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兩位假千金後,首富家的最沒段位_第2章 宴會廳里靜得能聽見水晶吊燈上流蘇碰撞的細

送走兩位假千金後,首富家的最沒段位發布時間:2026-08-12作者:安安

第2章

宴會廳裡靜得能聽見水晶吊燈上流蘇碰撞的細響。陸硯舟那句話像一枚深水炸彈,炸開了所有人強撐的體面。

我歪了歪頭,看他擋在調查組面前那副大義凜然的模樣,忽然笑了。

“陸公子,你知道陳氏集團的財務窟窿有多大嗎?”我慢悠悠地問,“連賬都沒看就敢背,你陸家的底牌夠厚啊。”

陸硯舟眸色一沉,卻依舊維持著那副深情款款的姿態:“為溫小姐,傾盡陸家又何妨。”

他說這話時,目光越過我,飛快地瞥了一眼我身後站著的盛華庭和霍北臣。那一眼太貪婪,太急切,像餓了三天的狼看見兩塊帶血的肉。

原來如此。

他不是要救我,他是要借我搭上那兩座靠山。

我輕輕“嘖”了一聲,抬手攔住了還要往前衝的調查組組長,語氣懶散:“張組長,稍等。”

張組長一愣:“溫小姐,您認識我?”

我沒回答,只是偏過頭看向霍北臣,眼神里帶著撒嬌似的抱怨:“霍叔,你看看,人家都堵到家門口了,你也不管管?”

霍北臣原本冷著一張閻王臉,聽我這麼一叫,眉梢的寒冰瞬間化了大半。他抬手隨意地整了整風衣領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違抗的威壓:“小張,陳家的案子,先緩一緩。”

張組長二話不說,直接收回了證件,朝霍北臣微微躬身:“是,霍先生。”

全場譁然。

陳宴川原本慘白的臉恢復了一絲血色,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又看看霍北臣,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剛才還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我安排在備餐區那個連燈光都照不到的角落,稱呼我為“遠房窮親戚”。

現在,那位港區隻手遮天的閻王,被他親口蓋章的“窮親戚”叫了一聲“霍叔”。

溫愛莉癱軟在助理懷裡,保養得宜的手死死攥著包帶,指節泛白。她那雙與我七分相似的眼睛裡,翻湧著震驚、困惑,還有一絲不敢承認的恐懼。

陳雨薇站在人群中央,那隻紫羅蘭手鐲還戴在腕上,此刻卻像一截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渾身發抖。她想要摘下來,但扣得太緊,指甲在翡翠表面刮出刺耳的聲響。

“姐姐......”陳雨薇的聲音帶著哭腔,朝我邁了一步,“我不知道......這個鐲子......我不知道是霍先生送的......”

“你沒問。”我截斷她的話,語氣平平的,“你只說是仿品,說要拿卡地亞跟我換。我換了,現在它是你的了。”

陳雨薇的臉徹底白了。

盛華庭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在陳雨薇腕上那隻手鐲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向我,唇角噙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阿肆,你倒是大方。老太太知道你把她的壽禮隨手送了人,怕是要念叨你半年。”

我“哎呀”一聲,像是才想起來似的拍了拍額頭:“完了完了,霍奶奶最疼我了,回頭我得給她賠罪去。”

霍北臣輕哼一聲:“賠什麼罪,老太太說了,東西送你就是你的,你扔了砸了都隨你。倒是有些人,戴著贗品招搖過市,也不怕折壽。”

這話太直白了。陳雨薇只覺得腕上一陣火燒火燎的刺痛,眼淚“唰”地下來了,卻不敢再像剛才那樣撲進誰懷裡,只能站在原地,像個被當眾剝光了衣裳的可憐蟲。

陸硯舟的臉色也變了。他剛才那番“為溫小姐傾盡陸家”的宣言,此刻聽來滑稽至極。他望向我的眼神里,那層深情的偽裝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的算計和慌亂。

“溫小姐,”他清了清嗓子,語氣不再像剛才那樣篤定,“我剛才的話依然作數。陳家的爛賬,陸家確實可以扛。但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我回去說服家父的理由。”

他這話說得漂亮。把“交換條件”包裝成了“愛的證明”。

我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看著他。這個男人確實生了一副好皮囊,劍眉星目,身姿挺拔,可惜眼神里那點精明藏得太淺,一眼就能看穿。

“陸硯舟,”我直呼其名,聲音輕飄飄的,“你剛才說,沒有陳家的背景,我連站在你面前說話的資格都沒有。現在你覺得我有資格了嗎?是因為霍叔,還是因為盛爺爺?”

陸硯舟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你陸家在京圈排第幾?”我繼續問,“前十?前五?”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第三。”

“哦。”我點點頭,然後轉頭看向盛華庭,“盛爺爺,咱們盛家排第幾來著?”

盛華庭慢條斯理地摘下眼鏡擦了擦,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去年港區評的,第一。”

我又看向霍北臣:“霍叔,霍家呢?”

霍北臣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語氣隨意得像是報菜名:“全球榜單剛出來,第十一。亞洲第三。”

我轉回陸硯舟,衝他攤了攤手:“你看,你排第三,我兩個靠山加起來,一個港區第一,一個亞洲第三。你拿什麼跟我談條件?”

陸硯舟的臉終於沉了。他咬著後槽牙,下頜線繃得死緊,半晌才擠出一句:“溫肆,你別太得意。商場上瞬息萬變,今天捧著你的人,明天未必還在你身後。”

霍北臣的眼風掃了過來,帶著幾分懶洋洋的殺意:“陸家小子,你這話是說給我聽的?”

陸硯舟的後背僵了一瞬,但他不愧是京圈排第三的繼承人,心理素質確實過硬。他深吸一口氣,不僅沒後退,反而往前邁了半步:“霍先生,您是長輩,我對您只有敬重。但溫肆是我名義上的未婚妻,我有權利爭取她。”

“名、義、上、的。”我一個一個字咬給他聽,“婚約是你陳家定的,你陸家點頭的,我可從來沒答應過。今天早上你還說要登報解除,現在又反悔?”

