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辜負的前半生出逃計劃_第2章 視頻里姑姑的尖叫聲還在繼續

被辜負的前半生出逃計劃發布時間:2026-08-12作者:安安

第2章

影片裡姑姑的尖叫聲還在繼續,我指尖懸在紅色結束通話鍵上方,卻遲遲沒有按下去。宿舍樓下的風捲起漠北乾燥的塵土,那兩個人影還在光榮榜前撕扯,像兩條瘋狗在啃食一塊骨頭。

我忽然笑了。

“小滿,你笑什麼?”舍友湊過來看我的螢幕,“你姑姑說什麼?什麼停藥的?”

“沒什麼。”我結束通話影片,把手機翻扣在桌面,“他們需要一個理由讓我回去,而這個理由選得挺用心。”

七歲時按手印的照片。紅筆寫的威脅。爺爺奶奶的藥。每一項都精準地戳在我曾經最在乎的地方。曾經的林小滿,會為了一通電話連夜趕回家,會因為一句“你不懂事”失眠整晚,會為了討好他們而把成人禮的邀請函遞了又遞。

可惜,他們忘了算一件事。

現在的林小滿,已經沒有軟肋了。

手機在桌面上瘋狂震動,尾號7421的號碼一次次亮起,緊接著是姑姑的,大伯的,甚至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陌生號碼。我索性關了機,拿起桌上的鑰匙和錢包。

“我出去一趟,晚飯不用等我。”

舍友憂心忡忡地看著我:“你沒事吧?剛才那個影片裡你姑姑說的什麼爺爺奶奶......”

“騙我的。”我拍拍她的肩,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們只是發現控制不了我了,所以要找個新抓手。”

下樓的時候,迎面撞上輔導員陳老師。她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正找你呢林小滿。你的助學貸款審批下來了,還有新生入學獎學金,第一批三萬塊明天到賬。加上本碩博連讀的定向培養補助,你每個月的生活費足夠用了。”

“謝謝陳老師。”

“謝什麼,你憑本事考的。對了,”她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表,“這週末有個新生家訪,學院領導想去幾個優秀學生家裡坐坐,瞭解一下情況。你家長方便嗎?”

我接過那張《家訪意向表》,目光落在“家長聯絡方式”那一欄,空白了兩秒。

“不方便。”我說,“我家不在本地,父母工作很忙,來不了。”

陳老師善解人意地點點頭:“那沒關係,我備註一下就行。不過你一個人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上學,家裡人不擔心啊?”

我抬起頭,漠北九月的天空藍得刺眼,遠處祁連山的雪線在陽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他們不知道我來這兒。”

陳老師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她看著我,像看著一個迷路的小孩,又像看著一把已經淬過火的刀。最終她什麼都沒問,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臂:“有什麼事隨時找我,宿舍號我記住了。”

我點了點頭,朝校門口走去。

二十分鐘後,我在學校東門外的小麵館坐下,重新開了機。

螢幕上堆滿了未接來電和訊息,微信裡姑姑的語音條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每條都在六十秒邊緣。我戴上耳機,一條條聽完。

第一條:“小滿!你爸媽在飯店都急瘋了!你到底跑哪兒去了?你媽說給你打了幾十個電話你都不接!你這是要氣死誰!”

第二條:“你把我們全家人的臉都丟盡了!考了那麼高的分填了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你爸媽在親戚面前都沒法抬頭!趕緊回來復讀!明年考個京城的好學校,大家都好看!”

第三條:“你爺爺奶奶聽說你不回來了,心臟病都犯了,現在在醫院躺著呢!你還有點良心嗎?!”

第四條,聲音忽然壓低,變得陰惻惻的:“你爸媽說了,你要是敢在那破學校待下去不回來,他們就不給你爺爺奶奶交住院費。小滿,你爺爺奶奶從小把你帶大的,你忍心嗎?”

