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和青梅在婚宴上討論項目 這婚我不結了_第2章 我離開A城第二天
第2章
我離開A城第二天,周昊一早就到了醫院。
“蘇念,調查報告很快會出來的。”
他在門口站了半天,才下定決心似的,輕輕敲了敲門。
“我知道,也許你也不是故意的,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不管你的。”
他嘆了口氣,猶豫道。
“......給靜靜道個歉,我們還是會幫你的。”
路過的護士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這間病房的蘇女士,昨天已經出院了。”
“真沒想到,她還有家屬。”
“當時她二度燒傷,手臂和脖子,面積不小,也沒人來看她。”
周昊愣在原地。
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當初林靜只是簡單包紮就被允許出院了。
可蘇念,卻傷得這麼重。
而且,林靜告訴他,那天他衝進火場救人,卻沒有看到蘇念。
如果自己早一點注意到她,是不是就不會害她傷成那樣。
是不是也不應該在她手術後,那樣指責她......
周昊的手攥緊了,心中泛起一種複雜的苦澀。
半晌,他站在門口,刪刪減減發了訊息:
“小念,那天是我太沖動了。”
“回來吧,公司那邊的事我來處理。只要你認個錯,承擔一部分損失,這事就算了。”
“聽說你辭職了,沒關係,回頭我再幫你找別的工作。”
“靜靜那邊,我來跟她說。”
傳送。
可一直到第二天,也沒收到回覆。
電話,簡訊,所有社交軟體的訊息,全部石沉大海。
兩天後,周昊和林靜收到通知。
因為之前意外上了同城熱榜,他們入選了一檔科技類綜藝《超腦對決》的錄製名單。
作為業內雙驕,這種出圈機會能讓他們名利雙收。
壓抑許久的兩人,臉上終於露出了些輕鬆的神情。
直到當晚回到家。
周昊自然地說:
“靜靜,你把行李收拾一下吧。”
林靜站起來往房間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箱子呢?之前都是蘇念收的,你忘了,我也是自閉譜系,我不知道帶哪幾件。”
周昊僵了僵,像被什麼擊中了。
他突然發現,這麼多年來他似乎從來沒自己收過行李。
譜系障礙連最簡單的收納、分類都做不到。
所以永遠是蘇念提前妥帖地收拾好。
然後笑著囑咐他每件必需品放在哪裡。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水壺。
是空的。
水槽裡的碗也散發出淡淡的酸味。
他站在水槽前面沒動。
心頭有一種,孩童般的,難以言喻的無助。
“要不叫個保潔吧。”
他有些迷茫地說。
可沒人回答他。
半晌。
他有些焦躁地撥了蘇唸的電話。
關機。
只能又發了幾條簡訊。
“訂婚宴我重新訂了,華悅酒店,半年後,這次我補給你一場大的。”
“這次我保證請幾天假,全程陪你。”
“別鬧脾氣了,回來吧。”
周昊有著天才的名頭,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順風順水。
所以他天真地以為,只要他願意回頭。
蘇念就會不計前嫌、奔赴而來。
重新給他一個圓滿的結局。
三天後。
雲端監控資料徹底恢復了。
公司正式公示火災調查報告,結論寫得很清楚。
本次火災事故的直接責任人,就是林靜。
“不可能。”
周昊眼神固執,依舊不肯相信。
“我懷疑你們看錯,或者誤會了什麼。”
“我要求把完整影片放出來。”
“否則我不會相信的。”
公司領導對視了一眼,斟酌道:
“小周,你要知道,監控不會作假。不放出來,也是為了保護你們。”
“你可想好了,確定要當眾播放?”
“要不別......”
林靜眼神閃爍。
“我確定。”
可沒等她說完,周昊就篤定地打斷了。
大屏當眾亮起,調查組完整監控畫面即時播放。
畫面是在事故前的一個小時。
只見監控裡,林靜竟然在機房裡獨自喝酒。
這在公司是絕對禁止的。
影片剛播到這裡,全場已然譁然。
再沒人懷疑這場火災另有真兇。
畫面裡,又過了幾秒,周昊也走進機房。
看到這一幕。
周昊似乎想起了什麼,臉色驟然變了。
“別放了!”
可是來不及了。
畫面裡,林靜醉醺醺地說道:
“蘇念憑什麼!”
“我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見到我們的人誰不說我們般配!”
