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為我包場遊樂園慶生,可我是孤兒啊_第2章 2
第2章 2
那些零碎的記憶碎片瞬間湧了上來:
三年前的下雨天,我和姐姐放學過馬路,我低頭拆草莓硬糖的糖紙沒看路,失控的卡車朝著我衝過來,姐姐拼盡全力把我推出去,我最後一眼看到的是她滿臉的血,還有爸爸抱著我們哭得發抖的溫度,工地上的水泥灰味道,草莓硬糖的甜味,他坐在工棚的燈下給我們繡兔子書包,紮了滿手的血泡還在笑。
所有的碎片瞬間拼得嚴絲合縫,什麼超能力。
什麼許願成真,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
她抱著書包坐過來的瞬間,我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臉。
和我臉上的軟度一模一樣,她笑著拍開我的手。
從書包側兜掏出兩顆橘子硬糖,塞了一顆到我嘴裡。
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做了幾百遍:
“早知道你就在這個班,我上個月轉過來的時候就該直接找你,害我兜了好大一圈。”
酸甜味在舌尖散開,熟悉得要命。
她掏出那個缺了左耳的兔子掛飾時,我腦子裡那點混沌的記憶就已經在晃了。
雖然還沒想起全部的事,但我潛意識裡就知道。
她是我親姐姐,是我丟了三年的家人。
下課張佳佳湊過來,瞪著眼睛在我們倆臉上來回看,半天憋出一句:
“你們倆真的不是一個人嗎?我看著都像照鏡子!”
我和陳麥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了聲,左邊的梨渦陷得一模一樣,張佳佳嗷了一聲,拍著桌子說太神奇了,蹦蹦跳跳地跑去給別的同學說我們倆是失散多年的親姐妹。
張佳佳走了之後,我和陳麥趴在桌上曬太陽。
她指尖勾著我的校服衣角,語氣軟乎乎的。
說起小時候的事:
“你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跟著爸在工地住,工棚門口種了一排指甲花,你總偷摘了給我染指甲,染得滿手通紅,被爸追著打。爸手笨得很,連鞋帶都系不利索,還非要學著給我們繡小兔子在書包上,繡得歪歪扭扭的,同學都笑我們書包上的兔子像癩蛤蟆,我們倆還寶貝得不行,天天揹著到處晃。”
5
“爸每次發了工資,第一件事就是去工地門口的小賣部買一大袋草莓硬糖,我們倆都搶著要,你總把軟的塞給我,自己留硬的,說軟糖粘牙不好吃。”
我聽著她的話,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那些話像是刻在我腦子裡一樣,熟悉得要命。
鼻尖好像突然聞到了工地上水泥灰混著汗味的氣息,還有草莓硬糖甜絲絲的味道,耳邊有個沙啞的男聲笑著喊
“小米慢點兒跑”,
我抓著個布偶兔子在工地上跑,摔了一跤。
男人粗糙的手掌把我抱起來,拍掉我身上的灰,塞給我一顆硬邦邦的草莓糖。
那些碎片在我腦子裡晃來晃去,我疼得皺緊了眉頭,指尖按著太陽穴,話不受控制地就脫口而出:
“草莓糖要草莓味的硬糖才好吃,軟糖粘牙,不好吃。”
話剛說出口我就愣了,陳麥卻笑著揉了揉我的頭髮,指尖颳了刮我的鼻子:
“你這嘴挑的毛病,一點都沒變,小時候為了搶硬糖,你還跟我哭過鼻子呢,忘了?”
