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剖我內丹救白月光,涅槃後我不認他了_第2章 5劍尊殿
第2章
5
劍尊殿。
我被丟在了一張冰冷的床上。
殿很大,空曠得能聽到回聲,四面的牆上掛滿了劍。
門從外面被封住了。
靈力構建的禁制一層疊一層,連只蚊子都飛不出去。
我砸了門,踹了窗,用花瓶砸過壁燈,把能摔的東西全摔了。
沒有用。
沈辭就坐在門外。
“夫人,你餓不餓?我讓人備了飯。”
我拎起桌上的茶壺朝門口砸。
茶壺碎了一地,水濺了他一身。
他沒躲。
“你想吃什麼,我去做。”
“我想回妖界。”
門外沉默了片刻。
“除了這個。”
我衝著門大吼:“你憑什麼關我?你誰啊?我不認識你!放我走!”
“你是我妻子。”
“我沒有丈夫!”
“你有。”他的聲音很輕,“三千年了。”
三千年。
這三個字讓我的頭又開始疼。
碎片再次閃過——有個人在替我綰髮,動作生疏笨拙,扯疼了我的頭皮,嘴裡還振振有詞說“為夫第一次,手生”。
我扶著額頭蹲了下去。
疼,太疼了。
門推開了。
沈辭走進來,蹲在我面前。
他身上的傷根本沒處理過,肩膀上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臉色白得嚇人。
但他先摸的是我的額頭。
“哪裡不舒服?”
我拍開他的手。
“你離我遠點。”
他收回手,在我面前跪了下來。
從袖中取出一支帶血的玉簪。
“這個......你認不認得?”
我看著那支玉簪。
很舊了,簪頭的鳳紋已經磨得模糊,乾涸的血漬填滿了刻痕。
不認識。
但看到它的瞬間,我的心像是被誰攥了一把。
“不認識。”我別過頭。
沈辭把玉簪收回去,重新揣好。
“沒關係。慢慢來。”
從那天起,他開始往殿裡搬東西。
靈果、仙藥、錦緞、珍珠——能找到的好東西全堆在了我面前。
他每天都來,身上的舊傷還沒好,又添新傷。
因為他在拿自己的血煉藥。
“能恢復記憶的藥引,需要至親之血。”他端著一碗紅得瘮人的藥走進來,左手小臂上纏著浸透了血的布條。
“你喝了試試。”
我一把掀翻了碗。
藥汁潑了滿地,腥味沖鼻。
“我說了我不喝。”
他看著地上的藥,愣了兩秒。
然後默默出去了。
半個時辰後,他又端著一碗進來。
“重新熬的。”
“沈辭你有病嗎!”
“可能有。”他說。
我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第七天夜裡,我被一陣腳步聲驚醒。
不是沈辭。
腳步聲很輕,帶著刻意隱藏的小心翼翼。
殿門的禁制被人從外面解開了——不,不是解開,是有人拿到了令牌。
門推開。
月光照進來。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裙子,頭髮散著,面容姣好,但臉色灰敗,嘴角帶著一種病態的扭曲。
“你就是蘇暮?”
我坐起來。
“你誰?”
她走進來,步子有點踉蹌。
手裡攥著一把匕首。
“我是柳溪。師兄的小師妹。”
她在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他為了你,抽乾了我剛融合好的內丹。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我辛辛苦苦修煉了三百年,好不容易把靈根穩住,他一把就全抽走了。就為了在焚仙池裡找你的破魂魄。”
她的手在抖。
“你憑什麼?憑什麼他眼裡只有你?我陪了他五千年!從他還是凡人的時候就陪著他了!你算什麼東西?”
匕首朝我刺過來。
我往後躲,肩膀撞上床柱。
“你死了多好,偏偏死不了!”
