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他們踩着我上位 這輩子我把宅子燒了_第2章 祖父站在門口
第2章
祖父站在門口,一身黑色長袍。
身邊站著我的孃親。
她挺著七個月的肚子,扶著門框,撲過來抱我。
周氏的笑僵在臉上。
“老夫聽見了。你說老夫是老不死的。說老夫是老糊塗。說二夫人偷人。說老夫的曾孫是短命鬼。”
祖父往前走了一步。
“還有,你打了老夫的孫女。打了老夫的乳母。”
周氏的腿軟了。
她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老、老爺,妾身不知道是您......”
祖父看她,像看一個死人。
“老爺......妾身真的知道錯了。”
“錯了?”
祖父轉頭看向嬤嬤。
“孫嬤嬤。她打了你多少下?”
嬤嬤跪在地上。臉腫了一半。
“回老爺,老奴沒數。”
“那就打回去。打到她記住為止。”
周氏瞪大了眼睛:“老爺!”
祖父沒有看她。
“劉伯,數著。”
劉伯走上前:“是。”
嬤嬤站起來。
她走到周氏面前。
周氏仰頭看著她:“你敢!我是二爺的女人!”
嬤嬤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周氏的臉偏了過去。
“這一下,是替靈薇小姐打的。”
啪!
“這一下,是替你辱罵老爺打的。”
啪!
“這一下,是替你咒二夫人打的。”
嬤嬤的手一下接一下。
周氏的嘴角滲出血來。
“孃親!”
張玉瑤撲上來。
祖父開口:“按住她。”
護院把張玉瑤按在地上。
“讓她跪著。看著。”
張玉瑤跪在地上哭著喊:“祖父!我錯了!”
祖父沒有看她。
嬤嬤打了二十下,手都紅了。
周氏的臉腫得說不出話。
“夠了。”
祖父抬手。
嬤嬤退到一邊。
祖父走到周氏面前。
“周氏。你以下犯上。辱罵家主。毒打小姐及乳母。詛咒子嗣。”
“按家規,當逐出府門。”
周氏瞪大了眼睛。嗚嗚地搖頭。
“但老夫今天不逐你。”
周氏愣住了。
“老夫要留著你。讓你親眼看看,你爭了一輩子的東西,是怎麼一場空。”
“劉伯。”
“奴才在。”
“傳我家令。周氏,奪去妾室身份。貶為賤籍。打入後罩房聽候發落。”
“張玉瑤送去莊子上。終身不得回府。”
“孃親!”
張玉瑤哭著撲過來。
護院把她拖開。
周氏癱在地上。眼淚混著血往下淌。
“老爺,妾身為二爺生了個女兒。”
護院拖著周氏往外走。
“老爺!老爺饒命。”
父親衝進來,將拖著周氏的護院攔住。
“爹!求爹開恩!”
他跪在祖父面前,頭髮散亂。眼睛通紅。
“爹,周氏她不懂事,求爹饒她一命!”
祖父看著他。
“饒她一命?”
“是!兒子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她!再也不讓她出院門一步!”
祖父的聲音很平靜。
“你還讓老夫,饒她?”
父親的嘴唇動了動。
“爹,她,她只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
祖父笑了。
“那老夫也一時糊塗,即刻起,將你逐出二房?!”
父親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爹!兒子不明,錯在何處?!”
他跪著往前爬了幾步。
“爹!兒子這些年,從未犯過錯。”
祖父轉過身。
“從未犯過錯?”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為了一個女人,遇刺之夜擅離職守。為了一個女人,罵自己的女兒是白眼狼。為了一個女人,縱容外室女辱罵老夫的乳母。”
“你現在跟老夫說,你從未犯過錯?”
父親的臉白了。
“老夫罰你禁足,你覺得老夫冤枉了你。對不對?”
父親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兒子,兒子只是,只是不相信,”
“不相信什麼?不相信有人會替老夫擋刀?不相信有人會在你不在的時候,做了你該做的事?”
祖父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承安。你不配當二房長子。”
父親撲上來。抱住祖父的腿。
“爹!兒子真的知道錯了!求爹再給兒子一次機會!兒子發誓,再也不會讓爹失望!”