“如果我早點......早點出手,怎麼會輪得到她!”
說完,她仰起頭,重重地親在了周昊嘴角。
畫面裡,周昊愣在了原地。
下一秒,沉浸在親吻中的林靜。
無意間碰倒了桌上一個不起眼的咖啡杯。
液體順著縫隙滲進機櫃。
誰也不知道,這輕輕一碰,會在一個小時後,引發裝置短路起火。
全程畫面清晰、細節完整,無可辯駁。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看清了真相。
不僅是這場火災。
還有三人真正的關係。
真正的第三者,從來都是他們口中的天才工程師,林靜。
處理結果出來得很快,林靜被開除,行業通報。
“是你造成了火災,當初在小念病房的時候你怎麼不說!”
沒等離開公司,周昊就暴怒地衝林靜吼道:
“你知不知道她現在都沒有回家!我找不到她!她在怪我!”
林靜卻嗤笑出聲。
“拜託!你才是她男朋友!”
“訂婚宴丟下她的是你!放她鴿子的是你!忽略她的是你!冤枉她的是你!”
“你現在竟然要往我身上推卸責任?”
“是,我對閨蜜的男朋友有想法,可你呢?我親你的時候你不也沒推開嗎?”
“最該死的人難道不是你嗎?你裝什麼?懦夫。”
“我現在工作沒了,什麼都沒了,我還會怕你嗎?”
她紅著眼睛,喘著粗氣。
“可她也當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每一條裙子,都是她給你挑的!每一次你生病,都是她守著你!你隨便撒撒嬌,她就給你做一桌子你最愛吃的菜!”
周昊也不甘示弱。
“這麼多年,她對你不比對我差。”
兩人幾乎在公司樓下大打出手。
最終周昊頂著一張被抓花的臉,獨自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他發瘋似的想念蘇念,想要找到她。
可卻發現自己這麼多年來似乎真的沒有關注過她。
他不知道她想去的地方,喜歡做的事,連一絲能追蹤她的線索都沒有。
靠在角落,他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起了酒。
很快,公司裡的人都發現了不對。
周昊雖然沒有被辭退,可他似乎變了。
整日穿著髒舊皺褶的衣服,頭髮凌亂、面容憔悴。
降溫時,竟然還穿著一件很久沒洗的短袖。
曾經意氣風發,無論出現在哪裡,都引得一堆小姑娘注目的技術天才,似乎徹底換了個人。
整日渾渾噩噩,眼神空洞。
年輕女孩們只會避之不及。
沒過幾天,周昊和林靜收到了《超腦對決》節目組的解約通知。
節目組官微同時發了條公告:“因嘉賓個人原因,合同終止。”
評論區很快被知情人的爆料塞滿了。
最先有人貼出公司的火災通報截圖。
把林靜的名字圈了出來:“重大操作失誤,開除。”
還附贈一句資訊量很大的解說。
“據說在機房裡喝酒,還和另一位親上了。”
“而另一位的正牌女友,另有其人。”
熱度持續發酵。
當天下午,有人放出了訂婚宴那天的現場影片。
影片是從賓客席拍的,畫質不算高畫質但夠清楚。
周昊和林靜緊挨著,林靜穿著伴娘裙,佔了我新娘該站的位置,把我擠得遠遠的。
畫面裡我走過去焦急地拉周昊的胳膊。
可週昊看都沒看我。
沒過多久,林靜拉著周昊站起來往門口跑去。
像逃婚一般。
香檳塔被撞翻,酒液濺在我禮服裙襬上。
影片最後定格在我一個人狼狽站在臺上,臺下的親戚議論紛紛。
這條影片上了熱門。
熱度比當初雙驕還高。
周昊和林靜的社交賬號底下充滿了謾罵。
“雙驕,吸血鬼還差不多,二十年情誼的女朋友,你說人家是包袱。”
“什麼超腦女工程師,超級女小三吧。”
“你倆打著專案的幌子搞曖昧的時候,人家正牌女友在幫你們搞後勤,惡不噁心。”
周昊坐在空蕩蕩的出租屋裡刷完了所有內容。
他把手機丟在沙發上,走進蘇念空蕩蕩的房間,蹲了下去。
“我生病了,一直髮燒,可以回來陪陪我嗎?”
