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雪原撿到少將軍,這一次我選擇見死不救_第2章 2

我在雪原撿到少將軍,這一次我選擇見死不救發布時間:2026-08-10作者:青煙霧川

第2章 2

屋裡很靜,靜得我能聽見霜爪在樑上磨爪子的聲音。

我忽然笑了。

前世我是信了蕭硯,才走進軍營。

這一世,我沒有信他,可他們還是來了。

4.

我沒有立刻開門。

門外火把映在窗紙上,紅得像血。

“沈姑娘。”那人又敲了兩下門。

“郡主體恤姑娘救人辛苦,特命我等來接姑娘入營領賞。”

領賞。

前世他們也是這麼說的。

可我進了軍營,等來的不是賞,是流言、審問,還有那輛把我推上雪原的籠車。

族長很快趕來,聲音發顫:“阿鳶,他們帶了兵,寨門也守住了。”

我推門出去。

門外站著十幾個軍士。為首的人穿青甲,眉眼和氣,手卻按在刀柄上。

我問:“若我不去呢?”

青甲軍士笑了笑:

“姑娘自然可以不去,只是少將軍的令牌,是你的鷹叼回來的。”

“軍中若要查,也只能從鷹寨查起。”

周圍寨民瞬間白了臉。

我看著他們驚惶的神情,忽然想起前世我跪在軍帳外時,也是這樣被無數目光看著。

那時候我以為只要解釋清楚,就能洗去汙名。

後來我才知道,刀架在別人脖子上時,解釋最沒用。

我平靜道:“我跟你們走。”

族長急急喊我:“阿鳶......”

我沒有回頭。

我入營,不是因為怕他們,也不是因為信柳明珠的賞。

我是要看看,她這一世又準備怎樣把髒水潑到我身上。

他們備了馬車,車簾厚重,四面釘死,像極了前世那輛籠車。

我只看了一眼,胃裡便泛起冷意。

“我騎馬。”

青甲軍士笑容微頓:“雪路難行,姑娘還是坐車穩妥。”

我抬眼看他:“接救命恩人入營,連匹馬都捨不得?”

他看了看周圍寨民,只能讓人牽馬。

出了鷹寨,風雪撲面而來。

霜爪在高處盤旋,我沒有喚它。

隊伍走得不快,那青甲軍士故意與我並行。

“沈姑娘膽子倒大。尋常女子聽說入軍營,早嚇哭了。”

我淡淡道:“邊境女子見兵馬,不稀奇。”

他笑:“姑娘像是去過軍營。”

我握韁的手一頓。

這話不是閒聊。

他在試探我。

我側頭看他:“你們郡主讓你問的?”

青甲軍士眼底閃過一絲意外,又笑:“郡主只是好奇,姑娘救少將軍救得太巧,鷹又叼回令牌,莫不是早就認得少將軍?”

“不認得。”

“可少將軍醒後,很惦記姑娘。”

若是前世的我,聽見這話也許會以為蕭硯終於記得我的好。

可現在,我只覺得可笑。

我不再理他,只默默記下他的青甲、青鞘刀,還有馬鞍側邊的柳葉暗紋。

這些人不是蕭硯的兵。

是柳傢俬兵。

入營時天已黑透。

鎮北軍營帳連綿,旌旗在風雪裡獵獵作響。

我剛下馬,四周便有目光落來。

“就是她?”

“救了少將軍的鷹女?”

“一個鷹奴,偏偏撞見少將軍遇險,也太巧了。”

那些聲音不高,卻剛好能讓我聽見。

青甲軍士把我帶到一處偏帳前:“沈姑娘先候著,郡主稍後召見。”

我看了眼四周。

帳子偏僻,卻有八人把守。

不是候見,是看管。

我剛要進去,帳內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鷹哨。

短、低、壓尾。

那是我教霜爪幼時收翅的哨音。

除了我,只有前世的蕭硯聽過一次。

帳簾忽然被人掀開,一隻手將我拽了進去。

我袖中匕首瞬間出鞘,抵上那人喉間。

昏暗火光下,蕭硯站在我面前,臉色蒼白,肩頭玄衣下滲出一點血。

他看著我,沒躲。

“是我。”

“我知道。”

我的匕首貼得更緊:

“所以你最好解釋清楚。那聲鷹哨,你從哪兒學的?”

蕭硯沉默。

我盯著他:

“舊鷹堡的暗牆,霜爪受傷時你遞來的骨鑷,還有我手腕上根本不存在的舊傷。”

“蕭硯,你到底知道什麼?”

帳內靜得只剩風聲。

很久後,他啞聲道:

“我知道你知道的所有事情。”

“包括......前世。”

我的呼吸驟然停住。

雖然早已有預感,可聽到他親口承認,我還是感到頭皮發麻。

他繼續說:

“我知道他們把你推到兩軍陣前,知道你手腕被繩索磨爛。”

“知道你一直看著蕭家軍旗,也知道亂箭落下時,我沒能趕到。”

前世的雪原像忽然壓到眼前。

籠車,麻繩,柳明珠帳外那道輕飄飄的聲音,還有射穿我肩頭的第一支箭。

我手裡的匕首微微發抖。

不是怕。

是恨。

“你也重生了。”

蕭硯閉了閉眼:“是。”

我笑了一聲,胸口卻冷得發疼:

“所以呢?你也死了一次,我就該原諒你?”

