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太愛助人為樂,我不嫁了_第2章 2
第2章 2
05
“援疆醫療隊公示名單已釋出,請登入系統確認個人資訊,逾期視為自動放棄。”
我點進去,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陳知予,重症醫學科,主管護師。
我把頁面截了圖,正準備關機,餘光瞥見隊伍前面有個熟悉的小身影。
一個小男孩舉著草莓冰淇淋,蹦蹦跳跳地往前跑。
我愣了一下,那件印著奧特曼的T恤我見過。
去年冬天,顧曉雨帶著她弟來科室送錦旗,小男孩穿的就是這件。
當時她還笑著說:“我弟可黏我了,爸媽走得早,就剩我們倆相依為命。”
可現在,那個“相依為命”的弟弟,正被一個陌生男人一把抱了起來。
“爸爸,我要坐高高!”
小男孩舉著冰淇淋,奶聲奶氣地喊。
那個男人笑著把他舉過頭頂,親了一口:
“行,爸爸帶你坐高高。”
我站在原地,大腦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爸爸?
顧曉雨不是說自己單身嗎?不是說弟弟生病全靠她一個人照顧嗎?
那個男人看著三十出頭,他單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在接電話:
“嗯,曉雨說讓我先把然然帶回老家住幾天,她那邊醫院有事走不開。”
我腦子裡的血液一瞬間全湧了上來,耳朵嗡嗡地響。
顧曉雨有男朋友?
不,不止是男朋友,這明擺著是一家三口。
那她讓江屹幫忙帶孩子、搬家、值班、寫病歷,算什麼?
那個男人抱著孩子往安檢口走,小男孩手裡的草莓冰淇淋化了一手,粘在他肩膀上。
我下意識掏出手機,按了快門。
咔嚓一聲,在嘈雜的航站樓裡幾乎聽不見。
但那個男人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我側過身,假裝在看手機,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廣播響了:“前往烏魯木齊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CZ6912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隊伍往前挪動,我把手機揣進口袋,拖著行李箱往前走。
檢票的時候我的手在抖,登機牌刷了兩次才過去。
空姐衝我微笑:“歡迎登機。”
我點點頭,找到座位坐下,靠窗的位置。
我掏出手機,看著剛才拍的那張照片。
小男孩騎在男人脖子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男人側臉輪廓分明,嘴角帶著笑。
我把手機螢幕按滅,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飛機開始滑行,加速度把我整個人壓在座椅上。
升空的時候耳朵有點疼,我嚥了口口水,沒睜開眼。
腦海裡一遍一遍地回放那個畫面——
顧曉雨的男朋友抱著她的弟弟,親親熱熱地喊“爸爸”。
單身、弟弟生病、沒人幫忙、一個人扛著。
江屹信了,我也信了。
全科室的人都信了。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忽然刺進眼睛裡。
我盯著那片雲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好笑。
空姐推著餐車過來:“女士,您要喝點什麼?”
“礦泉水,謝謝。”
我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回去。
我掏出手機,調成飛航模式之前,看了一眼微信。
未讀訊息已經攢到了九十七條。
江屹發的佔了大部分,中間夾雜著幾個同事的問候。
我沒點開,直接把手機塞回了口袋。
飛機平穩地飛著,我轉頭看向窗外。
雲層下面是什麼,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雲層上面永遠是晴天。
06
烏魯木齊地窩堡機場,我拖著行李箱走出航站樓,乾燥的熱風撲面而來。
接機的人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援疆醫療隊”。
我走過去報了名字,被領上一輛考斯特。
車上已經坐了五個人,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
他旁邊坐著一個扎馬尾的女人,聽見動靜抬起頭,衝我笑了:
“你好,我叫林爽,婦產科的。”
“陳知予,ICU。”
“ICU的啊,厲害了。”林爽拍了拍旁邊的座位,“坐這兒,咱倆挨著。”
我把行李箱塞進座位底下,坐了下來。
林爽是個自來熟,我剛坐下她就開始說:“你是哪個醫院來的?我是省人民的,你呢?”
