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喜守寡後,我被寵上天_第2章 6第二周
第2章
6
第二週,宗凜請了一天假,帶我去了醫院。
不是產科,是輔助生殖中心。
醫生推了推眼鏡,翻著我倆的體檢報告,問了一堆常規問題。
最後那個問題是——“二位的關係是?”
宗凜眼都不眨:“夫妻。”
我扭頭看他。
他回看我,表情理所當然。
醫生沒起疑,繼續說流程。
從候診室出來,我攔住他。
“你騙醫生。”
“不騙怎麼辦?說我是你小叔子,要借腹生子?”
我說不出話。
他把病歷本遞給我:“下週還要來一趟,做激素檢查。”
“宗凜。”
“嗯。”
“我們真的要走到這一步嗎?”
他在走廊裡站住了。
醫院的白色燈管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
他沉默了幾秒,開口的時候語氣很淡:“蘇錦,你有別的路嗎?”
我沒有。
他遞過來車鑰匙:“走吧。”
我們開車回去的路上都沒說話。
到家門口,管家迎上來,臉色很差。
“二少爺,蘇小姐的父親來了。”
我的血一下涼了。
我爸坐在客廳沙發上,蹺著二郎腿喝茶,姿態和做客差不多。
見我進門,他堆起笑。
“錦錦!爸來看你了。”
宗凜在我身後,腳步微頓。
“爸,你怎麼來了?”
“不能來嗎?看看閨女怎麼了?”他笑呵呵站起來,打量了一圈宗家的客廳,“這房子不錯,比咱家氣派多了。”
他根本不是來看我的。
“蘇總。”宗凜繞過我,坐到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有事說事。”
我爸笑容淡了一點,清了清嗓子。
“是這樣,公司那個地產專案出了點問題......”
“爛尾了。”宗凜接話,“施工方跑了,預售款被凍結了,還有兩個業主已經起訴了。對吧?”
我爸的笑徹底消失了。
“你們宗家搞商業的,能不能幫忙看看,融個資什麼的——”
“蘇總。”宗凜打斷他,“一千萬彩禮,你拿去填了這個專案。現在專案炸了,你又來宗家要錢。一千萬還嫌不夠是嗎?”
“我那是——”
“你女兒。”宗凜的聲音降了半度,“被你一千萬賣給一個植物人。植物人死了,你一個電話不打。現在手頭緊了,想起宗家了。”
我爸臉漲得通紅。
“小宗總,我是你岳父——”
“蘇總,我給你交個底。”宗凜站起來,扣上西裝釦子,“蘇錦在宗家一天,我保她安全。但你的爛賬,宗家一分錢不出。”
他回頭看我。
“送客。”
我爸看著我,眼裡快速閃過幾種情緒——惱怒、窘迫、然後是一種我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算計。
“錦錦,你幫爸說說話啊。”
我看著他坐了兩小時的沙發上蹭掉的皮帶扣印子,看著茶几上被他磕碰了一下的青瓷杯沿。
“爸,你走吧。”
他的臉一下垮了。
“蘇錦,我是你爸!”
“你要真是我爸,當初就不會把我賣了。”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甩袖走了。
門關上之後,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宗凜不知道什麼時候在我旁邊坐下了。
他沒說話,往茶几上放了一杯溫牛奶。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
是甜的。
他加了蜂蜜。
7
一個月過去了。
試管的流程走到打促排針的階段,每天早上要去醫院。
宗凜沒讓司機送,每天自己開車。
第一天我說不用,他把副駕駛的門開啟讓我上去,沒解釋。
第二天我說真不用,他把我的包從我手裡拿過去扔進車裡。
第三天我不說了,直接坐上去。
路上三十五分鐘,他開車很穩,不超車,不急剎。
有一次遇到紅燈,他側頭,看到我在揉肚子。
“疼?”