匕首擦過我的臉頰,帶出一線血。
我腦子裡嗡地一聲——
胸口的疤極速發燙。
一團金色的火從我體內炸了出來。
神凰之火。
殘餘的、最後一點點。
火焰撲向柳溪。
她尖叫了一聲,整個人被裹進火裡,連掙扎都來不及就化成了灰燼。
焦糊的味道瀰漫在殿中。
我看著地上那堆灰,渾身冰涼。
腳步聲。
沈辭撞開門衝進來,滿頭是汗。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燼,再看我臉上的血痕。
“你受傷了?”他衝過來。
我指著地上。
“她......我......”
“我知道。”他說。
他只檢查了我的傷口。
從頭到尾沒看過那堆灰燼一眼。
“沒事了。”他說,“她不會再來了。”
我盯著他。
“她死了。”
“嗯。”
“她是......你師妹。”
“嗯。”
“你不難過?”
他幫我擦掉臉上的血。
“你沒事就行。”
我打掉他的手。
“你這個人是不是有問題?你剖我的內丹給她,現在她死了你又無所謂?她到底是什麼,你的棋子?”
話一齣口我就愣住了。
剖我的內丹。
我怎麼知道這件事?
是柳溪剛才說的?還是——
頭又開始疼了。
6
沈辭的手停在半空。
“你......想起來了?”
“沒有。”我抱著腦袋蜷在角落,“我什麼都不記得。出去,你出去!”
他退到了門口,回頭看了我好幾次。
門關上後,我聽到他的背貼著門板,緩緩滑坐下去。
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妖界在找我,不知道軒陌已經集結了全部妖軍準備攻打仙界。
我只知道這座殿裡只剩我一個人,地上有一堆灰,空氣裡還有焦糊味。
我把所有窗戶都推開了,風灌進來,才好受些。
從那天以後,沈辭看我的方式變了。
他不再逼我喝藥。
不再端著刻意的溫柔。
反而變得更小心翼翼,每次進來送飯都把東西放在桌上就走,連多餘的話都不說。
我反倒不習慣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半個月後的一個下午,我無聊到整理殿裡的舊物。
那幾箱寶貝我早就翻遍了,沒什麼值得看的。
在最角落的一個木匣子裡,我翻到了一支玉簪。
不是沈辭給我看的那支。
這支是新的。
簪頭雕著一隻振翅的鳳凰,做工極其精緻。
簪身上刻著兩行小字——
“暮暮,三千聘禮不及此簪。——辭”
我拿起玉簪。
指尖觸到簪身的瞬間。
萬千畫面如洪水決堤,鋪天蓋地地灌入腦海。
那個在嫁妝堆裡翻來覆去找簪子的青年——“這是我親手打的,你可得戴一輩子。”
那個在雪地裡搓著手替我焐耳朵的男人——“冷不冷?耳朵都紅了。”
那個在戰場上渾身是血還回頭朝我笑的劍修——“夫人等我回來。”
還有——
那個臉上毫無波瀾地按住我肩膀、靈劍破開我胸口的劍尊。
“夫人,你會原諒我的。”
內丹被拔出去的感覺。
毒發的感覺。
墜入焚仙池的感覺。
全部湧了回來。
每一幀都清晰得殘忍。
我把玉簪攥緊,指節泛白。
三千年。
他陪我三千年,最後親手剖了我的心。
門響了。
沈辭端著藥碗推門走進來。
他看到我手裡的玉簪,碗差點端不住。
“夫人——你......”
“你認得這個嗎?”我舉起玉簪。
他的瞳孔驟縮。
“你想起來了。”
不是疑問句。
他看到我臉上的表情,就已經確認了。
他的嘴角牽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種極為複雜的東西在面部肌肉上走了一遭,最後什麼都沒剩。
“夫人——”
“別叫我。”
他閉嘴了。
藥碗擱在桌上,藥汁微微冒著熱氣。
殿內很安靜。
我站在窗邊,他站在門口。
中間隔著三千年和一顆內丹的距離。
“你是不是覺得,”我開口了,聲音很平靜,“我想起來了就會原諒你?”
他沒答話。
“那天你剖我內丹的時候,你的臉上沒有一絲猶豫。你知道嗎?那一刻我想的不是疼,我想的是——他原來從來沒有在意過我。”
沈辭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錯了。”
“我哪裡錯了?”