“小念,你要我怎麼做你才肯原諒我呢。”
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把這條簡訊發給了蘇念。
這一次,竟然意外地得到了回覆。
“永遠不會。”
大概是不願意相信,他盯著資訊看了很久。
黑暗中,前所未有的悔恨席捲,他突然無法自抑地哭出了聲。
在南城定居的第三個月。
我沒想到會再遇到周昊。
深冬臘月的南城,大雪紛飛,寒風刺骨。
我下樓遛狗,在小區門口遇見了一個穿著單薄破舊的羽絨服,身形枯槁的男人。
他顴骨凸出來,眼窩陷進去,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眼神一錯不錯地盯著來往的每一個路人。
我幾乎沒認出來。
“小念,是我啊,我是周昊啊。”
看到我的瞬間,他跌跌撞撞跑來,緊緊拉住了我的手腕。
“你怎麼找到我的?”
我愣住了,想掙脫,卻沒抽出手。
“我找了你所有同事、朋友,整個A省都找遍了!”
“才打聽到你的訊息,真的很難,我只知道你在這個小區,我已經在這裡等了好幾天了。”
周昊的眼裡滿是血絲,聲音裡有一種死氣沉沉的悔恨。
“我是來道歉的。”
“小念,我真的錯了,對不起。”
“我很後悔,我從前忽略了你太多,是我辜負你,錯怪你。”
“還有林靜,她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她不配做你閨蜜。我和她再沒有關係了,你放心。”
他聲音很啞,語無倫次,渾身都在發著抖。
“真的對不起。”
“你放心,我已經辭職了,我再也不會為了專案忽略你了,我一定好好陪著你。”
周昊死死拉著我的手腕,眼睛閃著淚。
“我......我重新訂了酒席,A市最大那家酒店,我訂了你喜歡的花,你喜歡的佈置,這一次我補給你滿意的訂婚宴,好嗎?”
“不可能。”
我毫不留情,笑得嘲諷。
“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會一直給你機會。”
“領證放我鴿子的時候覺得我會原諒,訂婚宴一走了之的時候也覺得我會原諒。”
“可是,憑什麼呢。”
我挺平靜地問出口。
“從小,我擠不進你們的世界。”
“我沒怪過你們,我只怪我自己笨。”
“可我後來才明白,是你們從來沒有發自內心地接納過我,你們看不見我的付出,無視我的情感。”
“就像現在,你也還覺得我會原諒,能拍拍屁股回去和你結婚。”
“不是的,小念。”
周昊慌亂地搖著頭。
“你只是受不了沒人伺候了。”
我總結道。
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
“跟林靜斷乾淨,也是因為她燒了機房連累了你。”
他一直搖著頭,嘴唇蠕動,可幾次都沒發出聲音。
身後有車鳴笛。
灰色轎車靠邊停下,穿著黑大衣的男人急匆匆跑來。
“哪來的流浪漢。”
“小念,你沒事吧。”
他打掉周昊拉著我的手,眼神警惕。
“我沒事,放心。”
“以前同事而已。”
我先是拍了拍宋衍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而一旁的周昊,正直勾勾地盯住了男人。
“小念,他是誰。”
此刻,他心裡已經隱隱有了猜想,只是不願意相信。
宋衍,似乎也明白了什麼,衝周昊禮貌地笑了笑。
笑意卻不達眼底。
“你好,我是小念男朋友。”
周昊身形晃了晃,失聲喊道。
“不可能,我不相信。”
“我才是她的男朋友!”
“是她未婚夫!不!是她丈夫!我們是辦過訂婚宴的夫妻!”
我忍不住冷笑出聲。
“領證時你放了鴿子,訂婚宴時你帶著林靜逃了,我們怎麼可能是夫妻呢?”
“不!”
他偏執地搖著頭。
“我們認識二十多年,我不相信你能這麼輕易就放下。”
“小念,你一定是在騙我,對不對。”
“這就是我的新男朋友。”
我淡淡說道。
“二十多年又怎麼樣呢,我不也沒走進你的心裡嗎?”
