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筆記不再是你的專屬了_第二章 05我抬頭看他
第二章
05
我抬頭看他。
走廊外的夕陽斜斜照進來,落在他肩頭,給他冷硬的輪廓鍍了一層很淺的金色。
我握緊書包帶,語氣盡量平靜:
“沒有。”
陸野皺了下眉。
他大概不信,可他又不是一個擅長追問的人。
沉默了幾秒,他才說:
“那為什麼不借我筆記?”
我忽然笑了一下。
“陸野,我的筆記本,是我的。”
“我想借給誰,就借給誰。”
他看著我,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可是,以前你都借我。”
“以前是以前。”
我打斷他。
教室裡很安靜。
窗外傳來操場上最後一批學生打球的聲音。
砰。
砰。
一下一下。
像砸在我胸口。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現在不想借了。”
陸野的眉頭皺得更緊。
他似乎被我的話噎住了,唇線抿直,半天沒開口。
我繞過他要走。
他卻又伸手,擋了一下。
“沈知意。”
他叫我名字。
我停下腳步,沒看他。
“那個筆記本。”他聲音很低,“不是我給她的。”
我怔了一下。
然後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許星遙口中的那個藍色筆記本。
我心口像被人不輕不重地刺了一下。
不是我給她的。
這句話聽起來,像解釋。
可又太短。
他甚至沒有說清楚,那個東西為什麼會到許星遙手裡。
我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
“跟我沒關係。”
陸野明顯頓住。
我繼續說:
“你給誰看,誰拿去用,都跟我沒關係。”
“陸野,我也沒有資格管。”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一下。
“不是。”他低聲說,“我沒給她。”
我看著他。
陸野的眼睛很黑。
從前我總覺得,他不說話的時候也很好看。
像冬天裡結了冰的湖面,冷,卻乾淨。
可現在我忽然發現,我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他。
我只是憑著自己喜歡他,就把他所有沉默都解釋成了特別。
他不拒絕我遞過去的筆記,我就以為我們之間有默契。
他偶爾在便利貼上寫一個“嗯”,我就能高興一整天。
他說我囉嗦,我也覺得那是獨屬於我的玩笑。
可是人不能一直靠幻想活著。
我已經高三了。
離高考只剩下不到兩個月。
我不能再繼續拿自己的前途,陪一段不清不楚的暗戀耗下去。
“陸野。”
我吸了一口氣,聲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平靜。
“就算不是你給她的,也沒關係。”
“我以後不會再整理那些東西了。”
“也不會再給你寫筆記了。”
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不是生氣,更像是無措。
他張了張口,最後只說:
“為什麼?”
我差點被他這三個字氣笑。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了他三年。
因為我以為自己對他是不一樣的。
因為全校都在說,我只是他靠近許星遙的工具人。
因為我親眼看見他接過許星遙的書包。
因為許星遙站在我面前,替他跟我說謝謝。
因為我也會難過。
可這些話,我一句都說不出口。
說出來太狼狽了。
好像我把自己攤開給他看,求他給我一點回應。
我不想再那樣了。
於是我只是說:
“因為我也要高考。”
“我沒有那麼多時間。”
陸野沉默下來。
我越過他,往教室外走。
這一次,他沒有再攔。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又叫我:
“沈知意。”
我腳步停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他有些發澀的聲音:
“等高考結束。”
“我有話跟你說。”
走廊裡的風從盡頭吹過來,帶起我額前幾縷碎髮。
我背對著他,攥緊書包帶。
如果是以前,哪怕他只說這一句,我也會反覆猜想很久。
他要說什麼?
是不是和我有關?
可現在,我只是低下眼,輕聲說:
“再說吧。”
說完,我沒有回頭。
一步一步離開了那間教室。
也離開了那個站在夕陽裡的陸野。
06
週末兩天,我幾乎沒碰手機。
我忙著坐在書桌前刷卷子。
數學一套,理綜兩套,英語閱讀四篇。
寫到手腕痠痛的時候,我就停下來喝一口冷水,再繼續寫。
我媽晚上下班回來,看見我房間的燈還亮著,敲了敲門。
“知意,別太拼,早點睡。”
我低頭整理錯題:“我再看一會兒。”
她站在門口嘆了口氣。
我知道她心疼我。
我爸走得早,家裡這些年一直是她一個人撐著。
她從不在我面前說苦,只是每次老師誇我成績好,她眼睛都會很亮。
班主任說得沒錯。
我跟陸野不一樣。
他的世界裡,也許有很多選擇。
可我的路,只有這一條。
我必須考出去。
週一早自習,林佳佳一坐下,就神神秘秘地湊過來:
“知意,你知道嗎?校園網那個帖子沒了。”
我翻書的動作一頓。
“什麼帖子?”
