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日子,從離開你開始_第2章 2
第2章 2
5.
這時候小寶站在門口,抱著奧特曼玩具躲到婆婆身後,探著腦袋小聲說:
“你是壞媽媽。”
我動作頓了一下。
八年,我從他一歲起每天讀繪本做啟蒙,半夜起來喂藥,
機構忙到十點回來還要哄他睡覺,八年換一句壞媽媽。
我忽然就累了,從骨頭縫裡冒出來的累。
我笑了笑,語氣淡得像對陌生人:
“周小寶,你說得對,我就是壞媽媽,所以壞媽媽不要你了。”
他愣住了,以為我會像
以前一樣蹲下來抱他哄他,可我沒有。
我拉上行李箱拉鍊,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婆婆把小寶摟在懷裡拔高了聲音喊:
“看見沒有?連你親兒子都嫌你!你就是好日子過慣了,離了我們家你什麼都不是!”
小寶縮在她懷裡,用力點了點頭,像是在表忠心。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我聽見他小聲喊了句
“媽”,
我沒回頭。
婆婆把小寶摟在懷裡,衝我喊:
“走!走了就別回來!你以為你離了我們家能活?”
她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像哭又像笑:
“你就是好日子過慣了!離了我們家你什麼都不是!”
“到時候你跪著求我,我都不讓我兒子看你一眼!”
電梯門合上的最後一瞬,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聲嗚咽。
我靠在電梯壁上仰起頭,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摸著肚子輕聲說:
“念橙,媽媽只有你了,哥哥......隨他去吧。”
我掏出手機給方敏發訊息:
“兒子的撫養權我不要了,全給他。”
方敏秒回:“你想好了?”
我打了三個字:“想好了。”
然後我把手機塞回包裡,閉上眼睛。
這個兒子,就當沒生過。
6.
我有時候會想起八年前。
那時候我和周明遠剛在一起,他還沒露出那副嘴臉。
有天晚上我加班改教案,他在旁邊等我,突然說:
“橙子,你別那麼拼了。以後我養你。”
我當時覺得,這輩子就是他了。
後來我才知道,“我養你”這三個字,是全世界最毒的謊話。
他不會養你。他會讓你變成免費保姆、免費勞工、免費出氣筒。
等你真要靠他養的時候,他就開始嫌棄你只會吃閒飯。
所以現在,我只信我自己。
我起訴離婚的訊息,周明遠一開始以為是我嚇唬他。
直到法院傳票寄到機構,他才徹底慌了神,蘇婷婷還在旁邊勸他:
“怕什麼?她一個孕婦沒錢沒房,能翻出什麼浪?”
開庭那天我穿寬鬆的黑色孕婦裙,頭髮扎得利落,素顏但精神頭很足,
方敏陪我坐在原告席。
旁聽席第一排,婆婆王桂蘭抱著小寶坐,
時不時就朝我這邊翻個白眼。
周明遠坐在被告席,身邊只有個看起來油腔滑調的中年代理律師,蘇婷婷沒敢來。
法官敲了下法槌:
“現在開庭。”
周明遠的律師先開口,上來就是背好的套話:
“法官,原告長期不工作,家庭經濟全靠被告一人支撐。”
“原告對家庭財產貢獻微乎其微,且原告孕期情緒不穩定多次鬧事,不適合撫養孩子......”
方敏沒等他說完直接站起來:
“審判長,我方有大量證據表明,被告及其母親長期對原告進行精神壓迫。”
“被告婚內出軌、轉移財產、教唆未成年人侮辱母親,請允許我提交證據包。”
法官點頭准許。
方敏把隨身碟遞上去開啟投影。
第一組證據是“橙子英語”商標註冊證、課程版權登記檔案、
早期地推簽到表、家長群聊天記錄匯出——所有材料都顯示創始人、
核心內容創作者、運營者全是我。
方敏說:
“過去三年‘橙子英語’總營收670萬,其中490萬由原告直接創造。”
“被告只是掛名法人,實際貢獻不足一成。”
周明遠的律師臉色當場就掛不住了。
第二組證據是周明遠和蘇婷婷的曖昧聊天記錄、轉賬記錄,
周明遠多次給蘇婷婷買包轉賬,總額超過8萬。
方敏說:
“被告婚內與他人保持不正當關係,證據確鑿。”
第三組證據是婆婆教孫子罵媽媽的錄音、
家長會上小寶當眾罵人的證人證言,有班主任和三位家長的簽字。
方敏說:
“被告及其母親教唆未成年人當眾侮辱親生母親,已經對孩子的心理造成嚴重傷害。”
周明遠的律師乾咳兩聲:
“這些......這些證據的合法性有待商榷......”
