芬沉默了。她低下頭看著還趴在自己腿上的蘇浩,又看了看蹲在旁邊哭得眼睛腫成核桃的蘇敏。過了很久,她慢慢把蘇浩從自己腿上推開,站起來,走到陽臺上站定。

蘇敏慌了,從地上爬起來要追過去。陳遠伸手攔住了她,蘇敏掙扎著要甩開他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兩道紅印子,陳遠沒鬆手。

“媽!”蘇敏隔著陳遠的胳膊朝陽臺喊,聲音尖得刺耳。

劉桂芬沒有跨上欄杆。她就站在陽臺上,背對著客廳,兩隻手撐著陽臺的瓷磚檯面,肩膀微微塌著。風吹過來把她散開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銀簪子從髮髻裡滑出來,叮噹一聲掉在瓷磚地上滾了兩圈,滾到陽臺排水口旁邊停住了。

“媽,外面涼,進來吧。”陳遠說。

劉桂芬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從陽臺飄進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但每個字客廳裡的人都聽見了。

“小浩剛生下來那年,他爸在建築工地上幹活,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人沒了。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在服裝廠踩縫紉機,一天干十二個小時,腰就是這麼彎壞的。他不好好讀書,我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沒用。我想著不讀書就不讀書吧,讓他姐給他找份安穩工作,娶個媳婦好好過日子。誰知道他把自己作成了這個樣子。”

她轉過來,臉上的淚已經被風吹乾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鹽漬在顴骨上。她看著陳遠,眼神疲憊到極點,反而顯得平靜了。

“你說得對。兩百八十萬的窟窿,神仙也堵不上。”

她從陽臺上走回客廳,走到蘇浩面前,蹲下來,兩隻手捧起兒子的臉。蘇浩哭得整張臉都是腫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劉桂芬用大拇指擦掉他臉上的眼淚,一下一下地擦,擦得很慢,像是要把這張臉上的每一道眼淚都擦乾淨。

“去自首吧。”劉桂芬說。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客廳裡所有人都安靜了。蘇浩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媽,像是沒聽懂她說了什麼。蘇敏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淌下來。陳遠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媽……”蘇浩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嘴唇抖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我不去……我害怕……”

“怕也得去。”劉桂芬說。她的聲音沒有抖,反而比剛才平靜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較了三天三夜的勁之後,那股勁兒終於洩了,只剩下一種認命的疲憊和平靜。“你自己闖的禍自己扛。媽陪你去。”

蘇浩抱住劉桂芬的腰,哭得渾身都在抽搐。他的哭聲悶在劉桂芬的開衫裡,嗚嗚咽咽的,聽起來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獸。劉桂芬就那麼蹲著,一隻手摟著他的後背,另一隻手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後腦勺,像是他小時候做了噩夢哄他睡覺那樣。

蘇敏站在旁邊,眼淚淌了一臉,她轉頭看向陳遠,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陳遠,我……”

陳遠打斷了她。他知道她想說什麼,無非是“我沒想到會這樣”、“你能不能再想想辦法”、“你就不能幫一次嗎”。他聽過太多遍了,沒有新的。他走到門口,拿起車鑰匙。

“我去一趟魏錚的事務所,讓他幫你們把自首的材料整理一下。需要什麼手續、找哪個部門、怎麼說,他都懂。”他站在門口換鞋,抬頭看了一眼劉桂芬,又說了一句,“晚上之前我會回來。”

蘇敏追到門口,站在玄關處,兩手絞在圍裙上,嘴唇翕動了幾次想說點什麼,但直到陳遠把門帶上,她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陳遠把車停到魏錚事務所樓下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了。

這棟寫字樓藏在老城區一條單行道里,電梯間的牆皮常年潮溼,按一下按鈕能掉下一小撮白灰。陳遠在電梯裡靠著牆站了一會兒,電梯升到五樓的時候猛地頓了一下,燈閃了閃,然後又繼續往上走。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沒有新訊息。