“就陸野和許星遙那個啊。”林佳佳壓低聲音,“昨晚我想再點進去看,結果顯示不存在了。”
她又往我這邊靠了靠:
“不光帖子沒了,下面那些亂七八糟的評論也全被刪了。”
“我聽說是有人舉報的,而且舉報得特別狠,連發帖人的賬號都被封了。”
我沒說話,心口卻無端跳了一下。
林佳佳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問:
“知意,你......真的喜歡陸野嗎?”
教室裡很吵。
有人在背單詞,有人在補作業,有人在打哈欠。
我低頭看著課本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忽然覺得這個問題離我很遠。
我說:
“不喜歡了。”
林佳佳愣住。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回答得這麼幹脆。
過了幾秒,她像是鬆了口氣似的,拍了拍胸口:
“那就好那就好。”
我看她:“怎麼了?”
林佳佳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說:
“其實我最近總覺得你跟陸野之間怪怪的。”
“以前他老踢你凳子,你一回頭,你倆就......怎麼說呢,就有種別人插不進去的感覺。”
我筆尖一頓。
林佳佳繼續說:
“還有啊,陸野最近老看你。”
“真的,我沒騙你。”
“上課看,下課也看。”
“有時候你低頭寫題,他就坐後面盯著你看。”
我合上筆帽,語氣平淡:
“你看錯了。”
“他看黑板吧。”
林佳佳撇嘴:“我又不瞎。”
我把書往她面前推了推:
“高考只剩下不到兩個月了。”
“別八卦了,好好學習。”
林佳佳哀嚎一聲:
“年級第一好無情。”
我笑了一下,卻沒再接話。
早讀鈴響了。
我站起來,和全班一起讀英語課文。
聲音匯成一片。
我沒有回頭。
也沒有去看後桌的陸野。
可我能感覺到,身後有一道視線,落在我背上。
07
第二節課是數學。
班主任走進來以後,沒有急著講卷子,而是推了推眼鏡,說:
“臨近高考,班裡個別座位稍微調整一下。”
我心裡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老師唸到我的名字。
“沈知意,你調到第二排靠窗。”
我握著筆的手僵了一下。
第二排靠窗。
離陸野很遠。
也離現在這個位置很遠。
林佳佳先急了,小聲說:
“啊?那我怎麼辦?”
老師又唸了一個女生的名字,安排她坐到我原來的位置。
教室裡開始有輕微的騷動。
我低頭收拾書本。
把書一本本碼進書包,又把桌洞裡的試卷夾拿出來。
身後的椅子似乎動了一下。
陸野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回頭。
搬到新座位時,窗外的光正好照在桌面上。
我把書擺好,回頭整理椅子的時候,餘光瞥見陸野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他肩背挺直,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整整一節課,我都沒再分神。
下課後,班主任叫住我:
“沈知意,來辦公室一趟。”
我心裡其實已經猜到了一點。
可真正站在辦公室裡,聽見班主任開口時,還是覺得難堪。
“知意,老師也不想這個時候還給你換位置。”
“你狀態一直很好,我也怕影響你。”
我低聲說:“沒關係,老師。”
老師嘆了口氣:
“是陸野媽媽打電話過來了。”
我抬起眼。
辦公室外的風吹動窗簾。
老師繼續說:
“她說陸野最近確實在努力學,但家裡希望他最後階段能專心一點。”
“也希望老師這邊......儘量減少一些不必要的影響。”
她說得委婉。
可我聽懂了。
不必要的影響。
從前我是工具人。
現在又成了會影響他高考的人。
我垂在身側的手指一點點攥緊。
老師大概也看出我臉色不好,聲音放緩:
“知意,老師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
“你別多想。”
“現在最重要的是高考。”
我點頭。
“我知道。”
“老師,我會好好學的。”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我眼眶有一點酸。
但我忍住了。
我不想在學校哭。
尤其不想為了陸野哭。
可偏偏,我剛出辦公室的門,就看見了陸野。
他站在辦公室門口不遠處。
不知道來了多久。
也不知道聽見了多少。
他看見我:“沈知意。”
我停下。
胸口那點被壓下去的難堪,忽然全都湧上來。
我看著他,聲音很冷:
“你聽到了?”