法官掃了他一眼:
“被告方有異議可以庭後書面提交,繼續。”
方敏最後念出我們的訴求:
“基於以上,我方訴求如下。”
“第一,兩套婚後房產歸原告。”
“第二,婚記憶體款及理財的70%歸原告;
“第三,被告持有的機構股份中,原告佔35%權益。”
“第四,未出生的二胎女兒隨母姓。”
“第五,兒子周小寶的撫養權歸被告,原告不要求撫養權但保留探視權。”
“第六,被告每月支付子女撫養費合計三萬元(僅針對女兒),直至22週歲。其中兒子部分的撫養費作為原告放棄撫養權的補償。”
旁聽席上婆婆“蹭”地就站起來喊:
“憑什麼?憑什麼我孫子給她?她自己不要的!”
法官立刻敲法槌:
“旁聽席安靜!”
婆婆被法警按回座位,嘴裡還在嘀嘀咕咕罵個不停。
法官看向周明遠:
“被告方對訴求有何意見?”
周明遠的律師湊過去跟他低聲說了幾句,周明遠臉色鐵青站起來:
“她不要兒子?行,兒子我要,但房子憑什麼給她兩套?那是我家出的首付!”
我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周明遠,第一套房的首付,是我婚前拿‘橙子英語’第一年的利潤付的,轉賬記錄在證據第47頁。”
“第二套房的首付,是我們婚後共同收入,你父母出的那20萬,我已經在第二年以贍養費的名義還給了你媽,銀行流水在第52頁。”
我頓了頓,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要不要我再把你給蘇婷婷買包、開房的記錄也當庭念一遍?”
周明遠當場啞了,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法官又問:
“撫養費三萬元每月,被告方能否接受?”
周明遠的律師立刻說:
“被告月收入不穩定,三萬元過高......”
方敏馬上接話:
“被告名下機構月均流水15萬以上,證據在第60頁,三萬元完全在承受範圍內。”
法官翻了翻材料,點點頭。
最後法官問了最關鍵的問題:
“關於未出生的二胎女兒,原告要求隨母姓,被告方意見?”
周明遠咬著牙說:
“隨父姓是傳統,我不同意。”
我看著他冷笑一聲:
“你出軌的時候,想過傳統嗎?”
“你媽教兒子罵我的時候,想過傳統嗎?”
“你吃我的飯砸我的鍋的時候,想過傳統嗎?””
全場瞬間安靜。
法官沉默了幾秒說:
“根據《民法典》相關規定,子女可以隨父姓也可以隨母姓。”
“鑑於被告在婚姻中的過錯行為,以及原告對家庭財產的主要貢獻。”
“本庭支援原告關於二胎子女隨母姓的訴求。”
周明遠的臉徹底垮了。
婆婆在旁邊氣得渾身直哆嗦,但也不敢再站起來撒野了。
庭審結束後雙方在調解書上簽字。
我拿起筆,在“兒子撫養權”那一欄,寫下了“放棄”兩個字,
筆尖頓了一下,但我沒猶豫。
方敏小聲問我:“要不要再想想?”
我搖了搖頭。
簽完字我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身後忽然傳來小寶的喊聲:
“媽!”
我腳步頓了一下。
婆婆立刻把小寶使勁拉回去,嗓門尖得刺人:
“喊什麼喊!她不要你了!你以後沒有媽!”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他躲在被窩裡哭了很久,一直在問奶奶:
“媽媽真的不要我了嗎?”