我夾起一筷子麵條,慢慢吸進嘴裡。

爺爺奶奶從小把我帶大?確實。每年暑假寒假被丟過去的時候,奶奶會天不亮就起來給我熬粥,但熬完粥之後,她會讓我去給兩個堂哥洗球衣。爺爺會把最好的一塊紅燒肉夾到我碗裡,但吃完飯後,他會讓我跪在祖宗牌位前反思——為什麼爸媽都不願意要我。

那碗粥是真的,那塊肉也是真的。所以我忍了十年。但十年裡,他們替我說過一句話嗎?在我被爸媽丟在飯店門口等了三小時沒人來接的時候,在我成人禮座位空空如也的時候,在我拉著行李箱冒雨去車站的時候,他們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嗎?

沒有。

他們把對我的“好”當成了施捨,每一次施捨都繫結著一張隱形的賬單。賬單的背面寫著:我們對你這麼好,你絕不能脫離這個家。你脫離了這個家,誰來照顧我們?

我嚥下最後一口面,給姑姑回了一條文字訊息:爺爺住院的醫院名稱,床號,主治醫生姓名。發過去之後,我開啟手機地圖,搜尋了老家那家三甲醫院的官網,在“專家團隊”頁面找到了心內科主任的坐診時間,截圖儲存。

然後我給輔導員陳老師發了條訊息:“陳老師,週末的家訪,我想申請線上形式。我家長有些事情想和學校溝通。”

陳老師秒回:“沒問題,具體時間你定。”

麵館老闆娘端來一碗免費的熱湯,看我盯著手機發呆,用帶著西北口音的普通話問:“姑娘,剛來上學吧?吃不慣麵食?”

我搖搖頭:“挺好吃的。”

“好吃就常來。一個人在外頭,吃飽了才不想家。”

我笑了笑,低頭喝湯。熱湯從喉嚨滑進胃裡,暖意蔓延開來。我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有人會在我吃完麵之後,不圖我什麼,就端一碗湯過來。

傍晚回到宿舍,舍友糰子正盤腿坐在床上吃薯片,看見我回來,眼睛一亮:“小滿!你那個電話又打來了,我幫你接的。”

我腳步一頓:“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洗澡去了,問他們是誰,那個女的說她是你媽,聲音可兇了,問我在哪兒上學為什麼跟你一個宿舍。我說“阿姨您好,這是漠北地質大學女生宿舍樓,您女兒是今年本碩博連讀的新生,我們是舍友”,然後她就把電話掛了。”

糰子眨巴著眼睛:“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我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她床邊,伸手拿了片薯片:“沒說錯。說得太好了。”

“你媽那語氣嚇死我了,跟要過來砍人似的。對了,她後來還發了個簡訊,我幫你看了哈。”糰子把手機遞過來,“你看。”

螢幕上是一條長長的簡訊。

“林小滿,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誰讓你偷偷報那個學校的?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你爺爺奶奶住院了你知道嗎?姑姑說給你打過電話了,你連個迴音都沒有,你是死了嗎?趕緊給我買票回來!別逼我跟你爸過去找你!你弟弟馬上高考了,你把他心態搞崩了你負得了責嗎?回來復讀,明年考京城!這件事沒得商量!”

我把簡訊截圖,然後刪掉了通知欄的預覽。

“不回?”糰子問。

“不回。”

第二天是週六。我起了個大早,登入學校教務系統,把線上家訪的時間定在了週日上午十點。然後我給陳老師發了份檔案,附了一段話:“陳老師,這是我父母的基本情況,家訪的時候麻煩您按照這個和他們溝通。我本人會線上旁聽。”

陳老師開啟檔案,沉默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個字:“好。”

週日上午九點五十五分,我在宿舍把電腦架好,攝像頭對準自己。糰子識趣地戴上耳機去了陽臺,把整個房間留給我一個人。

十點整,影片接通。

螢幕那邊是陳老師的辦公室,乾淨的白色牆壁,牆上掛著“學高為師,身正為範”的書法。陳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面,對面擺了兩張椅子。

椅子是空的。

陳老師看了一眼表,又看了一眼我,面露歉意:“小滿,你家長可能路上堵車了,我們再等一會兒。”

我搖頭:“他們不會來的。”

話音剛落,手機震動了一下。媽媽發來一條語音,我點開,外放。

“陳老師是吧?我是林小滿的媽媽。我們家不同意她報那個學校,太遠了,太偏了,我們做父母的不放心。你作為老師,應該勸她回來復讀,而不是縱容她胡鬧!一個女孩子跑那種地方去讀書,出點什麼事誰負責?我跟你說,這個學我們不同意上,她要是不回來,我們一分錢生活費都不會給她!”