魏錚的事務所在七樓,一個不到三十平的小辦公室,桌上堆滿了賬本和資料夾,窗戶邊上擺了一盆快乾死的綠蘿,葉子黃了大半,只有最頂上兩片還是綠的。魏錚正對著電腦螢幕啃一個肉夾饃,油紙攤了一桌,看見陳遠進來,他把肉夾饃放下,拿紙巾擦了擦手。

“你小舅子那邊怎麼樣了?”他問。

陳遠把上午在翠湖灣打聽到的事、回家之後跟劉桂芬的對話、蘇浩寫的那張消費清單,全都跟魏錚說了一遍。魏錚聽著聽著就把眼鏡摘了,捏著鼻樑來回揉,揉了好半天才重新戴上。

“兩百八十七萬。”他反覆唸了兩遍這個數字,搖了搖頭,“虧你昨天還跟我說是八十五萬。這要是你昨天真答應了她們去頂罪,今天你去自首說的也是八十五萬,警方一查賬發現是兩百八十七萬,你會被認定為不坦白、態度不老實,到時候別說緩刑,實刑都得往上靠。”

他開啟電腦,把螢幕轉過來給陳遠看。“你讓我查的,我這邊查到的東西跟你小舅子寫的基本對得上。劉桂芬名下確實有一個賬戶在最近四個月裡有大額資金進出,總額大概一百六十多萬。也就是說,蘇浩挪的錢裡有一大半是經過他媽的手轉出去的,不是他一個人乾的。”

陳遠看著螢幕上那幾行加粗的數字,沉默了。

這個訊息他上午在翠湖灣門口就預感到了,但從魏錚嘴裡說出來、配上電腦螢幕上的銀行流水截圖,那種沉重感還是不一樣。劉桂芬不是後來才知情替兒子隱瞞,她是從一開始就參與了。那個賬戶開在她名下,每一筆轉賬都要她本人操作或者至少驗證透過才能完成。她在整個事件裡的角色,恐怕比蘇浩只重不輕。

“你打算怎麼辦?”魏錚把電腦轉回去,從煙盒裡抽出兩根菸,一根遞給陳遠,一根自己叼上。

“我想讓她也去自首。”陳遠接過煙,在桌角磕了磕,但沒點。

魏錚正在點菸的手停了一下,火苗在打火機上跳了兩跳才移開。“你想清楚。她是你丈母孃,你讓她去自首,你老婆那邊你怎麼交代?”

陳遠把打火機從魏錚手裡拿過來,自己把煙點上了。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臺燈光束裡慢慢散開。

“如果她不主動去,等蘇浩自首之後警方查賬,她一樣跑不掉。被動被抓和主動自首,量刑差別很大。我讓她去,不是在害她,是在幫她。”

魏錚不說話了,叼著煙抽了大半根,然後把菸屁股按在菸灰缸裡。

“你要是真打算這麼做,那我建議你動作快點。蘇浩他們公司那個財務主管上週已經請了審計進場,最遲再過兩三天,這筆賬就會被查出來。一旦公司先報警,蘇浩就不是自首了,他媽也跑不掉。”陳遠把煙掐了站起來,“那你幫我準備兩份自首需要帶的材料清單,一份蘇浩的,一份劉桂芬的。我現在回去跟他們談。”

從魏錚事務所出來,陳遠沒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小區附近那家工商銀行,把自己名下的存款打了一份流水。十五萬出頭,這是他和蘇敏結婚五年攢下來的全部家底。他又把房貸剩下的餘額查了一下,如果按市場價賣掉,刨去銀行貸款,大概能拿回來二十五萬左右。

他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坐了十來分鐘,拿手機算了一筆賬。賣房能拿二十五萬,存款十五萬,合計四十萬。蘇浩的車能賣個四十萬出頭,表十五萬,翠湖灣退了能拿回七八萬,劉桂芬老家的房子撐死賣三十萬。全部加起來,大概一百三十萬左右,還差一百五十多萬。