陸硯舟望著我,忽然換了語氣,低沉又溫柔:“是我錯了。之前不瞭解你,被陳雨薇的一面之詞矇蔽了雙眼。現在我知道了,你才是我該珍惜的人。”

他說著,竟然伸出手,想要握住我的手腕。

我退開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同時餘光瞥見了陳雨薇的表情——她站在人群后面,嘴唇咬得滲出了血絲,那雙總是“純良無辜”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恨意。

有意思。終於露出真面目了。

就在這時,溫愛莉忽然從地上掙扎著站起來,高跟鞋踩在紅毯上踉蹌了兩步,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肆肆......”她聲音發顫,眼淚糊了滿臉的妝,眼線暈開成兩道黑痕,看起來狼狽不堪,“肆肆,你跟媽回家好不好?我們不鬧了,不鬧了。你想穿什麼穿什麼,你想住哪間房住哪間房,你要什麼媽都給你......”

她語無倫次,手指掐得我胳膊生疼。

我低下頭,看著這個在我回到陳家的第一天,就抱著假千金尖叫“她是媽媽的命”的女人。她哭得撕心裂肺,宛如一個在懸崖邊找到浮木的溺水者。

陳宴川也走了過來,站在溫愛莉身後,沉默了兩秒,然後彎下了他昂貴的脊背。

“溫肆,”他的聲音沙啞,“之前的事,是我處理不當。我向你道歉。陳家的危機,如果你願意出手,我可以把放棄繼承權協議作廢,你的份額一分不少。”

他確實比陸硯舟聰明。他知道跟我攀感情沒用,所以直接談利益。

我沒有甩開溫愛莉的手,也沒有回應陳宴川的道歉。我抬起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看戲的盛華庭和霍北臣。

“盛爺爺,霍叔,你們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我自己處理。”

霍北臣皺了皺眉:“阿肆......”

“放心。”我衝他眨眨眼,“我又不是十六歲那個小姑娘了。”

盛華庭最先點了頭,拍了拍霍北臣的肩膀,壓低了聲音:“讓她自己收場。這孩子,你還不瞭解?”

兩人對視一眼,最終霍北臣鬆了眉頭,抬手揉了揉我的發頂,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寵溺:“行。我在車上等你,處理完了給我電話。要是有人欺負你——”

他眼風冷冷地掃過在場所有人,像寒冬臘月裡的刀子:“——你知道後果。”

兩位大佬轉身離開,宴會廳裡的空氣才終於鬆動了些許。名媛們互相對視,交頭接耳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漫上來。而我在一片混亂中,看向陳雨薇。

她站在那兒,袖口已經被自己攥得褶皺不堪。那隻紫羅蘭手鐲還卡在她腕上,像個諷刺的枷鎖。

“陳雨薇,”我叫她名字,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你想繼續裝病,還是想說實話?”

她猛地抬起頭,眼淚還在臉上掛著,但那雙眼睛裡已經沒了之前的柔弱——只有一種被逼到絕路後的猙獰。

“溫肆,你贏了。”她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你後臺硬,你有大佬撐腰,我鬥不過你。但你用不著這麼羞辱我。我確實佔了陳家的位置,可這二十年是我在陪他們!爸媽生病是我端藥,大哥被商業對手暗算是我陪著他熬通宵!你呢?你做了什麼?你回來三天,除了耀武揚威,你為這個家做過什麼?”

她吼完,胸口劇烈起伏,臉色漲紅。確實,沒有哮喘發作的跡象。

溫愛莉愣住了,她鬆開我的胳膊,呆呆地看向陳雨薇:“微微......你說什麼?”

陳雨薇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臉色“唰”地白了。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但那些精心編織的謊言在剛才那番真情流露面前,突然變得搖搖欲墜。

“媽,我不是......我是被氣急了......”她語無倫次。

陳宴川也皺起了眉。他這個向來理智的商界精英,此刻終於意識到了一些他之前刻意忽略的細節——比如陳雨薇每一次恰到好處的“發病”,比如她永遠在關鍵時刻出現的脆弱,比如那些他以為的巧合。

我靜靜地看著這場鬧劇,忽然覺得有點累了。

“你說得對,”我開口,聲音很平靜,“我是沒為這個家做過什麼。因為在我回到陳家的第一天,你們就把我定義成了闖入者。你們讓我籤放棄繼承權協議,讓我穿假千金的舊衣服,讓我從員工通道進會場,讓我坐在廁所旁邊——”

我頓了頓,看向溫愛莉:“媽,你說的對,我確實渾身是刺。但這些刺,是你們一顆一顆釘進去的。”

溫愛莉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又湧了出來:“肆肆......媽錯了......”

“今天這件事,”我轉頭看向陳宴川,“你們陳家自己處理。財務造假的事我不管,婚約的事我也不管。那個放棄繼承權協議我簽了,就作數。”

陳宴川猛地抬頭:“溫肆!”

“但是,”我舉起一根手指,“我提醒你一件事。陳氏集團去年那筆三十億的海外投資,資金鍊是你拆東牆補西牆補上的。你現在最大的窟窿不是賬目造假,是那筆爛賬。再不填,三個月後銀行抽貸,陳家才真的完了。”

陳宴川的臉霎時褪盡了血色。

他愣愣地看著我,眼底翻湧著驚駭與困惑:“你......你怎麼知道?這筆投資是最高機密......”

我沒回答,只是從包裡摸出手機,劃了幾下,把螢幕轉向他。

螢幕上是一份詳細的資金流水追蹤報告,每一筆錢的去向、回款日期、缺口數字,清清楚楚。最後的總結欄裡寫著五個字:建議清盤重組。

陳宴川的瞳孔驟縮,他猛地後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後的香檳塔。玻璃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酒液濺溼了他的褲腳,但他渾然不覺。

“你......”他的聲音啞了,“這是誰做的分析?”