陳老師臉上的表情非常精彩。她從業二十年,接過上百個家長的電話,但當著學生的面被家長這樣威脅,恐怕還是頭一回。

“林小滿媽媽,您先冷靜一下。孩子已經入學了,學籍也註冊了,退學復讀這件事不是我們單方面能決定的。而且漠北地質大學是國家重點院校,小滿這個本碩博連讀的名額非常珍貴,全國只招了八個,她考了694分選擇這裡,我們有理由相信這是她深思熟慮的結果。”

另一條語音緊跟著彈出來。這次是爸爸的聲音,帶著宿醉後的沙啞和暴怒:“狗屁深思熟慮!她才十八歲!她知道什麼!一個屁大點的孩子,瞞著我們填志願,這是詐騙!是背叛!你們那個學校也是,招生的都不調查一下學生家庭情況嗎?我們做爹媽的不知道的事,你們就敢收人?”

陳老師深吸一口氣,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林小滿爸爸,我剛剛說的資訊您可能沒注意——她已經滿十八歲了,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她的志願填報、錄取、報到,全部合法合規。而且她入學後申請了助學貸款和獎學金,截至目前沒有使用家庭的任何經濟支援。”

沉默。螢幕上方的“對方正在說話”提示出現又消失,反覆了三四次。

我開啟麥克風,平靜地開口:“爸,媽,我知道你們在聽。”

那邊的語音通話忽然接通了,但沒有畫面。我只能聽到電流聲中隱約的呼吸聲,還有遠處弟弟林安康含含糊糊的一句“媽,我要喝水”。

“你們說的每一句話,陳老師和我都錄了音。”我繼續說,“關於爺爺奶奶住院的事,我昨天查了老家的三甲醫院官網,心內科本週沒有收治姓林的急診病人。掛號系統裡也沒有爺爺的名字。姑姑發給我的那張所謂“病危通知”的照片,我拿給醫學院的同學看過,那是三年前的模板,上面的主治醫師去年就調走了。”

呼吸聲驟然急促起來。

“你們騙我回去,無非是兩個原因。第一,面子。全家親戚都知道我考了高分,現在發現我跑到了他們議論不著的遠方,你們覺得丟人。第二,”我頓了頓,嗓音更輕了,卻更冷,“弟弟高三了,你們需要一個人早起給他做飯,幫他洗衣服,替他整理錯題集。往年這些活都是我在幹,今年我不在了,你們手忙腳亂。”

“你胡說八道!”媽媽的聲音終於炸開,歇斯底里的,“林小滿你這個白眼狼!我懷胎十月生了你!你就這麼回報我?你弟弟跟你流著一樣的血!你幫他分擔一點怎麼了?你知不知道他最近成績掉了多少?都是因為你!你搞這一齣,他天天心神不寧的!”

“他心神不寧是因為我的志願,還是因為你們天天在家裡吵架互相推諉沒人給他做飯?”

“你——”

“媽。”我打斷她,聲音忽然溫和下來,溫和得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你記不記得我高一那年,你跟我爸為了安安該報哪個暑假營吵了整整一個月,最後兩個都報了,花了四萬八。那天我發燒到三十九度,自己走去診所打點滴,你回來的時候發現冰箱裡的剩菜沒了我還問“小滿今天沒做飯嗎”。”

那頭安靜了。

“你當然不記得。”我笑了笑,“因為那一個月你手機裡存的八百多張照片,全是安安在夏令營的。你沒有一張拍到我。我打點滴的手臂上貼著膠布,自己拍了張照想發給你,想了想又刪了。因為我知道你看到也不會問。”

陳老師坐在螢幕那頭,眼眶已經紅了。她低下頭假裝整理檔案,但我看見她手裡的鋼筆在微微發抖。

“媽,我不恨你。”我說,“但我不愛你了。”

語音通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泣,緊跟著是爸爸的怒吼:“周莉你哭什麼!她翅膀硬了就不要爹媽了,你還指望她能回心轉意?林小滿我告訴你,從今天起你跟這個家沒有任何關係!你的學費你的生活費我們一分不給!你在外面死了活了別來找我們!我們全當你死了!”

