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朋友和閨蜜暗渡陳倉,我選擇更好的路_第2章 王姐的效率一向很高
第2章
王姐的效率一向很高。第二天下午,導演孫牧野就約我在他工作室見面。
孫牧野在圈內是出了名的怪才,四十出頭,留著不修邊幅的絡腮鬍,拍過的三部文藝片拿了兩個國際獎項,卻從不接商業專案。他選演員的標準只有一條——像不像他腦子裡那個人。
我推開工作室玻璃門的時候,孫牧野正蹲在地上拼一個被打碎的花瓶。滿地瓷片,他一片一片地比對著邊緣,神情專注得像在做文物修復。
“坐。”他頭也沒抬,“等我五分鐘。”
我在他對面的舊沙發上坐下。工作室不大,牆上貼滿了分鏡草圖,角落裡堆著成摞的劇本和參考資料。空氣裡有淡淡的松節油味道,像是有人剛在這裡畫過畫。
“劇本看了?”他終於把最後一片瓷拼上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了兩遍。”
“什麼感覺?”
我頓了頓,斟酌著措辭:“周念這個角色,表面上是那種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女人,丈夫出軌、孩子叛逆、父母生病,所有中年危機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但劇本第四場,她在雨夜裡騎著電動車穿過整個城市去給女兒送傘,路過丈夫和情人的餐廳時,她停了三秒,然後擰緊油門加速衝過去——那三秒裡,她恨的不是丈夫,恨的是自己竟然還會在意。”
孫牧野歪著頭看我,像在打量一件剛出土的文物。
“許暖也來試過戲。”
“我知道。”
“她演的是另一版周念。她演那個女人在餐廳門口哭了一場,然後打電話給閨蜜訴苦。”孫牧野點了支菸,煙霧升起來遮住他半張臉,“你覺得誰對?”
“沒有對錯。她演的是周唸的脆弱,我演的是周唸的倔強。同一個女人本來就有很多面。”
孫牧野忽然笑了,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下週來圍讀。檔期我給你留著,酬勞按我的標準來,不高,但夠你花。”
“我不在乎酬勞。”
“我知道你不在乎。”他站起來,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個剛拼好的花瓶,“但這行總得讓人吃飽飯才能談理想。下週見,眠眠。”
從工作室出來,王姐在車裡等我。
“成了?”
“成了。”
王姐長長舒了口氣:“那許暖那邊......”
“還沒官宣吧?”
“沒有,她經紀人劉姐上週跟我透了個底,說許暖對這個本子特別上心,價格壓得比市場價低三成也要接。現在如果導演定了你,她那邊肯定要鬧。”
“鬧就鬧吧。”我係上安全帶,看著窗外掠過的梧桐樹影,“王姐,有件事要麻煩你。”
“你說。”
“幫我找一個靠譜的私人調查員。我要顧程和許暖從半年前到現在的所有行程交集,能查多細查多細。”
王姐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問,只是點了點頭:“三天內給你。”
接下來的一週,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劇本圍讀中。
孫牧野拉了一個小型的主創團隊,加上我一共六個人,擠在他工作室裡翻來覆去地磨每一場戲。周念這個角色身上有太多層東西,她是個中學語文老師,說話永遠溫聲細語,但骨子裡有股壓不下去的硬氣。劇本後半段,她離了婚,辭了職,一個人開著輛破面包車去了西藏,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開了家小客棧。
“為什麼是西藏?”我問孫牧野。
“因為高原上空氣稀薄,人不容易撒謊。”他拿著紅筆在劇本邊上畫了個圈,“周念活了大半輩子都在替別人活,去西藏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替自己做決定。你演的時候要記住——她不是去逃避的,她是去“要”的。她要重新要回自己的人生。”
圍讀的間隙,顧程的電話和訊息開始密集起來。
【眠眠,最近怎麼回訊息這麼慢?身體還好嗎?】
【節目錄制很順利,暖暖表現不錯,我按你說的多照顧她了。你別多想。】
【下週有三天假,我來看你?】
我盯著螢幕上那些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過去,忽然覺得好笑。他還是在演,演一個牽掛著生病女友的好男人,每一個標點符號都在標榜他的“不得已”。
我回了一句:【好,下週見。】
然後切出去看調查員發來的第一份報告。
報告裡最扎眼的一條記錄是三個月前,顧程和許暖同一天出現在杭州某高階酒店,入住時間相差四十分鐘,退房時間相差十五分鐘。登記資訊裡沒有任何交集,但監控記錄顯示,許暖凌晨兩點進了顧程的房間,早上六點離開。
我盯著那兩個時間點看了很久,胸口有什麼東西悶悶地堵著。其實我早就猜到會是這個結果,但真把證據拿在手裡的時候,依然覺得嘴裡發苦。
三年。我和顧程在一起三年,他對我說的每一句“我愛你”背後,藏著多少個這樣的凌晨兩點?