祖父低頭看著他。
“老夫給過你機會。你自己不要。”
“來人,傳我家令,”
“老爺且慢。”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老夫人站在門口,被人攙扶而來。
祖父愣了一下。
“母親,您怎麼來了?”
“老身再不來,你就要把親兒子廢了。”
老夫人走進來。所有人跪下去。
她走到祖父面前,壓低了聲音。
“老爺。老身知道你有氣。但這個長子,暫時不能廢。”
“老夫知道。”
老夫人握住他的手。
“你放心。老身會替你盯著他。他若再犯錯,老身第一個不饒他。”
祖父沉默了很久。
院子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承安。”
“兒子在。”
“老夫今天不廢你。不是因為你有資格當長子。是因為老夫人替你求情。”
父親磕頭。
“謝爹,謝祖母,”
“先別急著謝。”
祖父的聲音很冷。
“老夫不廢你,但老夫要你記住。”
“周氏打入後罩房。張玉瑤送去莊子。這是老夫的旨意,你不準求情。不準探視。不準提起她們。”
“從今天起,靈薇和二夫人住在老夫的正院。沒有老夫的命令,你不準見她們。”
“你的院子,老夫會派人接管。你的人,老夫會一個一個查。”
他低頭看著父親。
“你若再犯錯,老夫人也保不住你。”
父親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兒子,遵命。”
祖父轉過身。把我抱起來。
“靈薇。跟祖父走。”
我趴在他肩上。
看著還跪在地上的父親。
我知道他不會那麼容易放棄。
祖父抱著我走出院子。
我閉上眼睛。
孃親還活著。弟弟還好好的待在她肚子裡。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他們。
蕭承安站在後罩房門口,手裡攥著一壺酒。
身後跟著一個小廝,替他打著燈籠。
“二爺,老爺說不準您來的,”
“閉嘴。”
蕭承安推開門。
後罩房裡只有一盞油燈。
周氏蜷縮在角落的草蓆上,聽見開門聲,她縮了一下。
“誰?”
“是我。”
蕭承安走過去。蹲下來。
周氏抬起頭。她的臉腫著,巴掌印還沒消。
“二爺......您怎麼來了?”
她往後退了一點,低下頭。
“妾身這幅樣子......不該讓二爺看見的。”
蕭承安看著她。心口像被人抓了一下。
“我偷偷來的。爹不知道。”
“二爺,您不該來的。若是被老爺知道了,您又要受罰了。”
蕭承安的手攥緊了。
“你在這裡......受苦了。”
周氏搖搖頭。
“妾身不苦。妾身只是心疼二爺。”
她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二爺被禁足,被老爺責罵,都是因為妾身。是妾身沒有用,護不住二爺,還連累了二爺。”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滴在他手背上。
“妾身被打不要緊,被關後罩房也不要緊。妾身只是捨不得看二爺難受。”
蕭承安喉嚨一緊。
“你別說了......”
“二爺,”
周氏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妾身求您一件事,以後不要再來看妾身了。好好做您的二爺,好好哄老爺開心。妾身......不值得的。”
她鬆開他的手,轉過身,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蕭承安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你說什麼傻話。”
“二爺......”
周氏趴在他肩上,哭得更厲害了。
“妾身怕......妾身怕二爺再也不來看妾身了......妾身在這裡,每天聽見風聲都以為是二爺的腳步聲......”
蕭承安抱緊了她。
“不會的。我不會不來看你。”
他們在後罩房的角落裡抱了很久。
油燈跳了一下。
周氏輕輕推開他,擦了擦眼淚。
“二爺,妾身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你說。”
周氏低下頭,猶豫了很久。
“妾身在後罩房這些天,想了很多事。”
她抬起眼。
“二爺有沒有想過,靈薇小姐救駕的事,實屬太巧了?”
蕭承安皺起眉。
“什麼意思?”