“省二院。”
“省二院?那你們醫院ICU是不是特別忙?我聽說你們那兒的護士都能當半個醫生用了。”
我笑了笑:“還行,忙的時候腳不沾地。”
“可不是嘛,我們婦產科也忙,尤其是晚上,一個接一個地生。”
我們聊了幾句,車就開了。
從烏魯木齊到我們要去的縣醫院,還有將近六個小時的車程。
林爽聊著聊著就困了,歪在我肩膀上睡著了。
我側過頭,餘光瞥見後排那個看書的男人。
他自始至終沒說過一句話,書翻得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在認真讀。
我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戈壁灘上偶爾能看到幾棵胡楊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我想起以前在書上看過一句話:
胡楊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
三千年,夠長了吧。
可有些東西,三千年也等不來。
晚上八點多,天還沒黑透,車終於到了縣城。
縣醫院是一棟三層的舊樓,外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面的水泥。
接我們的是縣醫院的副院長,一個五十多歲的維族大叔。
他握著我的手使勁搖了搖:
“歡迎歡迎,我們這裡缺人,缺得很,你們來了太好了。”
我跟著他走進醫院,走廊裡的燈管有一根壞了,一閃一閃的。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一股淡淡的酥油茶味。
“宿舍在後面的院子裡,”副院長領著我們穿過走廊,推開一扇鐵門,
“條件簡陋,你們將就一下。”
宿舍是一排平房,推開門的瞬間,我聞到一股潮溼的黴味。
六人間,上下鋪。
鐵架子床,床板上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摸著有點潮。
窗戶上糊著舊報紙,有些地方破了洞,透進來外面的風。
林爽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比我想的好多了,我還以為要住帳篷呢。”
她把包扔在下鋪,轉身開始收拾。
晚上熄燈之後,屋子裡安靜下來。
我躺在上鋪,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睡不著。
掏出手機,訊號只有兩格,勉強能刷出來東西。
我點開朋友圈。
江屹這半個月發了四十多條動態。
最新的一條是一個小時前發的,配圖是我以前寫給他的一封信。
底下配的文字是:
“我好像忽然明白了,我弄丟的不是一個人,是我的命。”
下面評論炸了。
有人回:“江屹你別這樣,看著難受。”
有人說:“早幹嘛去了?”
顧曉雨的評論在最上面,寫的是:
“江老師別擔心,女孩子嘛,哄哄就好了,知予姐會回來的。”
我看著那條評論,嘴角扯了一下。
黑暗裡,我忽然笑出了聲。
很小的一聲,但在這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楚。
林爽迷迷糊糊地問:“知予你笑啥?”
“沒什麼,做了個好夢。”
07
來新疆的第四天,我已經基本適應了這裡的節奏。
早上八點交班,查房,處理醫囑,急診來了就衝過去。
縣醫院的條件比我想的還差,器械老舊,藥品不全,護士人手嚴重不足。
我一個ICU的護士,在這裡什麼活都幹。
清創、縫合、扎針、導尿、吸痰,能做多少做多少。
副院長說我“頂半個醫生用”,我笑了笑,沒接話。
不是謙虛,是累得不想說話。
那天下午,我正在急診縫合室給一個割傷手的小男孩縫傷口。
小男孩疼得哇哇哭,我一邊哄一邊縫,手穩得很。
“不哭不哭,阿姨給你縫漂亮一點,以後看不出來疤痕。”
話音剛落,護士古麗娜推門進來:“陳老師,外面有人找你。”
“誰啊?”
“一個男的,說是從你老家來的。”
我手裡的針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縫。
“讓他等著,我這邊還有兩針。”
縫完傷口,我給小男孩貼上紗布,揉了揉他的頭髮:“好了,不疼了吧?”