“有一點。促排針的副作用。”
他沒再說話,但第二天副駕上多了一個熱水袋。
插電的那種。
再後來,車裡多了一條毯子,一包無糖話梅,還有一副降噪耳機。
我沒問。
他也沒提。
但每次我上車的時候,那些東西都安靜地待在它們該在的位置。
取卵那天,我疼得冒冷汗。
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腿是軟的。
宗凜站在走廊裡等著,看到我出來,走過來。
他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看著他的手。
“扶你。”他說。
我搭上去了。
他的手很熱,手指收攏的力道剛好,不重不輕。
到車上,我靠著座椅閉了一會兒眼。
“宗凜。”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發動了車。
“宗凜。”
“說了管不住嘴要扣分。”
“什麼?”
“考核表第三條,“不準追問對方私人問題”。”
“哪來的考核表?”
“我編的。”
我氣笑了。
他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下。
“笑了。”
“沒有。”
“第一次看你笑。”
我把臉轉向車窗。
他沒再說話,但我餘光看到他嘴角彎了一下。
很淺。
很快就收回去了。
回到家,宗老太太等在客廳裡。
“取了幾顆?”
宗凜替我答:“八顆,很順利。”
“什麼時候移植?”
“要等胚胎培養結果,至少兩週。”
宗老太太上下看了我一遍,難得沒有刻薄。
“這段時間你注意休息,別到處跑。”
她站起來要走,頓了一下。
“吃點好的,別省。”
這大概是她對我說過的最溫和的話了。
但我清楚,她在乎的不是我。
是可能存在的那個胚胎。
晚上,簾子那頭傳來電話的聲音。
宗凜在跟誰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
但有一個詞我聽到了。
“她”。
他在說“她”。
我翻了個身,把自己悶進被子裡。
不該聽。
但心跳快了半拍。
8
胚胎培養到第五天,醫院打來電話。
“蘇女士,您的胚胎有兩顆達到了囊胚標準,質量評級一個4AA,一個3AB,可以準備移植了。”
我接電話的時候宗凜就站在旁邊。
他的手下意識握了一下。
“什麼時候?”我問。
“最早下週三。”
掛了電話,我發現手心全是汗。
宗凜看著我,開口:“緊張?”
“嗯。”
“我也是。”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頭一回有了裂縫。
一種很輕微的不安。
然後他迅速收了回去,恢復那個什麼都無所謂的宗凜。
“走,去超市。”
“幹嘛?”
“買蝦。你那個醫生說移植前要補蛋白質。”
“你什麼時候跟我醫生聊的?”
“昨天。”
我被他拽到超市,看著他在海鮮區認認真真挑了兩斤基圍蝦,又去生鮮區拿了一盒草莓。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看了他一眼。
穿著幾萬塊的定製西裝,排在大爺大媽後面,手裡拎著兩袋蝦。
違和得過分。
回家的路上,他接了一個電話。
我沒刻意聽。
但電話那頭的聲音太尖了,穿透力很強。
“宗凜,下週三的股東會你必須到場!旁支的人已經聯合了三個獨立董事要提彈劾案——”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有空在外面瞎逛?”
“處理得了。”
他掛了電話,表情沒變。
我看著他。
“公司出事了?”
“沒事。”
“宗凜。”
“真沒事。”他看我一眼,“你下週三安心去移植,其他的事我處理。”
“下週三?”
股東會也是下週三。
他要移植和股東會二選一。
“不用你陪我去。”我說。
“蘇錦,我說了我去,這不是商量。”
“你公司——”
“公司是死的,你是活的。”他把蝦遞給我,“進去吧,我還有幾個電話要打。”
那天晚上,簾子那頭的燈亮到凌晨四點。
我聽到他打了不下二十個電話,語速越來越快,嗓子越來越啞。
他在調兵遣將。
為了能空出下週三。
我翻了個身,對著簾子的方向。
“宗凜。”
他停了一拍。
“你還沒睡?”
“你太吵了。”
“抱歉。”
“......謝謝。”
他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簾子那頭傳來很輕的笑聲。
“嫂子,你這一聲謝謝值五個億。”
“什麼五個億?”