我把報告鎖進抽屜,開啟手機,給許暖發了條訊息:【暖暖,聽說你也去試了孫導的戲?】
她秒回:【對啊!眠眠你也知道那個本子?我真的好喜歡周念這個角色,要是能演就太好了!不過聽說導演還沒定人,我好緊張哦。】
我笑了一下。她還是這樣,總喜歡在句尾加各種語氣詞,顯得自己天真無害。可她大概忘了,去年她生日喝醉時摟著我的脖子說:“眠眠你知道嗎,我從小就羨慕你,你想要什麼都能得到,我就不行,我想要的都得靠搶。”
那時候我只當她是酒後胡言,現在回想起來,那才是她最真實的底色。
我說:【加油,好劇本值得爭取。】
她回了一串愛心。
週一晚上,顧程來了。
他比半個月前瘦了一些,下頜線條更加分明,大概是錄節目錄得辛苦。他進門的時候帶了一束花和一瓶紅酒,換鞋的動作無比自然,像過去三年裡每個尋常的夜晚。
“你氣色好多了。”他走過來抱我,下巴擱在我頭頂,“想你了。”
我任由他抱著,沒有回抱,也沒有推開。他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很淡,但不是我的。是許暖慣用的那個牌子,柑橘調的,以前我誇過好聞,她就一直用到現在。
“錄節目累嗎?”我退開半步,把他讓到沙發上。
“還行,暖暖挺配合的,拍攝進度比預期快。”他倒了杯水遞給我,動作體貼入微,“對了眠眠,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說。”
“節目組那邊想炒一下我和暖暖的CP熱度,你知道的,戀綜嘛,總要有點話題。他們希望我們線下也保持一些互動,比如一起吃個飯、逛個街什麼的,讓CP粉有素材可磕。”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我,神情坦蕩得幾乎讓我想鼓掌。
“當然這些都是工作,演給別人看的。等節目結束,我們找個合適的時機公開,到時候一切都澄清了。”
我低頭喝了口水,嘴角微微上揚:“好啊,你決定就好。工作需要嘛,我理解的。”
顧程明顯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我就知道你最懂事。眠眠,你永遠是我的正牌女友,這點誰都不能改變。”
“對了,”我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我今天去看了一個劇本,挺喜歡的,可能要進組。”
“什麼劇本?”
“孫牧野導演的文藝片,《高原客棧》。”
顧程的笑容僵了一瞬:“孫牧野?他那個本子不是聽說在接觸暖暖嗎?”
“導演說還沒定。我今天去試了戲,他挺滿意的。”
顧程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笑:“那就好,你好好拍。不過眠眠,你知道孫牧野的片子週期都長,咱們官宣的事可能又要往後推了...”
“沒關係。”我打斷他,“你那邊工作要緊。官宣不急。”
我說得雲淡風輕,眼神乾淨得像什麼都不曾察覺。顧程大概是徹底放了心,晚上留宿的時候比往常更溫柔,摟著我的腰說了一堆錄製時的趣事,隻字不提許暖在凌晨進過他房間的事。
我躺在他懷裡,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當初我生日那天,他送了我一條項鍊,說“這條鏈子鎖住你一輩子”。我戴著它睡,硌得脖子疼,一直沒摘。現在想想,那條鏈子鎖住的從來都是我自己的痴心妄想,跟他沒什麼關係。
第二天早晨送走顧程,我戴上耳機開始跑步。晨風灌進肺裡,帶著初秋特有的清涼。跑完五公里回到家,我洗了個澡,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
二十四歲。還年輕。還來得及。
手機響了,是王姐發來的訊息。
【眠眠,你讓我查的事有結果了。許暖那邊知道導演定了你,今天一大早就去孫導工作室堵人了。劉姐跟我打電話發了通火,說什麼“搶角色搶到閨蜜頭上”,話很難聽。你心裡有個準備。】
我擦了擦頭髮上的水珠,撥通了王姐的電話。
“許暖現在在哪?”
“剛從孫導那邊出來,估計回公司了。”
“幫我約她,下午三點,上回那家我們常去的咖啡館。”
“眠眠,”王姐猶豫了一下,“你確定要當面談?她那個人你也知道,戲多得很。”
“戲多不怕。”我把毛巾扔進洗衣籃,推開了衣帽間的門,“我陪她演。”
下午兩點五十分,我坐在咖啡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熱美式。
許暖遲到了十分鐘,進門的時候戴著墨鏡和口罩,一副生怕被人認出來的樣子。她看見我,摘了口罩,露出一個委屈的表情。
“眠眠......”
“坐。”
她在我對面坐下來,還沒開口先紅了眼眶:“我聽說孫導的戲定了你?”
“嗯,定了。”
“你怎麼......”她咬了咬嘴唇,“你明知道我那麼喜歡那個本子,我去試了兩次戲,劉姐說導演對我的評價很高,我以為......”
“你以為導演會選你?”
許暖不說話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旁邊桌的客人往這邊看了好幾眼,大概以為我在欺負一個小姑娘。
我看著她哭,心裡平靜得像一面冬天的湖。
“暖暖,我認識你七年了。”
她抬起淚眼看我,睫毛上掛著亮晶晶的水珠。
“大一那年你被人欺負,是我替你出頭。你家裡困難交不起學費,我讓我爸媽幫你墊了兩年。你第一次進劇組試鏡,臺詞是我陪你對的。你籤第一家公司的時候合同有陷阱,我託關係找了律師幫你重擬。你的頭像是親手畫的,你喜歡的香水是我推薦的,你所有的秘密我全都知道。”
我說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許暖的眼淚漸漸止住了,眼神里浮起一絲不安。
“你跟我說了這麼多,是想讓我別跟你爭這個角色?”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不。”我喝了口咖啡,“我是想告訴你——你做過的事,我全都知道。你凌晨兩點進顧程房間的事,你用小號在論壇上發帖慶祝的事,你們倆從三個月前就開始謀劃把我從節目裡擠出去的事。”
許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眠眠,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我放下咖啡杯,看著她的眼睛,“我今天約你來,就是想當面跟你說一句話。你聽好了。”
咖啡館裡的背景音樂換了一首,輕快的爵士鋼琴曲。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分界線,恰好隔在我和她中間。
“你要顧程,給你。你要角色,來爭。但從今天開始,你不再是我朋友。”
許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被我抬手止住了。
“那七年的情分,你剛才哭那兩滴眼淚就還乾淨了。咱倆兩清。”
我起身拿起包,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頭看了她一眼。
“對了,你那個小號記得登出。萬一哪天被營銷號扒出來,你這輩子都別想翻身。”
從咖啡館出來,我站在街邊深吸了一口氣。十月的風帶著桂花的甜香,我忽然覺得很輕,像是綁了很久的沙袋終於解開了。
手機上多了幾條訊息。最上面是顧程的:【眠眠,暖暖說她那邊有點誤會,說你倆鬧得不愉快?怎麼回事?】
我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兩秒,然後把他設成了免打擾。
下面是調查員發來的最終版報告。我翻了翻,把其中幾頁截圖儲存好,剩下的鎖進加密資料夾。
最後一條是孫牧野發來的:【圍讀改到明天下午,你有沒有高原反應?進組前最好去趟青海適應兩天。】
我回他:【不用,我身體好得很。你記得把氧氣瓶備夠就行。】
他回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籌備進組的事裡。孫牧野定了拍攝地在西藏林芝附近的一個小村落,海拔三千多米,劇組要在那裡駐紮將近兩個月。
出發前三天,顧程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他給我打了十幾個電話我都沒接,最後直接殺到了我的公寓門口。我開門的時候正在收拾行李,地上攤著一大堆戶外裝備和防曬霜。
“你要去哪?”他站在玄關處,臉色不太好看。
“西藏。孫導的戲開機了,我明天飛拉薩。”
“你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我蹲在地上疊衝鋒衣,頭也沒抬:“跟你說了啊,半個月前。”
“我以為你只是去試戲,沒想到說走就走?”顧程走過來蹲在我身邊,試圖拉住我的手,“眠眠,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節目的事我跟你說過了,都是工作......”