小男孩抽噎著點了點頭,被他媽媽抱走了。
我摘了手套,洗了手,走出急診室。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我認出他的瞬間,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真來了。
江屹站在那兒,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眼睛紅紅的,眼下一片烏青,鬍子拉碴,至少三四天沒颳了。
他瘦了很多,白大褂換成了便裝,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老了五歲。
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的戶口本,攥得指節發白。
他看見我出來,眼眶一下就紅了。
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啞得不像他:
“知予,我錯了。”
我沒說話,站在原地看著他。
走廊裡的燈管還是那根壞的,一閃一閃的,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明一暗。
“我辭職了,”他的聲音在抖,“我把工作辭了,我來陪你,咱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說得急,像是怕我不聽完就走。
“我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好了,我跟科裡說了我不幹了,我跟阿姨也道過歉了,我把顧曉雨的微信也刪了——”
“江屹,”我打斷他,聲音很平靜,“你辭職了?”
“對,我不幹了,我來找你——”
“你問過我嗎?”
他愣住了。
“你問過我想不想讓你來嗎?”
“知予,我......”
“你沒問過。”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從來都不問我,你只做你想做的事。”
他的眼眶更紅了,往前走了兩步,想抓我的手。
我退了一步。
“知予你別這樣,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幫她了,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
“第九次了,”我笑了一下,“你上次說最後一次的時候,是七夕那天。你還記得嗎?”
他的臉白了。
“你說讓我等你半個月,半個月之後呢?你來了嗎?”
“我......”
“你替她上了發熱門診的班,對嗎?你說她急性腸胃炎,你替她頂班。”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知道那天我在哪嗎?”我掏出手機,翻出那張在機場拍的照片,遞到他面前,“我在機場,看見了你替她照顧了兩年多的弟弟。”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從白變灰。
“那個男人喊她弟弟‘兒子’,她弟弟喊那個男人‘爸爸’。”
“你替她上了三十多天的班,幫她搬家、帶孩子、寫病歷、值夜班,她男朋友就在旁邊看著。”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得很清楚,像是在唸一份死亡診斷書。
“她跟你說她單身,她爸媽走了,她一個人帶著弟弟不容易。”
“你信了,我也信了。全科室的人都信了。”
江屹的手在抖,戶口本掉在地上,啪的一聲。
“知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我可以解釋......”
“你不用跟我解釋,”我打斷他,“我們已經沒關係了。”
“什麼叫沒關係?我們還沒分手——”
“我單方面分手了,”我看著他的眼睛,“不行嗎?”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個三十歲的男人,站在縣醫院破舊的走廊裡,哭得像個孩子。
“知予,求你了,給我一次機會......”
我還沒說話,急診室的門被推開了。
陸沉舟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病歷夾。
他看了江屹一眼,目光淡淡的,然後轉向我:“陳知予,三號床的病人需要急診手術,你過來幫忙。”
“好。”
我轉身要走,江屹在身後喊了一聲:
“你是不是因為他?”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是不是因為他才不原諒我的?他是誰?你跟他在一起了?”
我轉過頭看著他。
他站在那兒,眼淚還沒幹,眼睛裡卻多了一種東西。
是嫉妒。
可笑的嫉妒。
“江屹,”我說,“你到現在還是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麼?”
“你覺得我是因為別人才離開你的,”我看著他的眼睛,“你覺得如果沒有他,我就會回去,對嗎?”
他沒說話,但眼神已經回答了。
“你幫顧曉雨的時候,不是因為別人逼你,是你自己想去幫。你忘了我們的約定,不是因為別人逼你,是你自己不在乎了。你錯過我媽的手術,不是因為你忙,是因為你覺得不重要。”
“你覺得我離開是因為顧曉雨,是因為陸沉舟,是因為任何人,就是不想承認是你自己不夠好。”
他的臉徹底白了。
“我離開,是因為你,”我一字一頓地說,“因為你讓我覺得,我的等待、我的付出、我的感情,都不值錢。”
“你讓我覺得,我連一個假裝可憐的同事都比不上。”
走廊裡安靜得能聽見燈管的電流聲。
江屹站在那兒,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沉舟站在急診室門口,沒催我,也沒說話。
我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江屹的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知予,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沒回頭。
08
江屹沒走。
他在縣城唯一的招待所住下了,一天八十塊錢,沒有獨立衛生間,走廊盡頭是公共廁所。
林爽告訴我這個訊息的時候,我正在值班室寫護理記錄。
“你前男友在門口坐了一上午了,你知不知道?”