陸野眉心一跳。
“我不知道。”
又是這幾個字。
我不知道。
他總是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帖子讓我難堪。
不知道別人把我當成笑話。
不知道他母親一個電話,就能讓我在老師面前變成“不必要的影響”。
我忽然覺得很累。
“陸野。”
我抬頭看他。
“你不用解釋。”
“我跟你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臉色明顯沉了下去。
我繼續說:
“你家裡可以替你安排很多事。”
“可以給老師打電話,可以替你規避影響,可以給你鋪好別的路。”
“可我不行。”
“我所有能抓住的,只有成績。”
“所以以後,我們就保持最普通、最普通的同學關係吧。”
我把“最普通”三個字咬得很清楚。
陸野看著我,眼底像有什麼裂了一下。
我沒等他說什麼,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迎面正好看見許星遙。
她抱著幾本資料,站在走廊另一頭。
看見陸野,她眼睛亮了一下:
“陸野,我正找你。”
她又看見我,臉上的笑淡了些。
我沒有停。
擦肩而過的時候,我聞見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
乾淨,漂亮。
像所有人眼裡該和陸野站在一起的人。
身後傳來許星遙的聲音:
“你有空嗎?我想問你......”
後面的話,我沒有聽見。
因為我走得很快。
08
換了座位後,我和陸野之間徹底沒了交集。
沒有人會在上課的時候踢我的凳子。
我也不會再把筆記遞到身後。
偶爾在走廊碰見,我會像對待任何一個普通同學一樣,點一下頭,然後錯身走過。
他大多時候不說話。
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我離開。
林佳佳有一次小聲問我:
“知意,你是在難過嗎?”
我正在整理物理錯題,聞言手指頓了頓。
然後搖頭:
“不難過。”
她看著我,表情很複雜。
我沒再說話。
其實難過還是會難過。
比如老師講到某道題,我下意識想在旁邊寫一句“這裡容易錯,記得看”。
寫到一半,又把那幾個字劃掉。
比如路過小賣部,看見貨架上擺著他常買的薄荷糖,會想起他以前犯困時,低頭咬糖的樣子。
比如晚自習課間,後排有人喊一聲“陸哥”,我還是會忍不住抬眼。
喜歡一個人三年,不可能說收回就收回。
可人總要往前走。
我把那些情緒一點點壓進題海里。
壓進一張張試卷,一本本錯題,一次次模擬考裡。
四月很快過去。
五月來得猝不及防。
學校開始拍畢業照。
那天陽光很好,操場邊的梧桐樹長出了大片新綠。
我們班排在第三個。
班主任拿著名單,讓大家按身高站隊。
女生站前面,男生站後面。
我個子在女生裡算高,被安排在女生最後一排。
林佳佳站在我前面一點,回頭衝我做鬼臉:
“知意,笑一笑,畢業照誒。”
我彎了彎唇。
拍照前,許星遙從隔壁班那邊走過來。
她今天扎著高馬尾,校服穿得很整齊,漂亮得很顯眼。
周圍有人開始起鬨:
“許校花來了。”
“找陸哥的吧?”
“畢業照前最後一波糖?”
我低下頭,整理了一下袖口。
許星遙走到陸野面前,聲音不大,但周圍太安靜,我還是聽見了。
“陸野,等會兒拍完班級照,我們拍一張合照吧。”
有人吹了聲口哨。
陸野站在男生隊伍裡,神色淡淡。
他看了許星遙一眼。
然後說:
“不拍。”
很簡單的兩個字。
一點回旋餘地都沒有。
許星遙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周圍起鬨聲也瞬間低了下去。
她似乎沒想到他會當著這麼多人拒絕。
過了幾秒,她勉強笑了笑:
“為什麼?”
陸野垂下眼,聲音冷淡:
“沒必要。”
許星遙臉色微白。
她站了一會兒,最後抱著相機轉身走了。
我聽見林佳佳倒吸一口氣,回頭小聲說:
“我靠,陸野也太不給面子了吧,他不是喜歡許星遙嗎?”