“好啊。”我點頭,對著攝像頭露出一個微笑,乾淨利落的,像漠北秋天的天,“那從今天起,我的家長聯絡欄就填學校了。以後任何需要監護人簽字的檔案,你們不用管了。保重身體,照顧好安安。”

我伸手關掉了影片。

螢幕黑下去的一瞬間,眼淚終於掉下來。沒有聲音,沒有抽泣,只是兩行滾燙的液體沿著臉頰滑落,砸在鍵盤上。糰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陽臺進來了,她蹲在我旁邊,小心翼翼地遞來一包紙巾。

“小滿......”

“我沒事。”我擦了擦臉,聲音啞了,但穩定,“早該這樣了。”

之後的半個月,老家那邊徹底安靜了。沒有電話,沒有簡訊,沒有任何訊息。像一扇門被用力摔上之後,連回聲都消失了。

我正常上課,泡圖書館,偶爾和糰子去校門口吃面。漠北的風沙比想象中大,但太陽也烈。十月下旬,我收到了一封從老家寄來的掛號信,落款是奶奶的名字。

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紙,用鉛筆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

“小滿,奶奶聽你姑姑說了你的事。你姑姑說的那些話不對,你別往心裡去。你爸媽有他們的問題,但奶奶還是希望你過得好。你在那邊缺什麼,給奶奶寫信,奶奶攢了私房錢,給你寄。別凍著,別餓著。”

末尾附了一個存摺賬號和密碼。

我拿著那封信,在宿舍陽臺站了很久。風從祁連山那邊吹過來,帶著雪和砂礫的味道。我想起七歲那年,奶奶把我接過去住,半夜我踢被子,她起來給我掖被角,手涼得像冰。第二天她煮了紅糖姜水,自己一口沒喝,全倒進了我的保溫杯裡。

那些年她對我好的時候,是真的好。但她的好不夠抵擋她兒子兒媳的冷漠,也不夠抵擋她在家庭話語權裡的沉默。她給我的那碗粥,是私房錢性質的溫情。隱秘的,見不得光的,只能在背地裡偷偷塞給我的。

我把信疊好,夾進《地質構造學》的課本里。

十一月,老家那邊出了一件大事。姑姑打電話來,這次聲音不刺耳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小滿啊,姑姑跟你說個事。你媽跟你爸上個月又吵翻了,這次鬧到要復婚然後又鬧到要再離婚,你弟弟被他們搞得精神崩潰,月考交了白卷。你媽氣得把家裡電視砸了,你爸搬出去住了快半個月了......”

“他們的事跟我沒關係。”我說。

“我知道跟你沒關係,但姑姑就是覺得......你弟弟挺可憐的。他以前被慣壞了,現在沒人管他,天天在家吃泡麵,瘦了一大圈。他前天還跟我問起你來,問你有沒有打電話回來。”

我沉默了三秒。“他沒我電話?”

“他不肯打,說打了你也不會接。”

“他說得對。”我結束通話了電話。

十二月的漠北下了第一場雪。我穿著學校發的羽絨服去上課,路過操場的時候,手機響了。一串陌生的號碼,歸屬地顯示是老家。

我站在雪地裡,鈴聲在空曠的操場上回蕩,像某種漫長的試探。周圍有同學經過,哈著白氣笑鬧,沒有人注意到我靜止的手指。

我按下了接聽。

那頭是很長的安靜。風聲,呼吸聲,然後是一個少年的嗓子,沙啞的,帶著熬夜後的疲憊和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怯懦。

“......姐。”

林安康。

我沒有說話。

“我就是......打個電話問問你冷不冷。聽說你們那兒零下十幾度了。”

“嗯。”

又是沉默。然後他忽然語速變快,像怕被誰打斷似的:“姐,爸搬出去住了,媽天天晚上喝酒,家裡亂七八糟的。我上次月考數學考了二十八分,班主任讓我叫家長,我不知道叫誰。我才發現以前那些家長會、家長簽字、家長群的訊息,全是你在處理的。媽連我班主任叫什麼都不知道。”