“感情的重量,是從來不能用時間來衡量的。”
“事實證明,我們三個,從不是誰離不開誰的關係。”
我衝他揚了揚眉。
“總之,我不需要你的訂婚宴了,但如果你想來我們的婚禮,我不介意邀請你。”
“不過。”
我意味深長地上下打量了他。
“如果是以這副尊容,就算了。”
瞬間,周昊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
自閉症譜系的人情感比常人淡漠。
可此時此刻,他竟然感到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突然意識到,老天曾贈予過他順遂的事業,全心愛他的人。
但他高傲,冷漠,從未珍惜,於是一朝全數失去,人生崩塌,灰飛煙滅。
可我早已不在乎他在想什麼。
幫宋衍理了理圍巾,我們沒有再看他一眼。
轉身上車,奔赴屬於我的安穩幸福,再也沒有回頭。
回家之後宋衍繫上圍裙進了廚房。
他洗了草莓,燉了排骨,還做了我愛吃的燜飯。
趁著等飯熟的功夫,他把洗好的衣物一件件妥帖地晾好。
空氣中有淡淡的洗衣液香氣,沙發上暖烘烘的,很溫馨。
宋衍是我一個月前相親認識的。
小姨給我介紹的時候,我原本只是想著隨便應付。
卻沒想到他意外的英俊,禮貌,體貼。
除了這些,最打動我的是。
他輕笑著說,他想認認真真,過好平凡、幸福的日子。
那一刻,我胸口突然感到了久違的悸動。
宋衍端了碗排骨湯過來:“小念,快嚐嚐。”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
他趕緊湊近:“慢點慢點,剛出鍋。”
“宋衍。”
我望了眼樓下。
周昊還在那站著。
好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我拍了張照,給保安留言。
“這個流浪漢不是業主,別再放進來了。”
宋衍看著我發的訊息,忍俊不禁。
和他對視片刻,我也笑了。
片刻後。
我端著湯碗叫他。
“嗯?”
“沒什麼。”
我喝了口湯,鹹淡正好,“很好吃。”
後來有一天晚上刷手機,看到了一條前同事的留言。
是一條連結,標題是“前司雙驕現狀”的文章。
點開看了一眼——林靜的照片瘦了一大圈,看起來過得不是很順遂。
據說她換了好幾份工作,都不合適,現在在一個培訓機構賣課。
而周昊的篇幅要多很多。
作者說他辭職後一直在南城流浪,不少人都偶遇過他。
不過,聽說他酗酒成性。
在前幾天把自己喝進了醫院。
沒搶救過來,意外猝死了。
我隨便翻了翻,就關掉了帖子。
微信裡,正在出差的宋衍不停給我分享著婚紗照的設想。
黏人地叫著老婆老婆,纏著我要我打影片過去。
一陣讓人面紅耳赤的通話過後,我推開陽臺門,吹了吹風。
恍然發現。
窗外的積雪早就化了。
風裡有草和溼潤泥土的氣息。
春風已至,暗流未盡
婚禮定在三月廿八。
南城最好的酒店,宋衍提前半年就訂好了。我媽和他媽坐在一起選請柬樣式,小姨忙著給我挑敬酒服,連物業的大姐都知道五號樓要辦喜事。
我以為一切塵埃落定。
直到那個雨夜,門鈴響了。
我裹著毯子從沙發上起身,以為是宋衍加班回來了。門一拉開,我看見林靜。
她瘦了很多,下頜線鋒利得像刀片。整個人縮在一件寬大的灰色風衣裡,可腹部還是明顯隆起的弧度。
“小念。”她叫我。
我往後退了半步,手指扣在門框上。
“你來幹什麼?”
“我......”她垂下眼,睫毛顫了顫,“我沒地方去了。”
我盯著她的肚子沒說話。
“是周昊的。”她主動開口,聲音很輕,“火災之後......就是那段混亂的時候,就那一次。後來我辭職了才知道懷上了。”
她的眼圈慢慢泛紅:“小念,我知道你恨我。可孩子是無辜的。我在南城誰也不認識,只能查到你在......你能不能——”
“不能。”
我打斷她。
“你走吧。”
“小念!”她猛地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指甲掐進我肉裡,“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說過我們是一輩子的閨蜜,你說過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會丟下我——”
“那是以前。”
我把手抽出來,掌心被掐出幾道月牙形的白印。
“你親我男朋友的時候,你在病房裡裝無辜的時候,你讓我背黑鍋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你是我閨蜜?”
林靜的眼淚掉下來,啪嗒啪嗒砸在她凸起的肚子上。那模樣悽楚極了,換了任何一個不知情的人路過,都會覺得我才是那個鐵石心腸的壞人。
“孩子不能沒有爸爸。”
“那你就該找周昊。”
“他死了。”她抬起一張淚臉,語氣裡忽然多了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小念,你要嫁給宋衍了。你什麼都有了,我什麼都沒有。你就不能......寬容一點嗎?”