“不該。”

他答得很快,聲音低得像被雪壓住。

“沈鳶,我不求你原諒。”

我逼近一步,刀鋒劃破他頸側一點皮肉:“那你求什麼?”

蕭硯從懷中取出半枚虎符,放到我掌心。

玄鐵冰冷,墜得我指尖一沉。

“前世我趕到時,只看到你倒在亂箭裡。”

他看著我,眼底紅得厲害。

“我殺了押你出營的人,也查到柳家借軍報鷹傳假信,勾連北狄,私賣戰馬。”

他頓了頓,聲音發啞:

“這一世,我醒得太晚。求救箭已經射出,令牌也被人動過手腳。”

“他們本就要找個替罪羊,無論你救不救我,柳家都會查到鷹寨頭上。”

我握緊虎符,指節發白。

原來如此。

我折斷了箭,卻沒折斷他們的局。

他們要的從來不只是蕭硯的命。

還有一個能背下通敵罪名的鷹女,和一座說不清來歷的鷹寨。

我抬眼:“柳明珠知道你重生嗎?”

“不知。”

“你手裡還有多少人能用?”

“蕭家舊部還在,但柳家盯得緊,不能明面調動。”

“鷹房呢?”

蕭硯一怔。

我冷冷道:“軍報鷹都經鷹房。柳家既然動了令牌和鷹信,鷹房一定有他們的人。我要進去。”

他說:“我來安排。”

“不。”

我把虎符推回他懷裡。

“你什麼都不要安排。你現在一動,柳明珠就會知道你護著我。”

蕭硯看著我。

我一字一句道:

“從現在起,你聽我的。”

火星在銅爐裡輕輕炸開。

蕭硯沉默片刻,隨後後退半步,朝我低頭。

不是少將軍對救命恩人的謝禮。

是軍中聽令的禮。

“好。”

他聲音低啞。

“蕭硯聽憑姑娘差遣。”

我看著他低下去的頭,心裡沒有半分痛快。

前世我等他替我說一句話,等到死都沒等來。

如今他把虎符送到我面前,把少將軍的脊樑也低下來,可我已經不需要誰替我伸冤了。

我收起匕首,轉身往外走。

蕭硯忽然道:“柳明珠會羞辱你。”

“我知道。”

“她會逼你認下嫌疑。”

“我也知道。”

我掀開帳簾,外面的雪光撲進來。

“所以你記住,無論她說什麼,你都不許出來替我說話。”

蕭硯臉色微變。

“前世我吃虧,是因為我總等別人替我說話。這一世,我要他們自己說錯話。”

說完,我走出偏帳。

青甲軍士正守在外頭,見我出來,眼神一閃:“沈姑娘方才去哪兒了?”

我低頭攏緊斗篷,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怯意。

“風大,迷了路。”

他盯了我片刻,笑道:“郡主等久了,請吧。”

我跟著他往主帳走。

四周的竊竊私語又響起來,像前世籠車旁的風聲。

可這一次,我沒有辯解,也沒有發抖。

主帳燈火通明,酒氣與暖意從簾縫裡漫出來。

裡面有人笑著問:“救少將軍的鷹女來了?”

我垂下眼,輕聲道:“來了。”

帳簾掀開。

柳明珠。

這一世,籠車我不坐了。

該上車的人,換你。

5.

主帳裡酒氣熏天,我跪在帳中,膝蓋壓著冰冷的雪水化開的地毯。

柳明珠坐在主位上,穿一身水紅織金裙,手裡轉著一隻酒盞,目光從我身上慢慢掃過,像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你就是救了少將軍的鷹女?”

“民女沈鳶,見過郡主。”

她沒有叫我起來。

帳中七八個將領看著我,有幾個眼神里帶著不加掩飾的輕蔑。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一個鷹奴,運氣好撿到了少將軍,就想攀高枝。

柳明珠端詳我片刻,忽然笑了:“倒是有幾分顏色。”

笑聲在帳中盪開,幾個將領跟著笑起來。那笑聲裡有種說不清的意味,像刀子,不刺人,但颳得人生疼。

前世我聽見這種笑聲,會臉紅,會著急,會想說我不是你們想的那種人。

現在我跪在這裡,心裡只有冷。

“你是怎麼救的少將軍?”柳明珠問。

“民女去西溝尋鷹,看見雪地裡有人,就拖回來包紮了。”

“拖回來?你一個人?”

“是。”

“少將軍受了傷,你一個女子,在雪地裡拖著一個男人走?”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但每個字都是鉤子。

我答得不緊不慢:“民女常年在山裡跑,背過死麂子,也扛過凍死的馬駒。少將軍雖沉些,但有雪拖著,慢慢挪總能挪動。”

旁邊一個絡腮鬍將領笑出聲:“倒是個利落的丫頭。”

柳明珠瞥了他一眼,笑意淡了些。她換了個方向:“你的鷹叼回了少將軍的令牌?”

“是。”

“你的鷹,為何會叼令牌?”

“民女不知。霜爪性子野,有時會叼些稀奇東西回來。”

“稀奇?”她笑了,“少將軍的令牌,在你眼裡是稀奇東西?”

帳中氣氛一緊。我低下頭,聲音發顫:

“民女不是這個意思。民女沒見過軍中令牌,不知道那是少將軍的東西。霜爪叼回來後,族長認出來,才逼著民女去尋人。”

“逼你?你不想救?”