我推開法院的大門走出去,正午的陽光刺眼,我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方敏跟上來把判決書要點遞給我:
“兩套房,70%存款,機構35%權益,女兒隨你姓,兒子歸他,每月三萬撫養費,你贏了。”
周明遠提前轉移了大部分存款,法院只追回不到三十萬,我分到二十萬。
我接過判決書掃了一眼,疊好放進包裡。
我伸手摸著隆起的小腹,輕聲說:
“念橙,從今天起你姓林,媽媽會給你一個不一樣的家。”
遠處周明遠和婆婆帶著小寶從法院另一側出來,
婆婆一路罵罵咧咧,周明遠低著頭按手機,不知道是在給誰發訊息。
小寶走在他倆中間,頭垂得很低,他沒再回頭看我。
我也沒再看他。
我掏出手機,給新群的家長們發了一條訊息:
“各位家長,我自由了,下週一開始,‘橙子媽媽英語工作室’正式開課,敬請期待。”
五秒鐘後,群裡彈出第一條回覆:
“林老師,等你很久了。”
7.
判決下來那天我沒敢歇。
手裡攥著分到的二十萬存款,我當天就簽了租房合同,
租的是原機構對面樓三層的小辦公室,窗戶正對著周明遠掛的“橙子英語”招牌,
每天拉開窗簾第一眼就能看見,涼玻璃碰得我指尖發僵,
連那天的冷風都記得格外清楚。
方敏過來幫我搬摺疊桌的時候挑眉問我:
“故意挑的?”
我笑了笑擦窗臺的浮灰:
“不是故意,就是想每天提醒自己,再蠢也不能走回頭路。”
懷孕最後兩個月我的腰水腫得厲害,久坐十分鐘就疼得發麻,
還是硬挺著錄了三十節啟蒙課,從發音口型示範到兒歌改編再到繪本精讀,
全部親自出鏡,錄到一半寶寶踢肚子,我就停下來摸兩分鐘肚子再繼續。
剪輯是我自己熬到凌晨做的,字幕一條一條對時間軸,
配樂一首一首挑適配的兒童旋律,怕坐久了影響肚子裡的孩子,
我墊了三個靠枕在腰後,每剪二十分鐘就扶著牆站起來走兩圈,
腿腫得穿不上棉拖,就光著腳踩在我從家裡搬來的毛絨地毯上揉腳踝。
生產那天我一個人開車去的醫院,宮縮疼了十二個小時,
握方向盤的手滿是冷汗,護士問我家屬怎麼沒來,
我咬著牙笑了笑說我自己就行,攥著產床的把手熬到開十指,
直到護士把皺巴巴的小丫頭放到我懷裡,
六斤二兩,哭聲亮得整個產房都能聽見,
我才沒忍住掉了眼淚,砸在她軟乎乎的胎髮上,
護士還以為我是疼哭了,我搖了搖頭,
只覺得心裡堵了八年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我給她取名叫林念橙。
不是對過去的人和事念念不忘,是記住我這八年摔過的所有跟頭,
往後要給自己、給我的小姑娘,掙個響噹噹的迴響。
月子裡我也沒閒著,月嫂阿姨每天都勸我多躺,
我就趁著念橙睡覺的間隙,
把“橙子媽媽英語”的抖音、小紅書、
影片號全部註冊開通。
第一條短影片是月嫂隨手拍的,
我穿著家居服抱著念橙唱英文哄睡兒歌。
沒有濾鏡沒有專業打光,
背景就是月子中心的白牆。
我發完就倒頭睡了四個小時,
醒了點開手機滿屏的99+訊息,
才知道那條影片一夜破了十萬播放。
熱評第一條就是跟了我三年的老家長的留言:
“天哪這不是原來橙子英語的林老師嗎?”
“之前我家娃跟著她學了兩年,
口語比小學三年級的孩子還好!”
