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守喪三年我另嫁他人_第2章 2那頭安靜了兩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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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安靜了兩三秒,策劃大概是見過不少臨場換人的客戶,很快就恢復了職業化的聲音說好的。
我掛了電話正要拉行李箱拉鍊,一抬頭髮現沈墨琛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臥室門口,臉色冷得像臘月裡的凍柿子。
“阮心念你是結婚結魔怔了嗎,我說了要推遲你就直接換新郎名字,你搞這種激將法有意思嗎,我告訴你晚晚喪期沒過之前婚禮我不會出面的。”
我聽他這話才反應過來,他以為我是在拿換新郎的事逼他回頭,可他不知道我是當真要換了他。
沈墨琛沒等我解釋就越過我走到床對面那個置物櫃前,一把掀開上面蓋著的防塵布,布底下是一尊紫銅香爐和江念晚的黑白遺像,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擺在了那裡。
他連頭都沒回就扔下一句話:“你去別的房間睡吧,這間我要用來給晚晚誦經超度,你在這兒不方便。”
說完他從抽屜裡抽出一塊軟墊鋪在地板上,雙膝筆直地跪了下去,雙手合十開始閉眼唸經。
“南無阿彌陀佛願晚晚往生極樂歲歲安平再無苦楚。”
我盯著他背影看了足足十秒,他把江念晚的遺像擺在了原來放著我們婚紗照的那個位置,婚紗照已經被他收進了櫃子裡。
我彎腰把行李箱拉鍊拉好,拖著箱子頭也不回地出了門,箱子輪子碾過走廊地磚的聲音沉悶又刺耳。
回到奶奶家之後我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顧遠洲雖然說是協議結婚但做事格外上心,提前把婚宴的選單、座位表、司儀串詞都過了一遍,還特意抽了兩個晚上來村裡陪奶奶吃飯。
奶奶見了顧遠洲之後偷偷拉著我問:“囡囡這小夥子是誰啊怎麼跟景錚長得一點都不像。”
我給她夾了一筷子菜說:“奶奶以前那個不合適換了,這個更好,您看他多細心還知道給您帶山藥糕呢。”
奶奶瞅著顧遠洲在院子裡幫劈柴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就沒落下去過,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說:“好好好只要你覺得好奶奶就覺得好。”
而沈墨琛那些天在幹什麼我是從他兄弟的朋友圈裡看到的,聽說他找人建了一座六層高的佛塔把江念晚的名字刻在塔身上,又飛去千里之外江念晚的老家認了她父母當乾親,四處行善捐款給山區學生。
樁樁件件他親力親為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八瓣來使,我看著那些動態從最初的揪心痛楚慢慢變成了一片麻木。
他確實在用自己的方式愛著江念晚,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在自欺欺人。
距離我和顧遠洲婚禮只剩三天的時候,沈墨琛忽然找上門來了。
他開了兩小時的車帶著大包小包的補品和進口水果,進門就喊奶奶喊得親熱,又是倒茶又是捶背,把老太太哄得滿臉堆笑。
奶奶一邊說“破費了破費了”一邊拉住沈墨琛的手不放:“你們倆好好的就行了奶奶就放心了,我一個半截入土的老太婆吃不了這麼多東西。”
沈墨琛順著奶奶的話頭拍著胸脯表了態:“奶奶您放心我以後肯定好好待心念,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
我坐在旁邊手裡剝著橘子,聽他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他這話說得跟他跪在奶奶病床前那天一模一樣,連語氣都沒變。
送沈墨琛出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鄉間小路上沒有路燈只有遠處農家窗戶裡漏出來的一點光亮。
我走在他前面半步的距離,兩人之間隔著一道不寬不窄的沉默。
“謝謝你來看奶奶,她今天很高興,我就不送你了,你司機在路口等著了吧。”
