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四賠五訛我錢後,全村人追悔莫及_第二章 5凌晨五點半
第二章
5
凌晨五點半,按照往年的習慣,這個時候村裡應該已經熱鬧起來了。
柴油機的轟鳴聲、村民們扯著嗓子喊“起床了下地了”的吆喝聲,可今天,整個村子死寂一片,沒有收割機的聲音。
村口那條通往省道的土路上,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沒有。
村口的老槐樹下,人更多了天不亮就聚了一堆人。趙德發站在人群中間,被圍得水洩不通。
他手裡拿著手機,不停地撥號,撥一個,沒人接。
再撥一個,通了。
對方說:“不去,你們村的活不敢接,怕被訛錢。”
趙德發咬牙加價,許諾包吃住,承諾絕不找茬,依舊無人動心。
“村長,到底行不行啊?”有人喊了一嗓子。村長沒抬頭,繼續撥號。
他這幾天不管聯絡遠近的農機手,對方一聽村子名字,全部一口回絕。
“我打了二十多個電話了,”他的聲音很低,“周邊的縣市全打遍了,沒有一個機手願意來。”“為啥?給錢都不來?”趙德發的手指頭停了一下。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敢說。
連片的大田,靠人力收割速度極慢,一天下來根本收不了幾分田。
沒過兩天,暴雨如期而至,下了整整一天。
麥穗泡在泥水裡,麥粒已經開始膨脹、發白,即將要發芽。遠處傳來哭聲。東邊的地頭上,王家的媳婦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兩隻手拍著泥地,泥水濺了一臉。
她家的八畝麥子,全爛了。
她男人去年在工地上傷了腰,幹不了重活,全家的收入就靠這八畝地。“老天爺啊!你不長眼啊!”她的哭聲在空曠的田野上飄著。西邊的田埂上,王家的老頭蹲在自家地頭,兩隻手抱著頭,無聲地流淚。
一季白乾,一年白忙,所有的投入全打了水漂。
太陽村的人以為這就是最壞的結果了。
隨後村民們發現,地裡的花生、玉米、大豆,水果等,凡是太陽村的農作物全部賣不出去。
有人執著的在電話裡問對面人到底是什麼原因。
電話那頭嘆了口氣:“你們村那個事誰不知道?訛了人家農機手八千塊,現在全網的收割機都不去你們村,連帶著收糧的、賣肥的、賣藥的,誰還敢去?去了被你們訛咋辦?”
村裡的便利店老闆的貨架上,醬油、鹽、泡麵、香菸、啤酒,這些日常用品,已經快賣光了。
他打電話給縣城的批發商,要進貨。“以後我不送太陽村了。”“為啥?我貨款從來沒欠過你的啊!”“不是貨款的事,你自己想想你們村幹了啥事。我們老闆說了,太陽村的單子一律不接。抱歉啊。”電話掛了。村子已經變成一個,沒有人願意來的、沒有人願意靠近的、被所有人拋棄的地方。
趙德發徹底慌了。
6
村民們聚集在一起,把怒火對準了張大娘和趙德發。
村民們拿起石頭瘋狂的砸張大娘家的房子。
“老東西!你賠我的麥子!”“六萬塊!我家今年損失六萬塊!你拿命賠!”“你訛人家五百塊,害得全村兩百萬打了水漂!你晚上睡得著覺嗎?”“開門!你給我出來!別躲在裡面裝死!”張大娘不出來,村民們轉頭找上了趙德發。
他正坐在村長辦公室裡。“趙德發,”黑壓壓的人群聚集在村委會,“你跟大家說說,現在怎麼辦?”趙德發嘴唇哆嗦:“什麼......什麼怎麼辦?”“裝什麼糊塗!”人群裡有人吼了一嗓子,“我們家的麥子全爛了!花生全爛了!你賠!”“對!你賠!是你帶頭訛的人!”