“老爺遇刺的訊息,連咱們院子裡都不知道。靈薇是怎麼知道的?她去了,她不喊人,她自己擋刀,就好像她提前知道會有刺客一樣。”
“我上次去看了她,傷口在肩膀上,分明就是設計好的。”
“又能裝可憐,又能救到老爺。”
蕭承安鬆開手。
“你是說,”
周氏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
“妾身在府裡這些年,見過太多爭寵的手段。可妾身從沒見過,有人拿自己孩子的命去爭。”
蕭承安的臉色變了。
“你在懷疑二夫人?”
“妾身沒有懷疑任何人的意思。”
周氏拉住他的手。淚眼朦朧。
“二爺,妾身只是心疼您。妾身在這裡,每天擔心二爺會不會被廢,擔心老爺會不會聽信讒言,擔心,”
她停住了,咬著嘴唇,眼淚又掉下來。
“算了。二爺還是走吧。妾身不該說這些的。”
她鬆開他的手,轉過身。
蕭承安坐在原地。沒有說話。
他看著周氏的背影。瘦瘦的,縮成一團。
她明明自己受苦了,還在擔心他。
她明明捱了打,還在替他著想。
他攥緊拳頭。
他想起靈薇看他的眼神。不像女兒看父親。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想起二夫人懷孕後從不讓他碰。每次都說,怕傷了胎氣。
他的心一點一點冷下去。
爹,您寵愛的那個孫女,到底是不是您的孫女?
兩天後。
蕭承安的心腹侍衛陳峰走進來,跪在地上。
“二爺,查到了。”
“說。”
“二夫人這七個月,見過的人不多。除了大夫和伺候的丫鬟,只有太醫院的張院判去得最勤。”
蕭承安攥緊杯子:“張院判,”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
“備馬。去正院。”
“二爺,老爺說不準您去,”
“我說備馬。”
正院門口,護院攔住了他。
“二爺,老爺有令,”
“讓開。”
蕭承安推開護院,大步走了進去。
穿過院子,繞過迴廊,他一把推開了孃親房間的門。
孃親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針線,在做一件小衣服。
她抬起頭,愣住了。
“二爺,您怎麼來了?”
蕭承安沒有說話。他走進來,在屋子裡轉了一圈。
桌子上放著藥碗。
床頭上掛著一件小孩子的肚兜。
窗臺上擺著幾盆花。
“你這裡,倒是住得舒服。”
孃親放下針線:“二爺,爹說不準您來的,”
“爹不準,我就不能來了?”
蕭承安轉過身,看著她。
“你是我的正室。你懷的是我的孩子。我來看你,還要經過別人同意?”
孃親低下頭:“二爺,妾身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蕭承安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問你。靈薇遇刺那天,是不是你讓她去的?”
孃親愣住了:“二爺,您在說什麼?”
“我問你,是不是你讓靈薇去救駕的?”
孃親站起來:“二爺!靈薇才六歲!她怎麼會,”
“她怎麼會?她怎麼不會?”
蕭承安的聲音拔高了。
“她救了駕。爹心疼她。爹把她留在身邊。爹為了她罰我禁足,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孃親後退一步。手扶住桌子。
“二爺,您在懷疑妾身?”
“我不該懷疑嗎?”
蕭承安往前走了一步。
“你懷孕七個月,從不見我。張院判三天兩頭往你這裡跑。”
他盯著她的眼睛。
“你肚子裡的,到底是誰的孩子?”
孃親的臉一下子白了。
“二爺,您,您說什麼?”
“我問你。你肚子裡的孩子,是不是我的?”
孃親渾身發抖。眼淚掉下來。
“二爺,妾身嫁給你七年。妾身為你生了靈薇。妾身懷胎七月,你問妾身,這孩子是不是你的?”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碰你?為什麼每次我去你都說身子不適?為什麼劉伯來得比我還勤?”
“那是因為二爺每次來,都是來質問妾身的!”
孃親的聲音終於拔高了。
“二爺每次來正院,不是問周氏的事,就是問靈薇是不是在告狀。二爺何曾關心過妾身的身子?何曾問過孩子好不好?”
她的眼淚掉下來。
“二爺,妾身懷胎七月,二爺沒有陪妾身吃過一頓飯。沒有陪妾身說過一句貼心話。二爺心裡只有那個周氏!”