我看著她笑的樣子,心臟暖得發燙,雖然很多記憶還模模糊糊的。
可是隻要她在我旁邊,我就覺得踏實,像是漂泊了好久的人終於找到了家。
“我好多事都記不起來了,”
我耷拉著腦袋,指尖摳著桌角的劃痕,
“只記得零星的碎片,別的都想不起來。”
“別急,慢慢想,”
陳麥捏了捏我的臉,眼睛亮得很,
“我明天帶一樣東西過來給你看,是我們一家三口的舊照片,你看了肯定就能想起好多事,那時候爸剛發工資,特意帶我們去工地門口的照相館拍的,你那時候嘴裡還叼著半顆草莓糖,笑得臉都皺成包子了。”
我點了點頭,趴在桌上看著她的側臉。
和我一模一樣的眉眼,連耳尖的那顆小痣都在同一個位置。
風一吹,她的馬尾掃過我的胳膊,癢絲絲的。
我心裡的空缺終於被填得滿滿的,我再也不是沒人要的孤兒了,我有姐姐了。
6
陳麥就舉著個皺巴巴的牛皮紙信封衝我晃,那是我們相認之後她特意從住的地方拿過來的,說要幫我補全忘了的記憶。
我快步跑到座位上坐下,她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拆開,從裡面拿出一張泛黃的舊照片,輕輕放在了我們倆中間的桌子上。
照片的邊緣都磨得起毛了,應該是被她反覆摸過好多遍。
照片上站著個皮膚黝黑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臉上笑得憨憨的。
懷裡抱著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女孩,兩個小女孩都扎著羊角辮。
穿著同款的小紅棉襖,手裡各攥著一顆草莓硬糖,笑得一臉燦爛。
左邊的小女孩是陳麥,右邊的那個小女孩。
左邊耳朵上有個小小的缺口,笑起來左邊有個梨渦,清清楚楚就是我。
我盯著那張照片,
腦子“嗡”的一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劇烈的頭疼瞬間席捲了我,疼得我趴在桌上,額頭上全是冷汗。
那些破碎的記憶碎片終於拼在了一起,潮水一樣湧進了我的腦子裡。
我想起三年前的那個下午,我和姐姐陳麥放學過馬路,手裡攥著爸爸剛給我們買的草莓硬糖,我低頭拆糖紙的時候沒看路,一輛失控的卡車朝著我們衝了過來,姐姐撲過來推我,可是太晚了,刺耳的剎車聲響起,我疼得失去了意識,最後一眼看到的,是姐姐滿身是血躺在我旁邊,還有不遠處爸爸瘋了一樣朝我們跑過來的身影。
我想起醫院的消毒水味道,爸爸抱著我們的屍體,哭得渾身發抖,他的眼淚砸在我的臉上,暖乎乎的,他粗糙的手掌摸著我的臉,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嗓子都哭啞了。
我想起我飄在半空中,看著爸爸把我和姐姐埋在了老家的後山,他在我們的墳前坐了整整一夜,手裡攥著我們倆的兔子掛飾。
還有那個沒繡完的兔子書包,指尖的血滴在書包上,暈開小小的紅點。
我想起我醒來就在孤兒院了,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不記得,院長說我是被人放在孤兒院門口的,我以為我天生就是個沒爸沒媽的孤兒。
我以為我從來沒有家人。
原來不是的。
我已經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現實世界,是死後的過渡世界,所有剛死的人記憶都會慢慢被抹除,在這裡待夠了時間,就要去投胎轉世,所以我忘了姐姐,忘了爸爸,忘了我已經死了,還以為自己只是個沒人要的小孩。
“想起來了?”
陳麥伸手拍了拍我的背,給我遞了張紙巾,她的眼睛也紅了,
“我剛醒過來的時候,也記了好久才想起全部的事,找了你整整三年,終於找到你了。”
我抬起頭,眼淚已經滿臉都是,我抱著她的胳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泣不成聲:
“姐,我都想起來了,我們出了車禍,已經死了,爸那時候哭得好傷心。”
“嗯,我知道,”
她拍著我的背,聲音也帶著哭腔,
“沒事了,我們現在又在一起了,爸也一直想著我們呢。”
哭到後來我都累了,趴在桌上緩了好久,指尖無意識地摸著我書包右下角歪歪扭扭的“小米”兩個字,針腳歪歪扭扭的,和照片裡爸爸懷裡抱著的那個帆布書包上的刺繡,一模一樣。
之前的遊樂園門票,繡著我名字的兔子書包,和奶奶做的一模一樣的紅糖糕,提前交了的春遊費,還有五百塊的零花錢,所有那些憑空出現的禮物,瞬間都有了解釋。
我摸著那歪歪扭扭的針腳,眼淚又掉了下來。我突然反應過來,那些我以為憑空出現的禮物,全都是爸爸送的。
7
我和姐姐坐在操場的看臺上,把我之前收到的所有東西都擺了出來。
皺巴巴的遊樂園門票存根,繡著歪歪扭扭“小米”兩個字的兔子書包,
還有我壓在枕頭底下的五百塊嶄新的零花錢,一樣一樣擺在臺階上,每一樣都熟悉得要命。 姐姐指尖摸著那個兔子書包,眼眶紅了:
“你記不記得?你死前纏著爸要了半年的兔子書包,說班上同學都有,你也要,爸那時候攢錢給我們交學費,一直沒捨得買,說等發了年終獎就給你買,結果還沒等到發年終獎,我們就出事了。”
“這裡是死後的過渡世界,”
姐姐轉頭看著我,語氣輕輕的,
“守過渡世界的老人說,只要活著的人執念夠深,燒給我們的東西,就能真真切切送到我們手裡。爸這三年,每個月都去給我們上墳,你生日的時候他還給你燒了整個遊樂園的模型,說你活著的時候鬧著要去遊樂園,他沒帶你去,死了一定要讓你玩個夠。”
我盯著那張遊樂園的門票存根,突然想起我之前跟張佳佳吹牛,說我爸包了整個遊樂園帶我玩,原來不是吹牛,是真的,爸爸真的圓了我的願望。
“那春遊費呢?還有那五百塊零花錢?”