沈墨琛忽然往前跨了一步站到我面前,昏暗中他的眼睛黑沉沉地壓過來:“心念我今天來其實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幫我。”
話音剛落路口那輛黑色轎車緩緩滑過來停了,司機探出半邊腦袋說:“沈先生靜安寺那邊都安排妥了,阮小姐現在上車嗎。”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沈墨琛:“靜安寺,去哪兒幹什麼。”
沈墨琛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捏得我骨頭疼,聲音又急又啞:“心念我找靜安寺的師父算過了,他說晚晚走得冤在底下受苦,需要找一個跟她生肖六合的人連續守夜誦經才能讓她安息,那個人我找了一圈只有你合適。”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後退了兩步,胸口像被人灌了一壺滾油:“沈墨琛你講什麼荒唐話,你不是最不信這些的嗎,以前奶奶求你去給我祈福你不是說那些都是封建迷信嗎。”
“那次我為你捱了槍在ICU躺了五天你連醫院都沒來幾趟,現在江念晚死了你倒是什麼都信了。”
沈墨琛被我戳中了痛處臉色難看了幾秒,但他還是往前走了一步:“心念你聽我說我只需要你幫忙這一次,絕不會傷到你,晚晚安息了我才能安心跟你過日子,這是為了咱們的將來你體諒一下行嗎。”
我一句都不想再聽了轉身就往回走,可沈墨琛大步追上來再次扯住我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把我往車那邊拖。
“沈墨琛你放開我你瘋了是不是。”我聲音都變了調,指甲掐進他手背裡他也不撒手。
“開車去靜安寺。”他把我塞進後座之後對司機下了命令,車門咔嚓一聲鎖上了。
靜安寺山門外的臺階又高又陡,我被沈墨琛半拖半拽地往山上走,嘴裡說了多少遍“我不去”他全當沒聽見。
到了佛塔門口我死活不肯往裡邁步,沈墨琛蹲下來跟我平視,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點哀求的意思:“心念你別讓我為難好不好,你既然跟了我這麼多年就該知道我是什麼樣的脾氣,我保證你的安全只要今晚你幫晚晚守完夜,以後我再也不提任何跟你有關的要求了。”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胸口只剩下五個字翻來覆去地轉,後悔愛過他。
這八年我所有的隱忍退讓在他眼裡大概都抵不過江念晚一根頭髮絲,他為了那個女人什麼都肯做,包括拿我當祭品。
“我有條件,”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從喉嚨裡擠出來,“你之前承諾給我的集團三成股份我要全部折現換成美元,打到海外賬戶上,答應了我今晚就替你守,不答應我現在就跳車。”
沈墨琛愣了一下然後幾乎沒有猶豫就點了頭:“好明天我就讓律師辦手續,錢一分不少打到你賬上。”
我深吸一口氣抬腳邁進了那座陰冷的佛塔,江念晚的靈位擺在正中間,周圍一圈長明燈的火苗在無風自動地晃動,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老者從暗處走了出來。
“施主且慢,你要替死者承冤受屈,須得穿上她生前的衣物跪在靈前誦經整夜,方可化解冤業助其往生。”
我低頭看見那老者手裡託著一件血跡斑斑的上衣,彈孔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左胸位置,那些乾涸的血漬已經變成了暗褐色。
我胃裡翻湧著拒絕的話還沒出口,沈墨琛已經走過來一把接過那件血衣披在了我肩膀上,濃烈的鐵鏽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直衝腦門。
“心念忍一忍就過去了,一夜很快的,”他退到門口把殿門合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條縫,“我就在門外守著你哪也不去。”
殿門徹底關上的那一剎,我聽見外頭響起了低沉的誦經聲,靈前的燭火同時全滅了。
我在黑暗裡跪了一整夜,膝蓋下面的硬石板硌得骨頭疼,那件血衣貼著我的皮膚又涼又黏。
天亮之後殿門終於被人從外面拉開了,那個灰袍老僧對我說:“施主辛苦了苦主已然安息您可以離開了。”