我的手頓了一下,繼續寫:“知道。”
“你不去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
林爽趴在桌子上看我:“你心也太硬了吧?”
“不是我硬,”我放下筆,“是他活該。”
林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我喜歡你這個態度。”
江屹每天準時出現在醫院門口,早上八點,比我還準時。
他坐在門口的石墩上,手裡拿著一瓶水,一坐就是一整天。
不進來,不喊我,不鬧。
就那麼坐著。
當地的維族護士以為他是流浪漢,還給他送了兩個饢。
他接過去說了聲謝謝,饢沒吃,放在旁邊,饢上面落了一層灰。
第五天的時候,烏魯木齊下了今年第一場雪。
我裹著羽絨服走進醫院,看見他坐在門口,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他的嘴唇凍得發紫,手插在袖子裡,整個人縮成一團。
看見我過來,他站起來,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從他身邊走過去,沒停。
他在我身後說了一句:“知予,今天降溫了,多穿點。”
我的腳步頓了一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接到原醫院同事小周的電話。
“知予姐,你猜怎麼著?顧曉雨的事炸了!”
小周的聲音裡藏不住興奮,像是追的劇終於到了大結局。
“怎麼了?”
“她男朋友是隔壁市二院的藥劑師,兩個人在一起兩年多了!有人扒出來他們去年一起去了三亞,住的五星級酒店,機票酒店都是她男朋友出的錢。”
我靠在床頭,聽著小周滔滔不絕地說。
“你知道嗎,她男朋友工資不低,但顧曉雨就是不想花他的錢,她覺得應該留著以後結婚用。所以她找江屹幫忙,寫病歷、替班、帶孩子,省下來的時間她去幹嗎?去陪她男朋友!”
“科室裡都炸了,所有人都覺得自己被耍了。主任都知道了,說要嚴肅處理。”
我聽著,沒說話。
“還有呢,江屹在科室大群裡發了一條長訊息,說‘對不起知予,是我瞎了眼,被人當槍使了兩年多都不知道’。”
“然後呢?”
“然後顧曉雨回了一句,‘江老師你自己追不到知予姐別賴我,我可沒逼你幫我。’”
我笑了一下。
果然是她,到什麼時候都不會覺得自己有錯。
“知予姐,你說她怎麼好意思啊?全科室的人都知道她幹了什麼,她還敢這麼說。”
“因為她覺得她沒錯,”我說,“她覺得是她有本事,能讓人心甘情願地幫她。”
“這也太噁心了吧......”
我掛了電話,坐在床上發呆。
林爽從上鋪探出頭:“怎麼了?”
我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林爽聽完,沉默了三秒,然後罵了一句:“操,這也太噁心了。”
“你不生氣?”她問我。
“生氣過,”我把手機放下,“現在只剩噁心。”
就好像你吃了一碗麵,吃到一半發現碗底有一隻蟑螂。
剛開始會噁心,會想吐,會憤怒。
但時間長了,你連憤怒都懶得憤怒了,因為那隻蟑螂不值得你浪費情緒。
林爽翻著手機,忽然說:“你前男友的朋友圈......有點嚇人啊。”
“怎麼了?”
“你自己看吧。”
我點開江屹的朋友圈,發現他又更新了。
最新的一條是今天發的,配圖是我送他的那條圍巾。
圍巾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個透明的袋子裡,旁邊放著一封信。
信紙上只有一句話:
“江屹,今天是情人節,我攢了三個月的獎金給你買了這條圍巾。以後每個冬天,你都要戴著它。”
那是去年的情人節,我送的。
他當時高興得抱著我轉圈,說這是他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後來他說圍巾落在手術室找不到了。
原來沒丟,只是被他藏起來了。
配文寫的是:“我把玉桂狗胸針扔了,那個位置,只放過你的信。”
底下的評論亂七八糟。
有人說他活該,早幹嘛去了。
有人同情他,說被顧曉雨那種人騙了也不怪他。
有人@我,說“知予你看看,他是真的知道錯了”。
我一條都沒回。
截圖發給了林爽:“看,現在知道後悔了。”
林爽回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你心軟了?”