“不能。”
門關上的時候,她在門外站了很久。我貼著門板聽著,聽見她低低地、斷斷續續地啜泣,最後腳步聲慢慢遠了。
宋衍回來的時候我靠在沙發上發呆。他放下公文包走過來摸摸我的額頭:“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林靜來過。”
宋衍的手頓了一下。
“她懷孕了,說孩子是周昊的。想讓我收留她。”
宋衍沉默了幾秒,走過來坐在我身邊,攬住我的肩膀:“你怎麼想的?”
“我讓她走了。”
他輕輕嗯了一聲,下巴抵在我發頂:“那就對了。”
可我總覺得,他剛才那幾秒的沉默裡,藏著什麼。
一週後,我收到了A城法院的傳票。
林靜起訴我了。
罪名是“過失致人死亡”——她聲稱,當年那場火災中,我沒有盡到夜間巡查職責,導致她的實驗裝置短路,繼而引發火勢。而她腹中胎兒因火災時吸入過量有害氣體,存在先天健康風險。
她要求我賠償三百二十萬。
律師費、撫養費、精神損失費,林林總總算下來,差不多是我這六年當行政前臺的全部積蓄加宋衍大半年收入。
我把傳票拍在茶几上的時候,手還在發抖。
宋衍拿起來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他翻到最後一頁,忽然冷笑了一聲:“她找了張律師?”
“你認識?”
“A城那邊專門做智慧財產權和人身損害訴訟的,收費不低。林靜一個培訓機構的講師,哪來的錢?”
這句話點醒了我。我立刻翻出林靜的社交賬號,她最近的動態少得可憐,偶爾幾條都是低調的咖啡、書本、窗臺一角。可有一條八天前的照片裡,咖啡杯旁邊露出半截信封的邊角。我放大截圖,隱約能辨認出寄件地址——
A城高新園區,恆通大廈。
那是我和周昊、林靜三個人曾經供職的那棟樓。
“她還在跟所裡的人有聯絡。”我把手機遞給宋衍。
宋衍看著螢幕,沉吟了很久。然後他放下手機,握住我的手:“小念,我要跟你說件事。”
他告訴我,三年前,他還在A城工作的時候,曾經和林靜所在的部門有過一次專案合作。那段時間,他被借調到恆通大廈二樓的協作組,跟林靜打過幾次照面。
“我當時負責的是資料介面對接,跟林靜的研發組經常要碰方案。所以......”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林靜。”
宋衍點頭。
“我知道她是周昊的搭檔。也知道你......是周昊的女朋友。”
我慢慢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往下沉:“你和我相親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是。”
“你為什麼會同意來見我?”
宋衍沉默了很久。客廳裡靜得只剩牆上掛鐘滴答的聲響。
“周昊那家研究所,三年前曾經跟另一家公司發生過一次專利糾紛。我在對接的時候發現了對方提交的證據裡有偽造的部分,本來打算實名舉報。但後來周昊私下找到我,他給了我一份更大的技術方案,說是交換。”
“你拿了嗎?”
宋衍閉上眼:“拿了。”
“所以你接近我,是因為愧疚?還是因為想補償?”
他猛地睜開眼:“不是!一開始......我承認,我聽說他女朋友要相親的時候,確實想看看你是什麼樣的人。可後來——小念,我跟你在南城第一次見面那天,你穿著淺藍色毛衣,說話的時候會咬著吸管,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我看你第一眼就——”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南城三月的晚風料峭,吹得我眼眶發酸。
宋衍跟出來,站在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不敢碰我。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怕你覺得我另有所圖。小念,那件事之後我把自己所有的專案成果都公開了,沒拿周昊一分好處。我來南城的時候幾乎是淨身出戶。我——”
他停了停,聲音啞下去:“我是真的想跟你過日子的。”
我沒回頭。樓下草坪裡有人在遛一隻柴犬,那狗傻乎乎地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
過了很久,我說:“婚禮照常。但你以後有什麼事,不準再瞞我。”
身後的人大步走過來,把額頭抵在我後背上,肩膀微微發抖。
第二天,傳票的事還沒理出頭緒,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門外站的是一個我從沒見過的人——五十來歲的女人,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穿著墨綠色羊絨大衣,面容和白皙的皮膚形成反差的是她眼眶下方青黑的痕跡,像哭了很多夜。
“你是蘇念?”她打量我,目光冷靜得近乎審視。
“我是,您——”
“我是周昊的母親。”
我整個人僵住了。
周昊的母親從未來過我們合租的房子,也從未出現在任何一次周昊口中“家裡有事”的場景裡。據說她常年在國外,和周昊的關係並不親近。
她進客廳坐下,環顧了一圈宋衍佈置的軟裝,嘴角微微一撇:“換人了,房子倒是比以前乾淨。”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她從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擺在茶几上:“周昊去世前三個月立的遺囑。他名下有A城一套房產、一輛車、兩筆投資理財,加起來不到四百萬。按繼承順序,應該由我全部繼承。”
“那您——”
“但我今天來,不是跟你要錢的。”她把檔案推到一邊,盯著我的眼睛,“我只問你一句話。周昊最後在北城流浪、酗酒、住進醫院,那段時間你見過他嗎?”
