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海可渡 她不可留_第2章 林晚星腦子裡嗡
第2章
林晚星腦子裡“嗡”的一聲:“你說什麼?”
螢幕調轉過來,記錄清晰顯示——兩年前,陸修遠單獨申請了離婚,同日,他和白芷萱登記結婚。
原來她早就被離婚了。原來在所有人眼裡,她才是那個不知情的第三者。
林晚星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恍恍惚惚回到那個她稱之為“家”的消防家屬樓。婆婆正坐在沙發上,臉色不善。
“你還知道回來?修遠在外面拼死拼活救人,你倒好,整天不著家!不知道還以為你外面有人了!”
她抄起桌上的水杯就砸過來。林晚星沒躲,額頭被砸出一道口子,溫熱的血順著臉頰淌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這個自己照顧了七年的老人:“媽,你知道陸修遠在外面有人嗎?”
婆婆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胡說八道什麼!我看你就是閒的!修遠一個朋友受傷了,你不是考過營養師證嗎?趕緊去煲湯,修遠半小時後來取,送去醫院!”
廚房裡,食材已經備好。那是她當年心疼陸修遠執行任務後吃不好,專門去考的證書。七年裡,她用這雙手替他調養身體、照顧老母。她沒想到,到頭來是在替另一個女人煲湯。
“不了。”她聲音乾澀,“我身體不舒服。”
她把自己關進臥室,婆婆在外面罵罵咧咧地給陸修遠打電話:“你那個不下蛋的母雞瘋了!讓她給芷萱煲個湯,她居然敢給我甩臉子!”
陸修遠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帶著壓抑的怒意:“我馬上回來。”
臥室門被推開,陸修遠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到底在鬧什麼?”
鬧?林晚星想笑。是不是隻要她不如他的意,就是在“鬧”?
“以後不會了。”她說,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
五分鐘前,公司已經批准了她的外調申請。半個月後她就離開這座城市,再也不回來。
“老公?我住哪個房間呀?”
白芷萱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軟糯的依賴。
林晚星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陸修遠:“你讓她住進我家?”
“芷萱的房子在那片火場附近,被劃為危樓了。她懷著孕,我不能讓她沒地方去。”
“這是我家!是我爸媽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林晚星渾身發抖。
七年前那場大火,爸媽用身體把她護在牆角,用最後一口氣說:“星星,家還在,爸媽就在。”
這套老房子是她全部的精神支柱。可現在,陸修遠要把第三者帶進來。
陸修遠不贊同地皺眉:“你是不是還想找到你爸媽的遺物?”
一句話,讓她安靜下來。
七年來,她無數次懇求他利用職務之便幫忙尋找當年火災中遺失的父母遺物,每次都被告知“不能浪費公共資源”。如今,他卻拿這件事當籌碼。
“等芷萱情緒穩定下來,孩子生完,我就和她分開。只要你答應這一個月照顧好她,我就動用所有關係幫你找。”
林晚星頹然坐在床上,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活氣。
房門被推開,白芷萱直接走進主臥,看見林晚星,眉頭微蹙:“她怎麼在這兒?”
陸修遠柔聲解釋:“媽說她沒了孩子怪可憐的,讓她留下當保姆照顧你。”
白芷萱歡呼一聲,上前挽住林晚星的手:“太好了林姐姐!以後有人陪我了!”然後撒嬌著把陸修遠支了出去。
門一關上,她立刻鬆開手,抱著胳膊冷笑:“我查過你。林晚星,三十三歲,父母死在七年前那場大火裡。嘖嘖,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怪不得別人給點甜頭就搖尾巴。你說你爸媽要是知道你倒貼男人倒貼到這種地步,會不會氣得從骨灰盒裡跳出來?”
她視線落在林晚星平坦的小腹上,聲音越發尖刻:“還好那個孽種流了,不然龍生龍鳳生鳳,小三生下來的也只能是小三,長大了跟她媽一樣不要臉,出去勾引男人!”
林晚星抬手,一巴掌狠狠抽在白芷萱臉上。
白芷萱臉上立刻浮起五指印,但她卻笑了,隨後捂著臉衝出去,哭著喊:“修遠!我是不是哪裡惹姐姐不高興了?她為什麼要打我?”
陸修遠衝出來把她護在懷裡,轉頭怒視林晚星:“你太過分了!”