我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膝蓋已經腫得彎都彎不直,走出佛塔的時候看見沈墨琛正背對著我站在臺階下面抽菸,鐵哥和另外幾個人圍在旁邊。
我正要走過去,風把他的聲音送了過來:“我從沒打算跟阮心念領證,當初說娶她就是為了讓晚晚吃醋,誰知道會弄巧成拙把晚晚搭進去了。”
我的腳釘在石階上像灌了鉛一樣,指甲掐進掌心裡才忍住沒有當場倒下去。
這八年原來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算計,他拿我當棋子去激他真正愛的人,而我傻乎乎地把那些假情假意當了真。
鐵哥看見了我趕緊用手肘捅了捅沈墨琛,他轉過身來跟我對視的時候眼神里掠過一絲慌,但他很快就恢復如常走了過來把一沓檔案遞到我面前。
“心念這是股份轉讓合同,錢今天內到賬,我替晚晚謝謝你昨晚為她做的那些,她總算可以安心上路了。”
我接過合同翻了翻確實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我抬眼看著他問:“你以什麼身份替她謝我,戀人未婚夫還是什麼。”
沈墨琛張了張嘴半天沒接上話來,我扯出一個笑把合同收進包裡:“不用回答了,這只是一筆交易我拿錢你如願,兩清了。”
我轉身就往山下走,一個字的廢話都不想再多說。
沈墨琛在後面追了幾步喊我:“阮心念你什麼意思什麼兩清了,你是不是還在鑽牛角尖我都說了對晚晚好就是對咱們好。”
他追上來蹲下去想看我膝蓋上的傷,我退了一步躲開他的手:“不用了這點疼比不上心裡的疼。”
旁邊鐵哥插了一嘴說:“大哥你昨天給司機放了假說今天要誠心祈福,大家的車都沒開上山,現在怎麼下山。”
沈墨琛尷尬地瞥了鐵哥一眼,我已經攔了一輛過路的計程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回到市區第一件事我去醫院找了奶奶的主治醫生,把我手裡所有的存款加上沈墨琛那筆錢湊在一起,足夠送奶奶去海外做那個新技術治療。
醫生看了我一眼說:“阮小姐費用確實夠,但手術風險很大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說,“哪怕只有一成的機會我也要試一試。”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旁邊的快捷酒店開了一間房,膝蓋腫得不能下地就躺著用手機跟顧遠洲發訊息說明天的婚禮一切照常。
顧遠洲回了一句:“你放心,明天我會準時到場,你好好休息什麼都別想了。”
我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最後把手機扣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傍晚寶格麗酒店的宴會廳裡燈火通明,賓客坐滿了二十二桌,奶奶穿著一件紅色的新棉襖坐在主桌上笑得合不攏嘴。
顧遠洲穿著黑色西裝站在花門下等我,燈光打在他臉上輪廓分明。
我穿著那條緞面魚尾婚紗一步一步走過去的時候心裡出奇地平靜,沒有期待也沒有遺憾,像完成一件拖了很久的事情終於到了收尾的時候。
司儀唸完誓詞,顧遠洲低頭給我戴戒指的時候輕輕說了一句:“你今天很好看,笑起來就更好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真的笑了出來,臺下奶奶拍著巴掌樂得眼淚都出來了。
同一時間沈墨琛那邊,他正坐在悅山府的客廳裡跟一幫兄弟喝酒,鐵哥刷著手機忽然驚呼了一聲:“咦大哥,婉姐今天結婚了啊,朋友圈都發請柬了。”
沈墨琛一把搶過手機,螢幕上是阮心念五分鐘前發的一條動態,配著婚禮現場的照片和一段文字。
他的臉色驟變,酒意退了個乾乾淨淨,猛地掏出手機撥通了阮心念的號碼,電話一接通他劈頭就吼:“阮心念你把朋友圈刪了馬上給我刪了,誰準你嫁別人的。”
電話那頭阮心念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沈墨琛,朋友圈我為什麼要刪,我嫁的是顧遠洲,跟你沒有半分錢關係了,你管好你自己和你的江念晚就行了。”
沈墨琛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他把酒杯往茶几上重重一砸,玻璃碎片濺了一地:“阮心念你瘋了吧,你是我的人整個港城誰不知道,你跟我置氣也好鬧脾氣也好,但你真敢跟別人領證試試看。”