“我賠?”趙德發提高了音量,“我賠什麼賠?訛那個姓陳的時候,你們誰沒份?”人群安靜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個一個地點過去。“你,你,還有你......”趙德發的手指在人群中畫了一個圈,“那天的清單,是我寫的,但損失算到你們每家的頭上,你們誰說過一個不字?錢分到你們每戶頭上,你們是不是歡天喜地地把錢揣兜裡了?錢收上來的時候,你們誰退過一分?”空氣凝固了。趙德發的聲音越來越大:“現在出事了,麥子爛了,花生沒人收了,你們想起找我賠了?訛人家的時候,你們個個都有份!扣下來的錢,你們家家都少交了!憑什麼現在就賴我一個人?”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是你先出的這個主意!”人群裡有人喊了一嗓子。“你開的會!你寫的清單!你拍著胸脯說出不了事!”“要不是你帶頭,我們哪敢這麼幹?”“你是村長,你不出這個頭,我們誰有這個膽子?”“對!就是你帶的頭!”一句接一句的指責,砸在趙德發身上。
“我......我也是為了村裡......”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為了村裡?有村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為了村裡,你把我們全村拖下水?為了村裡,你讓我們變成了全網的笑柄?為了村裡,你讓我家損失六萬塊?!”村民們憤怒之下將趙德發摁倒在地,怒道:“賠!我們的損失都得由你賠!”
“對!一分不能少!”
趙德發掙扎起來:“你們急什麼?放開我!這事能解決!”
7
趙德發打我電話時,我正在家裡休息。
我接通:“喂。”“陳師傅!你可算接了!”他的聲音很急。我從床上坐起來。“趙村長,什麼事?”“陳師傅,你聽我說完,好不好?就幾句。”我不說話。他吸了一口氣,聲音壓低了,帶著討好的語氣。
“陳師傅,我代表太陽村全體村民,向你誠摯道歉。”
我沒搭腔。他等了兩秒,繼續說:“你那個影片,我們都看了,這個事情,是我們不對,是我們做得過分了。張大娘那邊,我也批評她了,她也知道錯了。”“趙村長,”我打斷他,“你打電話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不是不是,當然不是,我是想說你那個影片,能不能刪了?”我聽出來了,他害怕了。怕影片還在網上掛著,怕太陽村的名聲繼續爛下去,怕明年還是沒有收割機去,怕那些爛在地裡的麥子、花生、玉米、大豆,只是一切的開始,而不是結束。“趙村長,影片我不會刪的。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我為什麼要刪?”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趙德發嘆口氣:“陳師傅,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但事情已經這樣了,你發影片也發了,我們村損失也損失了,兩敗俱傷,對誰都沒好處。你看這樣行不行?”“你把影片刪了,然後你在網上發個宣告,就說之前的事情是一場誤會。那8000塊錢,我一分不少退給你。張大娘那500塊,也退給你,我全額退給你。”
他們訛走我的錢,現在要退給我。
條件是我替他們擦屁股,替他們洗白,替他們把太陽村訛人這件事,從事實變成誤會。
“趙村長,你說那是誤會。是你寫那張8000塊的清單的時候寫錯了數字?還是張大娘從三畝多改口成五畝的時候嘴瓢了?還是你告訴我報警沒用的時候,是在跟我開玩笑?”電話那頭沉默了。趙德發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事情已經過去了,你追究這些有什麼意義?錢退給你了,你也不吃虧。”“我不吃虧?”我冷笑一聲,“趙村長,你算過沒有?因為你們村這件事,我今年麥收季少幹了多少天?耽誤了多少活兒?損失了多少錢?你退我16500,就夠了嗎?”“那你還要怎樣?”“你當我陳大勇是什麼?你訛我的時候,那是一張紙寫下來、摁著我的頭籤的字。現在你想用16400就把這事抹平了?”“我不要錢,那天我在田埂上抽了半包煙,我想不通,我陳大勇幹了十年收割,沒收過一毛不該收的錢,沒跟一個農戶紅過臉。為什麼你們太陽村要這麼對我?”“我想了很久,後來我想明白了,是你們習慣了。習慣了欺負外地人,習慣了訛機手,習慣了每年都這麼幹。你們覺得天經地義,覺得外地人就是該被你們宰。對不對?”“陳師傅,你這話說的......”“你聽我說完。”我打斷他,聲音冷硬,“你以為你是在道歉?你是在談生意。你覺得用16500,就能買我閉嘴,買太陽村的名聲,買明年收割機還願意去你們村。”