蕭承安愣住。
“二爺今日來,是來查孩子的。可二爺有沒有想過,這孩子出生後,要怎麼叫他爹爹?”
孃親的聲音啞了。
“二爺,您走吧。”
我推開門,看著他的眼睛。
前世他也是這樣看著我娘。不相信她。不信任她。最後把她逼死了。
現在我看著他,大聲問他。
“父親。你不相信孃親,那你相信誰呢?”
父親沒有說話。
“你相信周姨娘,對不對?”
父親別開視線。
“靈薇,你還小,”
“我不小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看著他的眼睛,第一次沒有迴避他的視線。
父親走後,我跟著孃親去花園散心。
“孃親,我們走那邊,”
我的話還沒說完,旁邊的草叢裡忽然衝出一個人。
是個丫鬟。
我以前沒見過她。她低著頭,直直朝孃親撞過來。
孃親沒有防備,身子一歪,整個人往荷花池裡倒去。
“孃親!!”
我伸手去抓,只抓住了她的衣角。
孃親在水裡掙扎,七個月的肚子讓她翻不了身。
水灌進她的嘴裡,她喊不出聲。
“救命!我娘掉進水裡了!救命!!”
那個丫鬟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眼,轉身就跑。
“來人!救命!救救我娘!”
我跳進池子裡,水沒過我的腰。
我伸手去拉孃親,夠不到。
孃親往下沉了。
“孃親!!”
有人跳下來了。一雙有力的手把孃親託了起來。
是劉伯。
他把孃親推上岸,自己也爬上來。
孃親躺在地上,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水從她嘴裡、鼻子裡往外冒。
“二夫人!二夫人您醒醒!”
孃親沒有反應。
劉伯抬頭吼了一聲:“快傳大夫,”
我跪在孃親身邊,握住她的手。
前世她的手也是這麼涼。前世我怎麼叫她,她都沒有應我。
“孃親,你不要死,你睜開眼睛看看靈薇。”
眼淚砸在孃親臉上。
這一世,我以為我救了祖父,就可以救娘。
我錯了。
周氏被關在後罩房裡,她的手還是伸出來了。
我抬起頭,看著劉伯。
“那個丫鬟,抓住她。”
“她不能死。她要活著指認周氏。”
劉伯看著我。
我六歲的臉上全是眼淚和泥巴,但說話的聲音沒有一點抖動。
他點了點頭。
孃親被抬進房間,大夫來了,銀針紮下去,她終於咳出一口水,睜開了眼睛。
“孩子......我的孩子......”
“夫人放心。胎象穩住了。只是受了驚,接下來半個月不能下床,不能再受驚嚇了。”
孃親看著我,眼淚掉下來。
“靈薇,你剛才跳進去了?你有沒有事?”
“我沒事。”
劉伯派出去的人,很快有了回覆。
“小姐,那個丫鬟抓到了。”
“她說誰指使的?”
“她說是周姨娘。周姨娘在後罩房傳話出來,說事成之後,保她出府。還給了她一百兩銀子。”
我攥緊拳頭。
果然是她,她在後罩房,還是不肯放過我娘。
“小姐,老爺已經知道了,這一次,絕不會放過壞人。”
劉伯對祖父行禮:“老爺,人證物證俱在。周氏指使下毒、偽造書信、誣陷二夫人。三罪並罰。”
祖父冷冷道:“賜鴆酒。”
祖父問我:“靈薇,你想要什麼封賞?”