我沒有接話,只是抬頭看向前方。
攝影老師舉著相機喊:
“來,大家看鏡頭。”
“三、二、一。”
快門按下的那一刻,風從操場吹過。
我的高中三年,就要結束了。
09
高考前的最後一個月,時間被壓縮得很短。
每天都是刷題、講題、背書、模擬。
黑板右上角的倒計時從“30”變成“20”,又變成“10”。
最後變成“1”。
高考那天,學校門口擠滿了送考的家長。
我媽給我買了一束向日葵,非要讓我抱一下。
她眼圈紅紅的,卻還強裝輕鬆:
“我們知意肯定行。”
我抱了抱她:
“媽,你放心。”
走進考場,語文,數學,英語,理綜,一科一科考過去。
最後一科理綜,我寫完最後一道題,又檢查了一遍答題卡。
離考試結束還有二十分鐘。
我舉手,提前交卷。
監考老師看了我一眼,確認無誤後讓我離開。
走出考場時,外面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校園裡很安靜。
只有樹上的蟬鳴一聲接一聲。
我沿著樓梯往下走,經過高三教學樓。
走廊裡空蕩蕩的。
那些曾經堆滿試卷、吵鬧、擁擠的日子,忽然就結束了。
我走到校門口時,保安還在打哈欠。
門外沒什麼人。
因為大部分考生都還沒出來。
我拎著透明檔案袋,慢慢往外走。
就在快要離開學校的時候,我忽然想起陸野說過的話。
等高考結束,我有話跟你說。
腳步頓了一下。
只一下。
然後我繼續往前走。
沒有回頭。
10
高考結束後,我去了外省陪奶奶。
奶奶住在南方一個很小的城市。
那裡夏天很熱,街邊有很多梧桐和老舊的居民樓。
每天早上,我陪奶奶去菜市場買菜。
下午坐在窗邊給她剝毛豆。
晚上就陪她在小區裡散步。
沒有試卷,沒有鈴聲,也沒有陸野。
我以為自己會不習慣。
但事實上,我睡了高中三年來最安穩的覺。
出成績那天,我正陪奶奶在樓下納涼。
手機忽然響了。
是班主任。
我接起來的時候,手心莫名發緊。
“老師。”
電話那頭,班主任的聲音比我還激動:
“知意!成績出來了!”
“你考得很好,非常好!”
“這個分數,上京大沒問題!”
風從小區花壇吹過來。
帶著草木和晚飯的味道。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奶奶在旁邊問:
“怎麼了?知意?”
我抬頭看她,眼睛忽然有點酸。
“奶奶,我能上京大了。”
奶奶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眼角皺紋都擠在一起:
“好,好啊。”
“我們知意有出息。”
那天晚上,我媽在電話裡哭了。
她哭得很壓抑,像是不想讓我聽出來。
可我還是聽見了。
她說:“知意,媽媽真為你驕傲。”
我也哭了。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我終於知道,自己這一路沒有白走。
第二天,班長周祁在群裡艾特全體:
【明天班級聚會,能來的都來啊!最後一次了,不許缺席!】
群裡瞬間熱鬧起來。
林佳佳私聊我:
【知意,你回來嗎?】
我回:
【回不去,我在外省陪奶奶。】
她發了一個大哭的表情。
【那我給你拍照片!】
班級群熱鬧了好幾天。
有人曬錄取分數,有人說志願,有人約著出去玩。
我偶爾點進去看一眼。
林佳佳給我發了很多聚會照片。
照片裡大家都笑得很開心。
我一張張翻過去。
翻到最後,手指停了一下。
陸野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張照片裡。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也沒人知道他考得怎麼樣。
群裡有人八卦:
【陸哥到底報哪兒啊?】
【不知道啊,聚會也沒來。】
【聽說許星遙應該穩南大了。】
【那陸野呢?不會也南大吧?】
【不知道,高考結束那天,我倒是聽說他在學校門口等到很晚才走。】
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心口輕輕一震。
學校門口。
等到很晚。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關掉了手機。
窗外,南方的夜色潮溼又溫熱。
我坐在床邊,聽著奶奶房間裡傳來的電視聲,忽然想起那天我提前交卷,獨自離開學校。
原來他真的去了。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後來填志願。
我報了京大,訊息傳開後,老師同學都來祝賀我。
許星遙如願去了南大。
她發了一條朋友圈。
照片裡是南大的錄取通知書,配文是:
【奔赴熱愛。】
很多人在下面點贊評論。
我沒有點。
陸野的訊息卻像斷了線。
沒人知道他報到了哪兒。
也沒人知道他會不會復讀。
他在我的生活裡,慢慢變成一個沒有答案的名字。
11
開學前一天,我在家收拾行李。
京大的錄取通知書被我媽小心翼翼地放在行李箱最上層。
她一邊幫我疊衣服,一邊唸叨:
“京市冷,你衣服多帶幾件。”
“到了學校跟室友好好相處。”
“錢不夠就跟媽說,別省。”
我笑著說:
“知道了。”
客廳裡,小表妹正趴在茶几上寫暑假作業。
她今年剛上高一,成績不錯,就是粗心。
看見我從書架上搬出一摞筆記,她眼睛都亮了:
“表姐,這些都是你的筆記嗎?”