我甩開他的手,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顧程,你聽好了。節目的事我沒生氣,你和她愛怎麼炒怎麼炒。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麼?”
“想明白我不想等了。”
顧程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你什麼意思?什麼不想等了?我們的計劃......”
“你的計劃。”我糾正他,“那是你的計劃。你想什麼時候官宣就什麼時候官宣,想跟誰炒CP就跟誰炒CP,想把我放在哪個位置就把我放在哪個位置。從頭到尾你問過我一句我想要什麼嗎?”
“眠眠......”
“我要去西藏拍戲,拍完回來還有下一部戲,然後可能還有再下一部。我的生活不會停下來等你官宣,你明白嗎?”
顧程盯著我看了很久,表情從困惑變成慌亂,又從慌亂變成某種我讀不懂的複雜。
“你是不是聽到什麼風言風語了?我和暖暖真的只是......”
“你和許暖真的只是工作,我知道。”我笑了一下,“你也是真的愛過我,我知道。但是你愛的那個我,是三年以前的我。那個我什麼都信,什麼都願意等。現在那個我死了,顧程,就在我躺在病床上同意讓她頂替我上節目的那天晚上,她自己選的。”
公寓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下來,客廳沒有開燈,顧程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你什麼時候回來?”他最後問了一句。
“不知道。檔期排到明年春天了。”
“那我們的關係......”
“等我回來再說吧。”我背過身去繼續收拾行李,“你節目還沒錄完呢,先把工作做好。其他的,不急。”
顧程大概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門關上的那一聲很輕,輕得像這個人在我生命裡本來就沒什麼重量。
第二天一早,我和王姐在機場碰頭。她比我提前幾天去拉薩打前站,整個人曬黑了一個度,但精神頭十足。
“許暖那邊有動作了。”登機前她在商務艙裡壓低聲音跟我說,“她經紀人放料給營銷號,說你是靠關係搶了她的角色,網上已經有人開始帶節奏了。”
“截圖了嗎?”
“截了,二十幾個營銷號,話術幾乎一模一樣,一看就是統一發的稿。”
“不急。”我戴上眼罩,“讓她炒。等熱度起來再說。”
王姐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再多問。
飛機穿越雲層的時候,我摘了眼罩往外看。三萬英尺的高空,陽光白得刺眼,雲海在機翼下面翻湧成一片遼闊的沉默。我想起孫牧野說過的話——高原上空氣稀薄,人不容易撒謊。
那我就要去一個不用撒謊的地方。
到拉薩的第二天,高原反應如期而至。頭疼得像有人拿著螺絲刀往太陽穴裡擰,呼吸短促,整個人飄飄忽忽像踩在棉花上。
孫牧野給我塞了兩罐氧氣瓶:“讓你提前來適應你不聽,現在知道厲害了?”
“不厲害。”我抱著氧氣瓶深吸一口,“我能扛。”
他嗤笑了一聲:“倔吧你就。開機前要是還沒適應,我就把你換下來。”
“你敢換,我就把你當年為了追一個姑娘把整個劇組拉到漠河拍雪景的事捅給媒體。”
孫牧野臉色一變:“你怎麼知道?”
“王姐做了二十年經紀人,圈裡沒她挖不到的料。”
他瞪了我一眼,轉身走了,背影透著幾分氣急敗壞。我躺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吸著氧,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孫牧野這個人,嘴硬心軟。他知道我高原反應嚴重,第二天一大早就讓人把我送到了林芝,海拔降下來一千多米,我總算活過來半條命。
開機那天,天藍得不講道理。整個劇組在村口的大白楊樹下拍了第一場戲,我穿著周念那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站在破面包車旁邊,看著遠處雪山在雲層裡若隱若現。
孫牧野喊“開拍”的時候,我的腦子裡忽然一片清明。
所有的委屈、不甘、憤怒,在這一刻都被稀釋了。山那麼高,天那麼遠,我的那些愛恨糾葛放在這片天地間,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第一條過。孫牧野在監視器後面比了個OK的手勢,嘴角壓都壓不住。
我在西藏待了整整四十五天。
期間顧程的訊息從密集到稀疏,從長篇大論到偶爾一兩句“在幹嗎”,最終變成三天一條的報備式問候。我隔很久才回一條,內容不超過三個字:“在拍戲”。
許暖那邊倒是動靜不小。她接了一部都市甜寵劇的女二號,通告發得鋪天蓋地,通稿裡明裡暗裡影射某人“搶角閨蜜”的事,評論區一水的“心疼暖暖”“某某某真不要臉”。
王姐氣得給我打了三個電話讓我回應,我都按掉了。
“再等等。”
“等什麼?等她把黑料炒成連續劇?”