後面全是跟著附和的,
還有人幫我懟那些說我賣慘的評論,
說知道我前夫搶了我做起來的IP,
肯定無條件支援我。
方敏給我發截圖的時候,
我正在給念橙換尿布。
截圖裡是蘇婷婷摔碎手機的朋友圈,
還有周明遠新換的機構招牌,
比之前大了兩倍。
還有婆婆在以前的業主群裡
造謠我拋頭露面不守婦道的聊天記錄。
我掃了一眼就刪了,
沒必要為無關緊要的人浪費情緒。
產後第十五天我發了第二條影片,
內容是我手寫的課程大綱截圖,
紙頁邊緣還沾了點我吃早餐蹭的豆漿印,
配文只有一句話:
“懷孕七個月時寫的三十節課,一字一句都是原創。”
“有人搶得走掛著我名字的招牌,
搶不走我腦子裡的東西。”
評論區立刻有人問新課什麼時候開,
我打字回覆:“下週三晚八點,首播見。”
首播那天我找了個不擋念橙小床的角度支起手機,
剛洗了頭髮沒吹太乾,髮梢還往下滴水,
嘴唇乾得起了點皮,連妝都沒化,
對著鏡頭笑的時候還有點緊張。
我開口第一句說得很實在:
“大家好我是林橙,也是橙子媽媽,今天我不賣焦慮,就賣我挺著七個月肚子,坐在出租屋小桌子上一個字一個字摳出來的課。”
我上架了“橙子媽媽英語啟蒙年課”,
定價1999元,沒有打折沒有贈品沒有任何套路。
彈幕裡很快有人刷:
“有點貴啊。”
我沒催單也沒賣慘,
拿起旁邊放的《Brown Bear, Brown Bear, What Do You See?》
現場講了十分鐘,
用三種不同的聲線扮演動物,
一邊講一邊拆分發音技巧,
講得清楚明白。
十分鐘結束我合上書看著鏡頭:
“這就是我課程的水平,值不值1999,你們自己判斷。”
彈幕瞬間就炸了,
老家長刷我之前帶他們家娃
一年漲了三千詞彙量,
新家長說光剛才那十分鐘就值回票價,
全是下單的刷屏。
首播一小時,線上人數從三百漲到兩千,
後臺資料跳了一下,銷售額直接突破十萬。
我愣了愣,眼眶有點熱,但我忍住了,
拿起下一本繪本繼續講。
又過了半小時,銷售額跳到十八萬。
最後五分鐘的時候,念橙醒了在旁邊哼唧,
我抱她過來對著鏡頭,
她軟乎乎的小拳頭攥著我的衣領,
打了個小哈欠,
直播間瞬間被:
“太可愛了”
“下單支援”的彈幕蓋滿。
整場直播結束,銷售額定格在二十一萬三千元。
我關掉直播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才發現剛才兩個小時我連一口水都沒喝。
手機震個不停,方敏的訊息轟炸過來:
“恭喜啊!第一場就破二十萬,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笑著回覆:
“意味著我能養得起你這個運營總監了,
工資比你之前大廠的還高。”
方敏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包:
“是能養活你和你女兒,還有未來幾十個員工!”
但好日子沒過幾天。
首播爆了之後,突然冒出一堆差評。
說我的課不值這個價,說我拿孩子炒作,
說我是“被老公拋棄的怨婦”。
我查了一下,IP地址全是周明遠機構那邊的。
我沒回應。只是把差評截圖存了下來,然後繼續更新。
那周我發了七條影片,每天早上五點起來錄,錄到念橙醒了去餵奶,喂完繼續錄。
第七天,有個老家長在群裡發了一段話:
“林老師,我們都在你身後。那些差評,我們幫你舉報了。”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沒哭。
但那天晚上直播,我狀態特別好。
對面那棟樓周明遠的辦公室燈還亮著,
隱約能看見蘇婷婷在裡面晃的影子。
我看了三秒鐘,就伸手拉上了窗簾,
回頭看見念橙躺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小臉紅撲撲的。
我沒有恨,也沒覺得報復了誰有多爽。
我只是終於把之前摔在泥裡的自己撿起來了,
以後就帶著我的小姑娘,
踏踏實實往前走,再也不用回頭。
8.
我的橙子媽媽英語工作室上線滿一個月的時候,
付費學員直接破了兩千人。
最開始我沒請員工,
內容、運營、客服、財務全是我一個人扛,
每天睡不到五個小時,
餵奶的時候指尖滑著回家長訊息,
哄念橙睡覺的時候掛著耳機剪影片,
凌晨三點還趴在書桌前寫新課教案。
方敏看不下去,硬給我塞了個靠譜的兼職助理,
我猶豫了兩天還是應了,
我也知道不能拿命硬扛,
我身後還有念橙要養。
念橙長的快,才兩個月就會對著我笑,
小牙床粉粉的,
每次看見她皺著鼻子笑的樣子,
我都覺得自己選的路再難都值。
我從沒主動打聽過小寶的訊息。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聽見他過得不好我心軟要把他接回來,
更怕聽見他跟著周家過得挺好我心寒,
索性把所有和周家相關的聯絡方式全遮蔽了,
只跟方敏約好,
除非出了人命關天的大事,
不然別提他們家的事。
可該來的事還是躲不掉。
那天我剛下播,手機彈了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我接起來那邊沉默了三秒,
然後傳來小寶帶著哭腔的聲音,
“媽。”
我握著手機的指節瞬間攥得發白,
指腹都硌出了印子。
他聲音抖得厲害,像是憋了很久的哭:
“媽,奶奶說你不要我了,是真的嗎?”