“民女不敢。民女只是個鷹奴,少將軍是貴人。民女怕救不好,反惹禍。”

這話我說得滴水不漏。

承認身份低微,暗示救人不是攀附,是被逼無奈。

柳明珠盯著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倒是個明白人。”

她端起酒盞抿了一口,語氣放鬆了些:“起來吧,別跪著了。”

我站起來,垂手站著,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你想要什麼賞?”

我抬起頭,眼睛微微亮了一瞬,又很快黯下去,像是不敢奢望:

“民女......只想要一張自由戶籍。”

帳中安靜了一瞬。

自由戶籍。對鷹奴來說,這是最想要的東西。

前世我也是這麼說的,柳明珠答應了,後來當著全營的面撕了。

柳明珠笑得意味深長:“只要戶籍?”

“民女只想安安生生過日子。”

她看了我很久,轉頭看向帳中那個青甲軍士:“她說的都是真的?”

青甲軍士躬身:

“回郡主,鷹寨族長和寨民都證實,沈鳶確實是被逼去救人的。她一開始並不願意去。”

這話看似在替我作證,實則在告訴柳明珠:

鷹寨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若我出事,他們都會作證。

柳明珠聽懂了,笑意更深了些。

“你倒是個懂事的。”她頓了頓,

“既然你這麼懂事,本郡主也不能虧待你。正好軍中鷹房缺人手,你去幫忙吧。”

我心裡一緊。

鷹房。前世那封假軍報,就是從鷹房送出去的。

我臉上露出茫然:“民女不懂軍中的規矩......”

“不懂可以學。”她笑道,“你不是會訓鷹嗎?鷹房正需要你這樣的人。”

她頓了頓,語氣輕描淡寫:

“再說了,你救了少將軍,總得給軍中一個交代。若就這麼走了,旁人還以為少將軍欠你恩情呢。”

這話是明著說:你不能白救,得在軍中待一陣。

我低下頭,沉默片刻,像是掙扎了很久。最終輕聲道:“民女聽郡主的。”

柳明珠滿意地笑了:“好,就這麼定了。明日你就去鷹房報到。”

她揮了揮手示意我退下。我轉身往外走,走到帳簾處時,她忽然說了一句:

“對了,你那鷹,得交給軍中鷹師管。軍中不許私畜鷹隼。”

我腳步一頓。

“民女今晚就把霜爪送回鷹寨。”我聲音很低,帶著不捨,

“它從小跟著民女,野性難馴,怕衝撞了軍中貴人。”

柳明珠挑眉,似乎沒想到我這麼配合。“也好。”

我退出主帳,走了幾步,才慢慢攥緊袖中的手。

我換來霜爪,對著它打了一個命令後,便讓它走了。

我抬頭看向遠處鷹房的方向,燈火稀疏。

前世假軍報就是從那裡出來的。我必須進去。

第二日一早,我去了鷹房。

管事姓周,四十來歲,瘦長臉,看人時眼睛總眯著。

“你就是新來的鷹奴?”他上下打量我,語氣輕蔑。

“是。”

“會訓鷹?”

“會一點。”

“會一點?”他笑了,“軍中可不養廢物。這些鷹都是正經軍報鷹,不比你們山裡那些野貨。你要是弄死了,十條命都不夠賠。”

我沒吭聲,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他見我這副軟柿子模樣,更來勁了:“先去把鷹糞清了,再把食槽洗乾淨。手腳麻利點。”

我應了一聲,拿起掃帚進了鷹棚。

鷹棚裡氣味刺鼻,十幾只鷹被拴在木架上。我低頭掃地,掃到第三隻時,餘光掃過那隻鷹的腳環。

白羽鷹。腳環是銅製的,刻著編號,和前世一模一樣。

前世那封假軍報,就是綁在這隻鷹腿上,從鷹房送出去的。

而送信的人,就是我。

那時候我剛進鷹房,什麼都不懂,周管事讓我餵食,說喂完綁上信筒送去後方大營。

我照做了。後來軍報被截,北狄提前知道了行軍路線,三千人死在半路。罪名全推到我身上。

我盯著那隻白羽鷹看了片刻,什麼也沒做。繼續掃地。

我不能急。柳明珠現在只是把我放在鷹房,還沒想好怎麼用我。我要等她先出招。

三天後,機會來了。

那天傍晚,我正餵食,周管事走進來:“沈鳶,你出來。”

外頭站著幾個軍士,為首的是那個青甲軍士。他看見我,笑了笑:

“沈姑娘,有人舉報鷹房私藏北狄鷹哨,郡主命我等來搜查。”

我心裡一緊,臉上露出茫然:“北狄鷹哨?我、我不知道......”

他沒理我,揮手讓人搜。

不多時,一個軍士從我的草蓆下翻出一隻骨哨和一卷布帛。

“大人,找到了!”

青甲軍士接過骨哨看了看,又展開布帛,臉色一沉:“沈姑娘,這是從你鋪位搜出來的。你作何解釋?”

我盯著那隻骨哨,心跳加快。前世也是這隻骨哨。

“我、我沒見過這東西。”我聲音發顫,“我真的沒見過。”

“沒見過?”他笑了,“東西是從你鋪位搜出來的,你說沒見過?”