“我自己。”我收起手機,語氣平淡,“在孤兒院那幾年,我自學了金融。在盛家學了實操,在霍家學了風控。不巧,陳氏這點體量,我十八歲的時候就能獨立拆解了。”

宴會廳裡再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那些方才還在嗤笑“打秋風的窮親戚”的名媛們,此刻瞪大了眼睛,用一種看怪物似的眼神看著我。陸硯舟更是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他捏著酒杯的手指幾近泛白,眼底那點算計終於碎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稱得上惶恐的東西。

他忽然意識到,他剛才試圖“爭取”的女人,根本不需要他的爭取。她甚至不需要那兩座靠山——她自己就是一座山。

溫愛莉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她仰頭看著我,妝容徹底花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此刻毫無豪門太太的體面。

“肆肆......媽真的錯了......”她哭得聲音都劈了,“你回來好不好?媽給你跪下了......”

陳雨薇在旁邊看著這一切,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她苦心經營了二十年的“陳家千金”人設,在短短半小時內被拆得乾乾淨淨。她引以為傲的柔弱、懂事、隱忍,在我面前變成了最拙劣的笑話。

她忽然捂住臉,發出一聲尖銳的哭喊,轉身就往外跑。

沒有人追她。

那個曾經全家撲上去抱著哄的“微微”,此刻一個人在滿場權貴的注視下跑出了宴會廳,狼狽得像條喪家之犬。

我沒有看她的背影,只是俯下身,把溫愛莉從地上扶了起來。

“起來吧。”我拍了拍她袖口的灰,語氣談不上溫柔,但也不算冷漠,“你是我媽,這一點變不了。但陳家這個家,我回不回,什麼時候回,怎麼回——得我說了算。”

溫愛莉死死抓住我的手,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拼命點頭。

陳宴川沉默了很久,最終抬手摘下了眼鏡,捏了捏酸脹的眉心。他再看向我時,眼底的倨傲已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可能是愧悔,可能是震驚,也可能是一種遲來的、手足之間的認知。

“那份協議,”他啞聲道,“我回去就撕了。”

“隨便。”我說,“反正我也不缺你那點錢。”

我轉身往宴會廳外走,穿過人群時,那些方才還趾高氣昂的名媛們自動讓開了一條路,像摩西分紅海。她們看我的眼神里,再沒了半分輕視。

陸硯舟卻在我要經過他身側時,忽然伸手攔住了我。

“溫肆。”他聲音壓得極低,近乎哀求,“你跟我說句話。”

我停下腳步,側頭看他。

這個京圈排行第三的陸家繼承人,此刻眼底那些精明算計全都碎了,底下翻湧著一種他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東西——那確實有幾分真切的、慌亂的、悔不當初的渴望。

“說什麼?”我問。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三個字:“對不起。”

“為哪句?”我追問。

他愣了一下。

““沒有陳家的背景,你連站在這裡和我說話的資格都沒有。”——為這句?”我看著他,“還是為你今天早上說要登報解除婚約?還是為你當著所有人的面摟著陳雨薇的腰,讓我這個“名義上的未婚妻”活像個笑話?”

陸硯舟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眼眶竟然有些發紅:“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麼?”我的語氣依然很平,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恨意,“你不知道我背後站著盛家和霍家?所以那時候你可以隨便踩我,現在發現踩不動了,就來道歉?”

“不是!”他急急地打斷我,“不是因為這個。我是......”他頓了頓,像是終於撕開了那層體面的偽裝,聲音低啞到近乎破碎,“我是剛才看見你站在那兒,一個人跟所有人對峙,一句軟話不說,一滴眼淚不掉——我突然覺得,我好像弄丟了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

我看著他,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感慨。

這個男人,他此時此刻的話可能是真的。但我清楚地知道,這份“真摯”裡有多少是出於失去的恐慌,有多少是出於征服欲的不甘。

“陸硯舟,”我最後對他說了一句,“你弄丟的東西,從來就不屬於你。”

我繞過他的手,大步走出了宴會廳。

外面天色已近黃昏,天際線被晚霞燒成一片爛漫的橘紅。霍北臣的車停在臺階下,車窗半開,他靠在椅背上抽菸,看見我出來,把煙掐了。

“解決了?”他問。

“差不多了。”我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長舒了一口氣,“剩下的事讓他們自己爛著吧。”

霍北臣發動車子,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沒再多問。他向來如此——給足我空間,只在需要的時候出現。

車子開出洲際大廈的時候,我手機震了一下。是盛華庭發來的訊息:老太太問鐲子的事,我說送了人,她說她親自去陳家要。

我“噗”地笑出聲,回了條語音:“盛爺爺,你跟霍奶奶說,鐲子讓陳雨薇自己送回來,我不稀罕要了,但讓她長個記性。”

盛華庭秒回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

我放下手機,靠著車窗看街景後退,忽然覺得心口那塊堵了三天的地方,終於鬆快了些。

回到我自己住的公寓,洗了澡換了睡衣,我才發現手機裡多了幾十條未讀訊息。

陳宴川發來一條長文,大意是已經著手處理海外那筆爛賬,三天內給我一個方案,希望我能在股東會上幫忙站臺。

溫愛莉發了十幾條,從“肆肆到家了嗎”到“媽做了你愛吃的菜”到“你什麼時候回來”,最後一條是“媽知道你恨我,但媽真的想彌補”。

我看了半晌,回了一個“嗯”。

另外還有三條陌生號碼發來的訊息。

第一條:姐姐,鐲子我還給你,放在陳家門衛處了。對不起,我真的知道錯了。

第二條:姐姐,我剛才跑出去的時候摔了一跤,手鐲碎了,碎渣劃了手腕,出了很多血。但我不怪你,是我活該。

第三條:姐姐,我走了。陳家的東西我什麼都沒拿,這二十年,就當是一場夢吧。

我看完,沉默了幾秒,然後給陳宴川打了個電話。

“陳雨薇走了?”

陳宴川在那頭頓了一下:“她說要回老家。媽攔了,沒攔住。她哭得很厲害,說對不起你,不配待在陳家。”

“她去哪兒了?”