我看著那條訊息,想了很久。
心軟嗎?
不。
我只是在想,一個人要到什麼地步,才會在失去之後,才想起來珍惜。
江屹不是不知道我對他好,他只是覺得我不會走。
他覺得我脾氣好、能忍、會原諒。
他覺得不管他做什麼,只要說一句“我錯了”,我就會回去。
現在他知道我不會了,所以他慌了。
但他慌的不是失去了我,是失去了一個對他好的人。
這兩者的區別,他可能一輩子都分不清。
我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準備睡覺。
林爽在黑暗裡小聲問:“你真不打算原諒他?”
“不。”
“一點都不心軟?”
“一點都不。”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好。我怕你犯傻。”
我笑了一下:“不會了。”
09
江屹第十天終於沒來醫院門口等了。
我以為他放棄了,心裡鬆了一口氣。
不是心軟,是覺得煩。
每天一齣門就看見他坐在那兒,像一根釘在路邊的釘子,不疼,但礙眼。
那天晚上我值完夜班,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回宿舍。
縣城的夜很黑,沒有路燈,全靠天上的月光。
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走到宿舍門口,我愣住了。
門口放著一個保溫袋,粉色的,上面印著一隻卡通兔子。
我蹲下來開啟,裡面是一盒丹東99草莓,紅豔豔的,顆顆飽滿。
旁邊放著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我太熟悉了:
“我等你,多久都等。”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把草莓拿出來,保溫袋和紙條一起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推開宿舍門,林爽正坐在床上嗑瓜子。
“喲,回來了?門口那個保溫袋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
“草莓呢?”
“拿進來了。”
林爽眼睛一亮:“給我吃!”
我把草莓遞給她,她開啟一看,驚呼:“哇,這草莓好大好紅,一看就不便宜。”
“你分給大家吃吧,我不吃。”
“為什麼不吃?多浪費。”
“不想吃。”
不是不想吃,是不想吃他送的東西。
以前我最愛吃丹東99草莓,他每次買我都高興半天。
但現在看見那盒草莓,我只想起一個詞:廉價。
不是草莓廉價,是他的彌補廉價。
他用一盒草莓想換回什麼?
換回我原諒他?換回我回去?
那他未免把我想得太便宜了。
林爽把草莓分給了宿舍裡的其他人,大家吃得開心,沒人問是誰送的。
只有陸沉舟沒吃。
他坐在角落的下鋪,手裡還是拿著那本《外科手術學》,翻到某一頁,一直沒動。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從書上面移過來,看了我一眼,又移了回去。
我沒在意,洗了臉準備睡覺。
剛爬上上鋪,手機震了一下。
是陸沉舟發來的微信,很簡短的一句話:
“我下週回烏魯木齊開會,你要不要一起?”
我看著那條訊息,愣了一下。
這是我們加上微信以來,他第一次給我發訊息。
不是工作群裡的@所有人,是單獨發給我的。
我沒立刻回,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躺了下來。
上鋪的天花板離我很近,能看見上面有蜘蛛網,一隻小蜘蛛正在織網。
我盯著那隻蜘蛛看了很久,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陸沉舟是什麼意思?
只是順路問一下,還是有別的意思?
我想了想,覺得自己想多了。
他就是那種人,話少,做事直接,可能真的只是隨口一問。
第二天上班,我碰見他在護士站寫病歷。
我走過去:“陸醫生,昨天那個事——”
“嗯?”