我抬頭問姐姐。
“前幾天爸剛發了工資,”
姐姐笑了笑,眼淚掉了下來,
“他發了工資第一件事就是去給我們燒紙錢,還特意跟燒紙的老闆說,多寫個備註,給小米五百塊當春遊的零花錢,讓她隨便買零食吃,別捨不得花。他記得你以前學校要春遊,你捨不得要零花錢,總餓肚子。”
我指尖摸著書包上歪歪扭扭的刺繡,終於想起了當年的事。
那時候爸爸給我繡這個書包,繡到半夜,紮了滿手的血泡。
我湊過去看,還笑他繡得醜,說兔子像癩蛤蟆。
他也不生氣,笑著摸我的頭。
說等繡好了,就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兔子書包。
現在這個書包,針腳還是一樣的醜,歪歪扭扭的。
可是我摸著摸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砸在書包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他這三年是怎麼過的啊?
兩個女兒都走了,就剩他一個人。
在工地上幹力氣活,賺的錢捨不得吃捨不得穿。
全都拿來給我們買東西燒過來,每次去上墳都要跟我們說好久的話。
說他又漲工資了,說工地上的飯越來越好吃了,說他身體很好,讓我們別擔心。
可是姐姐說,她上次在夢裡見到爸爸,他瘦得不成樣子。
頭髮都白了一半,手上的繭子厚得連針都拿不住,還在給我繡兔子書包。
我抱著那個醜兮兮的兔子書包,坐在看臺上哭得停不下來。
我以前總羨慕別的小朋友有爸爸疼,有爸爸給買好吃的。
有爸爸開家長會,原來我的爸爸比所有人的爸爸都好。
他從來沒忘了我,他把我想要的一切,都給我送過來了。
“姐,我們還能見到爸爸嗎?”
我哭著問姐姐。
姐姐摸了摸我的頭,笑著給我擦眼淚:
“守過渡世界的老人說,只要活著的人執念夠深,我們就能在夢裡見到他。爸這三年想我們想得快瘋了,執念這麼深,我們說不定今晚就能在夢裡見到他。” 我點了點頭,把那些東西都收進書包裡,抱著書包靠在姐姐的肩膀上,曬著午後的太陽,心裡暖乎乎的。我終於有家了,有姐姐,有爸爸,我再也不是沒人要的小孩了。
8
當天晚上我剛躺到床上,睏意就湧了上來,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我站在以前上學的那個路口,路邊的梧桐樹還是老樣子,風吹過的時候葉子嘩啦啦響,工地的機器轟鳴聲從遠處傳過來,混著小賣部橘子汽水的味道,熟悉得要命。
我抬頭就看見爸爸站在路口的老槐樹下,他黑了,也瘦了,頭髮白了好多,額頭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手上全是厚厚的繭子,手裡攥著一大袋草莓硬糖,站在那裡四處張望,像是在等什麼人。
“爸!”