“我猶豫了。”他說,“你沒看到。”
“猶豫了也還是剖了。”
“是。”
“所以有什麼區別?”
他答不上來。
我走向他。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他面前。
伸手從他腰間抽出那柄本命靈劍。
他沒攔。
劍出鞘的聲音清脆得刺耳。
“夫人。”
我把劍橫在他胸口。
劍尖對準的位置,和當初他剖我內丹時一模一樣。
“你剖了我的,我還你一劍。公平嗎?”
7
沈辭低頭看著抵在胸口的劍尖。
他沒有後退。
沒有運起靈力,沒有格擋的意思。
“公平。”他說。
“你不躲?”
“你想刺就刺。”
我盯著他。
他的氣息平穩到異常。
呼吸很慢,心跳很沉,整個人站得筆直,就那麼等著。
“沈辭,你是真的不怕死,還是在用命來讓我心軟?”
“都有。”
他居然答得這麼直白。
我笑了。
笑到眼睛泛酸。
“你真夠卑鄙的。”
“嗯。”
“剖我內丹的時候你是天上最冷的劍尊,現在站在我面前等我刺你了,又裝什麼深情。”
“沒裝。”
“你三千年如一日地讓我覺得你把我放在心上,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候一劍把我的心挖出來給別人。沈辭,你好本事。”
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我以為你能活。”
“我活了。”我冷冷地說,“但不是因為你。”
“我知道。”
他伸手,緩緩包住了劍身。
鋒刃切入他的手掌,血順著劍刃淌下來。
“刺吧。”
我咬著牙運力。
劍刺了進去。
三寸。
剛好過了皮肉,沒有到心臟。
他悶哼了一聲,身體晃了晃,沒倒。
“不夠深。”他說。
我把劍往前送了一分。
血湧出來了。
溫熱的,濺在我的手背上。
“再深點。”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剖丹的時候我用了五寸......你至少也該五寸。”
“你閉嘴。”
“我閉不了。”他低下頭,紅得透了的雙眼望著我,“夫人,你恨我就殺我。別隻刺三寸不上不下地折磨我。”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一把將劍拔了出來。
帶出的血濺了我一身。
他踉蹌後退,撞在門框上,順著滑坐下去。
胸口的傷口往外冒著血沫子,他用手堵,堵不住。
“我不殺你。”我扔掉劍,“你死了太便宜了。”
“我要你看著我離開。”
“看著我和別人在一起。”
“沈辭,這才是你該受的。”
他坐在血泊裡,抬起頭。
那張慘白到幾乎沒有血色的臉上。眼睛通紅。
殿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玄冥宮的妖氣衝破了仙界的結界。
軒陌來了。
殿頂的禁制被一掌劈碎,軒陌踩著暗紅色的妖雲落在院中,身後跟著妖界精銳三千。
他穿著戰甲,銀色的面具推到額頭上方,露出那張冷峻的臉。
他看到渾身是血的沈辭,又看到我手上的血。
然後朝我伸出手。
“昭昭,跟我走。”
我越過沈辭。
他在地上抓住了我的裙角。
“夫人——”
我低頭看他。
他攥著我裙襬的那隻手上全是血,傷口還在汩汩滲著。
“求你......別走......”
“放手,沈辭。”
“我什麼都可以給你。命也行。求你留下。”
我蹲下來,掰開他的手指。
一根一根地,用力掰開。
“你當初剖我內丹前,我也求過你。”
“我說不行。”
“你沒停手。”
他的手指被掰開了。
裙角從他掌中滑落。
我站起來,走向軒陌。
軒陌一把將我攬進懷裡,側身擋住我的視線。
“走了,這裡不用再看。”
我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沈辭的聲音,嘶啞到變了調。
“蘇暮——”
風把這兩個字吹散了。
8
離開劍尊殿的路上,我一直沒說話。
軒陌的手臂收著力摟著我,妖雲速度極快,仙界的亭臺殿宇在腳下飛速倒退。
“傷到你了沒有?”他問。
“沒有。”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
我臉色不太好,他應該看得出來。
但他沒追問。
回到玄冥宮後,軒陌把我安置在內殿,親自守在外面。
妖醫來檢查過我的身體。
沒有外傷。
但神凰內丹的位置空空蕩蕩,靈力幾乎為零,渾身經脈淤堵大半。
“殿下,”妖醫低聲說,“她這個狀況,壽數恐怕不超過三百年。”
三百年對凡人來說是無窮無盡的,對妖來說卻不過彈指一瞬。
軒陌的臉色沉下來。
“有沒有辦法?”