“說去南方,有個遠房表姐接她。”

“行。”我掛了電話,想了想,又給霍北臣發了條訊息:霍叔,幫我查個人,陳雨薇,看她是真走了還是另有打算。

霍北臣回得飛快:半小時。

半小時後,他發來一份資料。陳雨薇確實買了去南方的機票,但她的賬戶在三天前收到了一筆五十萬的轉賬,來自陸硯舟的私人賬戶。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給陸硯舟發了條訊息:“陸公子,一邊跟我道歉說“弄丟了很重要的東西”,一邊給陳雨薇打錢讓她跑路——你這左右逢源的功夫,確實爐火純青。”

陸硯舟秒回:她來找我借錢,說想離開這個傷心地。我只是讓她走遠點,別礙你的眼。

我笑了。這人真是把“精緻利己”四個字刻進了骨子裡——連施捨都要包裝成“為了你好”。

我懶得再理他,把手機扣在床頭,關了燈。

第二天一早,陳宴川親自開車到了我公寓樓下,帶著一摞檔案和一盒我媽做的桂花糕。

他穿著休閒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底卻掛著明顯的青黑,顯然熬了一整夜。

“海外那筆資金的方案我做出來了,”他把檔案遞給我,“你看一下。如果能爭取到三個月週轉期,陳氏可以活。”

我沒接檔案,先拿起了那盒桂花糕,開啟蓋子聞了聞。是我小時候在孤兒院最饞的那種味道。溫愛莉不知道從哪裡打聽來的。

“她做的?”我問。

陳宴川點頭:“凌晨四點起來蒸的,蒸廢了三屜,這是第四屜。”

我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而不膩,桂花香很正。

“方案放這兒吧,我看完給你回覆。”我說。

陳宴川站在門口,欲言又止地看著我,最終還是問了那個問題:“溫肆,你......是不是不會回來了?”

我咬了口桂花糕,沒正面回答:“陳家那個別墅,水晶吊燈晃眼,走廊太深,我在那兒睡不著。”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那我讓人把三樓朝南那間重新裝修一下,落地窗,光線柔和,你看行不行?”

我看了他一眼,這位前一天還用“遠房窮親戚”來定義我的親生哥哥,此刻站在我公寓門口,像個笨拙地想討好妹妹的少年。

“再說吧。”我說。

他走了之後,我靠在沙發上翻那份方案。不得不說,陳宴川能力確實強,一夜之間給出的重組方案近乎完美,資金鍊缺口鎖定了三家投資機構,只要霍家或者盛家隨便點個頭,三個月週轉就能撬動。

他大概也清楚,這份方案真正的關鍵不在資料,而在於我願不願意幫他打通那層關係。

我忽然想起盛華庭曾經跟我說過的一句話:阿肆,商場上最珍貴的不是錢,是信用。你今天幫陳家一把,以後陳家就是你最忠實的盟友。哪怕你不稀罕那個家,多個盟友也總比多個仇人強。

我琢磨了一會兒,給霍北臣發了條訊息:霍叔,陳氏那個重組方案,你看一眼,靠譜的話幫我搭條線。

霍北臣回得一如既往地快:你開這個口,我就辦。

半個小時後,他又發來一條:不過阿肆,陳家那小子在外面放話說他妹妹是霍家的座上賓,好多人在打聽你的來路。你要不要公開認個親?老太太說她想辦個酒會。

我想了想,回:酒會可以,但以我的名義辦,別掛陳家。

霍北臣回了一串“哈哈哈”。

一週後,京城四季酒店,一場名為“溫肆歸來”的私人酒會低調舉行。

來的人不多,但分量極重。港區盛家、霍家悉數到場,京圈排名前十的財團到了七家,陳宴川帶著溫愛莉站在角落裡,渾身不自在——因為他們發現,這場酒會的主人是溫肆本人,而他們只是受邀的“普通賓客”。

溫愛莉穿了一身香檳色禮服,是我讓助理送過去的。她收到的時候哭了一場,給我打了三個電話,我都沒接。但她還是穿來了。

酒會上,盛家老太太握著我的手笑眯眯地跟周圍的人介紹:“這丫頭,十六歲到我家的時候還是個黃毛丫頭,現在你看看,多大氣。”

霍老太太在旁邊補刀:“氣得我那個鐲子被人當成酸洗注膠的假貨,氣死我了。”

全場鬨笑。

陳雨薇的事不知道被誰傳了出去,當晚的飯局上,好幾個人旁敲側擊地問我“那個假千金最後怎麼樣了”,我都笑笑岔開了。

說實話,她摔碎手鐲劃破手腕的時候,我就已經不恨她了。一個連真正的自己都不敢面對的人,可憐多過可恨。

酒會快結束的時候,我在露臺上吹風,陸硯舟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他今天也來了,以陸家繼承人的身份,規規矩矩地遞了拜帖,全程沒有糾纏我,只是遠遠地看著。

此刻他端著一杯威士忌走過來,停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

“溫肆,”他聲音很輕,“我能不能......重新追你?”

我靠在欄杆上,晚風吹起額前的碎髮,看著他這張認真到近乎虔誠的臉,忽然覺得時光真是個神奇的東西。一週前他還在摟著陳雨薇的腰說“陸家的聯姻沒必要繼續了”,一週後他站在我面前,像個高考落榜後復讀的考生。

“陸硯舟,”我說,“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

他搖頭。

“我最討厭別人把我當梯子。”我看著他,語氣平緩,“你第一次見我,覺得我是來陳家打秋風的窮親戚,你踩我。第二次見我,發現我背後有霍家和盛家,你想借我往上爬。現在你發現我自己就是一座山,你說你想追我——”

我頓了一下:“你每一句話裡都有算盤,每一個眼神里都有權衡。你覺得這樣的追求,值錢嗎?”