“旁支那幫人要彈劾,目標是宗家五個億的專案決策權。我推了週三的股東會,等於把這五個億的風險扔給我媽一個人扛。”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你——”
“拿得回來。”他語氣輕飄飄的,“不急,週四去也行。最多被我媽罵死。”
沉默。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你可以讓司機送我去。為什麼非要自己來。”
簾子那頭沒有聲音了。
過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
“因為我答應了。”
就這四個字。
我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蒙起來。
眼睛發酸。
9
週三一大早,宗凜準時在門口等我。
一身黑色高領毛衣,沒穿西裝。
“今天不去公司?”
“說了不去。上車。”
醫院的輔助生殖中心人很多,我們等了一個小時才進手術室。
移植的過程很快,十五分鐘。
但那十五分鐘裡,我盯著頭頂的無影燈一動不動,腦子一片空白。
出來的時候,宗凜坐在走廊的塑膠椅上。
他手裡的手機螢幕亮著,全是未接來電。
二十七個。
他看到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椅面上。
“怎麼樣?”
“順利。兩週後驗血。”
他點點頭,站起來。
手機又震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
“媽。”
宗老太太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
“宗凜!旁支那幫人今天鬧翻了!你舅媽的老公帶頭提議撤換CEO,三票對兩票,差一票就通過了!你給我滾回來!”
“投票結果出了?”
“還沒有!最後一票是老周的,他在猶豫!你現在趕回來還來得及——”
“讓李秘書把F專案的審計報告發到股東群裡。”
“什麼?”
“舅媽的老公——陳國棟,去年用F專案套了一千二百萬出來走的私人賬戶,審計報告裡全有。讓老周看看,他還敢不敢跟陳國棟站一隊。”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宗凜繼續:“審計報告的密碼是大哥的生日,大寫。媽,你還記得大哥的生日嗎?”
宗老太太的呼吸變粗了。
“你......你早就知道這件事?”
“查了三個月了。”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早說了,您不會讓我搬走那堵牆。”
又安靜了。
“宗凜,你在算計我?”
“我在幫您。”他的語氣沒有一點波動,“順便幫我自己。”
電話掛了。
我站在走廊裡,看著他的側臉。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回頭看我。
“走吧,回家。”
“你剛才......算計了你媽?”
“不算計,早就被她吃幹抹淨了。”他推開醫院的大門,秋天的風灌進來,“蘇錦,你以為我為什麼答應這件事?”
“傳宗接代。”
“我要股權。”他走在前面,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大哥死了,他那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權懸著。我媽想給旁支分一半出去換支援,我不同意。”
“所以你拿孩子換股權?”
他停住了。
轉過身。
“不是拿孩子換。”
他走回來一步。
“是我需要一個理由留在這個家。”
我搞不懂他的意思。
“我在國外五年,沒人叫我回來。大哥活著的時候,這個家不需要我。大哥死了,我媽第一反應是找別人傳宗接代,不是叫我回來。”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說一件傷心事。
“蘇錦,你被你爸用一千萬賣了。我被這個家用三十五個百分點忘了。”
“我們是一類人。”
車停在秋天的梧桐樹下。
他拉開副駕的門。
“上車。”
我上了車。
他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之前,低聲說了一句。
“但你比我幸運一點。”
“哪裡幸運?”
“你被賣到了我在的地方。”
10
兩週的等待漫長得不像話。
每天早上醒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看有沒有醫院的電話。
宗凜比我還緊張,但他不說。
只是每天早上的牛奶從一杯變成了兩杯。
第十天的晚上,我在浴室裡發現了一點血跡。
我蹲在馬桶前,腦子空了幾秒,然後開始發抖。
移植後出血,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抖著手去翻手機,搜尋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帖子,越看越慌。
簾子那頭傳來響動。
“蘇錦?”