我喊了他一聲,朝著他跑了過去。
他愣了一下,轉過頭來看我,眼睛一下子就紅了,手裡的草莓硬糖差點掉在地上。
我撲進他懷裡,他的懷抱還是和以前一樣暖,混著水泥灰和香菸的味道,是我熟悉的爸爸的味道。
“小米?真的是小米?”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粗糙的手掌摸著我的頭,一遍一遍地摸,像是怕一鬆手我就沒了,“爸終於見到你了,爸做夢都想見到你和你姐,你們在那邊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你們?爸給你燒的遊樂園門票,還有兔子書包,你收到沒有?還有紅糖糕,你愛吃的,爸每次都給你帶。”
他的眼淚砸在我的頭頂,暖乎乎的,和三年前我在醫院裡感受到的溫度一模一樣。
“我都收到了,爸,”
我抱著他的腰,哭得泣不成聲,
“書包我很喜歡,紅糖糕也好吃,遊樂園我也去玩了,我和姐姐在這邊過得很好,沒人欺負我們,你別擔心。”
姐姐也走了過來,站在我旁邊,爸爸伸出另一隻手,把姐姐也抱進懷裡,我們三個站在老槐樹下,哭了好久。爸爸的懷抱很暖,我好久沒這麼踏實過了。
“爸,你以後別總捨不得吃捨不得穿,”
我哭著跟他說,
“別每次發了工資都給我們買東西燒過來,你自己多買點肉吃,別總吃饅頭配鹹菜,天冷了要記得買厚衣服,別凍著自己,你照顧好自己,我們才放心。”
“哎,爸知道,爸知道,”
爸爸笑著給我們擦眼淚,從袋子裡掏出兩顆草莓硬糖,塞到我和姐姐手裡,
“你們最愛吃的草莓硬糖,爸給你們買了一整箱,以後都給你們燒過去,讓你們吃個夠。等爸以後攢夠了錢,就給你們買個大房子,你們在那邊也住得舒服點。”
他的手掌粗糙,磨得我手背有點癢,我攥著那顆硬邦邦的草莓糖,心裡暖得要命。
“爸,我們會在這邊好好的,”
我抬頭看著他,
“你也要好好的,我們等著你,等以後我們團聚了,你再帶我們去遊樂園玩,再給我們做紅糖糕吃。”
爸爸笑著點頭,摸了摸我的頭。
風一吹,他的身影越來越淡。
我看著他消失在風裡,急得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猛地一下就醒了過來。
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我的臉上。
我坐起來,摸了摸口袋,裡面真的有一顆硬邦邦的草莓硬糖,包裝紙是我最愛的紅色,和夢裡爸爸塞給我的那顆一模一樣。
我從床上爬起來,跑到姐姐的房間。
她正坐在床邊笑,手裡也攥著一顆一模一樣的草莓硬糖。
我牽著姐姐的手,走到窗邊,陽光曬在我們身上,暖乎乎的。
我剝開糖紙,把草莓硬糖塞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散開,是我熟悉的味道,是爸爸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遠處的天空藍得透亮,我知道爸爸現在肯定也在想我們。
他會好好照顧自己,我們也會在這邊好好的。
等著以後,我們一家人團聚的那天。
9
我和陳麥坐在床邊,指尖各自捏著那顆還帶著體溫的草莓硬糖,對視的瞬間就懂了——不是夢,我們倆的記憶都完全恢復了,半分遺漏都沒有。
三年前失控的卡車輪胎擦過我衣角的摩擦感、醫院消毒水混著爸爸眼淚的鹹澀味、孤魂飄在墳頭看著他在我們碑前坐了三天三夜的失重感,所有曾經破碎的片段都嚴絲合縫拼在了一起,連他當時攥著我們兔子掛飾的指節有多發白,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都想起來了?”