林晚星從臥室走出來,眼眶通紅。她因為愛忍了七年,可所有人都忘了,她從來都不是任人揉捏的性子。
對上白芷萱挑釁的目光,她再次揚起手。
手腕卻被陸修遠死死攥住,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林晚星!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眼淚砸下來。她腦子裡全是七年前火場裡陸修遠伸出手的畫面。
“別怕,我帶你出去。”
“以後,我保護你。”
誓言的有效期太短了,短到只有說出口的那一瞬間才是真的。
她用力甩開他的手,推搡中,白芷萱腳下一個不穩,向樓梯下倒去,慌亂中她一把抓住林晚星。兩個人一起滾下樓梯。
林晚星的後腰重重撞在樓梯尖角上,一陣尖銳的劇痛瞬間竄遍全身。她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完全不聽使喚。
“修遠......”她疼得聲音都在抖,“我動不了了......我好疼......”
回應她的,只有陸修遠打橫抱起白芷萱、頭也不回沖出家門的身影。
那顆為他跳動七年的心,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
她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她還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後腰的傷口滲出的血在地板上暈開一大片,白色的家居服被染得觸目驚心。
她忍著劇痛撿起螢幕碎裂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停留在家庭群聊介面。
婆婆興奮地刷了幾十條訊息和圖片:【我兒媳婦生了!是個大胖小子!陸家終於有後了!】配圖是白芷萱抱著嬰兒的照片,背景是醫院的VIP病房。
陸修遠沒有在群裡回覆,卻破天荒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一隻寬大的手掌和一隻纖細的手交疊,輕輕握著嬰兒小小的手指。
配文只有四個字:【此生無憾。】
林晚星看了很久,默默點了個贊。
心臟不會再疼了。或者說,已經疼到沒有知覺了。
她自己撥打了急救電話。深夜被送到醫院,醫生看見她後腰的傷倒吸一口涼氣:“怎麼拖得這麼嚴重才來?你家人呢?”
“沒有家人。”
“後腰傷到了神經,以後不能幹重活,也不能受涼。不然老了要受大罪。”
陌生人給的關心,都比陸修遠七年給她的多。
“謝謝。”她閉上眼,“以後,我會自己愛自己。”
手術結束第二天,病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陸修遠紅著眼衝進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林晚星!你把孩子藏哪兒了!”
“什麼孩子?”她剛做完手術,虛弱得幾乎坐不起來。
“別裝了!芷萱親眼看見你抱走了孩子!你怎麼變得這麼惡毒!大人的恩怨你牽扯孩子幹什麼!”
陸修遠是消防隊長,平時冷靜自持,此刻卻完全失控。他咬著牙:“你要是嫉妒芷萱有孩子,我也可以給你!趁著事情還沒鬧大,把孩子交出來,我可以不追究你!”
“在你心裡,我就是這種人?”林晚星只覺得荒謬。
陸修遠被怒火燒光了理智,一把將她推進浴室,擰開花灑。
冰冷的水劈頭蓋臉澆下來,大病初癒的身體冷得牙齒打顫。
“清醒了沒有!”他低吼,“告訴我孩子在哪!”
“我說了......我不知道......”
“芷萱剛生完孩子,身體虛弱!你怎麼能對一個嬰兒下手!”他掐住她下巴強迫她抬頭,水嗆進肺裡,林晚星撕心裂肺地咳嗽。
“不說話了?無話可說了?”
陸修遠上前一步,將她壓在冰冷的瓷磚上,大手粗暴地撕扯她的病號服:“你不就是嫉妒她有孩子嗎?行啊,我也給你一個!”
意識到他要做什麼,林晚星拼死掙扎,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陸修遠嘴角見了血,他舔掉血漬,眼神卻更冷。
下一刻,窒息的劇痛貫穿了她。
眼淚混著冷水從臉上滑落。
她盯著晃動的天花板,喃喃道:“陸修遠......我恨你......”
“夠了嗎?不夠我還能再給你一次。”
門突然被撞開,白芷萱衝進來,跪在溼漉漉的地上向林晚星磕頭:“林小姐我錯了!我不該跟你搶男人!我把老公還給你!求你把孩子還給我吧!”
她剛跪下,陸修遠就一把將她撈起來護在懷裡:“你剛生完,不能碰涼水!”
白芷萱推開他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孩子......”
哭聲把走廊裡的人都引了過來,探視窗外擠滿了人,看著浴室裡衣衫不整、渾身溼透的林晚星,還有她身上那些顯而易見的痕跡,所有人都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不要臉的小三!搶了人老公還偷孩子!”