我沒出聲。
“蘇錦,你在浴室裡嗎?已經半小時了。”
我咬住嘴唇,不想讓他聽出異樣。
“沒事,馬上出來。”
我開啟門的時候,他就站在門口。
一眼看到了我手裡的衛生紙。
他的臉色一瞬間變了。
“出血了?”
“一點點。量很小。”
他拿出手機撥號。
凌晨十一點半,他把主治醫生從睡眠中叫了起來。
“蘇錦,三十歲,囊胚移植第十天,少量出血,顏色淺粉,沒有腹痛——”
他的描述比我自己說的還詳細。
醫生說了什麼我沒聽到。
他掛了電話,說:“正常著床出血。但明天要去醫院確認。”
我靠著門框,腿還是軟的。
他看了我一眼,走到櫃子前翻出一條幹淨的棉質睡褲。
“換一條。”
扔給我之後他轉過身去。
我換了褲子出來,他已經坐在簾子這邊的床沿上了。
我這邊的床沿。
“你——”
“今晚我坐這。”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上,“你睡。有情況我叫醫生。”
“你不睡了?”
“不困。”
他明明打了一天的電話,聲音都啞了。
我躺下了。
他就坐在旁邊。
一米的距離。
不遠不近。
凌晨兩點,我迷迷糊糊睜了一次眼。
他靠著床頭,手機螢幕滅了,人還醒著。
手邊放著那杯溫牛奶。
備著的。
怕我半夜餓。
我重新閉上眼的時候,鼻腔酸得不行。
第二天去了醫院。
驗血,B超。
醫生看著報告,沉默了五秒。
那五秒裡,我握著椅子扶手的手指攥到發白。
宗凜站在旁邊,呼吸都停了。
“恭喜。”醫生推了推眼鏡,“HCG翻倍良好,確認著床成功。”
我的大腦空白了兩秒。
然後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宗凜愣了一瞬。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遞給我。
“別哭。”
我接過紙巾,擦了兩下,忍不住笑了。
一邊哭一邊笑。
他垂著手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
“我也想哭。”
“那你哭啊。”
“不行。”他接過我手裡的檢查報告,摺好放進西裝內兜裡,“這東西要帶回去給我媽交差,哭花了不好看。”
11
懷孕確認後,宗老太太的態度變了。
沒有變溫柔,而是變得更加強勢。
傭人多了三個,全是她從旁支那邊調來的“經驗豐富”的阿姨,說白了就是監視器。
我吃什麼,喝什麼,幾點睡覺,有沒有下樓走動,全部要向她彙報。
連宗凜也被限制了。
“你搬回你原來的房間去。”宗老太太拿著一份中醫養胎的食譜,面無表情地宣佈。
宗凜放下筷子。
“為什麼?”
“她懷著孩子呢,你一個大男人住隔壁算怎麼回事?萬一你翻身碰到她肚子——”
“媽,中間隔著一道簾子。”
“簾子管什麼用?搬。今天就搬。”
宗凜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
但他一定看到了什麼。
因為他轉回頭的時候,語氣變了。
“不搬。”
“宗凜——”
“我不放心。”
這三個字讓整張餐桌都安靜了。
宗老太太盯著他,盯了很久。
“你不放心什麼?”
他沒回答。
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站起來。
“媽,孩子我給您了,其他的事別管太寬。”
他走了。
宗老太太坐在那裡,表情從憤怒慢慢變成了別的什麼。
“蘇錦。”
“在。”
“他......從小到大,沒為任何事跟我頂過嘴。”
我沒說話。
她拿起食譜站起來的時候,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隨他吧。”
但當天下午,另一顆炸彈來了。
我爸的電話。
“錦錦!宗家是不是有個F專案的審計報告?”
我的手心滲出冷汗。
“你怎麼知道的?”
“陳國棟打電話來了!他被踢出股東會了,他說是宗凜搞的,他要告宗凜!他讓我在宗家做內應——”
“爸,你在說什麼?”
“他說只要我幫他拿到宗凜的把柄,就拉我入夥下一個地產專案——”
“你瘋了?!”