陳麥剝開糖紙,把草莓糖塞進我嘴裡,甜絲絲的味道漫開的時候,她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我們沒死之前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就為了攢夠錢買遊樂園的年票,結果還沒等攢夠,就出事了。”
我含著糖點頭,指尖摸著書包上歪歪扭扭的兔子刺繡,那是爸爸熬了三個晚上紮了滿手血泡繡出來的,我之前還笑他繡的兔子像癩蛤蟆,現在摸在手裡,暖得發燙。
那些曾經我以為是“超能力許願來的”東西:
遊樂園通票、兔子書包、五百塊春遊零花錢、提前交過的託管費,全是爸爸省吃儉用燒給我們的,他知道我捨不得買新文具,知道我嘴饞愛吃草莓糖,知道我最大的心願是去遊樂園坐一次摩天輪。
我們揣著糖剛走到學校門口,就被班主任堵在了傳達室門口,她臉色有點慌,壓低聲音跟我說:
“小米,陳麥,裡面有兩個警察找你們,說是有什麼案子要跟你們核實,你們小心點。”
我和陳麥對視一眼,心裡咯噔一下。
我們已經死了,現實裡的警察根本不可能找得到我們,能來過渡世界找人的,只有陰司秩序局的人,專門抓滯留時間過長的遊魂,一旦被他們帶走,要麼直接消去記憶投胎,要麼就被打去忘川河做苦役,連親人的面都再見不到。
我攥緊陳麥的手,推開門走進傳達室,就看見兩個穿藏青色制服的男人背對著我們站著,其中一個男人虎口處有一道新鮮的疤痕,和我記憶裡爸爸抬腳手架時被鋼筋劃出來的那道疤,一模一樣。
聽到腳步聲,那個男人轉了過來,看見我們的瞬間,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藏在制服帽子下的鬢角露出來幾縷白頭髮,我瞬間鼻酸——他就是我爸陳建軍,我昨天晚上還在夢裡抱著他的腰哭,他說以後要給我買一整箱草莓硬糖。
“林小米,陳麥,”
他旁邊的那個隊員往前站了一步,手裡晃著銀閃閃的拘魂鏈,面無表情地開口,
“你們兩個滯留陽間過渡世界三年,已經違反陰司條例,現在跟我們回秩序局接受處理。”
說著他就要伸手拽我,我爸瞬間跨步擋在了我們前面,把我們倆牢牢護在身後,聲音啞得厲害:
“老趙,等會兒。”
被叫做老趙的隊員愣了一下,皺著眉看他:
“老陳?你什麼意思?你前幾個月拼著魂元受損搶著來這個片區出任務,不會就是為了這兩個小丫頭吧?”
我爸沒說話,抬手摘下了頭上的制服帽子,臉上的偽裝瞬間散了個乾淨,露出了我熟悉的眉眼,左眉尾那個我小時候拿彈弓打出來的小傷疤,清清楚楚。
他從懷裡掏出來一紙蓋著硃紅印章的文書,“啪”的一聲拍在桌上,指尖都在抖:
“三個月前我就提交了親緣留存特批申請,十萬功德我攢夠了,陰司公章都蓋了,就差最後一道公示流程,她們倆不用消記憶投胎,能留在過渡世界陪我。”
老趙拿起文書掃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指著他的手都在抖:
“十萬功德?你這三年除了日常出任務,天天半夜去忘川路掃遊魂垃圾、給新魂引路,連一口熱供飯都捨不得吃,攢了三年就為了換這倆丫頭留在你身邊?你知不知道你削了一半魂元混進秩序局,本來就活不了多久,現在功德全耗光了,你最多再活五年!”
“五年夠了。”
我爸轉過頭,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和陳麥的頭,笑得眼睛都彎了,
“五年夠我帶她們去十次遊樂園,夠我給她們買好多草莓硬糖,夠看著她們在過渡世界的小學畢業,夠了。”
老趙盯著他看了好久,最後嘆了口氣。
把拘魂鏈收了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兩張遊樂園夜場的門票塞給我爸:
“我最多給你拖四個小時,舉報人是之前你扣過違規物品的孤魂,盯著呢,四個小時之後你不帶著她們回局裡走流程,別說特批過不了,你魂飛魄散都算輕的。”
我爸眼睛瞬間亮了,拽著我和陳麥的手就往外面跑,風灌進我的領口,我含著嘴裡的草莓糖,看著他寬厚的後背,和小時候他馱著我去小賣部買糖的背影,一模一樣。
他騎來的還是那輛掉了藍漆的舊電驢,後座綁著兩個粉色的安全座椅,是他當年給我們買的十歲生日禮物,還沒等用上我們就出事了。
我和陳麥擠在後面,他騎得飛快,路邊的路燈一盞盞往後退,他扯著嗓子喊:
“蛋糕我提前訂好了,芒果餡的,上面插了倆小公主的擺件,還有一整箱草莓硬糖,都放摩天輪轎廂裡了!”