周管事也看向我,眼神複雜:“沈鳶,你要是真帶了不該帶的東西進營,趁早交代。”

“我沒有!”我搖頭,眼眶泛紅,“我是被冤枉的!”

青甲軍士不再多說:“帶走,交給郡主發落。”

幾個軍士上前要押我。我後退一步,聲音發抖:“我要見少將軍......我救過少將軍,他不會信我是細作的......”

“少將軍軍務繁忙,沒空管這種小事。帶走!”

就在這時,帳簾被人掀開。

蕭硯走了進來。

帳中瞬間安靜。青甲軍士躬身行禮:“少將軍。”

蕭硯沒看他,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抬頭看他,眼睛紅紅的,嘴唇發抖。

我知道他看得出我在裝——在舊鷹堡那幾天,我給他換藥時刀子割到傷口都不眨眼的。

“什麼事?”他的聲音很淡。

青甲軍士把骨哨和布帛遞上去:“從沈鳶鋪位搜出北狄鷹哨和密信。”

蕭硯接過去看了一眼,又還回去,語氣平淡:“既然是從她鋪位搜出來的,按規矩辦就是。”

他轉身要走。

“少將軍!”我叫住他,聲音帶著哭腔,“民女救過您......民女真的沒有碰過這些東西......”

他停下腳步,沒回頭,淡淡道:“軍中有軍中的規矩。若你是清白的,自然會還你公道。”

說完,他掀簾走了。

我站在原地,眼淚終於掉下來。旁邊的軍士面面相覷,有幾個面露不忍。

青甲軍士笑了:“走吧沈姑娘,別讓郡主等急了。”

我被押出鷹房,一路上竊竊私語跟著我。

“果然是個細作。”

“我就說嘛,一個鷹奴哪那麼巧救少將軍。”

“還裝哭呢,真噁心。”

我低著頭,眼淚一顆顆砸在雪地上。

可我的心裡,冷靜得像結了冰。

柳明珠等不及了。

才三天,就急著栽贓。

她手裡沒有別的牌了,只能用前世的舊招。

而我要做的,就是將計就計。

6.

我被關在偏帳裡,手腳沒綁,帳外守著四個軍士。

我坐在草蓆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

帳外的軍士偶爾探頭看一眼,見我還縮在那兒,便放心地縮回去。

沒人知道我在袖中摸到了什麼。

那隻骨哨。

青甲軍士搜出來時,我趁亂偷偷掰斷了一截哨尾,藏進了袖中。

現在我摸出那截哨尾,對著帳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細看。哨尾內側刻著一個極小的記號——一朵柳葉紋。

和前世的印記一模一樣。柳家的私兵暗記。

我把它收好,繼續抱著膝蓋發抖。

深夜,帳外傳來腳步聲。帳簾被人掀開一條縫,一包東西被扔了進來。

是乾糧。

我愣了一下,看向帳外。

一個年輕的軍士正縮回手,見我看過來,壓低聲音說了句:“快吃吧。”

說完就轉身走了。

我盯著那包乾糧看了片刻,拿起來咬了一口。冷的,硬的,但能吃。

前世我被關押時,沒人給我送過乾糧。

我餓了兩天,被押上籠車時連站都站不穩。

這一世,至少有人願意給我一口吃的。這說明軍中不是所有人都信我是細作。

但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我就收了回來。

不能指望別人的善意。前世我也曾以為,只要有人願意聽我解釋,就能還我清白。

可那些願意聽我解釋的人,最後都在柳明珠一句話後沉默了。

不是他們不想幫,是他們不敢。

這一世,我不會再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

第二日一早,青甲軍士來提人。

“沈姑娘,走吧,郡主等著呢。”

我站起來,臉色蒼白,眼眶紅腫,像是哭了一夜。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別怕,只要你老實交代,郡主不會為難你的。”

我沒說話,跟著他走出偏帳。

外頭已經圍了不少軍士。訊息傳開了,說鷹房的鷹奴通敵,今天要在校場當眾審訊。

我被押到校場中央,跪在雪地裡。柳明珠坐在高臺上,旁邊坐著幾個將領,蕭硯也在。他坐在柳明珠右手邊,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落在遠處,像是對這場審訊毫無興趣。

“沈鳶,本郡主再給你一次機會。”柳明珠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這北狄鷹哨和密信,從你鋪位搜出,你作何解釋?”

“民女沒有碰過那些東西。”

“沒有碰過?”她笑了,“那它們怎麼會出現在你鋪位?”

“民女不知道。”

她嘆了口氣,像是很失望,看向青甲軍士:“把證人帶上來。”

證人是個瘦小的軍士,穿著鷹房的雜役服,被帶到校場時臉色發白。

“你親眼看見沈鳶藏匿北狄鷹哨?”

瘦小軍士點頭,聲音發抖:“是、是......前天晚上,我看見沈鳶把一隻骨哨塞進草蓆下面......還、還藏了一卷布帛......”

我盯著他。前世他也是證人。

前世我質問過,結果他被我逼得說不出話,柳明珠就說我威脅證人,罪加一等。

這一世,我只是低下頭,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柳明珠看著我,嘴角微微勾起:“沈鳶,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抬起頭,嘴唇哆嗦著,眼淚掉下來:“民女真的沒有......”