“烏魯木齊開會,我不去了,我在這挺好的。”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的,沒說什麼,點了點頭:“好。”
我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結果第二天早上,我上班的時候,發現辦公桌上多了一袋東西。
一個透明的密封袋,裡面裝著暖寶寶、巧克力、潤唇膏。
旁邊貼著一張便籤,上面寫著:
“這邊乾燥,你嘴唇裂了。”
我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確實裂了一道小口子,昨天還出了點血。
我沒跟任何人說過,連林爽都沒注意。
他是怎麼看到的?
我轉頭看向護士站,陸沉舟正在跟副院長說話,側臉對著我,表情很淡。
好像那袋東西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拿著那袋東西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收進了抽屜裡。
林爽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小聲說:“喲,陸醫生送的?”
“別瞎說。”
“我還沒說誰送的呢,你自己招了。”
我瞪了她一眼。
她嘿嘿笑,壓低聲音:“我覺得他不錯,話少,活好,還細心。”
“什麼叫活好?”我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我是說手術做得好,你想哪去了?”
我懶得理她,轉身去忙了。
但說實話,那袋東西讓我心裡動了一下。
不是心動,是那種被人看見的感覺。
江屹跟我在一起五年,他不知道我嘴唇乾裂的時候習慣用哪個牌子的潤唇膏。
陸沉舟跟我做了十幾天同事,他看見了。
這就是區別。
10
又過了一週,醫院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我剛從急診室出來,手上還沾著血,就看見走廊那頭站著一個人。
穿著白大褂,扎著馬尾,笑得甜甜的。
顧曉雨。
我愣在原地,以為自己看錯了。
她怎麼會在這兒?
顧曉雨看見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小跑過來:“知予姐!我來陪你了,咱們以後還是同事!”
她的聲音甜得發膩,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好像她沒騙過我,沒利用過江屹,沒在背後說過我壞話。
好像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
我沒說話,看著她演戲。
“我跟院裡申請來援疆,我說我想鍛鍊一下自己,院裡就批了。”她眨著眼睛看我,“知予姐你不會不歡迎我吧?”
我看著她的笑臉,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我離開原來的醫院,跑到四千公里外的新疆,就是為了離這些破事遠一點。
結果她跟過來了。
“你愛去哪去哪,跟我沒關係,”我說,“但你別在我面前演。”
顧曉雨的臉色變了,笑容僵在臉上。
“知予姐,你說什麼呢?我怎麼聽不懂......”
“你聽得懂,”我看著她,“你在原來的醫院待不下去了,對嗎?”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
“江屹不幫你了,科室裡的人都知道你的事了,你覺得待不下去,所以跑到這邊來,想重新開始。”
“我......”
“你想重新開始是你的事,別拿我當藉口。”
我說完轉身要走,她在身後小聲說了一句:
“江屹是因為你才不幫我的,你滿意了?”
我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她。
她的眼眶紅了,嘴唇抿著,像是在忍眼淚。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會心軟。
但現在我看著她,只覺得可悲。
“他幫不幫你,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笑了,“是你自己把他當傻子耍了兩年多,他知道了,所以不幫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如果不是你......”
“如果沒我,他也會知道,”我打斷她,“因為紙包不住火。你男朋友跟你在一起兩年多,你們去三亞的照片還掛在朋友圈裡,你以為能藏一輩子?”
她的臉徹底白了。
“你做的事情,不要甩鍋給我。”
我說完就走了,沒再看她一眼。
那天晚上,林爽告訴我一個訊息。
“你猜怎麼著?顧曉雨去找陸沉舟了。”
我正在洗衣服,手頓了一下:“找她幹嘛?”
“說是要談‘重要的事’,”林爽撇了撇嘴,“你猜她說什麼了?”
“不想猜。”
“她說你排擠她,說你欺負她,說你在原來的醫院就針對她,現在又追到新疆來針對她。讓陸沉舟幫幫她。”
我聽完,沉默了三秒,然後笑了。
“陸沉舟說什麼了?”