“報警!這種人就應該抓起來!”
有人舉起手機拍下她最狼狽不堪的一幕。白芷萱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不、不要報警......只要她肯還孩子,我可以不追究......”
陸修遠心疼地摟住她:“芷萱,你太善良了。”
他拽著林晚星的胳膊,把她拖到醫院大門口。拖拽中,她的病號服被扯得幾乎遮不住身體,她死死拽住那點碎布,屈辱的眼淚終於決堤。
“跪下!什麼時候說出孩子下落,什麼時候起來!”
小腿被他一腳踩住,林晚星脫力地跪在人來人往的醫院門口。烈日當頭,碎石子嵌進膝蓋的皮肉裡,疼得她眼前陣陣發黑。
陸修遠眼底閃過一瞬間的不忍,但想到那個剛出生的嬰兒,他又硬起心腸。
“傅哥!找到了!是護士抱孩子去洗澡了!虛驚一場!”
手機裡傳來隊員激動的聲音。
“什麼?!”陸修遠瞳孔劇震。他低頭看向地上狼狽不堪的林晚星——她臉色慘白如紙,幾乎看不出活人氣色。
他到底做了什麼!
他慌張地把她抱起來衝回病房。白芷萱正站在門邊,他第一次對她吼:“你不是親眼看見她抱走孩子嗎!”
白芷萱被吼得一愣,擠出幾滴眼淚:“可能、可能是我看錯了......老公你為什麼要兇我......我才是你妻子啊......”
陸修遠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轉頭對林晚星說:“我妻子剛生產完,精神不穩定,看錯了。你想要什麼補償,都可以提。”
妻子?補償?
林晚星麻木地盯著天花板。
原來心傷到極致,真的連哭都哭不出來。
白芷萱假惺惺上前:“對不起林姐姐,只要你能原諒我,讓我做什麼都行。”
“好啊。”林晚星開口,聲音沙啞。
白芷萱一愣:“什麼?”
“不是說讓我原諒嗎?跪在醫院門口,磕九十九個頭,我就原諒。”
白芷萱咬唇看向陸修遠。陸修遠啞著嗓子:“芷萱剛生完,身體受不住......”
“我就受得住嗎?”林晚星死死咬牙,“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讓你這麼恨我?難道就因為......”
“我愛你”三個字還沒出口,白芷萱猛地打斷:“我跪!”
“夠了!”陸修遠二選一,從來沒猶豫過。他擋在白芷萱面前,對林晚星說:“你爸媽的遺物,我已經有線索了。三天之內我交到你手上。你別追究芷萱了,行嗎?”
他放軟語氣,為的是另一個女人。
林晚星指甲陷進掌心:“好。”
這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等她拿到父母遺物,就立刻消失,永遠不再回頭。
三天後,陸修遠果然帶來了訊息——父母的遺物找到了,存放在城郊的消防紀念館裡。
林晚星不顧身體虛弱趕到紀念館。可那裡卻圍滿了記者,長槍短炮對準她。
“林小姐,網上流傳的那些影片是真的嗎?您真的介入了消防隊長的婚姻?”
“聽說您是第三者,還企圖綁架原配的孩子?”
有人舉起手機,螢幕上播放著不知從哪裡流出的AI換臉影片,畫面不堪入目,聲音刺耳地在紀念館大廳迴盪。
林晚星站在原地,渾身發抖。她看向陸修遠:“這也是你安排的?”
陸修遠移開視線:“只是記者想採訪消防隊的先進事蹟,碰巧......”
“碰巧?”她笑了,笑容慘淡。
這時有人高喊:“她就是那個小三!堵住她別讓她跑了!”
林晚星上前抱起父母的遺物盒就要離開,手腕卻被一個冰涼的手銬“咔噠”一聲銬在了陳列櫃的欄杆上。
她回頭,陸修遠的手還攥著手銬另一端。他躲開她的眼睛:“網上都在傳芷萱是小三,她情緒崩潰了。你......就配合一次,只要你在記者面前承認是你主動介入的,這件事就過去了。”
“你想讓我在爸媽遺物面前承認我是第三者?”林晚星死死盯著他。
陸修遠錯開視線:“最後一次。等芷萱身體恢復,我就回歸家庭。我保證,以後所有工資都交給你,給你爸媽買最好的墓地。”
他聽不見她的拒絕,也看不見她眼底的死寂。他只是退開幾步,站到白芷萱身邊,把她一個人留在記者堆裡。
“不要臉的賤女人!小三的爹媽也好意思放在紀念館供著!”