我們剛坐進摩天輪最頂層的轎廂,整點的鐘聲剛好敲了八下,桌上擺著的芒果蛋糕插著十根蠟燭,旁邊碼著滿滿一玻璃罐草莓硬糖,還有三個凍得硬邦邦的草莓冰淇淋。
我和陳麥吹滅蠟燭的瞬間,漫天的煙花在窗外炸開,金的紅的紫的,把整個夜空照得透亮。
我正抱著玻璃罐吃糖,兜裡的老人機突然震了一下,這次的發件人是一串陌生的數字,內容只有短短一行,看得我渾身的血瞬間涼了:
【當年的卡車是你爸工地的工頭故意開的,他記恨你爸舉報他偷工減料,要不是他,你們一家根本不會散。】
10
我盯著那條簡訊的字,手指都在抖,下意識把手機螢幕轉向了我爸和陳麥。
我爸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湊過來掃了一眼,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我清楚地看見他攥著蛋糕叉子的手骨節都泛了白,叉子上的芒果醬滴在桌布上,暈開一小片黃痕,他卻像沒察覺似的,半天憋出一句:
“不可能......當年警察說那是剎車失靈的意外。”
“爸,你之前是不是舉報過你們工地工頭偷工減料?”
陳麥突然開口,她的聲音比我穩得多,
“我記得出事前一週,那個工頭還堵在我們家工棚門口罵你,說要讓你付出代價,你忘了?” 我爸的臉瞬間白了。
他當然沒忘,我也想起來了,當年工頭偷換了承重牆的鋼筋。
我爸發現之後直接舉報到了住建局,工頭被罰了幾十萬。
還丟了承包資格,堵在我們工棚門口罵了整整一下午,指著我爸的鼻子說
“你不讓我好過,我也讓你全家不好過”。
當時我們都以為那是氣話,誰都沒放在心上,直到卡車衝過來的那一刻。
“你們倆在這兒待著,我回秩序局查一下當年的案卷。”
我爸猛地站起身,把外套往身上一裹,臉上的表情冷得嚇人,
“這事我來處理,你們別摻和,聽話。”
他說著就往外走,連蛋糕都忘了拿,我和陳麥對視一眼。
抓起外套就跟了上去。
他騎電驢騎得飛快,我們倆打了個陰司的共享紙車跟在後面。
繞了大半個城,最後停在城西一片破破爛爛的棚戶區門口,這是過渡世界裡孤魂聚集的地方,專門收留那些沒攢夠功德也沒人祭拜的遊魂。
我和陳麥躲在電線杆後面,就看見我爸站在棚戶區門口,攔住了一個穿花襯衫的男人,那男人剃著光頭,臉上有一道刀疤,就是當年的工頭王虎。
他居然也死了,我記得我們走後第二年,他承包的另一個工地塌了。
壓死了三個人,他自己也被掉下來的鋼筋砸死了。
“陳建軍?你居然還沒死?”
王虎看見我爸,嗤笑了一聲,嘴裡叼著的菸蒂往地上一吐,
“怎麼?你那兩個死鬼女兒找到啦?哦對,我聽說你耗了十萬功德換她們留在你身邊,傻不傻啊?”
我爸攥著拳頭,聲音冷得像冰:
“當年的卡車是不是你故意動的手腳?”
王虎臉上的笑更囂張了,往前走了一步,湊到我爸耳邊說了句什麼,我爸的拳頭瞬間就揮了上去,結結實實砸在他的臉上,王虎嗷了一聲,周圍瞬間衝出來七八個流裡流氣的孤魂,把我爸圍在了中間。
“就知道你會找來,”王虎抹了抹嘴角的血,笑得一臉得意,
“我告訴你陳建軍,當年就是我把剎車剪了,就是故意要撞死你那兩個寶貝女兒,誰讓你斷我財路?我不僅要撞死她們,我還要在這過渡世界天天欺負她們,我看你一個快魂飛魄散的廢物,能護她們多久!”
我氣得渾身發抖,剛要衝上去,陳麥一把拽住了我,晃了晃手裡的手機,螢幕上是正在錄音的介面,還有一條剛發出去的簡訊,收件人是老趙。
“別急,”她湊到我耳邊,聲音冷得很,“證據已經錄好了,老趙馬上就到,他今天跑不了。”
話音剛落,遠處就傳來了警笛聲,好幾輛秩序局的車開了過來,老趙帶著十幾個隊員跳下車,手裡的拘魂鏈晃得嘩啦啦響。
王虎臉色瞬間變了,剛要跑,就被兩個隊員按在了地上。
“王虎,生前故意殺人,死後在過渡世界拉幫結派欺負孤魂、收保護費,數罪併罰,帶走!”老趙舉著拘魂令,面無表情地開口,
“帶走去忘川河受罰三百年,之後輪迴入畜生道,永世不得為人。”
王虎被按在地上拼命掙扎,嘴裡還在罵:
“陳建軍你等著!我就算去了忘川河也不會放過你!”