“見過一次。當時我已經——”
“當時你已經有了新男友。”她點頭,語氣平淡得可怕,“所以他求你複合,你沒答應。他被人從小區趕出去,你沒管。他在寒風中站了幾個日夜,你連多看一眼都沒有。”
我攥緊了膝蓋上的睡褲布料:“阿姨,我和周昊——”
“你不用解釋。”她抬手打斷我,“我今天來,不是替他討公道。他活著的時候沒珍惜你,死了也不配再纏著你。”
她站起來,整了整大衣領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涼薄得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
“我只是想當面確認,你是不是真的像林靜說的那樣,親手斷了我兒子最後一口氣。”
“林靜說的?”
“她說你為了報復周昊,故意把他晾在冷風裡。說你明知道他那時候精神已經垮了,還往他傷口上撒鹽。”她頓了頓,“我一開始不信。但現在看到你過得這麼好,我又覺得......可能也信了五分。”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追上去:“阿姨,林靜在利用您。”
周昊的母親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臉:“我知道。但周昊是我兒子,你就算有千般道理,你把他一個人丟在冬天的大街上,這件事是真的。”
門關上之後,我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宋衍請假趕回來的時候,我正蜷在客廳地毯上翻手機裡周昊最後發來的那些簡訊。那些“我發燒了”“回來陪陪我”“你要我怎麼做才肯原諒我”,我一條都沒回過。
只回了那四個字:永遠不會。
“我是不是做錯了?”我問宋衍。
他蹲下來握住我的手:“你沒做錯。你當時被他傷透了心,保護自己有什麼錯?”
“可他現在死了。”
“就算當時你心軟回頭了,他只會繼續消耗你,直到你變成第二個林靜。”宋衍把那些簡訊一條條刪掉,最後把手機塞回我手心,“周昊的死,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路,不是你推的。”
我攥著手機沉默了很久。窗外開始下雨,雨絲斜斜地敲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輕輕叩門。
婚禮前十天,林靜忽然撤訴了。
律師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試婚紗,拉鍊拉到一半,整個人從鏡子裡看見自己的表情瞬間空白。“撤訴?為什麼?”
“對方沒有說明具體理由,只說自願撤回訴訟申請,訴訟費由己方承擔。蘇小姐,這個案子就算結了。”
我掛了電話,拉上拉鍊,對著鏡子看了自己很久。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林靜不是那種會輕易放棄的人。她既然已經走法律程式,又請了那麼貴的律師,不可能因為“良心發現”就撤訴。
我立刻聯絡了A城研究所的老同事,旁敲側擊打聽林靜最近的活動。回覆出乎意料——林靜上週確實回過一趟所裡,但不是去鬧事,而是去找檔案室的老陳調一份三年前的裝置維護記錄。
裝置維護記錄。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當年那場火災,調查組出具的報告明確指出起火點在林靜負責的機櫃。而那個機櫃的維護記錄上,最後一欄有巡檢人簽字。
那個簽字,是我。
因為那時候我和他們合租,每天早上幫他們帶一份早餐去公司,順路經過機房門口。周昊讓我“順便籤個字就行,沒人查”,我就隨手簽了。
那份記錄我早就忘了。但林靜沒有。
撤訴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她找到了更有力的把柄——只要她把那份簽字捅出來,火場責任就從“林靜操作失誤”變成“蘇念巡檢失職”。而周昊母親那邊如果同時施壓,過失致人死亡的帽子就可能真的扣到我頭上。
我當即買了最近一班回A城的高鐵。
到恆通大廈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檔案室的老陳還沒下班,看見我愣了一下:“小蘇?你不是早就——”
“陳叔,三年前的裝置維護記錄,林靜來調過的那份,我能看一下嗎?”