人群中有人扔過來一個易拉罐,砸中林晚星的額頭,鮮血立刻湧了出來。
“晚星!”陸修遠瞳孔一縮,正要衝過去,白芷萱忽然捂著肚子痛呼:“老公......我傷口疼......”
陸修遠腳步一頓,咬牙:“晚星!你堅持一下!芷萱不像你那麼堅強,我先送她去醫院,馬上回來接你!”
他打橫抱起白芷萱,臨走前丟下一句:“只要你認了,他們不會為難你的!”
他抱著白芷萱快步離開,把林晚星一個人留在原地。
一隻燃燒瓶從人群中飛出,砸在陳列櫃上。火油四濺,火焰瞬間吞噬了父母的遺物盒。
“不要——!”林晚星目眥盡裂。她被銬在欄杆上,手銬被火焰烤得滾燙,幾乎要把她的手腕皮肉燙熟,她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拼命撲打著火焰。
山腳下,陸修遠把白芷萱放進車裡,正要返回,心臟卻毫無徵兆地劇烈絞痛起來。
白芷萱拉住他的手:“你要去哪兒?”
“回去接她!”
就在這時,地面劇烈震動。轟隆巨響從頭頂傳來,消防紀念館所在的半座山頭在餘震中轟然垮塌。
“是地震!”陸修遠猛地抬頭,看著山體滑坡將整個紀念館掩埋在碎石之下。
他踉蹌著抓住一個逃下來的記者:“上面的人呢?!林晚星呢?!”
“不知道......我是最後跑出來的......她被銬在那兒......跑不了......肯定......”
轟——
陸修遠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低吼一聲:“晚星!”不顧一切向山上衝去。
餘震一波接一波,碎石不斷滾落。一塊巨石擦著他小腿砸下去,幾乎蹭掉他一塊皮肉。他像感覺不到疼,狼狽地爬上一片狼藉的廢墟。
“林晚星!你應我一聲!求你了!”
他撕心裂肺地喊,聲音被山崩地裂的轟鳴淹沒。
他膝蓋一軟跪在碎石堆上,腦子裡全是最後看她的那一眼——她跪在陳列櫃前,臉上是血,眼神空洞地望著他離開的背影。
心臟像被一隻手活生生捏碎。他嘔出一口血,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隊長!你吐血了!”
意識消失前,他彷彿又看見林晚星被銬在烈火前,用那雙絕望的眼睛看著他,嘴唇翕動:“陸修遠,我恨你......”
“不要!”
他猛地從病床上坐起來,滿頭冷汗。旁邊一個女人哭著撲上來:“老公你嚇死我了......”
陸修遠下意識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晚星......我做了個噩夢......”
女人身體一僵。她慢慢退開,咬著唇看他:“你在叫誰?”
陸修遠這才看清,抱著他的是白芷萱。他用力揪住頭髮低吼了一聲,掀開被子就要下床:“我欠她的......我要去救她......”
白芷萱撲上來抱住他的腰:“你清醒一點!林小姐已經遇難了!這是事實!”
病房電視里正在播報新聞:“本次地震引發山體滑坡,造成十一人受傷,一人失蹤。失蹤者身份已確認,為前消防員家屬林晚星女士......”
螢幕上出現林晚星的照片。陸修遠只看了一眼就紅了眼眶。他伸出手,顫抖地撫摸螢幕上她的臉。
“不......她沒死......”他眼底燃起執念,“我能救她一次,就能救她第二次!”
他第一次不顧白芷萱的眼淚,頭也不回地衝出病房。
趕到紀念館廢墟時,搜救隊員一臉愧疚地迎上來:“陸隊......我們搜了三天三夜,沒找到受害者......只找到了這個。”
他攤開手,是一副變形的手銬,上面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
陸修遠一眼就認出,那是他把林晚星銬在欄杆上的那副。他顫抖著接過手銬,緊緊貼在胸口,淚水模糊了視線。
“陸隊......那個女人到底是你什麼人?你說她是你老婆,那白嫂子又是......”