“等一個合適的時間。”
進組第五十天的時候,孫牧野跟我說所有鏡頭都拍完了。殺青那天全組人在小客棧的院子裡吃犛牛肉火鍋,酥油茶管夠,青稞酒也開了好幾壇。孫牧野難得喝多了,摟著我的肩膀含含糊糊地說:“眠眠,你這一趟,能拿獎。”
我笑著給他倒了杯茶:“拿不拿獎再說,先把片子上映的事定下來。”
“春節檔,我找人談了。”
“春節檔?”我愣了一下,“賀歲片扎堆,排片不好拿吧?”
“我的片子,什麼時候怕過排片?”孫牧野醉醺醺地一揮手,“你等著瞧。”
從西藏回來的飛機上,我把調成飛航模式的手機開啟,訊息堆得像雪崩。
顧程的最上面一條是三天前發的:【眠眠,明天節目收官,有個重要的釋出會,你能來嗎?】
接著是昨天的一條:【我真的很希望你來看。有些話,我想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清楚。】
最後是今天早上:【眠眠,求你了。只要你來,什麼都好說。】
我看著他發的那三個“求”字,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膝蓋上。窗外的雲層還是那樣濃那樣白,跟四十五天前一模一樣。
不一樣的是我。
下了飛機開啟手機,訊息提示音連成一片。除了顧程的十幾條,還有許暖的,她發了很長一段話過來,大意是“眠眠我知道錯了我們能不能談談”。
我沒看,直接刪了。
然後我點開微博,翻了翻熱榜。
#戀綜收官名場面#掛在第三位,點進去是《心動訊號》最後一期的路透和預告。照片裡顧程和許暖站在舞臺上,燈光打得很漂亮,兩個人手牽著手,笑得像一對真正的情侶。
評論區磕瘋了。
【這還不在一起我當場把手機吃了】
【顧程看許暖那個眼神,比演戲的時候真一萬倍】
【許暖是真的甜啊,顧影帝這波賺大了】
【原來的女嘉賓呢?怎麼沒動靜了】
【不是說生病退出了嗎,笑死,什麼病能病四個月】
我把這些評論一條一條地看完,然後開啟相簿,翻到調查員發來的那幾張截圖。
深夜酒店監控的時間戳。許暖小號在論壇裡的發言。顧程和許暖三個月前的通訊記錄截圖,每天深夜都有長達一小時的通話。
我把它們按時間順序拼成一張長圖,加上簡單的時間標註,然後儲存。
王姐的電話打了進來。
“眠眠,你落地了?明天《心動訊號》收官釋出會,顧程和許暖都去。他們今天彩排了,據說是要當場“官宣”。”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我看著窗外首都機場的跑道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夜色把一切都吞成溫柔的墨藍色。
“王姐,幫我準備一篇通稿。不用太長,就一句話。”
“什麼話?”
“《高原客棧》定檔大年初一,女主角周唸的扮演者眠眠,祝所有人新年快樂。”
王姐沉默了幾秒:“就這?”
“就這。”
“那顧程那邊......”
“他明天的釋出會,去就去吧。”我把行李箱的拉桿提起來,朝著出口方向走去,“王姐,你記不記得當初我跟你說,我要選一條更好的路?”
“記得。”
“那條路的起點,就從明天開始。”
第二天下午,釋出會現場。
我沒有去,但我在酒店房間裡同步看了直播。顧程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許暖穿了條白色連衣裙,兩個人站在臺上,男才女貌,養眼得很。
主持人問了好多曖昧的問題,什麼“錄完節目有沒有捨不得彼此”“私下還會不會見面”“對其他嘉賓怎麼看”。顧程一一回答,滴水不漏,每個答案都留足了想象空間。
直到最後一個環節,主持人忽然話鋒一轉:“顧老師,據說這個節目本來有另一位嘉賓,因為身體原因中途退出了。您有什麼想對她說的嗎?”
鏡頭切到顧程臉上。他吸了口氣,表情變得鄭重起來。
“我想對她說——謝謝你的成全。”
許暖在一旁配合地點了點頭,眼眶微紅。
“也謝謝你曾經的選擇和信任。我知道你可能在看,我想告訴你,有些承諾我沒有忘,但我現在有了新的選擇。希望你也找到了你想要的路。”
彈幕炸了。
【臥槽這算不算變相承認?】
【他說的那個“她”是不是原來那個女嘉賓啊?顧程和許暖是不是已經在一起了?】
【嗚嗚嗚太好了我的CP成真了!】
【好心疼那個退出的女嘉賓啊,成全了別人自己什麼都沒有】
我關了直播,把那張拼好的長圖開啟,加了最後一行字:“三個月前,杭州,凌晨兩點。六十分鐘,可以改變很多事情。”
然後我點了傳送。
微博發出去三十秒後,王姐的電話打了過來。
“眠眠!你發了?!”
“嗯。”
“我的天......”王姐的聲音又驚又喜又怕,“你看評論區了嗎?”