“除非能重新結丹,但神凰一族結丹需要極純的鳳血,整個三界——”
“我知道了。”軒陌打斷他,“你退下。”
妖醫走後,軒陌推門進來。
我坐在窗邊,手裡還攥著那支從木匣裡翻出來的玉簪。
不知道什麼時候帶出來的。
“這是什麼?”軒陌看到了。
我低頭看著簪上的刻字。
暮暮,三千聘禮不及此簪。
“一個不重要的舊物。”
我開啟窗,將玉簪扔了出去。
簪子劃過一道弧線,落進了宮牆外的深澗。
軒陌沒說什麼。
“明天重新準備結契的事。”他說。
“好。”
他走到我面前,抬手替我把散落的碎髮攏到耳後。
“都記起來了?”
我抬頭看他。
“什麼?”
“你的過去。”
我沉默了一會兒。
“記起來了。”
“所以你知道自己是蘇暮,是神凰,是他的妻子。”
“前妻。”我糾正他。
軒陌嘴角動了動。
“結契大典定在三天後。這次不會再有人來搗亂。”
“妖界十二道護山大陣全部開啟,仙界就算傾巢出動,三天之內也攻不進來。”
他的語氣很篤定。
可我知道沈辭不是個講道理的人。
三天。
整個妖界忙碌起來。
大典的規格比之前還要高。軒陌命人在妖界最高的望月臺上搭了結契祭壇,妖族上下的長老全部到場。
嫁衣是赤紅色,妖族的喜色,繡著暗紋的鸞鳥。
侍女替我穿戴整齊的時候,我在銅鏡裡看到了自己。
臉色蒼白、身形消瘦,唯獨一雙眼睛還算有神。
胸口的疤被衣領遮住了。
好。
大典當日,望月臺上擠滿了妖族貴胄。
軒陌穿著暗金色的禮服站在祭壇正中央,面前擺著兩枚妖契符。
我一步步走上臺階。
鼓樂聲震天。
走到第七層臺階時,我停了一瞬。
因為我感覺到了一道視線。
很遠。
遠到應該不可能穿透十二層大陣。
但我就是感覺到了。
從仙界的方向,穿越千山萬水,落在我後背上。
沈辭在看我。
我沒有回頭。
繼續往上走。
第八層,第九層,最後一層。
軒陌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了。
長老開始誦讀結契咒文。
兩枚妖契符同時亮起來,一枚飛入軒陌的眉心,一枚飛入我的。
妖契入體的瞬間,一股溫熱的力量湧遍全身。
我的經脈裡多了一道不屬於我的生命力。
軒陌的生命力。
從此生死同命。
鼓樂聲達到最高潮。
“恭賀太子殿下——”
話沒說完。
九天之上,一聲驚雷炸響。
不是天雷。
是劍氣。
一道白色的光柱從天際劈下來,正中第一層護山大陣。
大陣碎了。
一層又一層地碎。
九重天上傾瀉下來的不是仙兵——
是沈辭一個人。
他沒有穿戰甲。
一身破爛的白衣,頭髮散著,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
他是用自己的命在強行破陣。
每破一層,身上就多一道致命傷。
十二層大陣。
他硬生生用肉身撞碎了九層。
第十層的時候,他的左臂斷了。
第十一層,他的雙腿幾乎廢了。
第十二層——
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了,用那柄本命靈劍撐著地面,跪著挪到了望月臺下。
滿場寂靜。
所有妖族貴胄都驚呆了。
軒陌走到臺階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辭,你已經晚了。”
9
沈辭跪在望月臺下的碎石堆裡。
他的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垂著,白骨從肘部的皮肉裡穿出來。
雙腿上的傷口深可見骨,血從膝蓋順著臺階一直淌到最底下。
但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不是麻木,是所有的力氣都用完了,連做表情的餘力都沒有了。
他抬起頭。
越過軒陌,看向我。
“夫人。”
他叫得依然很輕。
跟三千年前新婚那夜一模一樣的語氣。
我站在祭壇上沒動。
妖契符已經融入了眉心,結契已成。
他來晚了。
“沈辭,”軒陌的聲音冷到了極點,“結契已成,你還來做什麼?”