她笑了,轉頭看向蕭硯:“少將軍,你看,這細作嘴硬得很。”

蕭硯終於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我身上。

我跪在雪地裡,渾身發抖,淚流滿面。

他看了我片刻,淡淡道:“軍法處置便是。”

柳明珠滿意地點點頭:“那就按軍法辦。通敵者,斬。”

全場譁然。幾個將領面露不忍,但沒人開口。

我癱坐在雪地裡,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就在這時,一聲鷹唳劃破天際。

霜爪從高空俯衝而下,落在我肩頭,翅膀張開,對著青甲軍士發出威脅的嘶鳴。

霜爪爪下抓著一隻銅製腳環,正是那隻白羽鷹的腳環。

它把腳環扔在我面前,用喙啄了啄。

我撿起腳環,翻過來一看。

腳環內側刻著一行小字,還有一個柳葉紋。

和那截哨尾上的印記一模一樣。

我抬頭看向柳明珠,聲音還在發抖,但眼神變了:“郡主,民女有一件事不明白。”

“什麼事?”

我舉起腳環:“這腳環是軍報鷹的,上面刻著柳家的私兵暗記。民女想問,軍中的鷹,為什麼會有柳家的標記?”

全場安靜了。幾個將領伸長了脖子看那腳環。

柳明珠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

“軍報鷹的腳環有標記很正常,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可這隻鷹,是白羽鷹。”我的聲音還在抖,但語速很慢,“白羽鷹是專門傳遞北境軍情的鷹,它的腳環應該有軍中部司的鋼印,而不是柳家的私兵暗記。”

我看向周管事:“周管事,軍中部司的規矩,我是鷹奴不懂,您是鷹房管事,應該懂吧?”

周管事臉色一白。他當然懂。軍報鷹的腳環必須刻有部司鋼印,這是太祖定下的規矩。刻柳傢俬兵暗記,已經是僭越。

柳明珠盯著我,眼神冷了下來:“你想說什麼?”

我低下頭,聲音又小了:“民女不敢說什麼。民女只是覺得奇怪,這隻白羽鷹的腳環被人換過,而換上去的腳環刻著柳家的標記。民女不懂軍法,不知道這算不算通敵。但民女想,如果通敵的是民女,那換腳環的人又是誰呢?”

幾個將領交換了一個眼神。絡腮鬍將領開口了:“周管事,這腳環怎麼回事?”

周管事額頭冒汗:“這、這我不知道......腳環都是軍中部司統一配發,我不知道怎麼會有柳家的標記......”

“你不知道?”絡腮鬍冷笑,“你是鷹房管事,鷹的腳環被人換了,你不知道?”

柳明珠忽然笑了:“一隻腳環而已,也值得大驚小怪?”她看向我,語氣溫和了些,“沈鳶,本郡主知道你害怕。但你拿一隻腳環就想證明自己清白,也太天真了。就算腳環被人換過,也跟你藏匿鷹哨和密信沒關係。”

我低下頭,像是被說服了:“郡主說得對。民女只是覺得奇怪,隨口問問。”

我頓了頓:“民女還有一件事不明白。”

柳明珠的笑容淡了:“什麼事?”

我從袖中摸出那截哨尾,舉起來:“這隻骨哨,被搜出來時,哨尾是斷的。可民女在鷹房見過的那隻骨哨,哨尾是完整的。”

我看向青甲軍士:“大人搜出來的骨哨,哨尾是斷的嗎?”

青甲軍士一愣。他搜出來的骨哨,哨尾確實是斷的,但他以為本來就斷了,沒在意。

可現在哨尾在我手裡,上面還有柳傢俬兵暗記。

柳明珠盯著那截哨尾,眼神終於變了。

我聲音發顫:“民女不懂這些,民女只是覺得奇怪,為什麼骨哨和腳環上都有一樣的標記......”我抬頭看向蕭硯,“少將軍,您見多識廣,您知道這是什麼標記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蕭硯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柳明珠都緊張起來。

最終他開口了,聲音很平:“柳傢俬兵暗記。”

全場譁然。

柳明珠猛地站起來:“蕭硯,你——”

“郡主。”蕭硯看著她,語氣依然很平,“沈鳶問的是一截哨尾上的標記,我如實回答而已。”

柳明珠臉色鐵青。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一截哨尾說明不了什麼。誰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刻上去的?”

我搖頭,聲音很小:“民女不會刻東西......民女只會上藥、包傷口、訓鷹......”

我頓了頓:“而且,民女有一件事想不通。如果民女真是細作,為什麼要藏骨哨和密信在自己鋪位?藏在外頭不是更安全嗎?”

幾個將領交換了一個眼神。是啊,哪有細作把證據藏在自己鋪位的?

柳明珠冷笑:“欲蓋彌彰罷了。”

“可民女才來三天,連鷹房的人都認不全。”我聲音越來越小,“民女連外頭是什麼樣都不知道,怎麼藏出去?”

校場安靜了。

絡腮鬍將領忽然站起來:“郡主,末將覺得此事蹊蹺。不如先關押沈鳶,等查清再審。”

柳明珠看向他,眼神冷得像刀。可她不能拒絕。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若堅持要殺我,反倒顯得心虛。

“好。那就先關著。查清楚了再審。”

我被押走時,回頭看了一眼蕭硯。

他坐在高臺上,沒有看我。

但我看見他放在膝上的手,攥緊了。

7.