“你以前也不知道她在哪個家長群。”我說。

“我知道。”他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點哽咽,“姐,我知道我以前很煩人。我知道你們每次吵架,我都裝小孩說那些“唉我要能克隆自己就好了”的話,把他們的注意力搶過來。因為我不那樣做,他們就會把火撒到你頭上。我假裝什麼都不懂,假裝天真,讓你一個人扛了十年。姐,對不起。”

操場上的雪越下越大,落在我頭髮上、肩膀上、攤開的掌心裡。我看著那些六角形的冰晶在體溫中融化,變成細小晶瑩的水珠。

“你道什麼歉。”我說,“你是他們爭來搶去的獎品,我是他們推來搡去的廢品。我們都身不由己。”

“姐。”

“嗯。”

“你能回來過年嗎?就你一個人回來。我不讓他們吵你,我保證。你要是還不想見他們,你就住我那兒,我出去住酒店。我就是......就是想吃一頓你做的飯。”

雪落無聲。我看著遠處祁連山模糊的輪廓,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成一小團霧。

“明年吧。”我說,“明年暑假,我回去一趟。只待三天,只見你。如果他們知道了又鬧,我掉頭就走。”

“好。三天就三天。姐,我等你。”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我在雪地裡站了很久。糰子從圖書館方向跑過來,羽絨服帽子上全是雪,臉凍得通紅:“你站這兒幹嘛呢?手都凍紅了!快回去!”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凍紅了,指節發白,掌心那一點融化的雪水已經涼透了。但我把手機揣進口袋的時候,忽然覺得哪兒不太一樣了。

也許後半生,那個被推來搡去的“廢品”不會再是我了。也許我們會換過來。也許不會。也許那個家永遠會是一個角鬥場,總有一個人要站在場外看著裡面的人廝殺。

但至少這一次,我選擇站在場外不是因為被丟出來。是我自己走出來的。

寒假我沒回老家。漠北的冬天漫長而乾燥,我留在學校跟導師做專案,每天在實驗室待到很晚。除夕那晚,糰子和幾個留校的同學湊在一起包餃子,麵粉撒了滿桌,笑聲從走廊這頭傳到那頭。

快零點的時候,手機裡湧進來一堆訊息。我一條條滑過去,在最底下看到林安康發來的照片。一張模糊的自拍,他坐在我以前的房間裡,牆上貼著我高中時的獎狀和一張褪色的全家福。配文只有四個字:“新年快樂。”

我回了一個“嗯”字,然後把手機翻過去,繼續包餃子。

窗外漠北的夜空炸開煙花,五顏六色的光映在雪地上,像一地碎玻璃。糰子舉著酒杯喊:“祝林小滿同學新的一年徹底自由!來,幹了!”

我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徹底自由。多好聽的詞。

餃子端上桌的時候,我給陳老師發了條訊息:“老師,謝謝您那次家訪。那天的錄影還在嗎?”

陳老師很快回了:“在的。怎麼了?”

“幫我存好。說不定以後用得上。”

“放心。有我在,這個家訪記錄誰都要不走。”

我關掉手機,夾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裡,韭菜雞蛋的餡,燙得我直吸氣。糰子在旁邊笑我吃得太急,我說好吃,她就又往我碗裡夾了兩個。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小時候過年,一大家子人圍坐桌前,奶奶忙著添菜,爸媽忙著給林安康剝蝦。沒有人往我碗裡夾過任何東西。我都是自己夾的,慢慢吃,等他們吃完我再去洗碗。