“錦錦,你不懂!爸的公司快倒了,這是最後的機會——”
“你要背刺宗凜?他幫過你!”
“幫?他攔著我來宗家!他把你爸往外趕!那叫幫?”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我爸從來沒把我當女兒。
從頭到尾,我是他的籌碼。
嫁宗家老大,是籌碼。
懷宗家的孩子,是籌碼。
現在要我當內應,還是籌碼。
“爸,你聽好。”我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從現在開始,我跟你沒有關係。你再打這個電話過來,我就把通話記錄交給宗凜。”
“你——你忘恩負義!”
“忘什麼恩?你把我賣了一千萬的恩?”
我掛了。
然後刪了他的號碼。
手指停在通訊錄頁面上很久。
十八年。
他給我交過學費,給我買過生日蛋糕,高考那年在校門口等了我三天。
但他也親手在婚書上籤了我的名字,把我送進一個陌生人的家裡。
我不恨他。
但我不心疼他了。
晚上,簾子那頭很安靜。
我先開口了。
“宗凜,我爸聯絡了陳國棟。”
他翻書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陳國棟的電話被監聽了,他打給你爸的那通電話,十分鐘前就到了我手裡。”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你沒打算告訴我?”
“我在等你自己說。”
安靜了幾秒。
“你怎麼處理?”
“已經處理了。陳國棟的訴訟沒有證據,不成立。你爸那邊我讓律師發了一封警告函,措辭不重,但足夠嚇住他。”
“謝謝。”
“別總謝我。”
“那我說什麼?”
簾子那頭又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
“叫我名字就行。”
“宗凜。”
“嗯。”
“晚安。”
“......晚安。”
12
懷孕第八週,孕吐來了。
來勢兇猛,毫不留情。
我每天早上蹲在馬桶前吐到膽汁都出來,整個人瘦了四斤。
宗凜找遍了全市的中醫,最後找了一個老大夫開了一副安胎止吐的藥。
藥很苦。
第一次端過來的時候,我皺著眉灌了半碗,剩下半碗死活喝不下去。
他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顆陳皮糖。
“喝完給你。”
“我不是小孩。”
“喝完。”
我把剩下的半碗灌完了。
他把陳皮糖剝了紙遞過來。
我含在嘴裡,苦味褪去了一點。
他轉身去洗碗。
水龍頭開著,碗碟碰撞的聲音傳過來。
我靠在沙發上,忽然開口:“宗凜,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廚房裡的水聲停了。
他關上水龍頭,走出來,手上還沾著水。
“誰說我喜歡你了?”
“你舅媽說你不近女色,你媽說你性取向有問題。但你對我這樣——不像是純交易。”
他靠著廚房門框,把手上的水在褲子上蹭了蹭。
半晌,他開口。
“大哥出事之前三個月,你來過一次宗家。你記不記得?”
我想了想。
那時候宗家在考察“沖喜”人選,我爸帶我去見過一面。
“記得,在你家花園裡,你媽給我介紹了你大哥的情況。”
“那天我也在。”
“你在?我沒見過你——”
“二樓書房。你從花園走過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本建築雜誌,不是包,不是手機,是一本雜誌。封面是安藤忠雄的光之教堂。”
我的呼吸淺了。
“你走到噴泉旁邊,低頭翻了一頁。我在二樓看了你三分鐘。”
“就因為一本雜誌?”
他搖頭。
“因為你翻那一頁的時候在笑。整個下午,你在我媽面前沒有笑過,在你爸面前也沒有笑過,在我大哥的照片面前更沒有笑過。只有翻開那本雜誌的時候,你笑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學建築的人很多。但一個被逼著嫁人的姑娘,在最糟糕的下午,還能因為一座教堂笑出來——”
他停住了,沒再往下說。
我坐在沙發上,牛奶杯捂在手心裡,心跳重得耳膜都在嗡嗡響。
“那你為什麼不說?”
“說什麼?嫂子我暗戀你?”