“白芷萱不是我妻子。”陸修遠的聲音沙啞而疲憊,“我妻子,從頭到尾只有林晚星一個。”
他捧著那副手銬,一步步走回家。
家裡漆黑一片,再也沒有人為他留一盞燈。
母親坐在沙發上抱怨:“你媳婦真是反了天了,不就是讓她伺候伺候小白嗎?那孩子生下來也得管她叫一聲媽!她就這麼跑了,今天連飯都沒人給我做!”
“她死了。”
“什麼?”
“林晚星死了!”陸修遠猛地抬頭,目眥盡裂,“我妻子死了!被我害死了!你滿意了吧!”
他甩上門,把自己關在臥室裡,把自己埋進林晚星還殘留著淡淡氣息的枕頭裡。
手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是一本舊日記。
他顫抖著翻開。
【20年7月12日,父母走了。我覺得天塌了。但有個人把我從火裡抱出來,對我說別怕。我覺得,我好像又有活著的理由了。】
【23年11月3日,我的丈夫是所有人的英雄,但唯獨不是我的。我打了三年促排針,好不容易有了寶寶,可危險來臨時,他爸爸選的不是我。】
【26年5月9日,他用爸媽遺物威脅我。那一刻我發現,我好像不愛他了。】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被反覆乾涸的水漬洇得皺巴巴的——
【不愛了。陸修遠,我徹底不愛你了。從此不見。】
陸修遠抱著日記本,終於嚎啕大哭。
他把自己關了整整一個月,直到隊員帶來訊息:“陸隊,有人舉報了白芷萱和當年縱火案有關!”
他猛地睜開眼。
順著線索查下去,真相觸目驚心——當年那場帶走林晚星父母生命的大火,幕後主使竟然是白芷萱。她為了得到陸修遠的照顧和“烈士遺孀”的身份,偽造了丈夫犧牲的證據,策劃了那場火,又偽裝成受害者接近陸修遠。
更不堪的是,那個所謂“陸修遠的兒子”,經過DNA比對,跟陸修遠毫無血緣關係。
陸修遠站在審訊室外,看著裡面戴著手銬、妝容狼狽的白芷萱。他問:“當年火災裡,把我從火場拖出來的人,是不是她?”
隊員查了舊檔案:“陸隊,當年救你出來的......是林晚星。她為了救你,雙手三級燒傷,之後做了好幾次植皮手術,但你昏迷醒來後,是白芷萱第一個出現在你床邊,你一直以為是她救的你......”
陸修遠閉上眼,想起林晚星總是戴著長手套的雙手,想起她從不讓他看她的手心。
他捂著臉,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
“召開新聞釋出會。”他啞聲道,“把一切都說清楚。”
釋出會當天,全國的媒體都來了。
陸修遠面對鏡頭,卸下了所有光環:“我違規使用器械限制他人自由,間接導致林晚星女士在災害中遇難,我負全部責任。同時,我實名舉報白芷萱涉嫌縱火、詐騙、重婚等多項罪名。”
臺下譁然。
“我曾以為自己在報恩,實際上,我親手殺死了世界上最愛我的人。”
他對著鏡頭深深低下頭:“林晚星,對不起。”
這段直播,傳遍全網。
而此時,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城市,林晚星正站在新公司的落地窗前喝咖啡。
手機彈出一條新聞推送,她隨手點開,正好看見陸修遠低頭道歉的畫面。
她平靜地看完,然後關掉螢幕。
“林總監,會議要開始了。”
“來了。”她拿起檔案,踩著高跟鞋走出辦公室。
她沒死。那天是賀雲舟——她現在的上司,也是當年在她父母紀念館做過義工的學長——及時趕到把她救了出來。
賀雲舟在門口等她:“今天的會,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林晚星笑了笑,“我自己能行。”
“晚上去接湯圓?”湯圓是當年她從火場裡救出來的一隻小貓,後來被賀雲舟領養,現在又回到了她身邊。
“嗯。”她點頭。
釋出會事件過後,陸修遠因為違規被開除公職。他四處打聽林晚星的下落,費盡周折終於找到她所在的城市。
那天傍晚,林晚星和賀雲舟一起從公司走出來。賀雲舟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陸修遠衝過來:“晚星!你沒死!為什麼不回來找我!”
林晚星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陸先生,”她開口,“我們兩年前就離婚了。手續是你辦的。”
陸修遠臉色煞白。
“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不!我是被白芷萱騙了!我以為是她救了我!我......”
“所以你就可以傷害我?”林晚星打斷他,聲音沒有起伏,“你把我銬在火裡的時候,想過我會不會疼嗎?”