我沒看,但我能猜到是什麼場面。杭州酒店的那個監控截圖清晰得根本沒法抵賴,時間戳、樓層、房號,一樣不差。許暖小號的發言截圖上還帶著她那個鴨子頭像,但凡關注過許暖的人都知道那是她用了好多年的小號。
至於那張通訊記錄截圖,每天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顧程和許暖的通話時長精確到秒。那些深夜他在電話裡對我說“早點休息”的夜晚,掛了電話之後,轉頭又打給了許暖。
三張截圖,三個時間維度,拼在一起就是一場完整的、蓄謀已久的背叛。
【我去,原來當初那個女嘉賓是被綠了才退出的?】
【許暖那個小號發言也太茶了吧,什麼“換個搭檔不是更有火花嗎”,她還慶祝上了?】
【顧程那個深情款款的表白現在看怎麼那麼噁心啊】
【姐妹們我拳頭硬了,這倆拿那位女嘉賓當什麼了?墊腳石嗎?】
【心疼原來的小姐姐,現在人家去拍文藝片了,不比在戀綜跟渣男演戲強?】
【等會兒等會兒,所以《心動訊號》那段所謂的“官宣”,其實是狗男女當著全國觀眾的面秀恩愛?還給小三立人設?】
熱搜在十五分鐘之內換了三波。
#顧程許暖深夜密會#衝上第一,後面跟著深紅色的“爆”字。
#許暖小號發言#掛在第三。
#心疼眠眠#莫名其妙地擠進了前十。我盯著那個詞條看了兩秒,發現裡面全是路人在替我打抱不平,有人把我過往的採訪截圖翻出來,配文“這個姐姐一直在好好演戲好好生活,憑什麼被這麼欺負”。
我放下手機,去浴室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跟四十五天前沒什麼變化,但眼神好像變了一些。更定了。更沉了。
兩個小時後,顧程的電話打了進來。我接起來,沒說話。
電話那頭很安靜,背景裡隱約有人在走路和說話的聲音,大概是釋出會剛結束。
“眠眠。”他的聲音很啞,像是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你發的那些,是真的嗎?”
“哪張是假的你指出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猜。”
“那你在西藏的時候......”
“我在西藏的時候在拍戲。顧程,你以為我會在高原上一邊吸著氧一邊為你哭嗎?”我忍不住笑了一聲,“你想多了。我拍戲拍得很開心,孫導說我發揮得特別好。”
“你......”他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擠出一句,“你就這麼恨我?”
“我不恨你。”我說的是實話,胸腔裡乾乾淨淨的,一絲恨意都找不出來,“我只是看清楚了。你想要的官宣我給不了你,許暖能給。你想要的體面我給不了你,許暖能給。你想要的凌晨兩點的電話粥,我確實不如她會煲。那你選她,很合理啊。”
“眠眠,你聽我說,我不是故意騙你的。最開始真的是意外,後來......”
“後來你就發現意外挺好的,不用改回去了。對吧?”
他不說話了。
“顧程,三年了。我沒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你讓我等,我等了。你讓我讓,我讓了。你讓我信,我信了。”我的聲音很平,“但你信不信,這世上不是隻有你一個人會累。”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北京入冬了,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我伸出手指在上面畫了一隻小鴨子,畫到一半又覺得幼稚,用手掌一抹,全擦掉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許暖。
我沒接。她又打,我又不接。第三次打過來的時候我接了,電話裡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眠眠,你為什麼要發那些?你知不知道我明天有個品牌代言要官宣,全黃了!全黃了!”
“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怎麼能這樣!我們這麼多年朋友!你為了一個男人就這麼毀我?!”
我把手機拿遠了半寸,等她哭完,才重新貼回耳朵邊。
“許暖,你要不要回憶一下,是誰先毀的?”
她噎住了。
“你做那些事的時候,想過我們這麼多年朋友嗎?你跟他在酒店裡的時候,想過我嗎?你在論壇上發帖慶祝的時候,想過我嗎?”我頓了頓,“你連偷我角色的時候都沒想過我,現在叫我別毀你。許暖,你對“朋友”這兩個字的理解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我、我......”
“沒什麼好說的了。你哭也好,罵也好,那都是你的事。以後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大家橋歸橋路歸路,再不相關。”
掛了電話,我拉黑了她的所有聯絡方式。
處理完這一切,我開啟微博,看到《高原客棧》的官微發了一條預告片。三十秒的片段裡,我穿著那件舊牛仔外套站在海拔五千米的雪山腳下,風把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嘴角有一道細小的皸裂口子,但眼睛很亮。
官微的配文寫得很簡單:“有些路註定要一個人走。走過去了,風都是甜的。大年初一,相約高原。”
評論區裡除了粉絲的尖叫,還夾著不少剛剛從熱搜上摸過來的路人。
【這是那個被綠的小姐姐???臥槽她好A啊!】
【姐妹們快去看預告片,那種眼神絕對不是戀愛腦能有的,這是劫後重生的眼神!】
【大年初一我包場】
【前男友現在估計後悔死了吧,小姐姐直接飛昇文藝片大女主,他還在戀綜裡演深情】
【笑死,顧程那個告白我現在看全是諷刺】
我翻了翻,然後把手機扔在一邊。
大年初一,電影上映。
首映禮那天北京下了一場大雪,王姐給我挑了條紅色長裙,說“過年就要紅紅火火”。我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確實很久沒穿過紅色了。
孫牧野在首映禮後臺叼著煙,表情比我還緊張。他剪了鬍子,顯得年輕了幾歲,但那股不修邊幅的勁兒還在。
“你說,票房能過億嗎?”
“做夢。”我白了他一眼,“文藝片,你還想過億?回本就行。”
“嘖,這麼不相信自己?”