陸硯舟的臉色一寸寸白下去。他捏著酒杯的手指顫了顫,最終低下了頭。

“對不起。”他說,“是我把什麼都算得太清了。”

“嗯。”我應了一聲,“回去吧。陸家那位長輩最近身體不好,你該多陪陪他,少琢磨這些彎彎繞繞。”

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苦澀的笑:“你連這個都知道。”

我沒再回他。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酒會散場後,陳宴川在停車場等我。他靠在車邊,手裡捏著一把鑰匙,看見我出來就遞了過來。

“三樓朝南那間裝好了,”他說,“落地窗,電動遮光簾,床墊是你公寓用的同款。我媽說沙發要選你喜歡的布藝,我挑了三個顏色,你自己去選。”

我接過鑰匙,在手裡掂了掂。

“哥,”我叫了他一聲。

他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這是他認回我以來,我第一次叫他“哥”。

“海外那筆資金,霍叔搭了橋,下週簽約。”我說,“重組方案我看了,沒問題。以後陳氏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別總指望我。”

陳宴川眼眶微紅,別過頭去咳了一聲,才啞著嗓子說:“好。”

“桂花糕做的不錯,”我又補了一句,“下次少放點糖。”

他終於笑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把那把鑰匙放在了玄關的抽屜裡。沒帶去陳家,也沒扔掉。就放在那兒,像一個待定的選項。

我給盛華庭發了條訊息:盛爺爺,你說得對,多個盟友總比多個仇人強。

他回得意味深長:不止是盟友吧,丫頭。

我沒再回,靠在落地窗前看京城的夜景。萬家燈火,有一盞是溫愛莉凌晨四點起來蒸桂花糕時點亮的。有一盞是陳宴川熬通宵做方案時點亮的。有一盞是霍北臣的車燈,從宴會廳到公寓,一路護著我回來的。

我忽然覺得,這世上所有的“家”,大概都不完美。有的太冷,有的太算計,有的來得太遲。但只要還有人願意為你亮一盞燈,那扇門就還沒有徹底關上。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霍奶奶發來的語音。我點開,老人家中氣十足的聲音炸了出來:“肆丫頭!鐲子碎了就碎了,奶奶再給你打一隻!下週來家裡吃飯!帶上你媽!你那個媽雖然糊塗,但桂花糕做得不錯,讓她帶一屜來!”

我笑了,在對話方塊裡打了一行字:行,我帶她來。

傳送之前,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以我閨女的名義。

霍奶奶秒回:少貧!快叫媽!

窗外夜色溫柔,我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媽”字,想了很久。

最終,我打了三個字發出去:知道了。

然後關了燈,在那個離陳家別墅隔著半個城市的公寓裡,安安穩穩地睡了一覺。

夢裡沒有水晶吊燈,沒有刺耳的尖叫,沒有裝病的喘息。只有一片桂花落下來,落在我十八歲那年霍奶奶送的紫羅蘭手鐲上,溫溫熱熱的。

第二天醒來,手機裡有三十七條訊息。溫愛莉發了三十六條,最後一條是:肆肆,媽今天又做了一屜,少放了半勺糖,給你送過去好不好?

我靠在床頭,看著那行字,慢慢地打了一個字:好。

窗外天光大亮,京城又是一個大晴天。

溫肆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很久,指尖懸在螢幕上,遲遲沒有傳送。

她嘆了口氣,把手機扔在床上,起身去洗漱。鏡子裡那張臉素淨淡然,眼底還帶著剛睡醒的倦意,但嘴角已經不自覺地微微翹起。

手機在臥室裡震個不停,她含著一嘴牙膏沫走回去,發現溫愛莉又追了三條訊息過來:

“肆肆,媽在你公寓樓下了。”

“不敢上去打擾你,媽就在車裡等著。”

“你醒了回媽一聲就行,媽不催你。”

溫肆含著牙刷愣了三秒,然後吐掉泡沫,擦乾淨臉,裹了件開衫就下了樓。

九月的京城早晨已經帶了涼意,公寓樓下的梧桐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一輛白色賓利停在路邊,車窗半開著,溫愛莉坐在駕駛座上,手裡捧著一個保溫盒,正低著頭看手機。

她沒化妝,頭髮隨意地紮了個馬尾,穿了件居家的針織衫,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侷促,全然沒了三天前在陳家別墅裡那副豪門太太的架子。

溫肆走過去,敲了敲車窗。

溫愛莉猛地抬頭,看見她的瞬間,眼眶立刻就紅了。她手忙腳亂地去開車門,保溫盒差點摔在地上,被她險險摟進懷裡。

“肆肆......”她下車,站在溫肆面前,手足無措地捏著保溫盒的蓋子,聲音又輕又顫,“媽給你送桂花糕來......少放了半勺糖,你嚐嚐看合不合適......”

溫肆看著她那雙與自己七分相似的眼睛裡蓄滿了淚,卻拼命忍著不讓它掉下來,心裡那塊冰終於又化了一層。

“上車說吧。”溫肆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順手拍了拍旁邊的座位,“外頭風大。”

溫愛莉愣了一下,隨即“哎”了一聲,像得了天大的恩賜似的,趕緊鑽進駕駛座。她捧著保溫盒,小心翼翼地開啟蓋子,桂花糕的熱氣撲出來,裹著甜糯的香氣,瞬間盈滿了整個車廂。

“你嚐嚐,”她把盒子往溫肆面前遞,手指侷促地絞在一起,“媽蒸了一早上,這一屜是最好看的......”

溫肆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確實比上次的淡了些,桂花香味更清爽,甜味只是薄薄地浮在舌尖上,然後就被糯米本身的醇厚蓋了過去。

“好吃。”她說。

溫愛莉的眼淚“唰”就下來了。她猛地捂住嘴,肩膀抖得厲害,卻不敢發出聲音,怕擾了溫肆吃糕的興致。那模樣又狼狽又可憐,全然沒了在陳雨薇面前那份“護犢子”的凌厲。

溫肆把桂花糕慢慢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轉頭看向她。

“哭什麼,我又沒說不認你。”

溫愛莉抽噎著搖頭:“媽不是哭......媽是高興......”她使勁擦眼淚,結果越擦越多,最後索性放棄,吸著鼻子問,“肆肆,你中午......回家吃飯好不好?媽讓廚房做了你愛吃的菜,宴川也說中午回來,我們一家人......”