“那你現在——”
“現在也不算暗戀了。”他把碗放回櫥櫃,背對著我,“算明搶。”
我把臉埋進抱枕裡。
他走過來,在沙發旁邊蹲下,把我臉上擋著的抱枕拿開。
“蘇錦。”
“幹嘛。”
“等孩子生了。”
“嗯。”
“名分的事,我來辦。”
“什麼名分?”
“你不會一輩子當我嫂子。”
我抬頭看他。
他的表情很認真。
不是那種輕飄飄的、漫不經心的宗凜。
是另一個人。
一個默默在二樓看了我三分鐘的人。
“你這算求婚嗎?”
“算預告。”
“預告什麼?”
“預告你逃不掉了。”
我笑了出來。
他也笑了。
這是我第一次同時看到他在笑、我也在笑。
簾子不在了。
不是拆掉的。
是不需要了。
13
孩子在第三十八週出生。
男孩,六斤四兩,哭聲特別響。
宗老太太抱著孫子的時候手都在抖。
她這輩子大概沒對誰露出過那種表情——又高興又心酸,眼眶紅了,但死活不掉淚。
“像他大伯。”她喃喃說了一句。
宗凜站在產房門口,沒進去。
我躺在產床上,偏頭看他。
他靠在走廊的牆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杵著額頭。
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護士把孩子抱過來讓我看。
我伸手摸了一下嬰兒紅通通的臉。
“去叫他進來。”
護士出去,宗凜進來了。
他走到床邊,低頭看了孩子一眼。
然後看我。
“辛苦了。”
“你哭了?”
“沒有。”
他鼻尖是紅的。
“風太大了。”
產房哪來的風。
我沒拆穿他。
出院那天,宗老太太破天荒地親自來接。
車上,她說了一件事。
“股權的事我想好了,老大的三十五個百分點,給孩子留十五個,剩下二十個轉到宗凜名下。”
宗凜在前排開車,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宗老太太頓了頓,“蘇錦,你跟老大的婚姻關係,我已經讓律師走手續登出了。”
我一愣。
“週六宗家有個家宴,親戚都在。”她看了一眼後視鏡裡的宗凜,“該見的人,趁早見了。”
宗凜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方向盤。
但這次的節奏不一樣。
帶著點得意。
週六家宴,宗家的親戚坐了三大桌。
陳芳也來了,縮在角落裡,不再轉她那串翡翠珠子了。
宗凜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很正。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把領帶繫到最上面那顆釦子。
宗老太太端著酒杯站在主位,用了三句話完成了所有宣佈。
“第一,宗家的長孫今天滿月。”
“第二,宗凜接任集團CEO,即日生效。”
“第三——”
她看向宗凜。
宗凜站起來,走到我旁邊,把手裡的紅色絨面盒子開啟。
一枚戒指。
滿桌安靜。
他沒跪。
只是看著我,語氣跟平時一樣,不緊不慢。
“蘇錦,別當我嫂子了。”
“當什麼?”
“當我老婆。”
陳芳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宗老太太喝了一口酒,面不改色。
我伸出手。
他把戒指推進我的無名指。
大小剛剛好。
量過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量的。
滿桌掌聲響起來的時候,宗凜湊過來在我耳邊說了一句。
“從二樓看你那天,我就量好了尺寸。”
“騙人。”
“嗯,騙人的。”他笑了,“但喜歡你不是。”
孩子忽然在嬰兒車裡哭了起來。
宗老太太第一個衝過去抱。
宗凜沒動,低頭看我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嫂子。”
“別叫嫂子了。”
“最後叫一聲。”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聽得到,“謝謝你嫁到這個家來。”
窗外的梧桐樹還是秋天的樣子。
我在宗家待了將近一年。
從沖喜的新娘到喪夫的寡婦,從被逼生子的工具到被人求娶。
這個家冷過、算計過、傷害過。
但總有一個人,在二樓的窗戶後面,看了我很久。
他沒說過一句漂亮話。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說——
你留下來吧。
我留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