老陳猶豫了片刻,把我領進檔案室。翻出那份泛黃的表格時,我的目光落在最後一欄——
我的簽名旁邊,多了一行小字,筆跡是林靜的:“代簽,本人授權。”
我愣住了。
老陳湊過來一看:“哎?這行字以前沒有啊。最近一次歸檔應該是上個月,有人動過?”
我盯著那行字,心跳慢慢平穩下來。
代簽,本人授權。
也就是說,當初我簽字是經過林靜“本人授權”的。如果她要把責任推到我頭上,這行字反而證明了她知情且同意。這筆跡是新的,是林靜自己加上去的,但她大概沒想到,老陳的歸檔系統有修改痕跡追蹤。
“陳叔,這份記錄能不能做筆跡鑑定?這行字是後來添上去的。”
老陳推了推眼鏡:“能。但有件事你得知道——上個月來調記錄的除了林靜,還有個人。”
“誰?”
“周昊他媽。”
我愣住了。周昊的母親也來過?她看這份記錄做什麼?
“她沒說要影印,就站著看了五分鐘,問能不能拍照,我說按規定不行。她就走了。”
我謝過老陳走出大廈的時候,夜風灌進領口,我忽然把整件事串起來了。
林靜想用簽字記錄翻盤。周昊的母親想確認責任歸屬。而那份記錄上我寫的是自己的名字,但同時寫的是“代簽”二字——我當初簽字的時候為了保險,在簽名前面加了個小小的“代”字,怕將來有事說不清。
那個“代”字救了我。
可週昊的母親那天看完記錄,什麼都沒說就走了。她為什麼來找我?是知道我不是真兇,還是——她另有打算?
回南城的高鐵上,我收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我是周昊的母親。那份裝置記錄我看過了,你是代簽的,責任不在你。我那天去找你,說了那些話,對不起。”
我盯著螢幕,眼眶忽然熱了。
緊接著又來一條:“但我還有件事要告訴你。林靜的孩子,不是周昊的。”
手機差點從我手裡滑出去。
“周昊死前三個月做過一次身體檢查,報告在他舊電腦裡。他因為長期酗酒,生育能力已經完全喪失。那份報告我上週才從舊硬盤裡恢復出來。林靜騙了你,也騙了我。”
“我已經聯絡了律師,打算以詐騙和誣告兩項罪名起訴她。你不用再擔心了。”
高鐵窗外的田野飛速後退,黃昏的天際線燒成一片金紅。我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忽然很想哭。
哭了很久。
列車到站的時候我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宋衍在出站口等我,遠遠看見我就快步跑過來,一把把我摟進懷裡。
“怎麼了?”
我把手機給他看。
他看完簡訊,沉默了幾秒,然後低下頭來吻我的頭髮:“都過去了。”
婚禮前三天,林靜被A城警方帶走調查。
罪名除了詐騙和誣告,還多了一條——偽造證據。她後來加在裝置記錄上的那行字,經筆跡鑑定確認系偽造,與三年前同時期的簽名樣本不符。
她在警局裡交代了一件事。
火災那天晚上,她的確在機房裡喝了酒,但不是一個人。周昊也在。那段被刪減的監控後面還有幾十秒——周昊進來之後,兩人吵了一架。
林靜說,她那天表白被周昊推開,惱羞成怒才伸手去夠酒瓶,打翻了咖啡。咖啡滲進機櫃的時候她看見了,但她沒有提醒任何人。
“我想著燒了就燒了,”她在筆錄裡說,“反正資料沒了,周昊也得重新做。他沒時間談戀愛,就沒法跟蘇念結婚。”
周昊在爭吵中碰倒的咖啡杯——這些年所有報道和調查報告都指向那個咖啡杯。但所有人都忽略了,碰倒它的那隻手,原本是去拿酒瓶的。
如果她沒喝酒,如果她沒有因為被拒絕而失控,那場火永遠不會發生。
老同事把筆錄截圖發給我看的時候,我正在敷面膜。宋衍湊過來瞄了一眼,默默把面膜從我臉上揭下來,用紙巾擦了擦我滿臉的淚。
“她殺死了周昊。”我說。
“也是她自己的人生。”
“可週昊也什麼都沒做。他站在那裡讓她親,他——”
“他也是人,他犯了錯。”宋衍打斷我,“但小念,他已經死了。你現在要做的,是好好活。”
婚禮當天,晴。
我在化妝間裡補口紅的時候,小姨慌慌張張跑進來說外面有人鬧事。我提著裙襬出去一看,林靜的母親堵在酒店大門口,舉著一張放大列印的照片——是周昊最後在寒風中那張照片,枯槁、狼狽、奄奄一息。
她對著來往的賓客喊:“看看!這就是新郎搶來的女人害死的!我女兒被她害進牢裡,人家在這辦婚禮!”