“他說,‘你的事跟我沒關係。’”
我繼續搓衣服,沒說話。
“你說她是不是有病?”林爽越說越氣,“明明是她自己作的,非要賴你頭上。還去找陸沉舟,她是不是覺得全世界的男人都會像江屹一樣被她騙?”
“不一樣,”我把衣服擰乾,“江屹是蠢,陸沉舟不蠢。”
林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評價,精闢。”
第二天,顧曉雨開始在科室裡散播謠言。
她跟幾個新來的醫生說,我“利用江屹上位,翻臉不認人”。
說她親眼看見我讓江屹幫我寫論文、做課題,用完了就甩了。
我聽到的時候,正在給一個老大爺扎針。
手穩得很,一點都沒抖。
不是我脾氣好,是我不在乎。
當地的維族護士聽不懂普通話,她說什麼都沒人知道。
同批援疆的醫生都知道顧曉雨是什麼人,沒人信她。
她的謠言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連個響都沒有。
但我不想忍了。
那天交班的時候,我當著全科室的面說了一句話:
“顧曉雨,你再說一句,我把你和你男朋友的照片發給全醫院的人看。”
我說得很平靜,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顧曉雨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沒敢說。
全科室的人都看著我,沒人說話。
我轉身走了。
從那以後,顧曉雨再也沒敢在我面前多說一個字。
又過了兩天,我發現顧曉雨在收拾行李。
林爽說她申請提前結束援疆,要回原醫院。
走的那天早上,她來敲我們宿舍的門。
我開啟門,她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嘴唇抿著,像是做了很大的決定。
“知予姐,對不起,我錯了。”
她說得很小聲,聲音在抖。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她很可憐。
不是因為她道歉,是因為她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錯在哪。
她道歉不是因為覺得自己錯了,是因為她輸了。
如果贏的是她,她永遠不會說對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說,“我從來沒把你當對手過。”
她愣住了,眼淚掉了下來。
我關上了門。
林爽在床上探出頭:“你也太冷靜了吧?”
“她配不上我的情緒。”
我說的是真心話。
顧曉雨這個人,不值得我生氣,不值得我難過,不值得我浪費一秒鐘的情緒。
她就像路上的一個坑,你掉進去過一次,記住了,下次繞著走就行了。
沒必要對著坑罵半個小時。
顧曉雨走了之後,縣醫院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回宿舍,遠遠看見樓下站著一個人。
陸沉舟。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棉服,手裡拿著一個信封,站在老槐樹下面。
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長。
看見我過來,他往前走了一步。
“援疆延期申請,你要不要一起?這邊還缺人。”
他說得很直接,像是陳述一個事實,不是在徵求我的意見。
我看著他的眼睛,第一次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因為他說的話,是因為他的眼神。
那裡面有一種很乾淨的東西,不摻雜任何討好、算計、表演。
就是單純的,希望我留下。
“我......”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怎麼回答。
如果是在以前,我會立刻答應。
因為我覺得被需要是一種榮幸,不管是誰需要我。
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知道自己的感情值錢,不能隨便給。
“我再想想。”我說。
他點了點頭,把信封遞給我:“申請表在這,填好了交給我。”
我接過信封,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涼涼的。
他縮回手,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沒回頭,說了一句:
“不急,我等你。”
又是這句話。
同樣的三個字,不同的人說,感覺完全不一樣。
江屹說的時候,我覺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過氣。
陸沉舟說的時候,我覺得像是有人在我手心裡放了一杯溫水,不燙,剛剛好。
我攥著信封,站在月光底下,站了很久。
11
援疆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長到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想法,短到來不及好好告別。
最後一週,我開始收拾行李。