“我已經領了,”阮心念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今天下午民政局上班的時候領的,結婚證紅彤彤的揣在我包裡呢,要不要我拍張照片發給你看看。”
沈墨琛的臉色唰地白了下去,旁邊鐵哥和其他幾個兄弟面面相覷,誰也沒敢吭聲,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整個客廳裡只剩下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的婚禮背景音樂聲。
“你在哪我現在去找你,你把地址給我發過來,我當面跟你說清楚。”沈墨琛站起來往外走,邊走邊把外套往身上套,拖鞋踢了一腳換上皮鞋。
阮心念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沈墨琛你別來了,我的婚禮已經辦完了,婚宴已經散了,現在我和我的合法丈夫在一起,你來不合適,再說奶奶看見你又要問東問西,你讓她安生幾天行不行。”
說完她把電話掛了,沈墨琛再打過去發現號碼已經被拉黑了,他愣在原地拿著手機一遍一遍地重撥,全是忙音。
鐵哥追上來試探著說:“大哥要不我開車送你過去找找,婉姐這場地之前訂的是寶格麗酒店我知道的,說不定人還沒走遠。”
沈墨琛猛地轉身就往外衝,鐵哥趕緊跟在後面,其他幾個人也慌忙穿上外套追了出去,一群人浩浩蕩蕩出了門。
可等沈墨琛趕到寶格麗酒店的時候,宴會廳裡只剩幾個服務員在收拾桌椅殘羹,花門拆了一半倒在地上,地上還有零零星星的彩色紙屑。
他逮著一個穿制服的小姑娘問:“今天在這辦婚禮的新娘呢,穿白色婚紗的那個。”
服務員看了他一眼說:“你說的是阮小姐吧,她跟她先生早就走了,一個多小時前就離場了,說是送老人回家休息了,之後就沒再回來過。”
沈墨琛站在空蕩蕩的宴會廳裡,燈光還亮著,鮮花還擺在角落的桶裡等著回收,香檳塔的底座上還殘留著幾滴沒擦乾淨的酒漬。
鐵哥站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大哥,要不去婉姐她奶奶家那邊看看,應該還沒睡。”
沈墨琛擺了擺手,嗓音乾澀得不像話:“不用了,她既然把電話拉黑了就是不打算見我,我去了也白去。”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有些晃,鐵哥怕他摔了趕緊扶了一把,被他一把推開了。
那天晚上沈墨琛回到悅山府之後,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坐到了天亮,茶几上的酒瓶碎渣還在那裡,誰也沒敢去收拾。
接下來的半個月沈墨琛過得渾渾噩噩,公司的事情全部丟給副總去處理,電話也懶得接,兄弟們約他喝酒他倒是每次都來,可來了之後就是悶頭往嘴裡倒,一句話也不說。
鐵哥看不下去了有天晚上把他面前的酒瓶拿開,坐在他對面認真地說:“大哥你這樣不行,婉姐走了你難受我也能理解,但你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灌有什麼用。”
“你要是真放不下她你就去找她好好談談,哪怕她不回頭你也該當面把話說清楚,該認的錯認了該道的歉道了,你心裡那口氣才能順下去。”
沈墨琛抬起頭來看了鐵哥一眼,那雙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你說得輕巧,她嫁人了,我拿什麼去談,我跟她說我後悔了,你回來吧,她就能回來嗎。”
“那你也得去試一試,”鐵哥嘆了口氣,“你總這麼幹坐著喝悶酒也解決不了問題,婉姐那個人你比我瞭解她心軟,你好好跟她說她未必不肯聽你一句。”
沈墨琛沉默了許久,最後把面前的半瓶酒推開了,站起來抓起外套往外走,鐵哥追上來喊他去哪,他頭也不回地說了句去她奶奶家。
車開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沈墨琛下了車往那座熟悉的平房走過去,遠遠就看見堂屋裡亮著燈,一個男人的身影在廚房裡忙碌著。
那是顧遠洲,繫著一條格子圍裙正在灶臺前煎雞蛋,鍋裡滋滋地冒著油花,旁邊還有一鍋小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阮心念坐在餐桌旁邊給奶奶剝雞蛋,祖孫倆說說笑笑的,陽光從窗戶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三個人身上,暖融融的。