她說到“一家人”三個字時,聲音明顯虛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覷著溫肆的臉色。

溫肆沉默了幾秒。

她想起三天前,她在同一個陳家別墅裡,被當成“遠房窮親戚”打發去員工通道;想起陳雨薇跪在地上裝病時,溫愛莉尖叫著撲過去的樣子;想起那份放棄繼承權協議被推到她面前的時刻。

那些畫面還鮮活得有些刺眼,但眼前這個笨拙地給女兒送桂花糕的母親,同樣也是真實的。

“中午行,”溫肆最終點了頭,“但我下午約了霍奶奶喝茶,不能待太久。”

溫愛莉的眼睛“唰”地亮了,亮得像個得了小紅花的小學生。她拼命點頭:“好好好,待多久都行,媽不催你!你待五分鐘媽都高興!”

溫肆被她這反應逗得有些無奈,嘴角卻壓不住那點笑意。

車子駛向陳家別墅的路上,溫愛莉一直在說話。從“媽給你房間重新裝了地毯,是羊毛的,踩上去軟軟的”到“你哥說你要落地窗,媽讓人把那面牆全敲了,整面都是玻璃”,絮絮叨叨,像是要把過去二十年沒說的話全補上。

溫肆靠著車窗聽著,偶爾“嗯”一聲,算是回應。

快到別墅門口時,溫愛莉忽然安靜下來。她打了右轉向燈,車速明顯慢了下來,手指攥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肆肆,”她聲音很小,“媽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那天在宴會上說,你從小是孤兒,沒學過怎麼和佔了你家二十年位置的人相親相愛......”溫愛莉停了車,卻沒熄火,只低著頭盯著方向盤上的車標,“媽那時候聽著,心裡像被刀割了一樣。”

溫肆沒說話。

“媽知道錯了。”溫愛莉終於轉過頭來,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語氣卻出奇地平靜,像是一個已經反芻了很多遍的結論,“媽不是不愛你,媽是......不知道該怎麼愛你。微微在媽身邊養了二十年,媽習慣了她的樣子——愛哭、懂事、離不開媽。你回來的時候,那麼冷靜、那麼鋒利,什麼都不用媽操心,媽反而慌了。”

她吸了吸鼻子:“媽那時候覺得,你可能不需要我這個媽。”

溫肆聽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陳家別墅的鐵藝大門,雕花的欄杆上爬滿了紫藤,雖然過了花期,但藤蔓依然茂盛。她三天前第一次來這裡時,這扇門對她來說是陌生的、冰冷的。此刻再看,倒多了些說不清的複雜。

“媽,”她終於開口,聲音輕輕的,“我不是不需要你。是我不敢需要你。”

溫愛莉猛地抬起頭。

“我在孤兒院的時候,每次有人來領養,我都會把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聽話、懂事、不哭不鬧。”溫肆的視線落在窗外那叢紫藤上,語氣很淡,“但那些人最後都選了會撒嬌的小孩。後來我被盛家認回去,盛爺爺對我好,給股份給資源,但那是欣賞,是投資。霍叔對我也好,拿我當親閨女寵,但那是他本來就重情重義。”

她轉回頭,看著溫愛莉:“只有你,是我親媽。我在你面前,其實特別想任性一回。但你那天抱著陳雨薇衝我吼,說“她是媽媽的命”——”

溫肆說到這裡,笑了一下,很淺,帶著點自嘲:“我就想,原來親生的也沒用。我可能天生就不討人喜歡。”

溫愛莉的眼淚又一次決了堤。這次她沒有捂嘴,而是直接撲過來,隔著中控臺死死抱住了溫肆。她哭得渾身發抖,聲音碎得拼不完整:“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是媽不好,媽混蛋......肆肆你任性,你想怎麼任性就怎麼任性,媽什麼都接著......”

溫肆被她勒得有些喘不上氣,但沒掙扎。她抬手,輕輕拍了拍溫愛莉的背,像安撫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行了,別哭了,妝花了又要補。”她嘴上這麼說,自己鼻尖卻也有些發酸。

溫愛莉鬆開她,哭得眼睛腫成了核桃,還在拼命擠笑:“媽今天沒化妝......媽知道你要回來,特意沒化,怕哭花了嚇著你......”

溫肆終於“噗”地笑了出來。

別墅的門廳還是那個門廳,水晶吊燈還是晃眼。但這一次,溫愛莉緊緊攥著溫肆的手,一路把她帶上了三樓朝南的房間。

門推開的一瞬間,溫肆頓住了。

整面牆都是落地玻璃,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明亮通透。窗簾是淺米色的電動遮光簾,床品是她公寓裡用慣的那種亞麻灰,沙發選了布藝的霧霾藍——三個顏色樣品就擺在茶几上,等著她選。

窗臺上放了一個玻璃花瓶,裡面插著一支新鮮的白玫瑰。

“媽不知道你喜歡什麼花,”溫愛莉站在門口,搓著手,緊張地解釋,“花店的人說白玫瑰代表“我配得上你”,媽覺得寓意好,就買了......”

溫肆走到窗邊,指尖碰了碰那支白玫瑰的花瓣,新鮮的,還帶著水珠。

“配得上,”她輕輕重複了這三個字,然後轉過身,看向溫愛莉,“媽,這句話應該我說。你配得上我,我也配得上你。”

溫愛莉愣了一秒,然後猛地捂住了嘴,眼淚又來了。她今天好像要把過去二十年的淚水一次性流完,眼眶紅得像只兔子,卻拼命點頭。

母女倆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樓下傳來汽車引擎聲。不一會兒,陳宴川匆匆上了樓,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領帶扯得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剛從公司趕回來。

他走到門口,看見溫肆站在窗邊的背影,腳步頓了一下。

溫肆轉過頭,對上他的視線。

“哥,”她主動叫了一聲。

陳宴川喉結動了動,走過去,把手裡拎著的一個紙袋遞給她:“路過那家你公寓樓下的甜品店,看見新出了栗子蛋糕,順手帶的。”

他語氣故作隨意,但溫肆注意到紙袋上繫著的蝴蝶結——系歪了,明顯是臨時綁的,不是店員的手藝。

“謝謝哥。”溫肆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栗子蛋糕做了個小熊造型,醜萌醜萌的。

陳宴川別過臉去咳了一聲:“這是店員做的,我什麼都沒幹。”

溫愛莉在旁邊小聲拆穿:“你哥在車上練了半小時系蝴蝶結,練廢了三條絲帶。”

陳宴川耳尖“唰”地紅了,瞪了溫愛莉一眼:“媽!”