“嗯。”
我把那一摞筆記抱到她面前:
“你要不要?”
小表妹震驚:
“都給我?”
我點頭。
“高中的都用不上了。”
“裡面有知識點整理和錯題,你可以挑著看。”
小表妹差點撲上來抱我:
“表姐,你就是我的神!”
我笑了笑。
那些筆記本曾經被我看得很重。
尤其是其中幾本。
裡面每一道題,每一個標記,都曾經和陸野有關。
可現在,我把它們一本一本放進紙箱裡。
像把那段喜歡,也一起封起來。
第二天,我去了京大。
大學生活很忙,上課,社團,圖書館,兼職。
我認識了新的舍友,也見到了很多優秀的人。
那些曾經在高中裡佔據我全部心緒的人和事,似乎都被時間推遠。
偶爾林佳佳會給我發訊息。
她去了本省一所很好的師範大學。
我們互相吐槽早八,吐槽食堂,吐槽軍訓。
她很少再提陸野。
我也從不主動問。
我以為一切就會這樣過去。
直到幾個月後,我在宿舍寫活動策劃,小表妹忽然給我發來一張圖片。
小表妹:【表姐,你早戀?】
我腳步停住。
她緊接著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本筆記本的內頁。
紙張因為使用時間久了,邊角有點卷。
可最下面,有一行黑色字跡。
筆鋒凌厲,字不算工整,卻很熟悉。
【沈知意,我喜歡你。】
我怔住。
樓道里人來人往,嬉笑吵鬧。
可我像什麼都聽不見了。
只盯著那行字。
沈知意,我喜歡你。
陸野寫的。
我認得他的字。
三年裡,他在我的便利貼上寫過很多簡短到可憐的回覆。
嗯。
知道。
囉嗦。
可從來沒有哪一句,像現在這樣清晰。
小表妹又發來訊息:
【我本來想看你筆記,結果翻到這一頁,嚇死我了。】
【這誰寫的啊?】
【是不是你高中喜歡你的人?】
我手指停在螢幕上,半天打不出一個字。
過了一會兒,她又發來一張照片。
那是我的畢業照。
我以前拿到後,直接夾進筆記本里,沒有看過。
小表妹把照片放大,圈出一個人。
【表姐,是不是他喜歡你?】
【他的眼睛在看著你。】
我點開照片。
照片裡,全班同學站在操場上。
陽光明亮,校服整齊。
我站在女生最後一排,微微抿著唇,看向鏡頭。
而我身後,陸野站在男生隊伍裡。
所有人都在看鏡頭。
只有他沒有。
他的眼睛落在我身上。
原來那天,站在我身後的人,是他。
我忽然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覺。
像有人把一封舊信,從很深很深的抽屜裡翻出來,信紙已經泛黃,可字跡依舊清楚。
我想起他在教室門口攔住我。
想起他說,高考結束有話跟我說。
想起有人說,高考結束那天,他在學校門口等到很晚才離開。
如果喜歡我這句話是真的......
又能怎麼樣呢?
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就在我發呆的時候,舍友從外面推門而入:
“知意!”
我抬頭:“怎麼了?”