“陳師傅,”趙德發哀求道,“你不能這樣,我們村幾百口人,今年已經損失了兩百多萬,明年要是還沒有收割機來......”“趙村長,”我說,“那是你們的事,種什麼因,得什麼果。”
8
電話結束通話後,我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網上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帖子。標題是:反轉!農機手陳大勇的真實面目帖子是一個新註冊的賬號發的,內容大致是:
我陳大勇並不是什麼被訛的可憐農機手,而是一個仗著手裡有收割機、漫天要價、服務質量差、還故意在網上抹黑一個村子的黑心商人。
帖子裡還爆料說,我在太陽村之前,就在好幾個村子因為撒糧和壓苗被人投訴過,只不過這次踢到了鐵板。帖子下面,跟了一堆評論,全是新註冊的賬號。“早就聽說這個姓陳的不是好東西!”“一個外地人,跑到人家村裡撒野,被教訓了還倒打一耙?”“支援太陽村!支援趙村長!”“這種黑心機手就應該被曝光!”我盯著手機螢幕,氣的手指頭在發抖。趙德發,你夠狠。你先是裝可憐,裝道歉,裝退錢。
發現這一套不管用了,就換了一副面孔,潑髒水,造謠,抹黑,想把我這個人搞臭。你以為這樣,網友就會倒向你們那邊?你以為這樣,明年就有人願意去你們村收麥子了?你以為這樣,太陽村就能從孤島變回正常的村子了?
休想!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下。不能急,不能慌。我開啟那個造謠的帖子,截圖,儲存。
又翻了翻那些評論,一個個點進去看那些賬號的主頁,全是空號,沒有頭像,沒有歷史記錄,連個點贊都沒有。
明擺著是剛註冊的水軍。證據,一點一點地攢。我又開啟短影片平臺,我的賬號下面,評論區也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留言。“聽說你是被村裡趕出來的?”“你是不是在別的村也被投訴過?”“為什麼人家只訛你不訛別人?你是不是自己有問題?”這些賬號,也是新註冊的。我苦笑了一下,一個村長,為了洗白自己,居然學會了僱水軍。
但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農機手群裡,老李第一個發現了異常。“兄弟們,網上有人在大勇潑髒水,你們看到了嗎?”“看到了!全是新號,明顯是水軍!”“媽的,這幫人太不要臉了!”“大勇,你發個宣告,我們幫你轉發!”我想了想,回了一條:“不急,我先攢證據。”我在評論區裡一條一條地截圖,把那些水軍賬號全部標記下來。
有些賬號雖然頭像不一樣、暱稱不一樣,但IP地址全是一樣的臨水縣。證據鏈,已經完整了。第二天,我發了一條新影片。我對著鏡頭,把整件事從頭到尾又說了一遍。從凌晨四點的電話,到張大娘的三畝多;從倒伏的麥田,到各退一步按四畝;從撒糧的指控,到我主動免單;從張大娘當場改口要五百,到趙德發拿出那張八千塊的清單;從我在田埂上抽的那一包煙,到趙德發打電話讓我刪影片;到網上出現的水軍。我說了將近二十分鐘,沒有稿子,每一句話都在我心裡憋了一個月了。影片的最後,我說了一段話。
9“趙村長,我知道你在看,這些截圖,這些水軍賬號,它們的IP地址全是臨水縣的。你覺得網友看不出來?你覺得你僱幾個水軍,就能把黑的說成白的?你錯了。這個時代,不是誰嗓門大誰有理,是誰有證據誰有理。”“你訛我的那8000塊錢,我不要了。你僱水軍潑我髒水的這筆賬,我也不跟你算了。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你做的每一件事,網上都有記錄。你刪不掉的。”影片發出去不到兩個小時,播放量破了百萬。評論區徹底炸了。“IP地址全是臨水縣的?這也太明顯了吧!”“趙村長,你僱水軍的錢是村裡出的還是你自己掏的?”“笑死我了,樓主別怕,我們挺你!”“已截圖,已儲存,已轉發。”最精彩的一條評論來自一個技術流網友,他把那些水軍賬號全部扒了出來,做了一個視覺化圖表,四十多個賬號,IP地址全部指向同一個鄉鎮,註冊時間全部集中在同一個小時之內。他在這條評論的最後寫了一句話:“趙村長,下次僱水軍記得換IP。”這條評論被點讚了三十多萬次。趙德發的水軍攻勢,在不到一天的時間裡,就成了一地雞毛。
