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裡決定推翻老房子建新房。
我提著兩箱牛奶,一瓶好酒上門,問鄰居借路好方便施工隊運材料。
鄰居眼也不眨的收下東西,一口答應下來。
可等老房子最後一堵牆被推倒,準備動工時,我才發現鄰居家道路兩旁種上了枇杷樹。
運材料的車根本進不來。
我氣瘋了,上門理論。
鄰居雙手叉腰,理直氣壯道:“這路是我家的地,我想種就種,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
三年後,鄰居家也準備建房。
這一次,我要讓他知道,什麼是天道好輪迴。
1
我家要建房,水泥車、磚車、攪拌車,都得從村口一路開進來。
我家靠裡,施工隊進來必得經過鄰居張德遠門前那條小路,壓到他家一點小邊。
那塊地他家一直荒著。
我爸說:“人家的地再荒也是人家的地,要借用就得說一聲,禮數不能缺。”
於是,我提了兩箱特侖蘇,一瓶好酒,加起來快五百塊錢。
在村裡,這禮算可以了。
進了門,張嬸正在院子裡餵雞。
我把東西放在她家石桌上,笑著說:“嬸子,我家要翻建房子,大車得從您家地角邊過一下,可能會壓到一點點地邊,您看......”
她看著東西,眼睛一亮,立刻說道:“哎喲,鄰里鄰居的,隨便走!”
我連忙道謝,鬆了口氣。
挖掘機響了一天,老房子變成了一堆碎娃爛磚。
臨睡前,我給施工隊隊長打了電話:“明天早上第一車磚進場,路沒問題,我都說好了。”
電話那頭說:“行,那我讓大車司機直接開進去。”
第二天早上,我被我媽的驚叫吵醒。
“明慧!你快來看!路上那是什麼!”
我披著外套衝出去,整個人愣住了。
昨天還空蕩蕩的路邊,一夜之間多了一排胳膊粗的琵琶樹。
正好擋在車輪要壓的那塊地角邊緣。
大車要過去,只能撞樹。
我愣了足足十秒鐘,然後血液往腦門上湧。
我衝到張嬸家門口,她正坐在堂屋裡喝水。
“嬸子,路上那些樹是怎麼回事?”
張德遠趿拉著拖鞋,嘴裡叼著根菸出來:“吵什麼吵?”
我壓著火氣解釋:“叔,昨天嬸子答應讓我們借地走車的,今天突然種了一排樹,大車進不去,我家房子建不了......”
“建不了就不建。”他一口煙噴在我臉上,“那是我的地,我種樹礙著誰了?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我氣的渾身發抖:“你怎麼能這樣?我們禮也送了,話也說了,你們當時滿口答應......”
“送兩箱破牛奶就想佔我家地?”張德遠把菸頭往地上一彈,“老子不樂意就是不樂意,那地是我祖上留下的,我幹什麼你管得著嗎?”
我爸也從家裡趕過來了,氣得嘴唇都在抖:“老張,那你們也不能一夜之間種一排樹擋路啊,這是故意的!”
張德遠往前走了一步:“我就故意了,怎麼著?你碰一下我的樹試試,碰斷一根枝,我讓你賠一棵樹苗錢,外加十年的損失!”
張嬸在旁邊不停點頭:“對,對,我們家這樹是優良品種,金貴的很。”
“要用地就得賠錢。”
我爸氣的臉漲得通紅,身子都在晃。
這分明就是在訛人!
我趕緊扶住他。
張德遠看了我爸一眼,冷笑一聲:“賺了幾個臭錢,就顯擺起來了。我告訴你,這條路你死心吧,有本事你飛過去。”
原來是嫉妒我們要建新房。
我氣得血液直往頭頂上衝,張德遠卻還不知足,繼續囂張道:
“要是識相點,你們就把建房的錢分一半給我,說不定我就大人有大量,把路讓給你們。否則,想建房?下輩子吧!”
我誤會他了。
這不是訛人,是明晃晃的搶劫!
我掏出手機,手指都在發抖,但還是咬著牙按下了三個數字。
“喂,110嗎?我要報警。”
2
警察來了後,嘆了口氣。
“這屬於鄰里糾紛,民事範疇,我們管不了。”
我不忿道:“他們故意種樹擋路,這不違法嗎?”
王警官撓了撓頭:“怎麼說呢?地是他們的,樹確實是他們種的,法律上你不能說在自己地裡種樹違法。”
張德遠在旁邊哼了一聲:“聽見沒有?警察同志都說了,我合法!”