我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八年前小寶出生那天,
我抱著軟乎乎的他在產房哭了一個小時,
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我給他取名周小寶,把他當成我心尖上的寶貝,
辭了外面的高薪工作自己創業,
就是為了能多擠點時間陪他,
教他說第一句英文,
陪他讀了幾百本繪本,
他發燒的時候我整宿整宿抱著他不敢閤眼。
整整八年,我掏心掏肺付出了八年,
最後換他站在婆婆身後,
仰著小臉說我是壞媽媽,
還用力點頭跟奶奶表忠心。
我睜開眼,聲音穩得連我自己都意外:
“小寶,媽媽沒有不要你,
是你當初選了奶奶。”
電話那頭他哇的就哭了:
“可是奶奶說你是壞女人,說你不要臉,說你......”
我打斷他:
“小寶,媽媽不想聽這些,你打這個電話是有什麼事嗎?”
他抽抽搭搭的:“我想你了。”
我沉默了好久,
腦子裡全是庭審結束那天,
我走在法院走廊上,
他在後面喊我那聲媽,
我當時沒回頭,現在也不想回頭,
可我沒法對著一個八歲的孩子說我不想認他。
我深吸了口氣:
“小寶,媽媽現在住在雲朵酒店302,你要是想來,讓方阿姨帶你過來,但你要記住一件事,來了就不能再說奶奶教你的那些渾話,
你能做到嗎?”
他在那頭猶豫了十秒沒出聲,
我直接掛了電話:
“等你做到了,再來找我。”
我沒哭,把手機放桌上,
抱起旁邊醒了正啃手的念橙,
輕聲跟她說:
“你哥哥還小,
媽媽等他長大,但媽媽不會站在原地等了。”
三天後方敏的電話突然打過來,
語氣急得不行:
“你兒子離家出走了。”
我手裡的玻璃奶瓶差點掉在地上:“什麼?”
“他偷偷從周家跑出來,
一個人走了三公里到你之前住的那個酒店,
在大堂坐了兩個小時等你,
前臺聯絡不上你給我打了電話,
我剛把他接回我家,現在就在我這兒。”
我的心瞬間揪成一團,
話到嘴邊想說把他送回去,
可舌尖打了個轉,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方敏也沒逼我:
“我沒勸他,你自己決定要不要見。”
我閉著眼數了三個數,咬著牙說:
“讓他過來吧,我見一面。”
小寶被方敏帶進我辦公室的時候,
頭垂得低低的,
手裡還攥著那個我之前給他搶的限定款奧特曼,
只是奧特曼的頭歪了,身上蹭得全是灰,
看起來很久沒人給他擦過。
我坐在沙發上,念橙在我懷裡醒著,小手抓著我的一縷頭髮,咿咿呀呀地啃。
小寶進來的時候,她居然衝著哥哥笑了。:
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對小寶說:“坐吧。”
他坐下來,把奧特曼放在桌上。
那個奧特曼——就是當初蘇婷婷用來收買他的那一款,限量版,
我排隊搶了一上午才搶到的。
他的頭歪了,身上蹭得全是灰,一隻胳膊掉了,用膠帶纏著。
小寶盯著它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把奧特曼從桌上推了下去。
“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他沒撿。只是低著頭說:
“媽,我不要了。”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奧特曼,還是別的什麼。
但那一刻,我眼眶酸了一下。
沉默了好久我才開口:
“為什麼跑出來?”
他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奶奶天天罵你,我不想聽了,爸爸天天不回家,蘇老師也不去機構上班了,家裡沒人跟我說話。”
我看著他:
“你現在還覺得媽媽是壞媽媽嗎?”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
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不知道......”