舍友笑得一臉曖昧:
“樓下有個帥哥找你。”
“超級帥。”
“冷冷的那種。”
12
我心口猛地一跳。
我握著手機,慢慢走下樓。
宿舍樓門口種著兩排銀杏。
深秋的葉子落了一地,金黃得像鋪開的舊時光。
男生站在樹下。
黑色外套,肩背挺直。
頭髮比高中時短了一點,眉眼還是冷的。
只是看見我的一瞬間,他原本緊繃的神色明顯鬆了一下。
是陸野。
我站在臺階上,沒有立刻走過去。
他也沒有上前。
隔著幾步遠,我們看著彼此。
過了很久,他先開口:
“沈知意。”
還是這樣。
低低的,只會叫我的名字。
我走下最後一級臺階,站到他面前。
“你怎麼來了?”
陸野垂在身側的手握了一下,又鬆開。
他說:
“來找你。”
我看著他:“有事嗎?”
他沉默兩秒。
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本有些舊的筆記本。
藍色封皮。
是我曾經整理南大資料的那一本。
我愣住。
“你找許星遙要回來了?”
陸野看著我,低聲說:
“嗯。”
“許星遙在我家做客,她看到桌上有南大的資料,以為是給她的。”
“我以為丟了。”
“我是那天才知道是她拿走的。”
他停了一下,似乎覺得這些話還是太碎。
於是又補了一句:
“對不起。”
很輕。
卻很鄭重。
我心口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陸野低下眼,看著手裡的筆記本:
“我那時候不會說。”
“你生氣,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
他說到這裡,自嘲似的扯了一下唇角,又遞給我一個東西。
是一個玻璃罐,裡面擠滿了花花綠綠的千紙鶴。
我一怔:“這是?”
“送你的。”
他垂下眼。
“你說,生日的時候,想對著一千隻千紙鶴許願。”
“之前想送給你,但忘在了家裡。”
“許星遙帶給了我,但......不知道怎麼送給你。”
我突然想起那次在食堂打飯,看到的,他接過了許星遙手裡的包。
所以,包裡是這些千紙鶴。
我沒忍住,輕聲說:
“陸野,你確實很不會說話。”
他抬眼看我。
眼底沒有惱,反而很認真地點了一下頭:
“嗯。”
“我知道。”
風吹過銀杏樹,葉子簌簌落下來。
有一片落在他肩頭。
他沒有拂開,繼續說:
“我媽給老師打電話的事,我不知道。”
“後來知道了,我跟她吵了一架。”
“我想去找你解釋。”
“但你說,我們保持最普通的同學關係。”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怕你更煩我。”
我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我問:
“那高考結束那天呢?”
他睫毛動了一下。
“我在校門口等你。”
“等到人都走完。”
他抿了抿唇:
“你提前交卷了。”
我垂下眼。
“嗯。”
“我走了。”
“我知道。”
他看著我,聲音很低:
“後來才知道。”
“我想打電話給你。”
“但沒有你的號碼。”
我愣了一下。
才想起來,三年同學,我和陸野竟然真的沒有交換過手機號。
我們之間最親近的時候,也不過是前後桌之間一本本傳遞的筆記。
連聯絡的理由,都沒有正大光明地擁有過。
陸野又說:
“我報了京市。”
“什麼?”
“京大附近的一所大學。”
他頓了一下,像是有點不自在。
“分不夠京大。”
“但離你近。”
我心口忽然酸得厲害。
“你不是要考南大嗎?”
陸野皺眉。
“誰說的?”
我看著他。
他像是想起什麼,臉色更冷了點:
“帖子?”
我沒有回答。
陸野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我查南大,是因為你那段時間總在整理南大的資料。”
“我以為你想考。”
我怔住。
他繼續說:
“後來聽許星遙說她想去南大,別人就傳開了。”
“我沒解釋。”
“我以為沒必要。”
他說到這裡,聲音更低:
“對不起。”
13
又是一句對不起。
可這一次,我沒有覺得可笑。
我只是忽然想起高中三年裡許多被我忽略的細節。
比如我因為熬夜整理筆記,第二天趴在桌上睡著,醒來時桌角多了一瓶熱牛奶。
比如下雨天我沒帶傘,走到校門口卻發現門衛室放著一把黑傘。
比如有一次月考,我因為物理發揮失常,一個人躲在樓梯間掉眼淚。
後來那些嘲笑我“年級第一也不過如此”的人,被陸野冷著臉堵在走廊盡頭。
從那以後,再沒人當著我的面說過難聽話。
我曾經以為,他只是路過。
只是順手。
只是他這樣的人,偶爾也會做點好事。
可現在回頭看,原來所有的順手,都有跡可循。
我看著他,喉嚨有些發澀:
“陸野,你從什麼時候......”