現在不一樣了。

這桌上沒有人需要我洗碗。也沒有人會把最好的一塊肉留給別人,卻讓我跪在牌位前反思為什麼不被愛。

我夾起第三個餃子,蘸了醋,慢慢嚼著。窗外菸花還在繼續,雪還在下,遠處的祁連山沉默地矗立在夜色裡,像一座亙古不變的豐碑。

那上面總有一天會刻上我的名字。不是作為誰的女兒,不是作為誰的姐姐。就是林小滿自己。

漠北地質大學的林小滿。

地殼深處岩層裡的林小滿。

從南方的雨和潮溼裡出逃,最終紮根在西北的砂礫與風雪中的林小滿。

我把那口餃子嚥下去,對著窗外笑了笑。

窗外的煙花還在繼續。我對著結了霜的玻璃笑了笑,把目光收回來,看見糰子正歪著腦袋看我,手裡還舉著一隻沒包完的餃子皮。

“小滿,你剛才那個笑,特別像那種武俠片裡終於報了仇的女俠。”糰子把餃子皮攤在掌心,舀了一勺餡,笨拙地捏著邊,“就是那種站在懸崖邊上,劍已經歸鞘了,然後風把頭髮吹起來那種。”

“你武俠片看多了。”我伸手把她捏歪的餃子接過來,三兩下捏出一排整齊的花邊,“這個叫柳葉餃,你捏的是胖頭魚。”

“胖頭魚怎麼了,胖頭魚也能吃!”糰子不服氣地又拿起一張皮,這次學乖了,照著我的手法仔細捏,雖然還是歪歪扭扭,但好歹沒露餡。

旁邊兩個留校的男生湊過來,一個叫周晨,一個叫大劉,都是我們地質工程系研一的師兄。周晨端著碗醋,滿臉好奇:“林小滿,剛才誰給你發訊息?看你笑了半天。”

“我弟。”我把包好的餃子碼進盤子裡,“他說新年快樂。”

大劉往嘴裡塞了個生餃子,被周晨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生的!蒸熟了再吃!”兩個人鬧成一團,糰子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筷子都掉了。

我彎腰幫她撿筷子的時候,手機又亮了一下。林安康發來第二條訊息,是一段三十秒的語音。

我沒有立刻點開,先塞了一個餃子進嘴裡,慢慢嚼完了,才戴上耳機。

“姐,我剛才在咱家陽臺上站了一會兒。樓下有人在放煙花,震得窗戶嗡嗡響。以前每年除夕晚上,都是你站在廚房裡忙,媽和爸在客廳看電視,我在打遊戲。今年廚房裡沒有人。媽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發呆,電視開著但她沒看。爸在奶奶家吃的年夜飯,也沒回來。”

“姐,我突然覺得咱們家以前那個熱鬧的樣子,全是假的。是你一個人忙出來的。”

語音結束了。我盯著螢幕上那行“三十秒”的字樣,把耳機摘下來,重新夾了一個餃子。

糰子湊過來,小聲問:“你弟說什麼了?”

“他說家裡今年沒人做飯。”

“那......那你心疼不?”

我夾起第三個餃子,蘸了醋,咬了一口。韭菜雞蛋的香氣在口腔裡漫開,燙得舌尖發麻。我嚼了很久才嚥下去,然後說:“心疼。但心疼不代表我要回去給他做。”

糰子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衝我舉了舉醋碗:“說得好!來,女俠,乾醋!”

我笑著跟她碰了一下,碗沿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窗外的煙花正好炸開一簇金色的,光影從玻璃上滑進來,落在每個人臉上。

年後開學,日子恢復平靜。三月中旬,漠北的風沙季來了,每天出門都得戴護目鏡和口罩。我們宿舍的窗縫裡總能掃出一小撮黃沙,糰子一邊掃地一邊罵罵咧咧,說早知道報考江南的學校了。

那天我正在圖書館寫地質構造學的小論文,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陌生號碼發來一張照片,畫質模糊,像是隔著車窗拍的。照片裡是一個少年站在校門口,揹著雙肩包,凍得縮著脖子,身邊放著一個拉桿箱。

底下附了條訊息:“姐,我來找你了。你們學校門衛不讓我進,說沒有學生證。”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整整十秒。林安康。他真的來了。

三月末的漠北,風沙正大,氣溫還在零度上下。我放下筆,把電腦合上,快步走出圖書館。從圖書館到校門口大概八百米,我幾乎是跑過去的。風裹著砂礫打在臉上,生疼,但我顧不上擦。

遠遠地就看見他了。比去年瘦了一大圈,顴骨都突出了,身上穿著一件明顯買大了的羽絨服,拉鍊拉到頂,整個人像一隻縮在殼裡的蝸牛。他看見我跑過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我走到他面前,風把我們的頭髮都吹亂了。我們隔著半米對視,誰都沒先說話。門衛大爺從窗戶裡探出頭:“是你弟?早說啊,讓他進來暖和暖和。”

我衝大爺點頭致謝,然後轉向林安康,伸手拉過他的拉桿箱:“怎麼來的?”