沈辭沒看他。
他只看我。
“能不能......重新開始?”
這五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時,他的嗓子裡帶著血沫。
我走下臺階。
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蹲下來。
平視他。
“沈辭,你聽好了。”
“我記起了所有的事。”
“記起你怎麼替我綰髮,怎麼替我暖手,怎麼說夫人等我回來。”
“也記起你怎麼按住我的肩膀,怎麼一劍劈開我的胸口,怎麼把還帶著溫度的內丹遞給別人。”
他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因為疼。
“你說不過一顆內丹,百年就能結回來。”
“可你知道嗎?那顆內丹是我的命。”
“我中了噬骨之毒三年,全靠那顆丹續著命,我沒告訴你——因為我以為你會在意我。”
“我以為你剖丹之前至少會問一句:夫人,你身體有什麼不對嗎?”
“你沒有。”
“你連看都沒多看我一眼就動了手。”
沈辭的嘴唇在動,卻沒有聲音。
他想說什麼,嗓子裡湧出一口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別說了。”他終於擠出聲音,“都是我的錯。”
“你殺我吧。”
我站起來。
“我不殺你。”
“我要你活著。”
我退後一步。
軒陌走到我身邊,攬住我的腰。
“活著看我和別人白頭偕老。活著看我過得比三千年陪你的日子都好。”
“這是你的懲罰。”
沈辭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血流了一地。
終於,他笑了。
比那天在劍尊殿裡的笑還難看一百倍。
“好。”
“只要你活著。說什麼都好。”
軒陌冷哼了一聲,帶著我轉身走上祭壇。
大典繼續。
鼓樂重新響起。
我握著軒陌的手,面朝妖界蒼穹。
身後,沈辭依然跪在那裡。
沒有人去理他。
直到大典結束,賓客散盡,他還跪著。
膝蓋下的石磚被血泡透了,顏色暗沉。
妖兵過來驅趕他。
他一句話沒說,拖著廢掉的雙腿,用殘存的那隻右手撐著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外挪。
從望月臺到玄冥宮門口,不過百丈的距離。
他爬了整整一個時辰。
爬出宮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沒有人來接他。
仙界他帶兵破了妖界大陣,擅動干戈,已經被天庭革去了劍尊之位。
他什麼都沒有了。
10
大典後的第三天,我聽到了一個訊息。
沈辭沒有回仙界。
他就在玄冥宮外的荒野上。
不吃不喝不動不修煉。
就那麼跪著。
妖兵去趕過,他不走。
打過,打不動,身上的傷根本不防不擋。
但就是不走。
軒陌沒怎麼在意。
“他愛跪就跪,跪死了正好省事。”
我端著茶杯沒接話。
第五天的時候,侍女來報——那個跪在荒野上的人吐了三次血,但還活著。
第七天,有人看到他的頭髮白了大半。
第九天,他的道心碎了。
這個訊息是從仙界傳過來的。
他的本命靈劍在九重天上自行碎裂,碎片化成萬柄殘劍,懸在空中經久不散。
道心碎裂意味著修為盡廢。
曾經的劍道第一人,天下無敵的劍尊,從此不過是個比凡人還不如的廢物。
不止如此。
道心碎裂之後,萬劍共鳴。
那些碎裂的劍片化作實質的劍氣,繞著他的身體不停穿刺。
萬劍穿心。
不死不休。
從此以後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息,他都在承受被千萬把劍同時穿過心臟的痛苦。
侍女描述的時候聲音都在抖。
“殿下夫人,那人渾身插滿了碎劍,血流了一地又一地,好嚇人的......”