我又被關回偏帳。

坐在草蓆上,抱著膝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柳明珠慌了。從哨尾和腳環被當眾亮出來那一刻起,她就慌了。

前世我到死都沒人幫我查這些證據,這一世我當著所有人的面亮出來,她就不能當作看不見。軍中那麼多雙眼睛盯著,她再有權勢,也不能當著所有人的面殺人滅口。

但她不會善罷甘休。她一定會急著滅口,因為證據已經讓軍中開始懷疑她了。再拖下去,她的嫌疑會越來越大。

我摸了摸袖中那半枚虎符。

蕭硯說過,柳家盯得緊,他不能明面調動兵力。

但我不需要他救我,我只需要他在關鍵時刻帶人來“恰好”撞見真相。

第二天夜裡,果然來了。

青甲軍士掀開帳簾,臉色凝重:“沈姑娘,案情有了新進展,郡主命我送你去後方大營受審。”

我臉上露出恐懼,心裡卻在冷笑。果然還是這招。

“馬車已經在等了。”

我站起來,渾身發抖,跟著他走出偏帳。外頭停著一輛馬車,車簾厚重,四面釘死。

和前世那輛籠車一模一樣。我只看了一眼,胃裡便泛起冷意。

但我沒有拒絕。我上了車。

車輪轉動,往軍營外走。我坐在車裡,摸出那半枚虎符,對著車壁輕輕敲了三下。

這是我和蕭硯約定的訊號。

馬車出了軍營,往北走。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停了下來。

“下來。”

我掀開車簾,看見外頭是一片雪溝。和前世一樣。

青甲軍士站在車前,手裡握著刀,臉上沒有笑容了。

“沈姑娘,別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不該救了少將軍。”

我看著他,沒有發抖,也沒有哭。

“是柳明珠讓你殺我的?”

他一愣,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

“她是不是說,殺了我,把屍體扔進雪溝裡,做成畏罪潛逃被北狄射殺的假象?”

他的臉色變了:“你怎麼知道?”

我沒回答。

他握緊刀柄,不再多說,舉刀就砍。

就在這時,雪溝上方傳來一陣馬蹄聲。火把亮起。

蕭硯帶著十幾個人,出現在雪溝上方。

青甲軍士臉色煞白:“少、少將軍......”

蕭硯翻身下馬,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怎麼來這麼慢?”我皺眉。

他低聲道:“你只敲了三下,我以為你是試探。”

“試探完了,她真要殺我。”我看向青甲軍士,“他自己都招了。

青甲軍士猛地跪下:“少將軍,末將什麼都不知道!是、是郡主......”

“是柳明珠讓你殺我滅口。”我替他說完,“因為腳環和哨尾上的柳傢俬兵暗記,讓軍中開始懷疑她。她怕我活著,所以急著殺我。”

青甲軍士臉色慘白,說不出話。

蕭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拿下。”

身後的軍士上前,把他按在雪地裡。

我轉身往馬車的方向走:“回營。”

“沈鳶。”蕭硯叫住我。

我回頭。

“你的手在抖。”

我低頭,看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前世我被押出軍營時,也是這樣,馬車,雪溝,滅口。我死在那條路上。這一世我沒死,但那種恐懼還在骨頭裡。

我攥緊拳頭,把手收進袖中。

“沒事。”

天亮後,校場上又圍滿了人。

蕭硯坐在高臺上,青甲軍士跪在中央,臉色灰白。

“把昨晚的話,再說一遍。”

青甲軍士嘴唇哆嗦著,看了一眼我,又看向蕭硯:

“是、是郡主......郡主讓末將把沈姑娘送出軍營,做成畏罪潛逃的樣子,然後......殺了她。”

校場譁然。

絡腮鬍將領猛地站起來:“郡主讓你殺沈鳶?”

“郡主說,沈鳶留著是個禍害,她手裡的證據會讓柳家惹上麻煩......”

“什麼證據?”

“腳環和哨尾上的柳傢俬兵暗記......”

柳明珠被請來時,臉色鐵青。

“少將軍,這是怎麼回事?你抓我的人,不跟我打招呼?”

蕭硯把青甲軍士的話重複了一遍。

柳明珠冷笑:“一派胡言。本郡主什麼時候讓你殺沈鳶了?你分明是被人收買,誣陷本郡主!”

青甲軍士抬頭,滿臉絕望:“郡主,明明是您......”

“閉嘴!”柳明珠打斷他,看向蕭硯,“少將軍,這人是柳傢俬兵不假,但難保不會被別人收買。他說的每一句話,都不能作數。”

蕭硯淡淡道:“那沈鳶手裡的證據呢?腳環和哨尾上的柳傢俬兵暗記,怎麼解釋?”

柳明珠冷笑:“私兵暗記又怎樣?柳家在軍中有私兵,太祖時就定了規矩,允許勳貴蓄養私兵。私兵暗記出現在腳環上,說明不了什麼。”

“可那是軍報鷹的腳環。”蕭硯的聲音依然很平,“軍報鷹的腳環必須刻有部司鋼印,這是太祖定下的規矩。柳傢俬兵暗記出現在軍報鷹腳環上,已經僭越。”

柳明珠笑容僵住。

“就算僭越,也跟通敵沒關係。”她很快反應過來,“腳環被人換過,也許是有人故意陷害柳家。”

我從人群中走出來,舉起那截哨尾:“那哨尾呢?這哨尾內側刻著柳傢俬兵暗記,和腳環上的印記一模一樣。如果真有人陷害柳家,為什麼要用柳家的暗記?這不是自己暴露自己嗎?”