我說:“祖父,我想讓我娘好好活著。讓我弟弟好好長大。”
祖父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好。”
他沒有給我封賞。
他給了一封密信,無論我將來做了什麼事,留在我娘和弟弟身邊,不許有人動她們一根頭髮。
後來我聽說,父親被逐出二房之後,一個人住在城外的舊宅裡,每天酗酒。
三年後。
我九歲了。弟弟念安已經會走路了,整天跟在祖父身後跑來跑去。
祖父說他像一隻小尾巴。
我跟著孃親去了城外寺廟祈福。
寺廟在山腰上,香火繚繞。
母親跪在佛前,閉著眼睛,嘴裡默唸著什麼。
我無聊地坐著。
我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很輕,很慢。
一個穿著舊灰袍的人站在我身後。他瘦了很多,手裡攥著一串佛珠。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不像話:“靈薇。”
我沒有動。
“靈薇,爹知道不該來。爹只是,只是聽說你在這裡,想來看你一眼。”
“您不該來。我孃親在裡面。”
“我知道。我不見她。我只想跟你說幾句話。”
父親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我查到了。玉瑤她,不是我的女兒。”
“我替別人養了七年女兒。我為了她和她的孩子,冷落了你娘,冷落了你。我差點害死你娘,為了一個別人的孩子。”
他低下頭,眼眶發紅。
“靈薇,我錯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您後悔了?”
“後悔。每天都在後悔。”
“那您想讓我怎麼做?”
他愣了一下。“我不敢求你原諒。我只想,只想聽你叫一聲爹。”
一陣風吹過來。
我攥緊袖子。
“爹,這個稱呼,我叫了您一輩子。可是您從來沒有聽過。”
“靈薇......”
“你知不知道,我之前說過,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上輩子的事。夢裡我跪在您面前求您,您關上了門。夢裡我喊了一整天,您沒有來。”
我看著他的眼睛:“您知道嗎,那個夢不是夢。是上輩子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
父親後退了一步,臉色白得像紙。
“靈薇,你在說什麼?”
“我說的是實話。您信也好,不信也好。”
“上輩子,您救了祖父,您拿了封賞,您求周氏入府。她入府後推倒了我娘,我娘血崩死了,弟弟也死了。那年冬天,她把我關在小屋裡。我天天都盼著你能看我,看看我,哪怕一眼。”
我看著他,小手攥的緊緊的。
“最後我是被凍死的。”
父親整個人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旁邊的柱子,手指在發抖。
“我跪在您面前求您的時候,您沒有心軟。我喊了一整天爹的時候,您沒有來。那這輩子,我也不會再叫您爹了。”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渾濁的、滾燙的,一顆一顆砸在地上。
“靈薇,我,我不知道。”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以後不要再來了。”
他走了,每一步,都走得很狼狽。
母親睜開眼,轉頭看著我:“靈薇,你哭了?”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臉,不知道什麼時候溼了。
“風大,迷了眼睛。”
母親沒有說話,把我摟進懷裡。
她的懷抱很暖。我靠在她肩上,閉上眼睛。
前世的那些事,我不會再提了。
就讓它們留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天裡。
我已經不需要那個人的道歉了。
兩年後的秋天,祖父病倒了。
府裡上下噤聲,所有的腳步都放得極輕。孫嬤嬤整日守在祖父床前,煎藥、擦身、換帕子,鬢角又添了許多白髮。
我十一歲了,每天下了學堂便往祖父院子裡跑。
祖父靠在軟枕上,面色蠟黃,但看到我來,總會笑一下。
“念安又爬到假山上去了?”
“嗯。劉伯把他拎下來的。”
祖父輕笑,隨即又咳嗽起來,咳得很厲害。我端著藥碗,一勺一勺喂他。
“祖父,您快點好起來。”
祖父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靈薇,祖父老了。”
“沒有。”
“人都會老。祖父能做的,是在走之前,把你和你娘安排妥當。”
我眼眶一熱,低下頭攪著藥碗。藥很苦,苦得發澀。
祖父拍了拍我的手:“你爹......他最近如何?”