一百五十多萬的缺口。

陳遠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不管怎麼說,他得先把這四十萬拿出來——不是替蘇浩還債,是替蘇敏留一條後路。這件事不管結局如何,他和蘇敏的婚姻大概也走到頭了。她能帶著她媽和她弟弟一起算計他,這個結他解不開。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推開門,客廳裡開著那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照在沙發上。劉桂芬還坐在那個位置上,但腰板不直了,整個人陷在沙發靠背裡,看起來比昨晚老了不止十歲。蘇浩坐在她旁邊,臉上的眼淚乾了,就呆呆地坐著,眼睛直直地盯著茶几腿。蘇敏在廚房裡熱飯,微波爐嗡嗡地轉著,端出來的菜又原樣端回去,沒人動筷子。

陳遠在矮凳上坐下來,把兩份材料清單放在茶几上,一份推到劉桂芬面前,一份推到蘇浩面前。

“這是自首需要準備的材料。”他說,“蘇浩的、還有媽的,都在這裡。”

劉桂芬看著面前那張紙,手指頭抬起來又放下去,沒有拿。她的眼皮跳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陳遠,嗓子眼裡擠出一聲沙啞的問話。

“我也有?”

“您的那個賬戶,警方查賬的時候一定會查到的。”陳遠說,“您要是主動去自首,可以爭取從輕處理。等蘇浩的事發了您再被動被抓,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蘇敏從廚房裡衝出來,站在陳遠面前,兩隻手攥成拳頭垂在身側,整個身子都在抖,眼眶裡蓄滿了淚但沒有掉下來。

“陳遠!那是我媽!你想讓我媽也進去?”

“我是在幫媽。”陳遠說,“現在去,叫自首,可以從輕。等警察來敲門,那就是抓捕,沒有從輕這一說。”

“你就是在報復!”蘇敏的聲音拔高了,尖銳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撕出來的,“你覺得我們全家合起夥來騙你,所以你現在要把我們全家都送進去!陳遠你太狠了!我跟你過了五年,我怎麼沒看出來你這麼狠!”

蘇敏一巴掌扇過來的時候,指甲刮到了陳遠的下巴,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陳遠沒有躲,也沒有還手,就那麼站在原地,伸手摸了一下下巴,指尖沾了點血。他看著指尖上的血,又看了看蘇敏氣得渾身發抖的臉,心裡反而比任何時候都平靜。他知道蘇敏為什麼失控——不是因為他逼劉桂芬自首,是因為她終於意識到,這個男人不會再無條件地為她和她家犧牲了。那種習慣了五年的掌控感,今天斷了。

“蘇敏。”他叫了她的名字,“你打我這一下,我受著。但是我把話放在這裡,你媽要是不去自首,最多一個禮拜警察就會上門。到時候你想讓我幫,我也幫不了。”

一直沉默的劉桂芬突然開口了。

“我去。”

聲音不大,但客廳裡所有人都聽清了。蘇敏猛地轉過頭看她媽,臉上的憤怒還掛著,又被震驚覆蓋了一層,表情一時間僵在臉上。蘇浩也抬起了頭,嘴巴張著,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閉上了嘴,低下了頭。

“我陪小浩一起。”劉桂芬說。她的嗓子是啞的,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沒有猶豫也沒有哽咽,“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擔著,不拖累你們。”

蘇敏膝蓋一軟蹲在了地上。她沒有哭出聲,眼淚就那麼無聲地淌,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蘇浩把臉埋進手掌裡,悶悶地哭了兩聲又停住了,像是眼淚已經哭幹了。只有劉桂芬坐在沙發上,腰板又挺直了起來,像是剛才那一瞬間的坍塌只是幻覺,她又變回了那個永遠不低頭的女人。

“走吧。”陳遠拿起茶几上的車鑰匙,“我送你們去。”

晚上八點四十,陳遠把車停在了江城市公安局經偵支隊門口。大門已經關了,旁邊的接待室還亮著燈,白熾燈管嗡嗡地響著,門口掛著一個藍底白字的牌子。蘇浩站在車旁邊不敢往前走,兩條腿像是釘在了地上。劉桂芬站在他旁邊,伸手理了理他被風吹亂的頭髮,又把他衛衣的帽子拉平整,然後牽起他的手。

“走吧,媽陪你。”