溫肆笑著把蛋糕放好,轉頭看向窗外。從這個角度能看見陳家別墅的後院,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一個園丁正在給花圃澆水。陽光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午飯是溫愛莉親自盯著廚房做的。紅燒排骨、清炒時蔬、鯽魚豆腐湯,都是極其家常的菜,卻樣樣都合溫肆的口味。陳宴川坐在對面,笨拙地給她夾了一筷子排骨,差點掉在桌上。

“哥,我自己會夾。”溫肆說。

陳宴川收回筷子,耳尖還紅著:“我就是......順手。”

溫愛莉坐在旁邊,看著這對兄妹鬥嘴,笑得眼睛彎彎的,不停地往溫肆碗裡添湯添菜。

吃到一半,溫肆的手機響了。她看了眼螢幕,是霍奶奶的視訊通話。

“喂,霍奶奶。”

“肆丫頭!”霍老太太中氣十足的聲音透過聽筒炸出來,“不是說下午來喝茶嗎?我都讓廚房備了點心,你怎麼還沒動身?”

溫肆笑著把手機舉遠了些:“奶奶,我在我哥家吃飯呢,吃完就過去。”

影片那頭霍老太太眯了眯眼,看見溫肆碗裡的飯菜和陳宴川坐在對面,老人家“哎喲”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喜氣:“好好好,一家子吃飯好!你吃你吃,不著急,奶奶等你!對了,讓你媽也來,上次說好帶桂花糕的!”

溫肆轉頭看了一眼溫愛莉——後者正緊張地絞著手指,又期待又侷促地盯著螢幕。

“媽,”溫肆把手機微微側過去,“霍奶奶叫你下午一起去喝茶。你那桂花糕還有沒有?”

溫愛莉猛地坐直了,聲音都高了八度:“有有有!媽做了好多,在冰箱裡凍著呢!”她說完又怯怯地補了一句,“霍老太太會不會嫌棄媽手藝粗......”

溫肆還沒開口,影片那頭霍老太太已經炸了:“不粗不粗!桂花糕就要家常的才香!你趕緊來,我這還有上好的大紅袍,咱娘幾個好好喝一頓!”

溫愛莉眼眶又紅了,這一上午她眼睛就沒幹過。她使勁點頭:“哎!媽這就去準備!”

掛了影片,溫肆靠在椅背上,看著溫愛莉手忙腳亂地往廚房跑,看著陳宴川低頭扒飯卻偷偷翹起的嘴角,忽然覺得窗外的陽光更暖了些。

那天下午,溫肆帶著溫愛莉去了霍家老宅。霍老太太果然備了一大桌子點心,從綠豆糕到杏仁酥,擺了滿滿一茶几。溫愛莉捧著那盒桂花糕獻寶似的遞上去,霍老太太嚐了一口,當即豎起大拇指:“這手藝,比我家的點心師傅強!來來來,坐這兒,咱倆好好聊聊。”

兩個年齡差了快四十歲的女人,就著一壺大紅袍,從桂花糕的糖量配比聊到了育兒心得。溫愛莉講起溫肆小時候在孤兒院的事——有些是她後來打聽到的,有些是她自己腦補的——講著講著自己先掉了淚。霍老太太拍著她的手背,語重心長:“過去的都過去了,以後好好疼孩子,比什麼都強。”

溫肆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看她們聊天,手裡的茶涼了也沒察覺,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

霍北臣下班回來,看見客廳裡這副光景,挑了挑眉,走過來在溫肆旁邊坐下,壓低了聲音:“你媽怎麼跟老太太處得這麼好?”

溫肆用茶杯掩著嘴角:“可能因為有共同語言——罵你。”

霍北臣:“......”

那天晚上,溫肆沒有回公寓。她留在了陳家別墅,睡在三樓那間新裝修的房間裡。落地窗外是京城的夜景,萬家燈火像星河倒懸,溫柔而遼闊。

她給盛華庭發了條訊息:“盛爺爺,我打算在京城待一陣子。盛家那邊的事您多操心,我在微信上盯著。”

盛華庭回覆得很快:“待多久都行,丫頭。你那個房間我還給你留著,隨時回來。”

她又給霍北臣發了條訊息:“霍叔,今天謝謝霍奶奶。我跟我媽一塊兒吃的飯,挺好的。”

霍北臣只回了一個字:“嗯。”但緊跟著又追了一條:“老太太說下週末家庭聚餐,點名要你媽帶桂花糕。”

溫肆笑了,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熄了燈。

黑暗中,她聽見隔壁房間傳來細微的腳步聲——是溫愛莉在走廊裡來回走動,隔幾分鐘就躡手躡腳地走到她門邊,聽一聽裡面的動靜,又退回去,像一隻操碎了心的老母雞。

溫肆翻了個身,對著門的方向輕聲說:“媽,我睡了。”

腳步聲立刻停了,溫愛莉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輕柔得像怕吵醒月光:“哎,媽就看看門關好沒。睡吧睡吧,媽不吵你。”

腳步聲漸漸遠了。

第二天一早,溫肆是被桂花糕的香氣喚醒的。

她下樓的時候,溫愛莉已經在廚房裡忙了一個多小時,圍著圍裙,頭髮隨意地夾在腦後,正把新一屜桂花糕從蒸鍋裡端出來。熱氣氤氳裡,她那張臉看起來溫柔又鮮活,跟幾天前那個歇斯底里尖叫“她是媽媽的命”的女人判若兩人。

“肆肆醒了?”溫愛莉回頭看見她,笑得眼睛彎彎的,“快來嚐嚐,媽今天試了個新方子,放了點幹桂花在上面,更香。”

溫肆走過去,拿起一塊還燙手的桂花糕,吹了吹,咬了一口。溫熱的甜糯在舌尖化開,桂花的香氣沁進鼻腔。

“好吃。”她說。

溫愛莉站在灶臺邊,圍裙上沾了麵粉,鬢角有細密的汗珠,但她笑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的小孩。

“媽以後天天給你做。”她小聲說,像在許一個很鄭重的承諾。

溫肆把剩下的桂花糕吃完,擦了擦手指,看著她。

“媽,”她說,“你知不知道,我小時候每次夢見我親媽,都夢見她在廚房裡給我做吃的。每次都夢不見臉,只看見背影。”

溫愛莉的眼眶又紅了,但她努力憋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伸手把溫肆鬢邊的碎髮別到耳後,聲音輕顫:“那現在看見了?”