我點點頭:“那你回去吧,
等你知道答案了,再來找我。”
他一下就急了,眼淚噼裡啪啦往下掉:
“媽,你別不要我。”
這句話我等了三個月,
真聽見的時候,我已經沒那麼想要了。
我輕聲說:
“小寶,媽媽從來沒有不要你,是你先鬆開媽媽的手的。”
他哇的一聲哭出來,哭得撕心裂肺,
我沒過去抱他,只是把懷裡的念橙輕輕放進旁邊的嬰兒床,坐回沙發上安安靜靜等他哭完。
等他哭夠了抽抽搭搭停住,我才開口:
“媽媽現在要照顧妹妹,還要忙工作,沒精力接你回來住。”
“但你每個週末可以過來待一天,條件是,不許在媽媽面前說奶奶教你的那些渾話。”
“不許學你爸爸和蘇阿姨的樣子,你能做到嗎?”
他拼命點頭,腦門上的碎髮都跟著晃。
“好,這週六早上九點,讓方阿姨送你過來,現在先跟方阿姨回奶奶家。”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聲音啞得厲害:
“媽,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沒說沒關係,只看著他:
“知道了就好,週六見。”
他走了以後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好久的呆,
伸手摸自己的臉,乾的,一點眼淚都沒有。
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對小寶的哭免疫了,
可能是他站在家長會現場指著我罵壞媽媽那天,
可能是庭審結束我走出法院大門
聽見他喊我卻沒回頭那天,
也可能是我在撫養權協議上籤下放棄兩個字那天。
我俯身抱起嬰兒床裡的念橙,
親了親她軟乎乎的額頭,
輕聲跟她說:
“念橙,哥哥回來了,
但媽媽不會像以前那樣掏心掏肺沒邊界的付出了,
媽媽剛學會兩個字,叫邊界。”
9.
周明遠的機構撐了不到半年就垮了。
失去我做起來的“橙子英語”品牌和所有課程版權後,他手裡就剩個空招牌。
蘇婷婷硬頂上去當主講老師,
連自然拼讀和音標都分不清,
第一節課就被家長錄了屏發到大群,
滿屏都是質問:
“這教的是什麼東西?”
家長排著隊退費,老師一個接一個辭職,到最後整個機構只剩他和蘇婷婷兩個人。
方敏刷到對面樓的業主群截圖,說他倆天天吵到半夜,蘇婷婷罵他吹牛皮說能搶來IP,
他摔了杯子罵蘇婷婷當初發的床照讓我抓住了把柄,吵得整層樓都能聽見。
我掃了一眼截圖就刪了,沒什麼感覺。
後來我才知道,蘇婷婷跑回老家後也沒落著好。
周明遠當初用她的身份證貸了二十萬,填機構的窟窿。
錢被周明遠轉走了,債全在蘇婷婷頭上。
催收電話打到了她爸媽家,她爸氣得住了院,她媽在村裡抬不起頭。
蘇婷婷想回去找周明遠算賬,發現他連電話都停了。
方敏給我發這段的時候,我正在給念橙喂輔食。
我看完,把手機扣在桌上。
沒心疼,也沒快感。
只是覺得——人走哪條路,都是自己選的。
婆婆王桂蘭那段時間也消停了,
小寶每個週末來我這待一天,
回去就躲在房間裡不出來。
她追著問我跟他說什麼了,小寶不吭聲,
她罵他是白眼狼跟我一個德行,
小寶直接把房門摔上,
那扇門之後再也沒對她開啟過。
六月的時候機構房租到期,周明遠交不上錢,
給我打了好幾通電話,我當時正在給念橙挑週歲宴的小裙子,
第一通直接掛了,
第二通他一開口喊“橙子”我就打斷了他。
他還想打感情牌:
“看在孩子的份上,你能不能......”
我沒等他說完就懟了回去:
“哪個孩子?你教唆小寶當著全班的面罵我壞媽媽的時候,想過孩子嗎?”
“你出軌蘇婷婷把人帶到機構辦公室的時候,想過孩子嗎?”
“你媽教小寶說我不要臉的時候,想過孩子嗎?”
他在那頭沉默了好久,我語氣很平:
“周明遠,這個機構本來就不是你的,現在不過是物歸原主而已。”
說完我就掛了電話,把他的號碼拉黑了。
第二天對面樓的機構大門就貼了停業告示,
說經營不善要關門,
讓沒上完課的家長找周明遠退費,可他早就沒錢退了,
把最後剩下的十幾萬都轉給了蘇婷婷,蘇婷婷拿到錢當晚就買了機票回了老家,
手機號都換了,周明遠發現的時候連人都找不到。
她回老家後被債主堵門,因為周明遠用她身份證貸了款。
這些都是以前的老家長髮給我的,我看完就刪了,連感慨的情緒都沒有。
10.