沈墨琛站在院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手指攥著鐵門欄杆攥得指節發白,他忽然發現自己從來沒有跟阮心念有過這樣的早晨,從來沒有坐下來安安靜靜地陪她吃過一頓早飯。
以前他總是起得比她晚,出門比她早,偶爾同桌吃飯也是手機不離手,接了電話就走人,他覺得那些都是小事,可那些小事拼起來就是她離開他的全部理由。
他猶豫了好久最終還是沒有敲那扇門,轉身走了,鐵哥在車裡等他看見他回來的時候臉色比進去之前更差了。
“怎麼了大哥沒見著人嗎。”
“見著了,”沈墨琛靠在副駕駛座上閉上了眼睛,“她挺好的,比我好,比我以為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咱們回吧。”
又過了一週沈墨琛才終於知道阮心念為什麼走得那麼幹脆,是他手下一個負責法務的老陳在酒桌上無意間提起的:“沈總您之前轉給阮小姐的那筆錢她全打去海外了,給老太太聯絡了一家國外的肺癌治療中心,據說前後加起來花費大幾百萬呢,她還把她奶奶名下的山頭產權也轉了,留了一部分當備用金,辦事利落得很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沈墨琛聽完坐在那兒愣了好半天,手裡的筷子掉了一根都不知道,鐵哥在旁邊夾菜夾到一半也停了動作。
“你說她拿那筆錢給她奶奶治病了,”沈墨琛的聲音悶得像從水底下冒上來的,“她從來沒跟我說過她奶奶病得那麼重。”
“大哥你也沒問過啊,”鐵哥放下筷子忍不住多說了幾句,“你前陣子滿心滿眼都是江小姐的事,婉姐提過兩次她奶奶身體不太好,你都是嗯了一聲就岔過去了,你壓根沒往心裡去。”
沈墨琛被這句話堵得一句話都回不上來,胸口像被人拿錘子重重敲了一記。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阮心念確實跟他說過好幾次奶奶的情況,有一次甚至還拿了醫院的檢查報告給他看,他當時正忙著給江念晚訂機票,掃了一眼說“有病就治花多少錢我出”,然後就把報告放在茶几上再也沒翻開過。
他那時候覺得錢能解決的事都不叫事,可他從來沒有想過阮心念要的從來不是錢,她只是想讓他在那些時刻裡,哪怕只看她一眼,聽她把話說完。
而現在她拿著他給的那筆錢帶著奶奶去了海外,他連一句“我能幫你做什麼”都來不及說出口。
那段時間沈墨琛開始頻繁地去翻阮心念以前的朋友圈,她發得不多,一年也就十幾條,大多是奶奶種的花、路邊撿的落葉、偶爾拍的一碗自己做的面。
他一條一條往下翻,翻到三年前有一條寫著“肩膀又疼了,下雨天真是難熬”,下面配了一張雨天的窗玻璃照片,他那時候根本不知道她肩膀受過傷,更不知道那是替他擋槍留下的後遺症。
他翻到五年前有一條寫著“今天他喝多了抱著我說離不開我,我當真了”,配的是一個開心的表情符號,他努力回憶那天自己到底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可怎麼都想不起來。
又過了大半個月,沈墨琛終於從鐵哥那裡拿到了阮心念的一個聯絡方式,她換了新號碼,微信也換了新賬號,頭像是一朵向日葵。
他斟酌了三天才給她發了第一條訊息:“心念,我知道你不願意理我,但我有件事想跟你說,你奶奶的事我打聽過了,國外那邊如果後續費用不夠我可以再幫忙,你不用跟我客氣。”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捧著手機等了整整一下午,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終沒有回覆。
第二天他又發了一條:“你肩膀的舊傷我最近才知道,以前是我疏忽了,對不起。”
還是沒有回覆。
第三天他發了一條很長的話:“我承認我以前做錯了很多事,我拿你當幌子去刺激晚晚是我的錯,我不該讓你穿那件血衣更不該把你關在佛塔裡,我那段時間整個人都是瘋的,你走之後我才慢慢清醒過來。”
“心念你要是願意的話給我個機會,哪怕只是當個普通朋友讓我補償你也行,我不求別的。”
這條訊息發出去之後過了整整一個小時,螢幕上終於跳出一個來自阮心念的回覆,只有短短一行字:“沈墨琛,你欠我的不是道歉,是把我當人看的那些年,你補不回來,我也不需要你補了,以後別聯絡了。”
沈墨琛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打了一句:“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過得好不好,就這一句。”