我愣了一下。
父親被逐出二房後,在城外舊宅住了三年。
後來不知怎麼,他又搬回來了,但沒有回正院,也沒來求過祖父。
他住在府裡西北角一處偏院裡,每日抄經,偶爾出門訪友。
這是我聽劉伯說的。我三年沒見過他。
“不知道。”我如實回答。
祖父沉默了一會兒:“他畢竟是你父親。”
“我知道。”
“祖父不逼你原諒他。但有一點,你要記住。”
“祖父您說。”
“將來無論你做什麼決定,都不要因為恨他,委屈了自己。”
我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那天夜裡,祖父的病情急轉直下。
孫嬤嬤急得嗓音都變了調,劉伯連夜去請太醫。整個尚書府燈火通明,下人們來回穿梭,腳步雜亂。
孃親挺著已不再隆起的肚子——念安兩歲,她身體恢復得很好——站在祖父門外,緊緊攥著我的手。
“別怕。祖父不會有事的。”
我聽見自己說。
可我的手在發抖。
前世,祖父是在我六歲那年被人刺死的。那時我還太小,根本不懂什麼權力更迭、朝堂鬥爭。我只知道,祖父死了之後,父親才真正當家,周氏才敢肆無忌憚。
這一世,祖父活到了現在。但天命呢?
太醫從房間裡出來,面色凝重。我跑過去,仰頭看他。
“太醫,我祖父怎麼樣?”
太醫嘆了口氣:“邪風入體,寒氣侵肺。老夫開了方子,這幾日若能退熱,便無大礙。若是退不了......”
他沒有說完。
我攥緊了拳頭。
太醫走後,我走進祖父房間。他躺在床上,面色潮紅,額頭上全是汗。孫嬤嬤用溫帕子替他擦臉,眼圈是紅的。
“祖父。”
我趴在床邊,湊到他耳邊。
“您要活。您答應過我的,要看著我長大,看著念安讀書,看著我娘好好過日子。”
祖父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一條縫。
“靈薇......”
“我在。”
“別哭......祖父不走。”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臉已經溼了。
我守了三天三夜。第三天的後半夜,祖父的燒退了。
他睜開眼時,屋外的天剛泛起魚肚白。他看見我趴在床邊睡著了,臉上的淚痕還沒幹。
祖父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傻孩子。”
我被弄醒了,抬起頭,看見祖父的臉色有了血色,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祖父!”
“不哭了。祖父餓了。”
我破涕為笑,趕緊讓嬤嬤去端粥。
那天之後,祖父的身子一天天好起來。可我知道,他年紀大了,終究不可能一直撐著。
十天後,祖父能下床走動了。他穿著一件深褐色的家常袍子,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幾本賬冊。
“靈薇,過來。”
我走過去。
祖父指了指對面那張椅子:“坐。”
我乖乖坐下。
祖父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靈薇,你知道祖父為什麼把你接到身邊嗎?”
我想了想:“因為祖父疼我。”
“是,也不全是。”
祖父從桌上拿起一封摺子,遞給我。
“你看看。”
我開啟,是族中長老聯名寫的信。大意是:嫡長子蕭承安已廢,靈薇畢竟是女流,二房一脈不可無人承繼。建議祖父從旁支過繼一個男丁,以續香火。
我把摺子放下,沒有作聲。
“你怎麼看?”
“祖父想聽真話?”
祖父點了點頭。
“他們想分您的家產。”我說,“過繼一個旁支男孩,日後二房的產業,就落到了別人手裡。孃親和我,還有念安,什麼都拿不到。”
祖父目光微動:“你才十一歲。”
“我六歲就知道替您擋刀了。”我說,“十一歲想想家產的事,不算早。”
祖父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
“你比你爹......強多了。”
“祖父過獎。”
“那你說,怎麼辦?”
我認真地看著他:“祖父,二房不能過繼旁支。要過繼,也得從大房那邊過繼。”
大房是祖父的長子蕭承業,十年前病逝,留有一子,名叫蕭景睿,今年十四歲,如今在江南讀書,據說為人沉穩,學業精進。
祖父挑了挑眉:“你願意讓他來?”
“景睿堂兄與父親、與我都是一脈。他來了,族中便沒了話柄。至於日後家產如何分,那是祖父您定的規矩。只要規矩定得好,不會有人虧待孃親和念安。”
祖父看了我很久。
“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沒人教我。我自己想的。”
“你在為你娘和念安打算。”
“是。”
“那你呢?”
我愣了一下。
祖父看著我:“你為自己打算過什麼?”