陸修遠啞口無言。
賀雲舟上前一步擋在她面前:“她的話說得很清楚了。請你離開。”
陸修遠看著他們並肩站在一起的背影,潰不成軍。
後來,陸修遠沒有再出現過。林晚星和賀雲舟順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一年後,他們結婚了。婚禮不大,但很溫馨。
又過了一年,林晚星生了個女兒。賀雲舟高興得把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直接轉到了女兒名下。
女兒三歲那年冬天,林晚星收到一封信。沒有署名,裡面只有一張照片——是很多年前火災現場,一個消防員抱著一個小女孩走出來的模糊影像。
背後寫著一行字:“謝謝你教會我愛。願你此生,再不見我。”
林晚星把照片收進抽屜最底層。
窗外陽光正好,女兒在院子裡追著一隻叫湯圓的貓跑得咯咯笑。賀雲舟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過來,輕輕攬住她的肩。
“在看什麼?”
“沒什麼。”她靠進他懷裡,笑了,“風太大,迷了眼。”
林晚星是被電話鈴聲驚醒的。
凌晨三點十七分,螢幕上一個陌生號碼在瘋狂閃爍。她心跳漏了一拍,接起來時手指都在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沙啞到幾乎辨認不出的聲音:“晚星。”
她瞬間清醒。是陸修遠。
“我知道你不想聽到我的聲音。”他的語速很慢,像是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我打這個電話,只想跟你說一件事。”
林晚星攥緊手機,沒有結束通話。
“我在看守所裡查到了賀雲舟三年前的一份立項報告。”陸修遠繼續說,聲音裡沒有之前的歇斯底里,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爸媽紀念館周邊那塊地,他確實做過開發方案。但後來他叫停了,改成公益綠化帶......這些你可能已經知道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他頓了頓,“那份報告上面有一頁附件,是你爸媽紀念館當年的建築結構圖紙。圖紙上有一個細節——承重柱的位置被人為改過。七年前那場火之所以燒得那麼快,是因為有人在改造時動了承重結構。”
林晚星的手指開始發抖。
“我不知道是誰做的。但圖紙上有施工方的簽章。”陸修遠說,“我把影印件寄到你公司了。你如果想查,可以順著那條線查下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林晚星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像每吸一口氣都在承受某種劇烈的痛楚。
“你......”她開口,聲音乾澀。
“我走了。”陸修遠打斷她,“這次是真的走了。以後不會......再出現了。”
電話結束通話。
林晚星坐在床上,手機還貼在耳邊,通話已結束的提示音嘟嘟響著。賀雲舟被她驚醒,撐起半個身子看她:“誰?”
“陸修遠。”
賀雲舟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他說什麼了?”
林晚星把通話內容重複了一遍。賀雲舟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下床開啟電腦,登入公司內部系統,調出那份塵封三年的立項報告附件。
圖紙上,承重柱的位置確實有一處微小但致命的改動。施工方的簽章赫然在列——白芷萱的舅舅,當年承包了紀念館改造工程的包工頭。
“她從一開始就認識陸修遠。”賀雲舟的聲音沉下來,“那場火......是她和她舅舅一起策劃的。燒死你爸媽,讓你變成孤兒,然後以“照顧烈士遺孤”的名義接近陸修遠。她偽造了丈夫犧牲的證據,騙取了“烈士遺孀”的身份,又在那場火裡“救了”陸修遠讓他錯認恩人。”
林晚星望著螢幕上那張泛黃的圖紙,七年來的碎片忽然拼湊在一起。白芷萱每一次恰到好處的出現,每一次精準掐準她最脆弱的時刻,每一次陸修遠因為她而遠離自己的瞬間——全是設計好的局。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報警吧。”她說。
白芷萱的案子從立案到開庭用了半年。縱火罪、詐騙罪、重婚罪數罪併罰,最終判決有期徒刑十六年。
庭審那天林晚星沒有去。她坐在辦公室裡處理季度報表,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辦公桌烤得暖融融的。手機彈出新聞推送,她點開看了一眼——白芷萱被帶上警車,眼神空洞地望著鏡頭,瘦得脫了相。
她關掉螢幕,繼續看報表。
半個月後,她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信,郵戳來自鄰省一座小城。信封裡只有一張診斷報告單影印件——
姓名:陸修遠。
診斷:全身多處三度燒傷,左腿截肢。
出院建議:終身需要有人陪護。
報告單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我走不動了。不會再打擾你了。別查我住哪,查不到的。好好活。】
林晚星把信摺好,鎖進抽屜最底層。抽屜裡還有一張舊照片——很多年前,一個消防員抱著一個小女孩從火場裡走出來的模糊影像。她把兩樣東西放在一起,然後關上了抽屜。
那天晚上賀雲舟帶她去吃了頓火鍋。辣鍋沸騰的時候,他忽然說:“我確實立項開發過那塊地。”
林晚星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立項報告是我籤的。”他繼續說,“後來叫停了。因為現場勘察時,我在你爸媽紀念館裡看到了一張舊照片——你小時候的照片,扎著兩個辮子蹲在院子裡餵貓。”
他抬起頭看她:“當時我不知道那是你。但我站在那張照片前面,站了整整一個下午。後來我跟董事會說,那塊地不做商業開發了,改成公益綠化帶。”
“所以你後來救我......”