這一次阮心念隔了好幾分鐘才回過來,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海邊的落日,沙灘上兩雙拖鞋並排擺在一起,一大一小,旁邊還有一隻手在比耶。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好,我過得很好,是真的好,不用掛念了。”
沈墨琛把那張照片放大看了好久好久,他看到那雙小一點的拖鞋旁邊還沾著幾粒沙子,看到那隻比耶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看到遠處的海平面上橙紅色的晚霞燒了半邊天,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叫真正的失去。
不是她走了,也不是她嫁了別人,是她終於找到了一個讓她笑的人,而他再也不能讓她笑出來了。
半年之後鐵哥在飯局上聽到一個訊息回來告訴了沈墨琛,阮心念奶奶的手術非常成功,癌細胞控制住了,老人家精神頭一天比一天好,聽說已經在那邊跟幾個華人老太太組了廣場舞隊天天出去活動。
阮心念自己也沒閒著,在海外的華人機構裡找了一份行政的工作,日子過得踏實又安穩,顧遠洲每隔一兩個月就飛過去看她,兩個人雖然還是分房睡但感情越處越順,朋友圈裡偶爾發一張兩人一起爬山看海的合照,底下評論一片祝福。
鐵哥說這些的時候小心翼翼地看著沈墨琛的臉色,可沈墨琛聽完了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角甚至還微微彎了一下。
“挺好的,”他說,“她本來就該過那樣的日子,是我耽誤了她太多年。”
鐵哥愣了幾秒之後重重地嘆了口氣:“大哥你真的放下了?”
沈墨琛把茶杯擱在桌上,目光看著窗外遠處那棟還沒完工的紀念花園,江念晚的名字刻在主塔的正中央,琉璃瓦在夕陽底下泛著一層金紅色的光。
他說:“放不放下的都得放了,總不能我一輩子抱著晚晚的遺像過,也拉著心念一輩子過不好。”
“我以前以為只要我夠深情夠專一,就是對得起晚晚,可我現在才明白我所謂的深情,是把兩個人的下半輩子都搭進去了。”
鐵哥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紀念花園那邊你還接著建嗎。”
沈墨琛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建,但規模縮小一些,找塊安靜的地方就行了,晚晚如果真還有靈,她大概也不想看我把自己困在那些形式裡出不來。”
“至於心念,”他走到窗邊,傍晚的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動了他額前的頭髮,“她過得好我就放心了,別的都不重要了。”
他又看了一會兒遠處那片被夕陽染透的天空,轉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鐵哥問他去哪兒,他把外套甩在肩膀上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回家睡覺,明天公司還有一堆事等著處理呢,總不能什麼都不管了。”
從那之後沈墨琛不再給阮心念發任何訊息了,他只是偶爾會在深夜裡把那張海邊落日的照片翻出來看一眼,然後關掉螢幕閉上眼睛。
而大洋彼岸的另一個時區裡,阮心念正穿著一條寬鬆的碎花裙子站在菜市場裡挑番茄,顧遠洲推著購物車跟在後面,時不時從貨架上拿一盒她愛吃的草莓放進去。
奶奶坐在市場門口的長椅上曬太陽,手邊放著一杯剛榨好的鮮橙汁,笑眯眯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陽光很暖,風很輕,菜市場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阮心念把挑好的番茄放進購物車,抬頭對顧遠洲笑了一下說:“晚上給你做番茄牛腩面,我新學的手藝。”
顧遠洲推著車跟在她身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水泥地上捱得很近,拐過菜市場的街角,陽光正好從兩棟樓的夾縫裡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