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媽總說，女孩子要富養，我的女兒值得最好的。
五歲的六一兒童節，媽媽送了我一個洋娃娃，500塊，可第二天就不見了。
我媽皺著眉說：“就知道給你買好的你也留不住，不過這次就算了。”
七歲的六一，媽媽給我買了漂亮的公主裙，1000塊，這次又是穿了一天就找不到了。
媽媽說：“你每次都這麼不注意，弄丟媽媽辛苦買來的禮物。”
“但誰讓媽媽疼你，下次再給你買更好的吧。”
我也解釋過禮物不是我弄丟的，但媽媽根本不信。
總是一邊指責我辜負了她的心意，一邊對我更好。
今年六一，媽媽送我的禮物是我一直想要的兒童電話手錶。
小夥伴們都投來羨慕的目光，那些阿姨們更是把媽媽誇上了天。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包裡，生怕它又像之前的禮物一樣丟了。
可第二天醒來，我的電話手錶還是不見了。
為了找回電話手錶，我半夜偷偷出門沿路趴著尋找，被酒駕撞飛並拋屍。
靈魂飄回家，我剛想對媽媽說抱歉，我弄丟了她的禮物。
卻聽見媽媽說：“電話手錶退款到帳了，無理由退貨真是太好了！”
01
我想要抱抱媽媽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原來，我的電話手錶不是我弄丟了。
是媽媽把它退掉了。
可就在幾個小時前，我還像個傻子一樣趴在地上仔細地尋找。
我還在心裡幻想，等找到手錶時，媽媽一定會驚喜地抱住我，誇我是最棒的孩子。
所以當我見到草叢裡閃過一抹粉色的反光時，才會那麼奮不顧身地衝過去。
然後就被一輛黑色的車撞飛了。
巨大的撞擊力把我拋向空中。
身體好疼。
但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的電話手錶怎麼辦？
突然，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
我身體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我飄了起來。
我低頭，看見小小的自己，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一個滿身酒氣的男人走下車，他四處張望，然後把我扔進了旁邊的水坑裡。
我飄蕩著，回到了家裡。
我想告訴爸爸媽媽，對不起，我沒能把電話手錶找回來。
可他們誰也看不見我。
是了，我已經死了。
一個死掉的小孩，再也說不了話了。
我難過得想哭，卻發現自己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然後，我就聽見了媽媽那句話。
“電話手錶退款到賬了，無理由退貨真是太好了！”
爸爸的聲音帶著猶豫：“琳琳會不會難過？”
“她為了那個電話手錶，今天已經找了整整一天了。”
“一個小孩子，能記住什麼？過兩天就會忘了。”
媽媽不以為意地翻了個身，繼續刷著手機。
“而且從小到大，她那些寶貝禮物，哪一個我沒有退回去？但她現在不還好好的？”
“我這叫挫折教育，懂不懂？讓她知道東西來之不易。”
我想衝過去，想告訴媽媽。
我懂東西來之不易，我也知道你們賺錢不容易。
所以我才會那麼珍惜你每次送我的禮物，也從來沒有忘記過“丟掉”的那些禮物。
媽媽，你不用再挫折教育了。
因為，我已經死了。
第二天一早，媽媽如常地敲了敲我的房門。
“琳琳，起床了！”
等不到回應，她開門進去，發現房間裡空無一人。
床鋪也整整齊齊的。
“這孩子，一大早跑哪兒去了？”
爸爸也走了過來，往房間裡探了探頭。
“今天是週末，可能是去找朋友玩了。”
“你打個電話給她最好的朋友林一凡，問問琳琳是不是在她家。”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一凡，我是琳琳媽媽，琳琳是不是去找你玩了呀。”
電話那頭的一凡明顯頓了一下。
我以為他們馬上會發現我不見了。