柳明珠盯著我,眼神冷得像刀:“你一個鷹奴,也敢審本郡主?”

“民女不敢審郡主。”我低下頭,“民女只是覺得奇怪,如果真有人陷害柳家,應該用北狄的標記才對,為什麼非要用柳家的?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是柳家做的嗎?”

幾個將領交換了一個眼神。如果是陷害,應該用北狄的標記,把罪名推給北狄。可偏偏用的是柳家的暗記,說不通。

唯一說得通的解釋是:這些證據本來就是柳家的。

柳明珠臉色更難看了,看向蕭硯:“少將軍,你要審就審,別讓一個鷹奴在這裡撒野。”

蕭硯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沈鳶不是鷹奴。她是我蕭硯的救命恩人。她有資格說話。”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布帛:“這是鷹房腳環發放和更換的完整記錄。上面寫著,那隻白羽鷹的腳環,是一個月前由周管事親手更換的。更換後的腳環,刻有柳傢俬兵暗記。”

周管事被帶上來了,癱在地上,渾身發抖。

“周管事,誰讓你換的?”

周管事嘴唇哆嗦,看向柳明珠,又看向蕭硯,最終低下頭,聲音很小:“是、是郡主讓我換的......”

柳明珠猛地站起來:“你胡說!”

“郡主,我沒有胡說!”周管事哭了出來,“您說要把白羽鷹的腳環換成柳家的,說以後軍報要從柳家過一手......我不敢不聽啊......”

校場徹底炸了。

換腳環是為了讓軍報從柳家過一手。這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清楚。軍報經過柳家,柳家就可以修改軍報內容,或者把軍報洩露給北狄。

通敵。

柳明珠臉色慘白:“你、你這個瘋子!你為什麼要誣陷我!”

“郡主,我對您忠心耿耿,您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可您現在要殺沈鳶滅口,我怕有一天您也會殺我滅口......我不想死......”

柳明珠渾身發抖,說不出話。校場上所有人看著她,眼神變了——不再是敬畏,是懷疑,是厭惡。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大聲:“好,好得很。蕭硯,你為了一個鷹奴,居然串通我的人來陷害我!”

蕭硯搖頭:“我沒有串通任何人。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這一步的。”

“我走到哪一步了?就算我換了腳環又怎樣?就算我想殺沈鳶又怎樣?我是郡主!你動不了我!”

蕭硯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柳明珠,你父親柳崇,私通北狄,私賣戰馬,證據已經送往京城。你兄長柳明遠,剋扣軍餉,中飽私囊,賬目也已經查清。柳家,保不住你。”

柳明珠臉色慘白,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她看著蕭硯,又看向我,忽然笑了起來,笑得眼淚直流:“你們贏了?不,你們沒有贏。你以為蕭硯是真的對你好?他只是在利用你!你在他眼裡,從來都只是一枚棋子!”

我看著她,沒有生氣,也沒有難過。

“我知道。”我說。

她愣住了。

我笑了笑:“但那又怎樣?至少這一世,我沒有死在籠車裡。”

我轉身看向蕭硯:“蕭硯,柳明珠交給你了。這一世的仇,我報了。”

我轉身要走。

“沈鳶。”他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前世的事,對不起。”

我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一聲。

“對不起有用嗎?我死了,你死了,三千人死了。這一世,少說對不起,多做該做的事。”

說完,我走進了風雪裡。

8.

柳明珠被押入大牢那天,我在鷹房喂鷹。

周管事被抓了,鷹房暫時沒人管,十幾只軍報鷹餓得直叫。

我一隻一隻餵過去,喂到那隻白羽鷹時,它歪頭看著我,眼神里沒有敵意。

鷹不認人,只認餵它的人。

前世這隻鷹被人利用,送了假軍報,害死了三千人。

可它不是故意的。我摸了摸它的頭,把它腳上那個刻著柳家暗記的腳環拆下來,換上了一隻新的。

“以後,你只送真的軍報。”

白羽鷹叫了一聲,像是聽懂了。

我笑了笑,轉身要走。一抬頭,看見蕭硯站在鷹房門口。

他換了一身玄色常服,沒有穿甲冑。

“你怎麼來了?”我拍了拍手上的鷹食殘渣。

“柳明珠的事,查完了。”他走進來,目光落在我手上,“你手怎麼了?”

我低頭,看見手背上有一道紅痕,是被鷹爪劃的。“沒事,不小心蹭的。”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瓷瓶,放在旁邊的木架上:“金瘡藥。”

我看了他一眼,沒拿。

“你來就是送藥?”

他沉默了片刻:“朝廷的旨意到了。”

我手上動作一頓。

“賞你的。自由戶籍,還有金銀布帛。”

我點頭:“那挺好。”

“還有一件事。”

我抬眼看他。

他看著我說:“我向朝廷請封,由你執掌鷹信營。”

我愣了一下。

鷹信營。那是鎮北軍專門負責軍報鷹傳遞的營部,雖然不大,但事關軍機,歷來只有軍中老將才能執掌。

“你瘋了?我是鷹奴,沒軍功,沒資歷,誰會服?”

“你有軍功。查獲柳家通敵證據,救少將軍性命,這兩條就夠了。”

“那是你自己查的。”

“證據是你拿出來的。”他的語氣不容反駁,“沒有你,柳家的事不會這麼快暴露。”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蕭硯,你是不是想補償我?”