“坐火車。硬座,三十六個小時。”他說著,聲音啞得像砂紙,“媽不知道,爸也不知道。我把壓歲錢和攢的零花錢都拿出來了,夠來回的路費。”

“你不上課?”

“請假了。我跟班主任說我姐病了,來看她。”

我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以前總是盛滿了被偏愛的底氣,現在卻露出一種我第一次見的慌張,像一隻被放出籠子之後忽然不知道往哪飛的鳥。

“先進來吧。”我拉著箱子往門衛室旁邊的小通道走,“先帶你去吃飯。”

學校東門外那家麵館,老闆娘看見我又來了,樂呵呵地招呼:“姑娘又來了!喲,這小夥子是你男朋友?”

“我弟。”我把林安康按到椅子上,自己在他對面坐下,“兩碗牛肉麵,加蛋。”

老闆娘應了一聲,很快端上來兩碗熱騰騰的面。林安康盯著碗裡堆成尖的牛肉和那個臥在正中央的荷包蛋,半天沒動筷子。

“吃啊。”我掰開一次性筷子遞給他,“你不是說想吃一頓我做的飯嗎?麵條我沒法做,這家味道可以,湊合吃。”

他這才拿起筷子,低頭扒了一大口,然後被燙得直哈氣。我遞過去一杯涼水,他接過去灌了兩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我看見他眼圈紅了。

“姐。”他的聲音悶在碗裡,“我跟你說個事。”

“說。”

“我想轉到你們學校來讀書。我今年高考,志願填漠北。”

我夾面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他。他不敢跟我對視,低著頭用筷子攪著麵條,聲音越來越小:“我知道我成績差,考不上你們這個本碩博連讀。但漠北還有別的大學,二本也有,專科也行。我就是不想待在那邊了。爸和媽現在分開住,每次見面就吵架,吵完了又來問我跟誰。我說跟誰都行,他們就罵我沒良心。”

他忽然把筷子一放,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眼神里有一種決絕:“姐,我不想當那個讓他們搶來搶去的獎品了。我想當個人。”

我把嘴裡的麵條慢慢嚥下去,放下筷子,看著他的眼睛:“你要是為了逃避他們,隨便找個遠地方唸書,那我勸你別來。漠北風沙大,冬天零下二十度,食堂的菜比老家鹹一倍,你受不了。”

“我受得了。”

“你連高中食堂的青菜都不吃,嫌有農藥味。”

“那我現在吃泡麵都吃了三個月了。”他梗著脖子,聲音拔高了一點,“姐,人都會變的。你都能一個人跑兩千公里來這破地方,我為什麼不能?”

麵館裡安靜了兩秒。老闆娘在櫃檯後面假裝擦桌子,耳朵卻豎著。我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慢慢吃了一口。

“你高考能考多少分?”

“模考大概四百出頭。”

“那正好,漠北理工學院去年錄取線四百二,你還有三個月,拼一把。如果你考上了,我幫你提前租房子。如果考不上,”我頓了頓,“你回去復讀,別來找我。”

林安康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你不怕我來了給你添麻煩?”

“怕。”我老實說,“但你是我弟。你跑了兩千公里來找我,我不能把你踹回去。不過有一條,”我伸出食指指著他的鼻尖,“來了之後自己照顧自己,別指望我天天給你做飯洗衣服。我不會再給任何人當保姆了。”

他使勁點了點頭,眼眶裡的紅終於褪了一點,低頭大口吃面,連湯都喝乾淨了。

送他去車站的時候,漠北的風沙停了,難得露出一片灰藍色的天空。他拎著拉桿箱站在進站口,回頭看了我一眼:“姐,我回去就好好複習。你等我高考完。”

“嗯。”

“姐,你以前每年過生日,我都沒送你禮物。今年我給你補上。”