沒想到一凡用一種特別肯定的語氣說。
“是的阿姨，琳琳在我家呢！”
“我們約好了，這個週末要一起做手工作業。”
我飄在半空中，焦急地看著這一切。
週五晚上，我出門前，確實給林一凡打過電話。
“一凡，媽媽送我的電話手錶不見了，我晚上想出去找找，可能會很晚。”
“萬一我媽媽給你打電話，你就說我睡在你家了，好不好？”
一凡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她是我的好朋友，她只是想幫我一個小忙。
她怎麼會想到，她最好的朋友，在那個晚上已經死了。
02
結束通話電話後，媽媽點開她的社交賬號，粉絲數顯示著五萬+。
這是她精心打造的“富養女兒好媽媽”人設。
她熟練地編輯文字，釋出了一條新的動態。
【童年是最珍貴的，成長的每一個瞬間都值得被記錄。今年六一給我最愛的女兒送上她期待已久的電話手錶，看她開心的樣子，媽媽的心都化了。】
配圖是我收到手錶時，驚喜得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巴的照片。
那張照片抓拍得真好，我的欣喜若狂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得到。
一重新整理，就是幾十條清一色的讚美和羨慕。
【真羨慕琳琳有你這麼好的媽媽！我的童年要是有這麼一半好就滿足了！】
【富養長大的女兒就是不一樣，看這氣質，自信又陽光，都寫在臉上了。】
【姐姐真的太寵女兒啦，我家的也想要這款手錶，哀求了我很久我都沒捨得買。】
媽媽靠在沙發上，一條一條地回覆著，享受著虛擬世界裡的追捧。
【沒什麼，孩子開心最重要。】
【女孩子嘛，就是要富養，這樣她長大後才不會被男人的一點小恩小惠騙走。】
【這款確實不便宜，但我女兒值得最好的。】
回覆完她還開啟購物軟體翻看。
我飄在她身後，看到滿屏的退貨成功，關閉交易的訂單。
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我想起了五歲那年，那個我只抱了一天的洋娃娃。
六歲那年，那個剛拼好就消失不見的積木城堡。
七歲那年，那條我只穿過一次，媽媽卻說被風吹走了的公主裙。
還有八歲那年，那個我背去學校炫耀了一圈，第二天就再也找不到了的小書包。
原來，它們真的和電話手錶一樣，都沒有丟。
它們存在的全部意義，只是為了給媽媽的社交賬號，提供一張張精美的配圖。
可我卻為了這些，開心過，也難過過。
現在，還為此付出了生命。
整個白天，爸爸似乎心神不寧，幾次走到我房門口張望。
媽媽卻完全沉浸在她的網路世界裡。
晚上，爸爸忍不住問她：“琳琳還沒回來，要不要再打個電話問問？”
“週末孩子找朋友玩一下，不是挺好的嗎？”
媽媽頭也不抬。
“現在網路這麼發達，孩子也要學會社交，未來才不會被淘汰。”
時間很快到了週日晚上。
媽媽終於驚覺，我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回家了。
她再次撥通了一凡家的電話。
這一次，接電話的是一凡的媽媽。
“一凡媽媽，我是琳琳媽媽。我們家琳琳在你家住了兩天，給你添麻煩了吧？明天要上學了，麻煩您提醒她早點回家。”
電話那頭，一凡的媽媽明顯愣住了。
“琳琳媽媽，琳琳沒在家嗎？”
“她這個週末沒來過我們家啊。”
03
我媽急了，臉色瞬間變了。
“不可能呀！”
“我週六早上打電話過來，一凡親口說的，琳琳在你們家，她們倆週末一起做手工呢。”
“琳琳沒在你家，那她能去哪兒了？”
“麻煩你快問問一凡！”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
沒過多久，一凡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了過來。
“阿姨，對不起......”
“琳琳週五晚上給我打電話，說她的電話手錶丟了，要出去找，她怕你會罵，就讓我說她在我們家過夜。”
“我以為她找完手錶就回家了......”