“我是不相信春節檔那群圖熱鬧的觀眾會來看一箇中年女人去西藏開客棧。”
孫牧野嘿嘿一笑:“那咱們賭一把?過億了你請全組吃一年火鍋。”
“行啊。不過的話你把那破花瓶拼好掛你工作室牆上。”
他表情立刻垮了:“你殺了我吧。”
那天晚上首映,我坐在影廳最後一排的角落裡。燈光暗下來的時候,銀幕上的周念開著破面包車穿過羌塘草原,風灌進車窗,她的頭髮飛得像一面旗幟。
我看著她,像在看另一個人。那個四十五天前在高原上抱著氧氣瓶啃劇本的女人,那個殺青那天繞著院子跑了三圈的女人,那個從北京飛拉薩的飛機上在心裡把所有不甘都扔進雲海的女人。
她活過來了。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她把自己重新拼好了。
片尾字幕滾動的時候,影廳裡響起了掌聲。有人站起來鼓掌,然後是更多人。我坐在黑暗裡,眼眶有點熱,但沒有哭。
王姐從前面回過頭來看我,衝我比了個大拇指。
電影上映後的第三週,票房破了九千萬。孫牧野在群裡發了一張票房截圖,配文是“還差一千萬,火鍋已經在路上了”。
我給他回了三個句號。
又過了一週,《高原客棧》的累計票房過了億。孫牧野把那張截圖發朋友圈,配文就一個字:“吃。”
同一天,有媒體發了一篇深度報道,標題是《她曾在戀綜裡被換掉,如今帶著票房過億的文藝片回來了》。文章裡寫了我從生病、退賽、接片、進組、殺青到上映的全過程,採訪了幾個劇組成員,他們說我“在高原上是最拼的一個”“有一場戲雪地裡拍了二十多條,凍得嘴唇發紫也不吭聲”。
文章最後一段寫了這麼一句話:“那個當初被兩個最親近的人聯手擠走的女孩,沒有撕沒有鬧,她只是轉過身,走上了一條更難也更遠的路。然後她成了那個先走到終點的人。”
我把這篇報道轉給王姐,附了句:“你找的寫手?”
王姐回:“我發誓不是我。是某個看了電影路轉粉的記者自己寫的。”
我笑著摁滅手機。
窗外又是春天了。北京的梧桐開始抽新芽,空氣裡有潮溼的泥土味。我推開窗戶,讓風灌進來,深吸一口氣。
手機裡安安靜靜的。顧程的號碼還在聯絡人列表裡躺著,但他再沒打過。許暖的名字已經沉到了通訊錄最底下,快要被其他聯絡人覆蓋掉了。
生活往前走了,連招呼都不打一聲。
我回到書桌前,開啟一個空白文件。新劇本的第一行字我早就想好了,等了好幾個月,終於可以落筆。
“所有不告而別的風,都是為了把更好的遠方吹到面前。”
我打下這行字,又讀了一遍,然後把游標挪到第二行。
窗外有鳥叫。陽光落在鍵盤上,暖洋洋的。
電影上映三個月後,春天徹底把北京捂暖了。
我的新劇本寫到第三稿的時候,王姐突然拎著一袋子櫻桃闖進我公寓,表情像中了彩票。
“你猜《高原客棧》被提名了幾個獎?”
我頭也沒抬:“金雞?百花?華表?你一次性說完。”
“金雞獎最佳女主角、最佳影片、最佳導演,三項。百花獎兩項,華表獎一項。孫牧野剛才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嗓子都是劈的,說他這輩子沒被主流獎項這麼寵愛過。”
我放下鍵盤,接過她遞來的櫻桃咬了一顆。挺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開。
“頒獎典禮什麼時候?”
“下個月十五號。禮服我已經給你看好了,三條備選,回頭你挑。”
王姐在我對面坐下,神情忽然變得微妙:“還有個事。金雞獎的嘉賓名單出來了,顧程是頒獎嘉賓之一。”
我嚼櫻桃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吃:“他憑什麼當頒獎嘉賓?”
“他去年那部諜戰片口碑不錯,評委組那邊的人脈你也知道,人家硬要請,誰也攔不住。關鍵是——最佳女主角的獎項就是他頒。”
空氣安靜了三秒。
“換人。”我說。
“換不了,組委會那邊說名單已經報上去了,臨時換人影響不好。”
我把櫻桃核吐進紙巾裡,擦了擦手:“那就讓他頒。我又不是去領他的獎,我是去領自己的獎。”
王姐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現在這個狀態,我真的特別放心。”
“以前不放心?”
“以前你太把別人當回事了。”她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現在你終於把自己當回事了。”
頒獎典禮那天,我選了那條香檳色的長裙。不是最扎眼的,但襯得人很舒展。王姐給我做了個簡單的盤發,耳上戴了對珍珠耳釘,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雪山化下來的水,乾淨、清冽,帶著一點高原上帶回來的風霜氣。
入場的時候紅毯兩邊閃光燈亮成一片。主持人問我“第一次提名金雞獎有什麼感想”,我對著話筒說:“感想就是,高原上的氧氣真的不太夠用,但拍出來的畫面是真的好看。”
臺下有人笑了。直播彈幕估計又要刷一波“姐姐好颯”。
落座之後我掃了一圈場內。第三排靠左邊是顧程,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裝,人比半年前瘦了一些,下頜線條更鋒利了。他旁邊坐著的女伴不是許暖——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年輕女演員,笑得溫溫柔柔的,手搭在他胳膊上。
換人了。換得還挺快。
我收回目光,低頭翻手機。許暖在上個月被某品牌解約之後幾乎從公眾視野裡消失了,據說接了一部網劇的女三號,在橫店拍得灰頭土臉。她給我打過兩個電話,全被系統自動攔截了。又發了條簡訊,就四個字:“對不起,真的。”
我沒回。