我想了很久,然後認真地說:“我想讓祖父活著。讓我娘好好活著。讓念安長大成人。”
“至於我自己,等我長大再說吧。”
祖父沒有接話。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忽然說了句很奇怪的話。
“靈薇,你像個活過一輩子的人。”
我手一顫,差點打翻桌上的筆架。
祖父卻像沒看見似的,把茶盞放下,又說:“景睿那孩子,我派人去接。等他來了,你帶著他認認府裡的路。”
“是。”
我退出書房,心臟跳得厲害。
活過一輩子的人。祖父知道了什麼?
不,不會的。他若是真的知道了什麼,以他的性子,絕不會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話。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
兩天後,蕭景睿進府了。
他比我大四歲,高高瘦瘦的,穿一身月白長衫,舉止得體,見到祖父便跪下行了大禮。
“孫兒景睿,給祖父請安。”
祖父打量了他一番,點了點頭:“起來吧。”
“謝祖父。”
蕭景睿站起身,目光掃過我,微微一笑。
“這位就是靈薇妹妹吧?”
我點頭:“堂兄好。”
“我在江南便聽說,妹妹六歲時替祖父擋了一刀。實在了不起。”
他的笑容很真誠,沒有半點陰陽怪氣。
我鬆了口氣。
祖父安排了蕭景睿住在前院的一處客院,離我的院子隔了兩重門。他還特意叮囑劉伯,讓景睿每日早上來正院一道用飯。
第一個清晨,飯桌上的氣氛還有些拘謹。景睿吃得斯文,話也不多。祖父偶爾問他幾句學業上的事,他都答得得體。
倒是念安,坐在孃親身邊,指著景睿的碗,奶聲奶氣地說:“哥哥,你碗裡的糕,給我一塊。”
景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把自己碟裡的桂花糕遞過去:“給。”
念安拿過來就往嘴裡塞,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孃親連忙拍他的背:“慢點吃,別噎著。”
祖父看著念安,嘴角微微翹起來。
景睿低著頭,慢慢喝粥。
我坐在他對面,看見他的碗邊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
那道裂紋讓我心裡跳了一下。
飯後,我找了個機會,單獨攔住了他。
“堂兄。”
他停下腳步:“妹妹有事?”
“你以前,沒見過祖父吧。”
“嗯。父親病逝得早,我跟著母親在江南。祖父不常派人來,我們也不常回京。”
“那你為什麼......”
我頓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問。
“為什麼來?”他替我說完了。
我點了點頭。
景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
“我娘病重了,今年春天走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有一瞬間的黯淡。
“她臨走前跟我說,讓我回京,認祖歸宗。她說我一個孤兒,若是沒個人照應,將來會很難。”
“我本來不想來。可後來聽說了你的事。”
他看著我。
“一個六歲的女孩,敢替祖父擋刀。我覺得,這個家裡的人,應該不會太差。”
我沒說話。
景睿又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
“妹妹放心。我不是來搶東西的。我只是來......找一個家。”
他轉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瘦高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沒有重生,我還是那個六歲的女孩。雪很大,柴房裡很冷。我蜷縮在角落裡,聽見外面的風呼呼地吹。
沒有人來。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床上。窗戶關得好好的,床尾放著湯婆子,暖烘烘的。
我坐起來,披了件外衣,走到窗邊。
月光灑在院子裡,白茫茫一片。
我忽然很想哭。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慶幸。
慶幸這一世,一切都來得及。
景睿進府的第三個月,京城出了件大事。
北邊蠻族犯境,邊關急報一日三封送到宮裡。當今聖上震怒,要兵部即刻擬出對策。
祖父是兵部尚書,雖然年邁,但朝中無人比他更懂邊關之事。一連七日,他每日卯時進宮,戌時方歸。等他回來時,整個人瘦了一圈。
“祖父,您得歇一歇。”
我在書房門口堵住他,端著一碗參湯。
祖父接過參湯,喝了一口,才嘆了口氣:“聖上著急。蠻子今年來勢洶洶,邊關已有兩座城池告破。”
“朝廷沒有能打仗的將領嗎?”
“能打仗的,都是老人了。年輕的,又沒上過戰場。誰敢把十萬大軍的命交到一個沒打過仗的人手裡?”