“因為我查到那個女孩是你。”賀雲舟說,“我覺得我這輩子不能第二次錯過。”
林晚星低下頭,辣鍋的熱氣蒸紅了她的眼眶:“你怎麼這麼悶啊,賀雲舟。”
“悶的藏得久。”他一本正經地回答。
她被逗笑了。
又過了一年半,林晚星生了個女兒,取名賀明珠。賀雲舟高興得把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直接轉到了女兒名下,老太太打電話來說他瘋了,他說:“嗯,瘋了,別管我。”
賀明珠三歲那年秋天,林晚星帶她去公園放風箏。草地上人不多,風箏飛得很高,賀明珠拽著線軸跑得咯咯笑。
林晚星坐在長椅上看她跑,餘光忽然瞥見公園門口的長凳上,坐著一個戴著帽子的人。帽簷壓得很低,臉上圍著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坐著的是一輛摺疊輪椅,腳邊放著一根摺疊柺杖。
那個人安靜地看了一會兒草地上跑跳的賀明珠,然後慢慢轉動輪椅,沿著公園外側的林蔭道離開了。
林晚星站起身。她在原地站了幾秒,最終還是沒有追上去。風從她身邊吹過去,帶起幾片梧桐葉,打著旋落在那個人坐過的長凳上。
“媽媽,你在看什麼?”賀明珠跑回來拽她的衣角。
“沒有。”她蹲下來,理了理女兒被風吹亂的頭髮,“風太大了,我們回家吧。”
“好!回家吃爸爸做的糖醋排骨!”
林晚星牽起女兒的手,轉身走向停車場。她沒回頭。
又一年春天,賀明珠上幼兒園了。入園那天林晚星和賀雲舟一起送她,小姑娘揹著小書包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校門,走到一半又跑回來,踮腳親了林晚星一口,然後頭也不回地跑進教室。
林晚星站在幼兒園門口,望著女兒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身影,忽然鼻子有點酸。賀雲舟從背後輕輕環住她的肩:“怎麼了?”
“沒怎麼。”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覺得......日子過得太快了。”
“往後的日子還長。”
她靠進他懷裡,嗯了一聲。
那天傍晚,幼兒園老師在家長群裡發了一段影片——小朋友們排隊放學,賀明珠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影片角落裡,校門外的梧桐樹下隱約坐著一個身影,戴著帽子,圍著圍巾,輪椅旁邊放著一束雛菊。
他沒有靠近校門,只是遠遠地坐在樹下。等賀明珠被林晚星接走之後,他才轉動輪椅,慢慢離開。
林晚星看了那段影片三遍。第四遍的時候,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怎麼了?”賀雲舟正在廚房裡切菜,頭也不回地問。
“沒什麼。”她起身走進廚房,從背後抱住他的腰,“今晚吃什麼?”
“糖醋排骨。”
“天天糖醋排骨,明珠都吃膩了。”
“那就清蒸鱸魚。”
“好。”
她鬆開手,幫他繫上圍裙。廚房裡水龍頭嘩嘩響,油鍋滋滋地冒熱氣,窗外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暖。
那天晚上林晚星哄賀明珠睡著之後,回到臥室從抽屜最底層翻出那封信和那張舊照片。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信和照片一起放進一個信封,封好,在封面寫了三個字——
【塵歸塵。】
然後她把信封放回抽屜最底層,合上,再也沒開啟過。
窗外的月光鋪了一地,安安靜靜的,像從來沒燒過火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