我站在大堂裡面,隔著旋轉門看著她。
宋衍從身後走過來,握住我的手:“要報警嗎?”
“不用。”
我推開旋轉門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賓客們安靜下來,酒店保安圍在旁邊不敢動手。林靜的母親看見我,舉著照片的手抖了一下。
“阿姨。”我走到她面前,聲音很穩,“周昊死於酗酒,死於心梗。診斷書上寫得清清楚楚。你女兒在機房裡喝酒造成火災,事後偽造證據嫁禍給我,警方都有記錄。”
我把手機翻出來,點開林靜親口供述的那段錄音——她在警局裡說“火是我過失引起的”——音量開到最大放了一遍。
林靜的母親臉色白了。
“您女兒的事,該告的我已經委託律師了,法院會判。今天是我婚禮,我請您離開。如果您不走——”我按了按手機,“保安會請您走,警車也已經在路上了。”
她嘴唇哆嗦著,那張照片從手裡滑落在地上。我彎腰撿起來,看了看周昊的臉。
照片裡的男人枯瘦、頹喪,和記憶裡那個在領獎臺上意氣風發的周昊判若兩人。
“人沒了就是沒了。”我把照片遞還給林靜的母親,“您節哀。但請別再來打擾我了。”
她接過照片的時候手在抖。我不再看她,轉身走回酒店大堂。
身後的旋轉門合攏,把那片喧囂隔絕在外面。宋衍在臺階下面等我,穿著黑色西裝,胸口的玫瑰和我的捧花是同一個色號。他朝我伸出手,眼睛裡有細碎的光。
“走吧老婆。”
我把手放進去。
禮堂的門推開,交響樂響起來,滿堂的鮮花和親友。我挽著宋衍的手臂走過長長的紅毯,兩邊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我媽坐在第一排哭得稀里嘩啦。
我走到臺上的時候回過頭看了一眼。
旋轉門外的那個女人已經走了,地上空蕩蕩的,只有一片被風捲起來的枯葉。
我轉回來,面對著宋衍。
“我願意。”
“我願意。”
戒指套進無名指的時候,禮堂穹頂的燈光灑下來,暖融融地籠罩著每個人。我在臺下人群裡看見了周昊的母親,她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裡,穿著素淨的灰色外套,朝我微微點了點頭。
我朝她笑了一下。
儀式結束之後,賓客散場。宋衍在宴會廳裡被灌酒,我溜到露臺上透氣。南城三月底的風已經不冷了,帶著草木萌發的潮潤氣息。遠處樓宇的霓虹一盞盞亮起來,連成一片溫柔的光河。
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昊母親發來的一條資訊:“我明天回A城。你好好過日子。”
我打了一個“好”字,又刪掉。最後只發了句:“您也保重。”
她沒再回復。
宋衍從身後走過來,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把西裝外套披在我肩上。“看什麼呢?”
“看星星。”其實南城夜裡看不見幾顆星,但樓宇間的燈火也很好看。
他順著我的目光望了一會兒,忽然說:“以後每年春天,我們都回南城來住一陣子吧。”
“好。”
“每年都辦一次小型紀念日,就我們倆。”
“好。”
“你冷嗎?”
“不冷。”
他把我往懷裡帶了帶。露臺上的風把婚紗的裙襬吹得輕輕翻動,像一朵白色的花在夜裡緩緩開放。
我靠著宋衍的肩膀閉上眼睛。
那些黑暗的、寒冷的、浸透了淚水的冬天,似乎真的已經過去了。
春風浩蕩,吹過南城每一扇敞開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