民警瞪了他一眼:“你別說話。”
然後又轉向我,壓低聲音:“我建議你們先找村委會調解,實在不行走法律途徑。
接著村支書過來調解。
村支書無奈說:“李家丫頭,這官司你打不贏,他確實沒違法,就是做事不地道。”
我爸氣得聲音發抖:“村支書,老房子已經推了,我們一家老小等著建房子住,材料進不去,車進不來,你讓我們怎麼辦?”
村支書沒回答,搖著頭走了。
材料進不來,施工隊、拉磚車都走了。
我把手機攥在手裡,指甲嵌進掌心。
忙到現在去鎮上的班車已經沒有了。
加上傢俱家電都在地上,我爸媽他們也不放心去鎮上過夜。
我們只能老房子的地基清理了一下,在旁邊一塊空地上支了一個簡易雨棚。
我爸坐在角落,愁的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我媽也偷偷抹淚。
晚上我是被腳步聲吵醒的。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一根長棍子從雨棚縫裡戳進來,往上一挑,整個雨棚被掀翻在地。
我翻身爬起來,開啟手機手電筒衝了出去。
張德遠站在雨棚外面,手裡攥著一根兩米多長的竹竿,滿臉的得意。
“你幹什麼!”我怒吼出聲。
他斜著眼看我,竹竿往肩上一扛:“你棚子搭在我家地邊上了,我看著礙眼就拆了,怎麼了?”
“這是我家宅基地旁邊!離你家地還隔著三米!”
“三米也是我家的視線範圍。”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不給錢就住一輩子的雨棚!”
我雙目赤紅地盯著他。
人怎麼能壞成這樣!
這時,天上開始下暴雨。
張德遠轉身邊走邊開心道:“老天都幫我收你們,看你們還能撐幾天。”
我爸顧不上罵人,手忙腳亂地用雨衣去蓋電器。
我媽跪在地上,雙手在泥水裡摸索。
“媽,你先去躲雨!”我喊她。
她不聽,嘴裡一直唸叨:“戶口本,戶口本不能溼!”
暴雨,密密麻麻地砸在我們臉上,砸得人生疼。
雨水順著我的頭髮往下淌,衣服溼透了貼在身上,冷得我直打哆嗦。
我終於找到戶口本,透過手機燈光,我看到爸媽被淋的嘴唇發紫。
那天晚上我們擠在旱廁裡,聞著臭味一直站到天亮。
天亮後我發現我媽情況不對,馬上送去了鎮衛生院。
結果我媽高燒三十九度八。
醫生說再晚一點就是肺炎。
我回去拿證件,看到張嬸站在門口,臉上掛著假惺惺的笑:
“哎喲,我聽說你媽住院了,有些人啊,總想佔別人家的便宜,老天爺都看不過去,這不,遭報應了吧?”
我眼睛死死盯著她:“張嬸,你不要太過分!”
她冷哼一聲:“對了,那些樹啊,我又澆了一遍水,長得可好了。”
我看著她得意的樣子,把所有的話、所有的憤怒,都嚥進了肚子裡。
我暗下決心,以後一定連本帶利還給他們。
3
我媽出院那天,我決定新修一條路,從村子另一頭繞進來,需要經過老周家和老陳家的兩塊地。
我用家裡兩塊肥田跟這兩家換,並簽了協議。
換好了田,我開始修路。
先是用剷車把田埂推平,然後鋪上一層碎磚渣做路基,再澆上一層石子,最後壓路機壓一遍。
工序不復雜,但每一步都需要錢、需要人、需要車。
材料沒法從張德遠那邊運進來,我就從另一頭修到我家。
剷車、翻斗車、壓路機,全部從那邊進場。
我打算僱三個工人,但是一連打了七八個電話,都沒人接這個活。
最後村裡的趙師傅告訴我,張德遠挨家挨戶打了招呼,誰敢接我家活就是跟他過不去。
我氣的渾身發抖。
我爸拿著鐵鍬過來,紅著眼眶道:“沒人幹,咱自己幹。”
第一天,我和我爸從早幹到晚,鋪了三十米的路基,碎磚渣墊得平平整整。
收工的時候手上全是血泡。
第二天早上,我到現場一看,整個人愣住了。
昨天鋪好的路基被人挖了,碎磚渣被扒得到處都是,中間挖了好幾個大坑,坑裡還倒了兩袋水泥,凝固了,鏟都鏟不動。
三十米啊!
我和我爸從早上五點到晚上七點,整整十四個小時,手上磨出血泡又磨破。
全白費了!
我用力攥著手裡的鐵鍬,心裡的怒火一陣高過一陣。
不用猜都知道是誰。
我扛著鐵鍬砸開了張德遠家門。
“我就問一句,我那條路,是不是你們破壞的?”
張德遠猛地站起來,怒道:“你哪隻眼睛看見是我破壞的?你拿出證據來!沒證據你少在這血口噴人!”