蘇浩被她拉著,腳步踉蹌地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他看的不是陳遠,是蘇敏。蘇敏站在車旁邊,捂著自己的嘴,不讓哭聲漏出來。蘇浩看了她三四秒鐘,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說“姐對不起”,然後他轉回去,跟著劉桂芬走進了那扇玻璃門。

陳遠坐在駕駛座上沒下車。他從後視鏡裡看著那兩個人走進接待室,玻璃門在身後合上,白熾燈的光透過磨砂玻璃映出來,兩個人影在裡面變成了兩團模糊的輪廓。他把車窗搖下來,夜風帶著深秋的涼意灌進來,吹得他眼睛發乾。旁邊的蘇敏已經哭得蹲在了地上,兩隻手抱著自己的肩膀,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灰濛濛的,一顆星星都沒有。

兩天後,蘇浩和劉桂芬被正式刑事拘留。因為主動自首並且積極配合退贓退賠,警方給出的初步意見是從寬處理,但具體怎麼判還要等法院那邊最終的量刑。魏錚幫忙找了個靠譜的刑辯律師,說這種情況蘇浩作為主犯大機率是三年以上五年以下,劉桂芬是從犯加上自首,有可能判緩刑。

陳遠把房子掛到了中介。四十平米的小兩居,掛出去第三天就有人來看房。來看房的是對年輕夫妻,女的挺著個大肚子,大概六七個月了,兩個人在客廳裡轉了一圈,又去陽臺上看了看採光,最後在廚房裡小聲商量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男的跟陳遠握了個手,說哥你這房子保養得真好,他們看了好幾套,這套最滿意。

籤合同那天,陳遠把鑰匙交給那個孕婦的時候說了一句“好好住”,然後就走了。

他把屬於自己的東西打了三個紙箱,衣服一箱、書一箱、雜物一箱,摞在後備箱裡。結婚照他沒有帶走,取下來靠在客廳牆角。照片裡他和蘇敏穿著婚紗禮服笑得正開心,背景是一片假的薰衣草田,濾鏡調得特別藍。那是他花了將近兩個月工資拍的,蘇敏選的最貴的套餐。現在看著那張照片,他覺得裡面那兩個人好陌生,像是上輩子的事。

蘇敏一直沒有回他的訊息。他發了三條約見面談離婚協議的事,都顯示已讀,但沒有回覆。律師說這種情況可以走訴訟離婚,就是時間會長一點。陳遠說不急,他等得起。

他在公司附近租了個單間,三樓,朝北,曬不到太陽,但房租便宜。搬進去第一天晚上他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隔壁傳來的電視機聲和樓下的狗叫聲,閉上眼就睡著了。一覺到天亮,連個夢都沒做。

一個月後的週末,他接到了蘇敏的電話。

“我在派出所門口。”她的聲音啞啞的,像是感冒了,“媽判了緩刑,今天出來。小浩的案子下個月開庭,律師說大機率四年。”

陳遠靠著床頭坐著,聽著電話裡蘇敏的呼吸聲,沒有說話。

“我把翠湖灣退了,車和表都賣了,老家的房子也賣了。”蘇敏頓了頓,“還差一百一十多萬。我媽說她想見你,想跟你說句對不起。”

陳遠把電話換到另一邊耳朵,窗外的天灰濛濛的,樓下早點攤的老闆娘正在收攤,鍋鏟刮在鐵板上發出刺耳的響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蘇敏在電話那頭又說了一句“你還在嗎”。

“我在。”他說,“你跟媽說,好好過日子。欠的錢慢慢還,總能還完的。別的,不用說了。”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擱在床頭,仰面躺了一會兒。窗外的天還是灰的,但那層灰比前些日子薄了,隱約能看見雲後面透出來的一點亮光。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扯了扯,閉上眼睛。

隔壁的電視機還在響,好像是哪個臺在重播昨晚的球賽,解說員的聲音忽高忽低。樓下那戶人家的狗又叫了兩聲,然後安靜了。有人上樓梯,腳步聲從一樓一直響到四樓,然後是開門關門的聲音。

陳遠就在這些聲音裡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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