“可他居然還活著,嘴裡一直在唸兩個字。”
什麼字,不用她說我也知道。
“妖醫說,以他現在的傷勢,最多撐不過三年。而且這三年裡他每一秒都在受萬劍穿心的刑。比起來,碎魂還更仁慈些......”
我放下茶杯。
“知道了。”
侍女退到門口,猶豫了一下。
“殿下夫人......您不去看看嗎?”
“不看。”
門關上了。
爐子上的茶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我端起來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燙的。
舌尖被燙麻了,嘴裡的苦味反而淡下去了。
放下杯子的時候,我的手很穩。
一點都不抖。
真的不抖。
一天後,軒陌進來找我。
“他走了。”
“誰?”
“沈辭。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荒野上消失了。”
我“嗯”了一聲。
軒陌在我對面坐下來,打量了我一會兒。
“你不在意?”
“為什麼要在意?”
“那就好。”
他從桌上拿過那壺茶,替我續上。
“妖醫說你的身體需要長期調理。我已經讓人在南疆找了一處溫泉靈池,過幾天帶你去住一段。”
“好。”
“還有,”他停了一下,“關於你內丹的事——我有些線索,可能有辦法讓你重新結丹。”
我抬頭看他。
“你之前修為通天,又經歷了涅槃秘法,體內還殘存著一絲鳳血精華。如果能找到鳳族聖地遺失的那枚鳳血靈石,把鳳血啟用,重新孕育內丹不是沒可能。”
“鳳族聖地在哪裡?”
“在三界的盡頭。路很遠,也很危險。”他說,“但我會陪你去。”
我看著他。
這個人從泥沼裡撿起我的時候,我還是一隻醜到不能看的禿毛鳥。
他沒有嫌棄過我一次。
他替我梳理經脈的時候,手被神凰之火燙出水泡,連眉頭都沒皺過。
他給我取名叫昭昭——昭昭,日月昭昭。
“軒陌。”
“嗯?”
“謝謝你。”
他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謝什麼?”
“謝你撿了我。”
他沒說話。
喝了一口茶。
“別說得這麼見外。你是我妻子。”
11
日子過得很快。
南疆的溫泉靈池確實養人,泡了一個月,我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
軒陌每天陪我在溫泉邊上曬太陽。
他很少提起仙界的事。
偶爾會有妖兵來報一些瑣碎的訊息——仙界又換了新的劍尊,某某長老閉關了,天庭出了什麼新規矩。
關於沈辭的訊息越來越少。
最後一次聽到,是一個月前。
有人在北裔的苦寒之地見過一個白髮男人,渾身插滿了殘劍,在雪地裡蹣跚行走。
他去了北裔最荒涼的忘川穀。
那是傳說中罪孽深重的修士自我流放的地方,終年不見日光,遍地是毒瘴與惡靈。
去了忘川穀的人,沒有一個活著出來過。
侍女小心翼翼地把這個訊息遞到我面前。
我在院子裡曬梅子。
手上沾著酸甜的汁液。
“知道了。”
“殿下夫人——”
“你退下吧。”
侍女走後,我把剩下的梅子鋪好,拍了拍手。
蹲得太久了,膝蓋有些酸。
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
軒陌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身後,一把扶住我。
“小心。”
“沒事,腿麻了。”
“你偷聽到了?”他問。
“什麼?”