那年秋天,我的工作室搬進了市中心的新寫字樓,
一整層,窗外能看見整個城市的天際線。
我沒再租對面那棟的房子,
那棟樓的租金降了三次還是沒人敢租,
怕沾上週明遠的爛攤子。
我僱了八個員工,
自己只負責內容研發和核心的直播課,
每天早上送念橙去托育中心,然後去辦公室,
下午四點接孩子回家,晚上八點直播,
日子過得像鐘錶一樣準,踏實得很。
偶爾有家長在直播間問我前夫那邊怎麼樣了,
我都是笑著回一句不知道,不關心。
我是真的不關心,我的時間要用來做課、
陪念橙、跟朋友聚餐,沒空分給無關緊要的人。
小寶還是每個週六準時來,待一天週日下午回去,他不再抱著那個破奧特曼了,
沒事就蹲在地上陪念橙翻繪本,還主動提出來要我教他英語。
有次我正給念橙泡奶,他突然小聲說:
“媽,我想跟你住。”
我手上的動作沒停:
“不行。”
他抬頭問為什麼,我把泡好的奶瓶遞給念橙,
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你奶奶不會同意,我也不想再跟你們家打官司,太累了。”
他低下頭摳手指:
“可是她老罵你。”
我笑了笑:
“她罵她的,媽媽聽不見,你要是聽見了,就當沒聽見,能做到嗎?”
他用力點頭,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停留了不到兩秒就收了回來。
不是不愛他,是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毫無保留地愛了,
我得先顧好我自己和念橙,才能談別的。
春節前我推著念橙去商場買年貨,
在生鮮區碰到了王桂蘭。
她一個人推著購物車,
車裡只有兩把蔫巴巴的青菜和一袋打折的速凍水餃,
瘦了好多,頭髮白了大半,
身上穿的舊毛衣袖口都起球了,
臉上的橫肉鬆垮垮的,像個洩了氣的皮球。
她看見我先愣了,
目光落到念橙身上瞬間亮了,
往前走兩步伸手就要摸念橙的臉:
“這......這是我孫女吧?”
我側身擋住了她的手,語氣很淡:
“王阿姨,孩子姓林。”
她紅著眼眶說:
“橙橙,我知道錯了......當初我說你好日子過慣了,其實我才是那個......”
我打斷她:
“王阿姨,你說得對,我就是好日子過慣了。我現在過的,就是我自己掙來的好日子。”
她愣住,我推著念橙走了。
走出超市大門的時候陽光正好,曬在身上暖乎乎的,
那年除夕,方敏給我發了一張照片。
是王桂蘭。
她一個人坐在周家那套已經被查封的房子裡,客廳空空蕩蕩,連沙發都沒了。
她穿著那件起球的舊毛衣,對著一碗餃子發呆。
方敏說,周明遠欠了一屁股債,人不知道跑哪去了。
王桂蘭被債主從房子裡趕了出來,現在租在郊區一間沒有暖氣的隔斷間裡。
我看了三秒鐘,把照片刪了。
念橙在旁邊拽我的衣角,咿咿呀呀地喊“媽媽”。
我抱起她,親了一口。
有些人,不值得佔用我除夕夜的一秒鐘。背挺得很直,沒有回頭。
半年後我的第一本書出版了,
書名是《我的好日子,從離開你開始》。
籤售會上有讀者問我:
“林老師,你覺得婚姻給你最大的教訓是什麼?”
我想了想,說:
“別信‘我養你’。信自己。”
臺下安靜了一秒,然後掌聲炸了。有人在拍影片,我知道這段話會被剪成短影片,會被轉發。
我不管。反正我說的,是我用八年換來的真話。
臺下掌聲雷動。
籤售結束我走出會場,看見小寶站在門口,
手裡拿著我的書,封面都翻得起毛邊了,
看見我就跑過來:
“媽,我看了三遍了。”
我笑著問他看懂了嗎,他用力點頭:
“嗯,我以後也要像你一樣,靠自己。”
我沒說什麼“媽媽為你驕傲”的話,
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家,念橙在家等你,
給你留了你愛吃的草莓蛋糕。”
他嗯了一聲,跟在我身後,
一起走進了暖融融的夕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