頒獎典禮一項一項進行著,最佳攝影、最佳美術、最佳剪輯,孫牧野的劇組拿了兩個技術獎。他上臺領最佳導演的時候,難得正經地感謝了整個劇組,最後一句是:“感謝眠眠,你把我劇本里那個周念從紙上拽出來了。你讓她活了一次,她也會讓你活一次。”
鏡頭切到我臉上。我笑了笑,衝他比了個心。全場起鬨。
然後是最佳女主角。
當大螢幕上出現《高原客棧》片名和我那張被風吹得頭髮亂飛的臉時,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頒獎嘉賓的名字被報出來,顧程從座位上起身,一步一步走上舞臺。
他站在話筒前,展開信封的時候手有一點抖。那種細微的顫抖只有坐在前排的人能看見——而我恰好坐在第一排。
“最佳女主角的獲得者是——”
他頓了一秒。全場安靜。
“眠眠,《高原客棧》。”
我站起來的時候,裙襬在地毯上掃出一道香檳色的弧。周圍所有人都在鼓掌,王姐在側臺激動得眼圈都紅了。我朝臺上走去,步子不急不緩,高跟鞋踩在臺階上發出篤篤的輕響。
顧程把獎盃遞給我的時候,我們的指尖沒有碰到。他往後退了半步,把話筒的位置讓給我,整個過程臉上掛著專業的微笑,只有眼睛出賣了他——那裡面有太多太多東西,翻湧得幾乎要溢位來。
我接過獎盃,把它放在手裡掂了掂。沉甸甸的,涼絲絲的。
“謝謝評委。”我的聲音從音響裡傳出去,清晰又平穩,“謝謝孫牧野導演,你是個天才,也是個瘋子,跟瘋子合作的感覺很好。謝謝整個劇組,你們在高原上給我遞過的每一瓶氧氣我都記得。謝謝王姐,你是我見過最能扛事的經紀人,下輩子我還籤你。”
臺下有笑聲。
“最後——”我的目光掃過前排,落在顧程身上,停了半秒,又移開,“謝謝那個在凌晨三點開啟匿名論壇的自己。那個晚上我哭過,但哭完之後我做了人生中最正確的一個決定。我選了一條更好的路,這條路帶我走到了今天。”
全場掌聲雷動。
我握著獎盃走下臺的時候,經過顧程身邊。他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臺上話筒還沒關,他的聲音被淹沒在掌聲裡。
我目不斜視地走過去了。
頒獎典禮結束後的酒會上,我端著杯氣泡水站在露臺上透氣。晚風裡帶著初夏的潮意,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鋪成一片金黃色的海。
身後有腳步聲。我沒回頭。
“恭喜你。”
顧程的聲音比半年前低沉了很多,像是嗓子眼兒裡塞了團棉花。他走到我旁邊站定,沒有靠太近,隔了大概一臂的距離。
“謝謝。”
“那個獎盃,你值得。”他喝了口手裡的香檳,喉結動了一下,“電影我看了,三遍。你在裡面那個狀態,是我從來沒見過的。”
“嗯。”
沉默在我們之間瀰漫開。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最怕冷場,總是搶著找話題,生怕空氣安靜下來顯得尷尬。但現在我發現,不說話的相處原來可以這麼輕鬆。我不需要為他的沉默負責了。
“眠眠。”他忽然叫我名字,聲音有點啞,“我想跟你說件事。”
“你說。”
“那天你發完微博之後,我把自己關在家裡三天沒出門。我把我們在一起三年的聊天記錄從頭翻了一遍,每一句“我愛你”後面都跟著跟許暖的通話記錄,每一句“晚安”後面都跟著凌晨兩點她進我房間的監控截圖。”他笑了一聲,自嘲的,“我翻到第二遍的時候,才真正看明白那些字底下壓著什麼——我在騙你,我在騙自己,我在騙所有人。我把自己活成了一齣戲,入戲太深,連什麼時候假戲真做都不知道。”
我轉過頭看他。露臺的燈光從他側面打過來,臉上的表情很坦蕩,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慘烈的誠實。
“然後呢?”
“然後許暖來找我,她哭得很厲害,說她所有資源都黃了,問我能不能幫她兜個底。我看著她哭,腦子裡全是你在西藏的片場照。有一張照片是孫牧野發的,你穿著軍大衣蹲在雪地裡對臺詞,嘴裡撥出來的白氣糊了半張臉,但眼睛亮得像高原上的星星。”他低下頭看著杯子裡殘餘的酒液,“我看著那張照片想了很久,最後跟許暖說,咱們別演了。就散了吧。”
“所以你們分了?”
“分了。準確地說,從來也沒真在一起過。兩個本來就不夠真誠的人湊一塊兒,除了互相利用,還能有什麼?”他把香檳杯擱在露臺的圍欄上,轉過臉來正視著我,“眠眠,我今天不是來求你回頭的。我就是想跟你說一句——對不起。”
夜風吹過來,撩起他額前的碎髮。這個我愛了三年的男人,此刻站在我面前,把所有的偽裝都剝乾淨了,露出裡面那個不夠好但總算願意承認自己不夠好的靈魂。
我看著他,心裡有塊陳年的冰在慢慢地、慢慢地融化。不是被他融化的。是被時間、被高原上的陽光、被那座金雞獎盃、被此時此刻站在這裡的自己,一點一點暖化的。
“收到了。”我說。
顧程愣了一下:“什麼?”
“你的對不起,我收到了。”我對他笑了笑,那種很坦然的、不帶任何餘地的笑,“但我沒辦法跟你說“沒關係”,因為確實有關係。那三年對我的傷害是真的,我躺在病床上聽你讓我把機會讓給她的那種疼也是真的。我不能假裝那些沒發生過。”
“我知道。”他點頭點得很快,“我知道,我沒指望你原諒我。我就是......就是覺得欠你一句。”
“欠我的人多了。許暖欠我,你欠我,我自己也欠自己。”我把氣泡水喝完,空杯子攥在手心裡,“但我現在不記賬了。你們欠的那些,我自己慢慢填上了。用戲,用獎盃,用新劇本,用以後每一天我為自己活的時光。”
顧程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種笑裡沒有苦澀,反而有一點釋然。
“你現在跟以前真的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什麼樣?”