又過了一週,一個我沒想到的轉折來了。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裡修拖拉機的輪胎,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停在了巷口,不是本地牌照,車身上沾了些泥,看得出跑了不少村路。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陳師傅,我是臨水縣分管農業的領導,姓劉。今天專程來向你道歉。”我愣住了。滿手的黑泥,不好意思伸過去。
他沒在意,主動握住了我的手。“陳師傅,你發的影片,縣裡主要領導都看了,太陽村這件事,不是你的錯,是我們縣在農村基層治理上出了問題。像趙德發這樣的人,打著村規民約的旗號,欺壓外來務工人員,敗壞的是一個縣的風氣。我代表臨水縣,向你鄭重道歉。”他說著,微微彎了一下腰。
我老婆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愣在門口,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劉領導直起身,從隨行人員手裡接過一個信封,遞給我:
“這是縣裡對你被扣工錢的專項補償,一共一萬六千四百元,一分不少。另外,縣裡已經出臺了十條措施,今後任何村子出現類似敲詐勒索農機手的行為,縣裡將直接介入調查,涉及違法的移交司法機關。同時,縣裡還開通了農機手維權熱線,24小時有人接聽。”我握著那個信封,手有點抖。
“劉縣長,”我說,“錢我不能要。我發影片不是為了要錢。”劉副縣長看著我,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陳師傅,這個錢不是趙德發退你的訛詐款,是縣裡對你的補償。你收下,我們需要讓你知道,這個縣,不是所有人都像趙德發那樣。絕大多數村長,是想為群眾辦實事的,也是想為你們這些辛苦的農機手創造一個好的作業環境的。”他把信封塞進我手裡,拍了拍我的手背。“還有一件事,”他說,“縣裡準備聘請三位農機手擔任農業作業環境監督員,發現類似問題可以直接向縣裡反映。你是第一個。”我還沒反應過來。他也沒有多留,轉身上車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陳師傅,明年太陽村的麥子,如果你願意,可以不去。但希望你不要因為這個事,對整個臨水縣失去信心。”車開走了,巷子裡的鄰居還在議論紛紛。“大勇,”老婆抹了一把臉,“你還愣著幹什麼?進來吃飯。”我把信封放在桌上,去洗了手。
回到屋裡,老婆已經盛好了飯。
桌上多了一盤紅燒肉,肥瘦相間,油亮亮的,是她平時捨不得做的。“今天什麼日子?”我問。“道歉的日子。”她把筷子遞給我,“上級領導給你道歉,這在你爸那輩子,想都不敢想。”我沒接話,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很香。
手機震了一下,農機手群裡,老李發了一條訊息:“大勇,聽說縣裡來人給你道歉了?”我回了一個字:“嗯。”群裡瞬間炸了。“臥槽,真的假的?大勇你可以啊!”“這下看誰還敢欺負咱們機手!”“兄弟們,以後去臨水縣幹活,心裡有底了!”我看著這些訊息,嘴角上翹。
劉領導說的監督員,我答應了。是因為我知道,這行裡像我一樣被欺負過的兄弟還有很多。
有的人忍了,有的人認了,有的人把收割機賣了,再也不幹了。
如果多一個人站出來說話,也許就能少一些這樣的事。
太陽村的訊息還在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趙德發被撤職了,張大娘搬走了。
聽到這些訊息的時候,我正在另一個縣的麥田裡收麥子。
我從駕駛艙跳下來,站在田埂上,點了一根菸。老婆打電話來:“今天什麼時候回來?”“快了,收完這塊就回。”“今天燉了雞湯,你回來喝。”“好。”
一根菸抽完了,我爬上收割機,發動引擎。
太陽落山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紅。
明天的太陽會照樣升起,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有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