他揉了揉眉心。
“聖上想讓我親自掛帥。”
我手裡的托盤差點掉在地上。
“不行!”
我的聲音太大了。祖父看了我一眼。
“祖父!您身子才好沒多久,怎麼能在這種天氣去邊關!”
“聖意難違。”
“我去找聖上!”
祖父愣住了:“你?”
“我替您去。您寫封摺子,就說身體抱恙,舉薦別的人選。總有人能打仗的。”
祖父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說得對,是有人能打仗。”
“誰?”
“你爹。”
我整個人僵住了。
“承安年輕時,在西北大營待過三年。他跟過的那個老將軍,是當年赫赫有名的。他雖然沒有真正上過戰場,但行軍佈陣的底子還在。”
祖父看著我。
“你覺得呢?”
我攥緊了袖子。
“我不想讓他去。”
“為什麼?”
“他若是立了功,回來就有了翻身的本錢。”
祖父笑了。
“你怕他翻了身,回頭對付你和你娘?”
我沒說話。
“靈薇,祖父問你,你恨他嗎?”
“恨。”
我沒有猶豫。
“那就讓他去。”
我抬起頭。
祖父看著我的眼睛,緩緩說道:“你恨他,所以更要讓他去。邊關戰場九死一生,他若是戰死,你的仇便報了。他若是活著回來,帶兵有功,聖上必然封賞。到時候他風風光光回京,所有人都看著。”
祖父頓了頓。
“到了那個時候,你依然可以恨他。你可以站在所有人面前,讓所有人看見,你恨他,你有資格恨他。因為你六歲時替祖父擋過刀,因為你守了祖父三天三夜,因為你一個十一歲的女孩,把自己的孃親和弟弟護得嚴嚴實實。”
“到了那個時候,沒有人會說你不孝。所有人都會說,是蕭承安不配當你爹。”
祖父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靈薇,恨一個人最好的方式,不是讓他死。是讓他活著,看著他曾經扔掉的,如今高攀不起。”
我站在書房裡,久久沒有說話。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把祖父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孫兒明白。”
第二天,祖父寫了摺子,舉薦蕭承安掛帥出征。
摺子遞進宮第三天,聖旨下了。蕭承安被任命為討虜將軍,領兵五萬,即日啟程。
訊息傳到偏院的時候,我正在那裡。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大概是祖父說的話在我腦子裡轉了一整夜,我想親眼看看那個人接到聖旨時的樣子。
偏院很冷清。院子裡只有一棵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石桌上放著一本抄了一半的經書,旁邊硯臺裡的墨已經幹了。
蕭承安跪在地上接旨。他瘦了很多,背也沒有以前挺得直了。他低著頭,聲音沙啞:“臣,遵旨。”
傳旨太監走了之後,他慢慢站起來。轉過身,看見了我。
他愣了一下。
“靈薇......你怎麼來了?”
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他鬢角有了幾根白頭髮,手背上青筋凸起。
“祖父舉薦了你。”
他垂下眼:“我知道。”
“你打得贏嗎?”
他沉默了很久,開口:“打不贏也得打。”
“為什麼?”
“因為我欠你。”
他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
“欠你,欠你娘,欠念安。我若是死在戰場上,下輩子還給你們。我若是活著回來......”
“活著回來又如何?”
他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
“那你好好活著回來。”
我轉過身,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別死在戰場上。太便宜你了。”
我沒有回頭。走到院門口時,隱約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像是苦笑,又像是釋然。
蕭承安出征那天,我沒有去送。
孃親帶著念安站在城樓上,遠遠看著大軍出城。念安騎在孃親肩上,指著隊伍裡那匹棗紅馬喊:“爹爹!爹爹!”
孃親摟緊了他,輕聲說:“念安乖,爹爹去打壞人了。”
我在正院的閣樓上,推開窗,看著那條長長的隊伍消失在城門口。
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遠了。
我關上窗。
願你在戰場上,死不了。也願你回來以後,再也不能傷害任何人。
祖父說,恨一個人的最好方式,是讓他活著。
那好吧,蕭承安。你活著回來。
但你這輩子,都別再想當我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