“以前你什麼都替我考慮,把我的事擺在前面,你自己的事排在後面。你現在整個人長出了骨頭,硬邦邦的,碰一下能把手劃破。”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很輕,“但是很好看。”
我沒接他這句話。
遠處傳來王姐喊我的聲音,大概是又有人要引薦我認識。我衝她擺了擺手示意聽見了,然後重新看向顧程。
“我要走了。”
“好。”
“顧程。”
“嗯?”
“好好演戲。你演技確實不錯,別浪費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起來:“好。你也繼續拍好戲。等你的下一部上映,我還去看。”
我轉身離開露臺,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又堅定。走出幾步之後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眠眠,你選的那條路,真的很對。”
我沒有回頭,舉起空杯子衝他晃了晃,算作告別。
半個月後,我在孫牧野的工作室裡看剪輯師粗剪的新素材。他接了部公路片,非拉著我客串一個在沙漠裡開加油站的女人,只有三場戲,但我演得挺過癮。
孫牧野坐在旁邊啃蘋果,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你金雞獎那天晚上上熱搜了你知不知道?”
“什麼熱搜?”
“你和顧程在露臺上說話被偷拍了。標題是什麼“影帝與前女友頒獎典禮後深夜密談”,CP粉都瘋了,說你們倆是不是要複合。”
我頭都沒抬:“你信?”
“我信你個大頭鬼。我就是好奇你倆那天說什麼了。”
“他說對不起,我說收到了,然後我走了。三分鐘的事,夠不夠你寫個劇本?”
孫牧野把蘋果核精準地投進垃圾桶:“三分鐘能拍三十分鐘的戲,就看導演怎麼剪了。”
我笑著搖頭,繼續看監視器裡的回放。
又過了一個月,許暖那部網劇上線了。我本來沒打算看,但王姐非說“你看了肯定解氣”,我就開啟看了兩集。她在裡面演一個惡毒女配,戲份不多但演得居然挺到位,尤其是那幾場歇斯底里的哭戲,感情充沛得不像演的。
第三集彈幕裡飄過一句:“這演員是不是現實裡也被綠過啊,哭得這麼真。”
我笑出了聲。
劇播到一半的時候,許暖給我微博發了一條私信。不是求原諒,不是訴苦,就是一句話:“眠眠,如果將來有機會,我也想演一部像《高原客棧》那樣的戲。踏踏實實的,不靠任何人。”
我看了一會兒那行字,打了四個字發過去:“好好演吧。”
她回了一個笑臉,沒有再多說。
那天晚上我收工回家,路過便利店買了兩瓶啤酒,坐在陽臺的躺椅上喝。北京的夏夜很熱鬧,樓下有遛狗的人,有吵架的情侶,有外賣小哥騎著電動車呼嘯而過,空氣裡有烤串的香味和隱隱的花露水味道。
我開啟手機翻了翻相簿,翻到去年秋天那張病床上的自拍。臉色蒼白,穿著條紋病號服,嘴角勉強擠出一個笑。那時候我剛答應顧程讓許暖上節目,心裡翻江倒海但臉上故作平靜。
又往前翻了翻,翻到在西藏拍的第一條花絮。孫牧野偷拍的,我蹲在村口的石頭上吸氧,髮型被風吹成鳥窩,但眼睛直勾勾盯著遠處的雪山,像是要把整座山都裝進去。
我把兩張照片放在一起看了很久。同一張臉,同一個靈魂,但中間隔著一條從谷底爬上高原的路。
啤酒喝到第三口的時候,微信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的好友申請,驗證訊息寫著:“我是劉導,看了《高原客棧》很喜歡,有個新本子想跟你聊聊。關於一個女賽車手的故事,全程新疆拍攝,有興趣嗎?”
我通過了好友申請,發了個“您好,有興趣,明天細聊?”
對方秒回了一個大拇指。
我鎖了手機,把最後一口啤酒喝完。夏夜的風從陽臺灌進來,帶著遠處某個燒烤攤的煙火氣。我想起自己那個新劇本開頭的第一句話——
“所有不告而別的風,都是為了把更好的遠方吹到面前。”
那陣風曾經從我身邊颳走了很多東西。一個男友,一個閨蜜,一段三年的感情,一份對“官宣”的執念。它把我的生活吹得七零八落,滿地狼藉。
但是風停了之後,我彎腰把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拼出來的東西比原來更結實、更亮、更像我自己。
我把空啤酒罐捏扁,扔進垃圾桶,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明天要跟新導演聊賽車手的劇本,後天要飛去新疆看景,大後天還有三篇採訪等著做。
日子排得滿滿的。每一件都是我想做的事。
陽臺對面的樓裡有人開著窗在彈吉他,彈的是首老歌,調子簡單又溫暖。我跟著哼了兩句,發現自己居然記得歌詞。
“走吧,走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彈吉他的大概是個初學者,按和絃的時候偶爾會卡一下。但我聽著那個磕磕絆絆的旋律,覺得特別好聽。
因為它在往前走了。不管彈得怎麼樣,下一段總是在來的路上。
我關上陽臺的門回到屋裡,在書桌前坐下,打開了那個寫著“女賽車手”的新劇本檔案。
第一行字我要改成自己的了——“她握著方向盤的時候,從來不回頭看。”
游標閃了閃,我敲下了這行字。
窗外星星亮起來,北京的夏夜漫長又溫柔。樓下的吵架聲停了,遛狗的人哼著歌走遠,烤串攤老闆開始收攤,整個世界慢慢安靜下來。
我握著筆改著劇本里的一句臺詞,改完又讀了一遍,覺得滿意,在空白處畫了只歪歪扭扭的小鴨子。
畫完我自己笑了。醜是醜了點,但醜得挺高興的。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孫牧野發來的訊息:“下個本子我定了,拍一個在沙漠裡開加油站的女人外傳,你演不演?”
我回他:“演。但你得把加油站的零食櫃給我備滿。”
“管夠。”
我摁滅手機,深吸一口氣,重新把目光落在劇本上。
風停了,遠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