“阿姨，真的對不起，琳琳還沒回家嗎？她會不會出什麼事啊？”
媽媽“啪”地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以為她知道真相後，會害怕，會擔心我的安危。
可她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卻是：
“反了天了！”
“為了一個電話手錶，她還學會離家出走了？！”
“她這是想把我的臉都丟盡嗎！”
爸爸聽到了動靜，從房間裡衝了出來。
“發生什麼事了？怎麼這麼大火氣？”
“你的好女兒！長本事了！為了個電話手錶，連家都不回了，還學會聯合朋友撒謊騙我們！”
媽媽氣得在客廳裡來回踱步。
“這要是傳出去，讓我的那些粉絲知道了，別人會怎麼看我？說我連個孩子都管不好！”
“我那個賬號，好不容易才有那麼多粉絲的！。”
我飄在天花板上，心裡的悲涼比死亡更甚。
原來，我失蹤了兩天。
媽媽最在意的，不是我是否安全。
是她的面子，是她那個“富養女兒好媽媽”的人設會不會崩塌。
“小小年紀就學會拿離家出走威脅我，長大了還了得？”
“我看她就是愛慕虛榮，想拿著電話手錶繼續炫耀！”
她一句接著一句地指責我，好像我是罪惡不赦的壞孩子。
甚至攔著爸爸，不讓他出去找我。
“讓她在外面待著，我倒要看看，她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等她回來，看我怎麼收拾她！”
“必須禁足一個月，零花錢全部沒收！讓她好好長長記性！”
爸爸在一旁抽著煙，眉頭緊鎖，他看著媽媽，欲言又止。
可是，天亮了。
我還是沒有回家。
早上八點，班主任的電話打了過來。
“喂，是顧琳琳家長嗎？琳琳今天怎麼沒來上學呀？”
媽媽終於感覺到慌了。
但她不敢說我不見了，只是告訴老師我今天請假。
掛了電話，她再也坐不住了。
爸爸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們再想想，她會不會去別的地方了？外婆或奶奶家？”
他們瘋狂地打電話。
打給奶奶，打給外婆，打給所有她能想到的人。
當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覆後。
他們終於意識到，我是真的不見了。
爸爸拿起了電話，準備報警。
媽媽卻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等等！”
“報警？那不是全天下都知道我女兒離家出走了？我的臉往哪兒擱？”
爸爸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乎你的臉？！”
“那是我女兒！萬一她......”
爸爸說不下去了。
04
他們最終還是報了警。
警察很快就來了，做了筆錄，調取了小區的監控。
警察記錄完所有資訊，讓他們保持電話暢通，有任何訊息會第一時間通知。
警方的效率很高，下午電話就打來。
媽媽在電話響了沒到三聲的時候，就一把抓起了話筒。
“警察同志，是不是找到我女兒了？！”
她根本不等對方回答，自顧自的說個不停。
“你們可得幫我好好教育教育她！讓她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幾天不回家，膽子越來越大，簡直是無法無天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沉重地開口。
“顧琳琳家長，請你們現在來一趟派出所。”
“有些情況，需要你們過來辨認一下。”
媽媽到現在還沒意識到什麼。
她掛了電話，一邊穿外套，一邊對我爸爸說。
“還得是警察叔叔管用，這麼快就給找到了，這下老實了吧。”
“等會兒接她回來，我非得讓她在門口罰站一天一夜！不給飯吃！”
“必須讓她長長記性，看她下次還敢不敢再玩離家出走這一套！”
聽著媽媽的話，我有些難過。
媽媽，我已經死了，你再也“教育”不了我了。
我跟著他們去了警察局。
一路上，爸爸沉默地開著車，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派出所裡的氣氛很凝重。
接待他們的，是上午去家裡做筆錄的警察。
他看著我爸媽的眼神，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同情和憐憫。
媽媽卻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對勁，還在自顧自的立人設，指責我：
“哎呀現在的孩子真實越來越不得了了，我平時對她那麼好。”
“洋娃娃買五六百的，衣服買上千的，現在就因為一個電話手錶，就跟我們鬧脾氣。”
“警察同志，給你們添麻煩了，快把顧琳琳叫出來吧，我們一定回家好好教育她......”
警察看了看她，終於沒忍住，打斷了她的喋喋不休：
“顧太太，請您先保持冷靜。”
“我想跟你們說得是，今天下午我們在東郊的河裡，發現了一具小女孩的屍體。”
“經過初步的衣物比對，和你們描述的失蹤者顧琳琳高度相符。”
“今天請你們過來，是需要提取你們的DNA樣本，進行最終的核對。”
媽媽臉上的笑容，驟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