“沈辭的事。”
“嗯,聽到了。”
他觀察著我的反應。
我從他手裡接過帕子擦手。
“和我沒關係了。”
軒陌沒再說。
半年後,我和軒陌啟程去三界盡頭尋找鳳血靈石。
路途確實遠、確實險。
穿過了三座死域、兩片毒沼、一條几乎吞噬一切的虛空裂縫。
軒陌替我擋了七次致命攻擊,左肋斷了兩根,右手的虎口被惡靈咬穿。
但他從始至終沒讓我受過一次傷。
找到鳳血靈石的那天,我們站在三界盡頭的懸崖上。
腳下是無窮無盡的虛空,頭頂是從未見過的星辰。
靈石就嵌在崖壁的夾縫裡,散發著淡金色的光芒。
軒陌把靈石取出來,遞給我。
靈石觸手溫熱。
鳳血的氣息被啟用的瞬間,我體內沉寂已久的經脈同時顫動起來。
丹田中,一個微小的、金色的光點開始凝聚。
新的內丹。
雖然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但它確實在生長。
“成了。”軒陌鬆了一口氣。
他靠在崖壁上,通體的傷讓他連站著都吃力。
我走到他面前。
“軒陌。”
“嗯。”
“你以後想要什麼?”
他想了想。
“你好好活著就行。”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常。
但我聽懂了分量。
我蹲下來,撕了衣襬替他包紮手上的傷。
他沒作聲,就那麼讓我包。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問他。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走在前面,腳步頓了一頓。
“因為想對你好。”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我沒再追問。
有些事情不需要那麼複雜的理由。
12
回到玄冥宮的那天,正好趕上妖界的萬燈節。
滿城燈火通明,花燈掛滿了每一條街道。
軒陌帶我去城裡走了一圈。
街上到處是成雙成對的妖族男女,踩著花燈、吃著糖糕、打打鬧鬧。
軒陌給我買了一串糖葫蘆。
我咬了一口。
酸的。
“你嚐嚐。”我把糖葫蘆遞給他。
他咬了一口,皺了皺眉。
“太甜。”
“明明是酸的。”
“我們吃到的不是同一個。”
我低頭一看,他咬的那顆確實裹了厚厚的糖衣,我咬的那顆沒怎麼裹到。
“給你。”他把甜的那頭轉向我。
就這種事,他也要讓著我。
花燈升了滿天。
我和軒陌站在城樓上,看燈火鋪滿了整座妖城。
“好看嗎?”他問。
“好看。”
他從懷裡拿出一樣東西。
一支簪子。
通體暗紅色,簪頭雕著一隻展翅的鸞鳥,做工遠比沈辭那支精細百倍。
“以前那支你扔了。”他說,“這支是我打的。”
我接過來。
手指摸過簪身。
沒有刻字。
“為什麼不刻字?”我問。
“不用刻。”他說,“你戴著就行,不用記住什麼。”
我把簪子插進發髻。
燈火映在他的臉上,稜角分明。
他看著我頭上那支簪子,終於露出了一個不那麼淡的笑。
這一刻。
萬燈節的煙火在頭頂炸開。
千里之外的忘川穀。
陰風嗚咽。
一個白髮之人靠坐在荒谷最深處的一塊石頭上。
他渾身上下插滿了碎裂的殘劍,每一柄都在緩緩旋轉、反覆穿刺。
血已經流乾了。
傷口裡滲出來的是稀薄到近乎透明的液體。
他的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
不是不疼。
是疼了太久,神經已經麻了。
他的右手裡攥著一樣東西。
一塊燒焦的布料。
那天從焚仙池邊撿到的——蘇暮裙裾燒剩的最後一角。
他攥了三年。
布料邊緣已經被他的血浸透了無數遍,原本的顏色早就看不出來了。
忘川穀的惡靈不靠近他。
不是怕他。
是嫌他身上的劍氣太濃,啃不動。
他就那麼坐著。
萬劍穿心,日夜不停。
偶爾恍惚間,他會看到一些幻象。
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從遠處走來,笑著朝他伸出手。
“沈辭,回家吃飯了。”
他伸出骨瘦如柴的手去夠。
幻象散了。
手落在空處。
“夫人......”
聲音嘶啞得不成人形。
萬里之外。
妖界的花燈越升越高,漫天光彩。
我偎在軒陌身邊,看著那些燈火一盞一盞飄遠。
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溫熱而乾燥。
從前那三千年,我以為那就是一生。
後來才知道,一生不是誰先遇見了你,是誰在你一無所有的時候,願意蹲在泥裡把你撿起來。
燈火漸遠。
夜風很輕。
我沒有再回頭看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