我爸沒理他,走過來摸了摸我和陳麥的頭,他的手還有點抖,剛才王虎的話顯然是戳到了他的痛處:
“不是讓你們別跟過來嗎?萬一他傷著你們怎麼辦?”
“我們不怕,”
我攥著他的手,把兜裡的草莓硬糖塞了一顆到他嘴裡,
“爸,壞人已經抓到了,以後再也沒人能欺負我們了。”
他含著糖,看著被押走的王虎,終於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可是我清楚地看見他鬢角的白頭髮又多了幾根,眼底的疲憊藏都藏不住。 老趙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
“王虎的案子結了,你也了卻一樁心事,只是你的魂元......真的不多了,最多五年,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心裡咯噔一下,抬頭看我爸,他笑著揉了揉我的頭,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沒事,五年夠了。”
那天晚上我們騎著電驢回家,風涼絲絲的。
我靠在我爸的後背上,聽著他的心跳聲,突然下定決心。
我一定要給爸爸延壽,我不要他只能陪我們五年。
11
從那天之後,我和陳麥就開始偷偷攢功德。 陰司的功德很好賺,幫新魂引路、給孤魂送祭拜的東西、幫忘了回家路的遊魂找親人,做一件好事就能攢一點功德。
我每天放學之後就拉著陳麥去忘川路口幫人指路,週末就去棚戶區給沒人祭拜的孤魂送爸爸買的草莓硬糖,他們好多人都好多年沒吃過甜東西了,拿到糖的時候都紅著眼跟我們說謝謝。
有一次我們碰到一個和奶奶差不多年紀的老婆婆,她找不到兒子的墳,在路口坐了半年,我和陳麥幫她跑了三天的秩序局,終於查到她兒子現在在南方定居,每年都給她燒東西,只是不知道她被困在過渡世界的路口,我們幫她把訊息遞了過去,她兒子第二天就燒了好多紙錢和衣服過來,還給我們塞了好多功德,說謝謝我們幫他找到媽媽。
還有個和我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他爸媽離婚都不要他,他跳河死了,沒人給他燒東西,我和陳麥就每天把爸爸給我們帶的零食分他一半,還幫他找了個願意收養他的人家,他走的時候給我們塞了半袋子他攢了好久的功德,說等他投胎了,下輩子一定做個有人疼的小孩。 我們把賺來的功德都存在一個專門的功德卡里,攢一點就去查一下,看著數字一點點往上漲,我心裡就特別踏實。
我爸其實都知道,他每次看到我們放學揹著書包往忘川路口跑,都假裝沒看見,還會提前在我們書包裡塞好多草莓硬糖,讓我們給那些孤魂帶過去。有時候我們回來晚了,他就坐在門口等我們,桌子上擺著熱好的飯菜,看見我們就笑著說
“洗手吃飯,今天做了你們愛吃的芒果炒肉”。
他自己也沒閒著,每天下班之後還去忘川河邊上清理垃圾,幫著秩序局處理那些鬧事的孤魂,別人不願意接的苦活累活他都接,每次發了功德補貼,一分都不留,全存在我們的功德卡里。 有一天我放學去秩序局給他送晚飯,剛好碰到老趙,他看著我手裡的飯盒,嘆了口氣跟我說:
“你爸啊,就是嘴硬,明明心疼你們每天跑那麼遠賺功德,自己背地裡比你們還拼命,上次為了救一個掉去忘川河的小孩,自己魂元都耗了一大半,回來躺了三天才好,還不讓我告訴你們。”
我聽得鼻子一酸,拎著飯盒走進他的辦公室,他趴在桌上睡著了,臉上還帶著點灰,手裡攥著剛領的功德補貼單,上面的數字我認得,剛好夠給我們買新的冬裝。
我把飯盒放在桌上,輕輕給他蓋了件外套,他醒過來,看見是我,笑得一臉憨憨的,從兜裡掏出兩顆草莓硬糖塞給我:
“今天發了補貼,我給你們訂了新的羽絨服,粉色的,上面有兔子圖案,過兩天就能到。”
我含著糖,眼淚差點掉下來,我怎麼會有這麼好的爸爸啊。 攢到第六個月的時候,我們的功德卡上的數字終於夠了,不僅夠給我爸延壽五十年,還夠給他換一個正式的秩序局編制,再也不用耗自己的魂元出任務了。
我們拿著功德卡去陰司辦事處辦手續的時候,辦事處的阿姨看著我們的卡,都紅了眼:
“我在這幹了三百年,第一次見一家人湊這麼多功德的,不僅有你們自己賺的,還有好多別的孤魂捐的,說你們是好人,要給你們爸爸延壽。”