溫肆點頭:“看見了。”

窗外陽光正好,廚房裡飄著桂花和糯米混合的暖香。溫愛莉終於沒忍住眼淚,笑著哭了。溫肆伸手給了她一個擁抱,不太熟練,有些笨拙,但足夠用力。

“媽,以後我餓了自己會找你,不用天天蹲我門口聽動靜。”

溫愛莉“噗”地笑出來,又哭又笑:“你怎麼知道媽在聽......”

“你那腳步聲,整層樓都聽得見。”

廚房外傳來陳宴川的咳嗽聲。溫肆側頭一看,她哥端著咖啡杯站在門口,假裝在看手機,耳尖卻紅得滴血——顯然剛才母女倆的對話,他全聽見了。

“哥,”溫肆叫了他一聲,“你今天公司有事沒?”

陳宴川放下手機,清了清嗓子:“下午有個會,上午沒什麼事。”

“那陪我去趟商場。霍奶奶下週生日,幫我挑個禮物。”

陳宴川“嗯”了一聲,把咖啡杯放下,轉身往玄關走了兩步又頓住,側頭看她:“你等我換個正式點的衣服。”

溫肆看著他匆匆上樓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人其實沒那麼討厭。二十年的隔閡不可能三天就填平,但至少,他們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

臨走前,溫肆的手機彈出一條訊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她點開,看見一段文字:

“姐姐,我在南方安頓下來了。表姐開了間花店,我在幫忙。手鐲的碎渣我收起來了,留個教訓。陳家的東西我確實什麼都沒拿,但有一樣東西我想留著——那年夏天在院子裡,我媽教我認星星的記憶。可能那也不是我的,但對我來說是真的。祝你和她們都好。不用回我。——雨薇。”

溫肆看完,沉默了一會兒。她把手機揣回兜裡,沒有回覆。

有些告別不需要回應,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她記得陳雨薇在酒會上吼出來的那些話——“是我在陪他們,是你什麼都沒做”——那句話裡有委屈,有不甘,也有部分事實。

溫肆承認,她確實沒陪過溫愛莉端藥,沒陪過陳宴川熬通宵。但接下來的日子,她可以。

她走到玄關換鞋,陳宴川已經換了身休閒西裝下來,頭髮重新吹過,連領口都噴了淡淡的古龍水。溫肆看了他一眼:“哥,就是逛個商場。”

陳宴川面無表情地系袖釦:“我知道。”

“你穿得跟去簽約似的。”

“我對商場的尊重。”陳宴川耳尖又紅了,率先拉開門走出去。

溫肆笑著跟上去,陽光從門外湧進來,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

那扇雕花的紫藤鐵藝大門在身後輕輕合攏。三天前她走進這裡時,渾身是刺,滿心戒備。三天後她走出這裡時,口袋裡揣著溫愛莉塞給她的零花錢——對,零花錢,一張嶄新的銀行卡,溫愛莉非說她用得上。

陽光把母女倆的身影拉得很長,溫愛莉站在門廊下目送他們,圍裙還沒解,眼睛還紅著,嘴角卻翹得老高。

“媽晚上等你回來吃飯!”她朝車子喊。

溫肆從車窗探出頭來,揮手:“知道了!”

車子駛出別墅區,匯入京城寬闊的車流。陳宴川開得平穩,偶爾偏頭看一眼溫肆。兄妹倆沉默了好一會兒,還是溫肆先開了口。

“哥,”她說,“陳氏那筆海外資金,霍叔那邊下週簽約,你提前把材料準備齊全。”

陳宴川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嗯。”

“以後有搞不定的融資,可以找我。但我不會永遠幫你兜底。”

“知道。”

“還有,”溫肆偏過頭看著他,“你在外面跟人介紹我的時候,別說“我妹妹”——說“溫肆”就行。我靠自己,不用靠陳家女兒的名頭。”

陳宴川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但我還是想說,你是我妹妹。”

溫肆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窗外,車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翹起的嘴角。

“隨你吧。”她說。

車子拐過街角,前方是一整片明亮的天空。九月京城的秋意正濃,銀杏葉開始泛金,風裡帶著乾燥清甜的氣息。溫肆靠在座椅上,關了手機裡所有待辦事項的提醒,安靜地看著窗外流淌的風景。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低頭看,是盛華庭發來的一張照片——盛家老宅客廳裡,茶几上擺了一盤她愛吃的青團,旁邊壓了張紙條,霍北臣的字跡:“下週回來,給你留了瓶好酒。”

溫肆笑著回了個“好”,然後把手機放回兜裡。

日子還長,來日方長。

她閉上眼睛,陽光透過車窗落在臉上,暖融融的。車後座放著溫愛莉早上硬塞進來的保溫杯,裡面泡著紅棗枸杞茶——“外面渴了喝,媽泡的,比外面賣的好”。

陳宴川調小了空調風,把車速微微降了下來,像怕吵醒她。

溫肆沒有睡著,但她沒有睜眼。

這個世界的道理她早就懂了——被愛不是理所當然的,要主動去靠近,要給出回應,要在被傷了之後仍然願意再試一次。

她試了。三天前是最後一次。然後這扇門,終於為她開了。

車窗外,京城的天很藍,雲很高。桂花季剛剛開始,空氣裡浮動著若有若無的甜香,從某個不知名的小院飄出來,悄悄爬上每個人的衣襟。

溫肆閉著眼睛,唇角彎著,在這段顛簸而溫暖的回程路上,安安穩穩地,像一顆終於落了地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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