我笑了一下:“你考上了就是最好的禮物。”

他轉身進了站,瘦小的背影被人群吞沒。我站在外面,看著列車時刻表上那趟開往老家的車次閃出“檢票中”的字樣,撥出一口白氣。

四月、五月、六月。林安康每隔一週給我打一次電話,彙報模考成績。分數從四百一十五漲到四百三十五,班主任在電話裡難以置信地問他是不是找了什麼名師突擊。他只說:“我姐說了,考不上就不認我。”

六月七號高考那天,我特意請了假,坐在宿舍裡盯著手機。上午語文考完他發來一條訊息:“作文寫的你。”我回了一個問號,他又發:“題目是“遠方”,我寫了你一個人去遠方的事。”

我沒有再回。下午數學考完,他發了個哭臉:“大題最後一道沒做完。”我回:“正常,我當年也沒做完。”

六月二十五號,成績出來。林安康四百三十八分,超過漠北理工學院錄取線十八分。那天傍晚,他打來電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姐,我夠了嗎?夠了嗎?”

“夠了。”我說,“但志願你自己填,別問我。你想來就來,不想來選別的也行。這是你自己的路。”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我選漠北。你答應過幫我租房的。”

七月,錄取通知書到了。八月底,林安康拖著一個拉桿箱出現在漠北火車站,這次沒有羽絨服,只穿了一件短袖,曬得黑了一個色號。我去接站,帶著他去了提前租好的房子——學校北門外一個老舊小區的一居室,月租八百,雖然小,但乾淨。

他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環顧四周,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我嚇了一跳,蹲下去推他:“怎麼了?”

他抬起臉,滿臉是淚,但嘴巴咧著在笑:“姐,我以後不用回去做他們搶來搶去的東西了。我自己能過日子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頭髮短而扎手:“行,那先過日子。今天先去買被子,晚上我教你煮麵條。只能教最基礎的,後面自己學。”

“好。”

九月開學,林安康成了漠北理工學院的新生。我幫他辦完入學手續,把床鋪好,櫃子擦乾淨,然後退到宿舍門口,靠在門框上看他笨拙地往掛鉤上掛毛巾。

同宿舍的男生探過頭來問:“林安康,那是你姐?好酷啊,都不進來坐坐。”

“她忙,地質系的,天天出野外。”林安康一邊掛毛巾一邊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笨拙的炫耀,“她本碩博連讀呢。”

我站直身,衝他招招手:“走了,你自己弄。有事發訊息,沒事別找我。”

“知道了知道了。”他頭也不回地朝我揮揮手,像個趕蒼蠅的動作。

我轉身下了樓,走出宿舍院門的時候,漠北九月的陽光鋪了滿地,暖烘烘的。校門口那家麵館的老闆娘正在往玻璃門上貼“秋季上新”的海報,看見我就笑:“姑娘,你弟來上學啦?”

“來了。”

“以後你倆能經常一塊兒來吃麵了!”

我笑著點了點頭,走進那片明亮的光裡。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林安康發來的:“姐,忘了說,媽昨天給我打電話了。她問我到底在哪,我說我在漠北上學,她哭了。爸也打了,沒哭,但聲音特別低,問我你過得好不好。”

我停下腳步,站在人行道中間,看著螢幕上那行字,陽光照得手機螢幕反光,我眯著眼看了一會兒。

然後我打了幾個字:“你告訴他們,我挺好的。別的不用多說。”

“明白。”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繼續往前走。前面是去實驗室的路,今天下午有一個巖芯樣本分析要做。導師在群裡催了好幾次了。

走了幾步,我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校門的方向。光榮榜還立在那邊,上面我的照片已經被換成了新一屆優秀新生的面孔。舊的介紹頁去哪了,我不知道,也不關心。

我重新轉過身,朝實驗室的方向走去。遠處祁連山的雪線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天藍得像洗過一樣。

後半生才剛開始。前半生那點被辜負的事情,就讓它留在光榮榜撕掉的舊照片裡吧。

我推開實驗室的門,裡面冷氣開得很足,操作檯上的巖芯樣品排列整齊。我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鏡,俯下身。

窗外有一隻鳥叫了一聲,然後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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