後面的話,我沒有問完。
他卻聽懂了。
“高一。”
他說。
“後門那次。”
我呼吸一滯。
他垂眼看著我,眼底第一次有了很清晰的情緒。
“你抱著書,跟我說謝謝。”
“我那時候覺得......”
他卡住了。
像是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
半天后,他硬邦邦地說:
“挺乖。”
我聽見這兩個字,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差點笑出來。
陸野耳根似乎紅了一點。
他偏開視線,聲音更低:
“後來你坐我前面。”
“我聽不懂課,就踢你凳子。”
“開始只是想借筆記。”
“後來......”
他停了很久。
風從我們之間穿過。
他終於看向我。
“後來想跟你說話。”
“但我不知道說什麼。”
“只能踢凳子。”
我忽然又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三年。
他靠踢凳子和我說話。
而我靠遞筆記,偷偷喜歡他。
我們兩個,一個嘴笨,一個膽小。
竟然就這樣錯過了那麼久。
我抬頭看他:
“陸野。”
“嗯。”
“我的筆記,已經不是你的專屬了。”
他看著我。
眼底有什麼很輕地暗了一下。
但他還是點頭:
“我知道。”
我繼續說:
“我也不知道,我現在還喜不喜歡你。”
他喉結滾了滾。
“嗯。”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覺得心口那些糾纏了很久的委屈,慢慢鬆開了一點。
他不是不在意。
他只是太笨。
可我受過的難過,也不是假的。
所以我不想那麼輕易就原諒。
更不想因為一句遲到的喜歡,就立刻回到從前那個只圍著他轉的沈知意。
我說:
“陸野,我現在有自己的生活。”
“有新的同學,新的朋友,新的目標。”
“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只等你踢一下我的凳子。”
陸野沉默幾秒。
然後低聲說:
“好。”
“我不踢了。”
我怔了一下。
他看著我,很認真地補充:
“我會學著好好說。”
“沈知意。”
“我喜歡你。”
“從很早以前就喜歡。”
“學習也是。”
“不是為了許星遙。”
“是為了離你近一點。”
“我也從來沒有喜歡過許星遙。”
他說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像從心口挖出來。
我低下頭,看見銀杏葉落在我們腳邊。
京市的秋天很短。
風一吹,滿地都是金色。
過了很久,我輕聲說:
“陸野,我要回去寫策劃了。”
他點頭:
“我送你到樓下。”
我看了他一眼:
“這裡就是樓下。”
他沉默。
然後很輕地“哦”了一聲。
我終於沒忍住,笑了一下。
陸野看著我,像是愣住了。
那一瞬間,他眉眼間那些冷硬和緊繃,好像都被風吹散了一點。
我抱著筆記本,轉身往宿舍樓裡走。
走到門口時,我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只說:
“陸野。”
身後很快傳來他的聲音:
“嗯。”
“下次來之前,記得提前發訊息。”
他頓了兩秒。
然後說:
“我沒有你微信。”
我握著門把手的手微微一頓。
身後的人似乎有些緊張,卻仍舊硬邦邦地補了一句:
“可以給嗎?”
我回頭看他。
陸野站在銀杏樹下,肩上還落著那片葉子。
他還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
可眼底卻藏著很認真、很笨拙的期待。
我拿出手機,點開二維碼,朝他晃了一下。
“只給普通同學。”
他看著我。
半晌,低低地應了一聲:
“嗯。”
“普通同學也行。”
手機掃碼聲響起。
好友申請跳出來。
頭像是一片黑。
暱稱只有一個字。
野。
我點了透過。
陸野的訊息很快發來。
【沈知意,我是陸野。】
我看著這句廢話,忽然又想笑。
抬頭時,他也正看著我。
風吹起銀杏葉,落在我們之間。
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
也不知道那句遲到的喜歡,能不能重新長出新的枝芽。
但至少這一刻,我沒有再往前逃。
而陸野也終於學會了,不再只用沉默等我回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