原來那些我們幫過的孤魂,知道我們要給爸爸延壽,都偷偷把自己多餘的功德捐到了我們的卡上,卡上的數字比我們攢的還多了一倍,不僅能給爸爸延壽五十年,還能給我們一家三口換一個帶院子的小房子。
手續辦好的那天,我爸拿著延壽通知書,站在辦事處門口,愣了好久,突然蹲在地上哭了,像個孩子一樣,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和陳麥蹲在他旁邊,抱著他的胳膊,給他塞草莓硬糖,他含著糖,哭得更兇了。
“爸,以後我們有好多好多個五年,”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笑著跟他說,
“我們可以一起住帶院子的房子,你可以種好多指甲花,我們可以每年都去遊樂園玩,你可以給我們買好多好多草莓硬糖,我們永遠都不分開。” 他點著頭,摸著我們的頭,哭得話都說不出來,陽光曬在我們身上,暖乎乎的。
【番外1】
五年後,我和陳麥考上了過渡世界的重點中學,我們家搬進了帶小院子的新房子。 我爸真的在院子裡種了一排指甲花,夏天開花的時候,紅的粉的紫的,開得滿院子都是,我總偷偷摘了給陳麥染指甲,染得滿手通紅,我爸看見就笑著追著我們跑,說我們倆長不大。 他現在是秩序局的片區負責人,不用再出危險的任務,每天準點下班,兜裡永遠揣著草莓硬糖,接我和陳麥放學的時候,總會給我們校門口的小孤魂們也分兩顆,大家都認識他,遠遠看見他就喊“林叔叔好”。 週末的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就去遊樂園玩,我和陳麥總搶著坐過山車,我爸恐高,就坐在底下給我們看包,手裡舉著冰淇淋和棉花糖,等我們下來的時候,冰淇淋剛好化到最好吃的程度。他還記得我愛吃芒果餡的蛋糕,每個月的十五號,都會提前訂好,上面插兩個小兔子的擺件,說是給我們補過生日。 清明節的時候,我們會站在過渡世界的路口,看著陽間的人來給我們上墳。每年我爸都會來,哦不對,是陽間的那個我爸,他現在已經退休了,娶了個善良的阿姨,生了個小弟弟,小弟弟剛會走路,奶聲奶氣的,每次來上墳都會給我們帶草莓硬糖,喊我們“姐姐”。 “你看,陽間的那個我,現在過得也很好,”我爸站在我旁邊,手裡攥著一顆草莓硬糖,笑著跟我說,“他當年一直覺得對不起我們,總覺得是自己害死了你們,現在好了,他終於走出來了,有了新的家人,我們也有我們的家,挺好的。” 我點了點頭,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漫開,和小時候的味道一模一樣。 以前我總覺得,死了之後就什麼都沒了,就再也沒有家了,可是我現在才知道,只要家人在的地方,不管是陽間還是陰司,都是家。我們一家人兜兜轉轉,還是湊在了一起,再也不會分開了。 今年暑假的時候,我們一家三口還去了海邊,過渡世界的海和陽間的一樣藍,我和陳麥在沙灘上堆城堡,我爸坐在遮陽傘下給我們剝橘子,風一吹,他的白頭髮被吹起來,我跑過去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笑著摸我的頭,塞給我一顆草莓硬糖。 “爸,下輩子我們還做一家人好不好?”我咬著糖,含糊不清地問他。 “好啊,”他笑著點頭,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下輩子我還做你們的爸爸,我早點賺夠錢,早早給你們買兔子書包,早早帶你們去遊樂園,早早給你們買一整箱草莓硬糖,再也不讓你們受一點委屈。” 陳麥也跑了過來,我們三個人靠在一起,看著遠處的海浪一浪接一浪拍在沙灘上,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三顆一模一樣的草莓硬糖在我們手裡,甜得像整個世界的糖都融化在了一起。 原來最幸福的事,從來都不是長命百歲,也不是家財萬貫,而是愛的人永遠在身邊,兜兜轉轉,還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