他沒說話。

“前世你欠我的,這一世想還?我不需要。我只要自由戶籍,回鷹寨,安安生生過日子。”

“你回不去了。”

我笑容一僵。

“柳家雖然倒了,但軍中知道你是查柳家的關鍵證人。北狄那邊也會盯上你。你一個人回鷹寨,不出一個月就會死。”

我盯著他,眼神冷了下去:“你在威脅我?”

“我在說事實。”他的語氣依然很平,“鷹信營你來執掌,你有鷹房的經驗,懂軍報鷹,整個鎮北軍找不出第二個比你更合適的人。而且,鷹信營獨立於諸部之外,你只聽命於我。沒人能欺負你。”

我沉默了很久。霜爪從樑上飛下來,落在我肩頭,蹭了蹭我的臉。

我抬手摸了摸它的羽毛,忽然問:“你請封我執掌鷹信營,你自己呢?”

“我自請降職。柳家的事,我有失察之責。少將軍的職位,朝廷已經削了。”

“那你現在是什麼?”

“副將。”

我盯著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前世他是少將軍,高高在上,我跪在雪地裡求他出來說一句話,他都沒能露面。

這一世,他把少將軍的甲冑脫了,站在我面前,說自己是副將。

“你降職,跟我沒關係。別說得好像是為了我。”

他看著我沒有辯解:“鷹信營,你接不接?”

我低頭,看著手背上那道紅痕。

前世我在雪原上被萬箭穿心,血流進雪裡,很快就凍住了。沒人收屍,沒人立碑。

這一世,有人把將印送到我面前。不是因為我多厲害,是因為我死過一次,知道怎麼活。

“我接。”

他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枚銅印,遞給我。

銅印上刻著“鷹信營”三個字,背面還有一行小字。我翻過來看了一眼,手指頓住了。

背面刻著:沈鳶。

不是“沈氏”,不是“鷹奴”,是我的名字。

“這是朝廷鑄的?”

“我讓人鑄的。朝廷的旨意只給了你自由戶籍和金銀。鷹信營是我自己的決定,將印也是我私鑄的。你若接了,就是我的兵。朝廷那邊,我去扛。”

我攥緊那枚銅印,指節發白。

“蕭硯,你是不是有病?”

他沒說話。

“你降職,私鑄將印,萬一朝廷怪罪下來,你連副將都沒得做。”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前世你死的時候,我在趕來的路上。我趕到時,雪已經把你埋了一半。我挖了很久,把你的屍體挖出來。你手裡還攥著那支白羽箭。”

我愣住了。

“那支箭,是我射出去的求救箭。前世你順著痕跡救了我。這一世你把它折斷了,扔進了雪裡。”

他看著我,眼底泛紅。

“我知道你恨我。你不該救我,也不該信我。但這一世,我想讓你知道一件事。你從來不是棋子。”

我盯著他,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我低下頭,把那枚銅印收進袖中。

“鷹信營,我接了。”我的聲音有點啞,“但我不是為了你。”

“我知道。”

“我是為了我自己。為了前世死在雪地裡的沈鳶。”

三日後,校場點將。

我站在臺下,穿著蕭硯讓人連夜趕製的甲冑。

甲冑是玄色的,和蕭家軍的制式一樣,但領口鑲了一圈白羽,是鷹信營的標誌。

霜爪很喜歡,落在那圈白羽上,不肯下來。

臺上站著幾個將領,絡腮鬍也在。他看見我穿著甲冑上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還真像那麼回事。”

我沒理他,走到臺中央。

蕭硯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卷軍令。

“奉少將軍令,即日起,設鷹信營,掌軍中鷹信傳遞、軍報查驗。沈鳶,任鷹信營營正,統領鷹房、信房、驗房三司。”

我單膝跪下,接過軍令。

“沈鳶領命。”

蕭硯看著我,忽然後退半步,立在我身側。眾將一愣。

他說:“鷹信營獨立於諸部之外,直接聽命於主將。如今軍中暫無主將,鷹信營暫由副將蕭硯轄制。”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但全場都能聽見。

“副將蕭硯,聽憑沈營正差遣。”

校場譁然。絡腮鬍瞪大眼睛:“蕭硯,你瘋了?”

蕭硯沒理他,只看著我。

我站起來,轉身面對眾將。十幾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不屑,有審視。我知道這些人不服。一個鷹奴,憑什麼執掌鷹信營?

我沒說話,只是把手指放進嘴裡,吹了一聲骨哨。

哨音尖銳,穿透風雪。

下一刻,天空暗了。十幾只軍報鷹從鷹房方向飛來,在我頭頂盤旋。霜爪從我肩頭躍起,領著鷹群,排成整齊的佇列。鷹翅扇動的聲音,蓋過了風雪的呼嘯。

校場上所有人都抬頭看著,說不出話。

我放下手,看著眾將。

“鷹信營,只聽鷹哨。我的鷹哨。”

我轉身看向蕭硯。

他站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像一柄入鞘的刀。

風雪吹過校場,旌旗獵獵作響。我看著北方的天際,那裡是北狄的方向,也是前世我死去的地方。

這一世,我不會再死在那裡。

我收回目光,對蕭硯說了一句。

“守好我的背後。”

他點頭,聲音很低。

“是。”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