張嬸叉著腰走過來:“就是!你別什麼屎盆子都往我們頭上扣!”
我將鐵鍬用力插在地上,深吸一口氣:“好,你們說沒幹就沒幹,我今天就把攝像頭按上,誰要是再破壞,我就報警,送他坐牢!”
回去看到我爸佝僂著背,低著頭收拾著被破壞的地面,手上還沒好的血泡又裂開了。
“爸,”我哽咽著,“我一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我爸沉沉的應了一聲:“嗯。”
晚上,我爬樹上裝了一個攝像頭。
第二天早上,我去工地,路面完好無損。
鄰居沒敢再搞破壞。
我和我爸兩人自己鋪石子,和水泥,半個月下來,我們瘦了二十斤。
手上的水泡破了又長,晚上吃飯的時候,手都握不住筷子。
但是我家的路,通了。
材料開始進場了,磚、水泥、鋼筋、沙子,一車一車地運進來。
新房子終於開始建了。
三個月後,新房封頂。
三層小樓,白牆紅瓦,鋁合金門窗,在村裡算是漂亮的。
新房入住那天,我媽在新房門口站了很久,摸著門框,眼眶紅紅的。
我爸什麼話都沒說,但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我請了幾桌酒席,親戚朋友都來了,熱熱鬧鬧的。
酒席快散的時候,張嬸從自家院子裡出來了,端著一盆髒水,當著我們家客人的面,嘩啦一聲潑在路上。
“有些人啊,建個新房跟中彩票似的,也不知道要不要臉,呸!”
我沒理,端起一碗酒,面向客人,笑著說:“來來來,大家吃好喝好。”
三年裡,我每天上下班都從自己修的這條路上走。
再沒理過張德遠家。
但那口氣,我一直記著。
終於,我聽說張德遠家兒子要結婚,準備建新房。
而他們原來的那條路已經塌方,不能走大車了,只能從我修的那條路走。
收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我笑了一整夜。
我知道,把那口氣吐出來的機會,來了。
4
第二天,張德遠就帶著村支書上了門。
村支書嘆了口氣:“李家丫頭啊,叔今天來,是想當個和事佬,冤家宜解不宜結,這麼多年過去了,大家都是一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張德遠,又看我:“你張德遠今天特地來給你道歉的,以前的事,是他不對。你就看叔的面子,這件事就這麼過去吧,行不行?”
我沒說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劉叔給張德遠使了個眼色。
張德遠走到我面前,小聲說:
“對不起。”
沒有前因,沒有後果,只有輕飄飄的三個字。
我媽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了。
她看著張德遠站在面前,愣了一下,然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我媽聲音發抖,“你當初差點逼死我們,你知道嗎!”
張德遠理所當然道:“我已經道歉了,勸你們不要得寸進尺,你家沒兒子,閨女再有本事,遲早要嫁出去。到時候這房子、這地,不還是......”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空氣突然安靜了。
我媽氣的渾身發抖:“你!”
村支書趕緊打圓場:“老張!你胡說什麼!現在男女都一樣,你說這話不合適!”
但張德遠沒有收回來的意思,他就那麼站著,看著我。
在農村,沒有兒子就要矮人一頭,就活該被人欺負嗎?
我偏不矮那一頭,我偏不讓你們欺負,我還要以牙還牙。
我扶著我媽,讓她坐下。
然後我轉過身,看著張德遠道。
“行,你們隨便走。”
我媽猛地抬起頭看我,眼睛裡全是不解和焦急:“你瘋了?”
我按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張德遠得意點頭:“算你識相。”
村支書鬆了口氣,連聲說:“這就對了嘛,鄰里鄰居的,和氣生財啊。”
二人滿意的走了。
我看著我媽認真道:“媽,當年的事我一個字都沒有忘,你就等著看好戲吧!”
張德遠家動作很快,第二天就拉來了挖掘機。把老房子推平了。
張嬸站在路邊,笑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說:“哎呀,沒兒子的家,怎麼硬氣的起來。”
他們興高采烈,我一句沒回。
晚上我連夜在路中間,挖了一個大的漚肥坑,在裡面堆滿農家肥,還在旁邊種了一排的竹子圍起來。
張德遠家的材料車第三天就到了。
我坐在院子裡,看著大卡車拉著第一車磚,從我修的那條路轟轟烈烈的開過來,到了半路,突然停了。
司機探出頭來,看著中間那巨大的漚肥坑,傻了。
十分鐘後,張德遠氣急敗壞地衝過來了:
“李明慧!在路中間挖漚肥坑,你什麼意思?!”
我臉上帶著笑:“我家的地,我想挖什麼挖什麼,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