帶來的東西沒怎麼用,倒是多了一堆新的:暖寶寶、巧克力、潤唇膏、一雙維族大媽送的手繡拖鞋、副院長塞給我的一袋紅棗、陸沉舟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我桌上的那本《重症醫學護理指南》——上面被他用鉛筆做了好多批註,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刷的。
我把那本書塞進行李箱最底層,沒讓林爽看見。
走的那天早上,縣醫院的同事來送我們。
副院長握著我的手,眼眶紅紅的:“小陳,你一定要回來,我們這裡缺人。”
我點頭,沒敢說話,怕一開口就哭。
維族大媽古麗娜塞給我一包饢:“路上吃,別餓著。”
我抱著那包饢,鼻子酸酸的。
三個月的相處,這裡的條件雖然艱苦,但人心是暖的。
不是那種帶著目的的暖,是真的把你當自己人的暖。
大巴車發動的時候,我透過車窗往外看。
縣城的街道還是那兩條,饢店、五金店、理髮店,什麼都沒變。
但我覺得自己變了。
說不上來哪裡變了,就是心裡比以前踏實了。
以前我的心像是懸在半空中,隨時會掉下來摔碎。
現在它落下來了,雖然落在一堆碎石上,但至少穩了。
飛機落地,熟悉的城市,熟悉的空氣,熟悉的潮溼。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廳,陽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然後我看見了他。
江屹站在出口,捧著一大束紅玫瑰,穿著我給他買的那件深藍色大衣,頭髮剪短了,鬍子刮乾淨了,收拾得人模人樣的。
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
眼眶紅紅的,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幾天沒睡覺。
他看見我的瞬間,眼淚就掉了下來。
“知予,我等你三個月了。”
他的聲音在抖,捧著花的手也在抖。
周圍的人都在看我們,有人拿出手機拍,以為是什麼感人的重逢場面。
我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心裡很平靜。
不是裝的,是真的平靜。
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江屹,我們已經結束了。”
“我知道我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就一次,最後一次——”
“你給過我很多次機會,”我打斷他,“你沒珍惜。”
“我現在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
“現在知道了,又怎樣呢?”
他愣住了。
“我的機會,要留給別人了。”
我說完這句話,從他身邊走過去。
他在身後喊:“知予!知予你別走!”
我沒停。
他追上來,想拉我的手腕,被一隻手擋開了。
陸沉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擋住了他的手。
“她說了,結束了。”
江屹看著陸沉舟,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滅了。
“你們......真的在一起了?”
陸沉舟沒回答,只是把手搭在我的行李箱上,轉頭看我:“走吧,車在那邊。”
我點了點頭。
江屹站在那兒,花掉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
我走過他身邊的時候,聽見他在哭。
不是小聲地哭,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哭,像個被搶走玩具的孩子。
我沒回頭。
不是心硬,是不能回頭。
回頭了,這三個月就白費了。
車上,陸沉舟開著車,我坐在副駕駛。
窗外的街景往後退,熟悉的商場、咖啡店、地鐵站,一點一點地閃過。
“你還沒回答我,要不要延期?”陸沉舟忽然開口。
我轉頭看他,他的側臉在陽光下輪廓分明,手握著方向盤,指節修長。
“延期的事,我答應了,”我說,“但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是不是喜歡我?”
車裡的空氣忽然安靜了。
他沉默了三秒,我看著他的耳尖慢慢變紅。
“嗯。”他說,聲音很輕,但很肯定。
我笑了。
“我也覺得你不錯。但先別急,讓我緩一緩。”
他點了點頭,眼睛看著前方的路,嘴角彎了一下。
“我等你。多久都等。”
同樣的承諾,不同的人說,感覺完全不一樣。
江屹說的時候,我覺得像是一張空頭支票,永遠兌不了現。
陸沉舟說的時候,我覺得像是一張存摺,裡面的數字不大,但每一分都是真的。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陽光。
冬天的陽光不刺眼,暖暖地照在臉上。
我閉著眼睛,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三個月前,我拖著行李箱逃離這座城市,覺得自己這輩子不會再回來了。
現在我又坐在這座城市的車裡,身邊坐著一個人,前面是一條沒走過的路。
我終於明白——
有些人的離開,不是你的損失,是他的報應。
有些人的出現,不是你的運氣,是你的選擇。
窗外的陽光很好,車在往前開。
我沒回頭,也不用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