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劇本_第2章 我心頭一跳
第2章
我心頭一跳。
蘇晚巴掌打過來的瞬間我是起了噁心他們一下的心思,但我也只是想讓陸衍公司裡的人說說閒話,而不是讓品牌方們也看到陸衍丟人。
前者只是暗地裡的名聲,後者可是會實實在在地影響到生意。
到時候陸衍不知道會怎麼找我麻煩。
我只想拿了錢走人。
所以當陸衍朝我走來的時候,我嚇得後退。
他看著我臉上的傷,眉頭皺得很深。
“誰打的?”
我撇開頭,說:“沒誰。”
陸衍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忍著怒意。
“林薇,即便解約我們也不是陌生人,你受了委屈可以和我說。”
他話音剛落,蘇晚就從消防通道跑了出來。一看見陸衍,她瞬間紅了眼睛:“阿衍,她欺負我......她忽然自己扇自己巴掌,還在公司大喊大叫汙衊我......”
陸衍看我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道歉。”
我猛地抬頭。
我知道陸衍偏向蘇晚,沒想到他能一句詢問都沒有,就定了我的罪。
我站起身,微微偏了偏頭,讓陸衍能看清我臉上的掌印:“陸衍,你不蠢,你分得清巴掌的方向,你好好看看。”
巴掌印明晃晃地印在我的臉上,我的唇角還帶著血絲,頭髮已經亂成一團,貼在我滿是汗的鎖骨上。
陸衍的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心疼,我沒看見,蘇晚卻看得清。
她的眼淚立刻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落:“阿衍,她從來沒來過公司,今天突然來本來就是打著鬧事的主意來的,你不要信她......”
陸衍的表情一直沒變,看向我的目光始終冷得嚇人。
我忽然覺得沒意思透了。
蘇晚不必解釋任何事,陸衍就會站在她那邊,這是他不曾對我有過的偏愛。
我不再辯解,轉身對著蘇晚鞠了一躬:“蘇小姐,對不起。”
之後,我直起身子平靜地開口:“收拾家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密封隨身碟,和你品牌有關,我給你打電話,是蘇小姐接的,她沒有轉告你這件事。”
“之後,我聯絡了你的助理,想讓他幫你送過去,助理說蘇小姐不讓我和你聯絡,我沒辦法才把東西送到公司。”
“你可以不信我說的話,事實就是這樣,從你提解約的那一刻起,我從沒想過打擾你。”
“陸衍,等冷靜期過後,我們就不要再見了,只有和你做陌生人,我才不會受那麼多委屈。”
說完,我轉身就走,徑直去了公證處,預約了賬號解綁和影片清檔。
工作人員看著我狼狽的模樣,小心詢問:“需要幫你......報警嗎?”
我錯愕了一下,搖了搖頭:“不用,謝謝。”
工作人員的目光更加擔憂,她看著我的賬號資料忽然問:“你真的要登出這個號嗎?你有保底流量,如果放棄,下次想再做到這個量級就難了。”
我攥緊了手機螢幕,一時間有些迷茫。下意識地開啟軟體,想要問問陸衍,卻在看見他頭像時,驟然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陸衍最討厭我的時候。
他不討厭我的內容,不討厭我的風格,不討厭我的節奏,討厭的是我永遠也無法改變的東西。
他討厭我的出身。
我是林家的養女。
不是什麼光彩的身份,我卻不怨恨我的養母。她什麼都不知道,在福利院領養我時,以為我是個普通孤兒。養了我三年,才發現我是她前夫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她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把我重新送回福利院,從此再也沒來看過我。
明明她什麼錯都沒有,她卻付出了感情。
明明我也什麼錯都沒有,卻被送來送去,受盡白眼和流言。
而真正有錯的人,也就是我的生父,在商業圈裡越做越大,如今已經功成身退。
如果我把這個賬號繼續下去,是不是也會和我一樣,被人追著罵“私生女”“蹭熱度”?
陸衍會保護我嗎?
答案呼之欲出。
我閉了閉眼睛,輕聲說:“登出吧,留著也不會有人真心支援。”
賬號登出流程約在第二天,我剛從公證處出來,蒼白著臉往外走,迎面就撞上了陸衍。
我當做不認識,側身想避開,卻被他一下攥住手腕。
我被拽得一個踉蹌,撞進他懷裡。
正好身後有工作人員推著裝置往倉庫衝,陸衍下意識地攬住我的腰,將我護在懷裡。
熟悉的雪松氣息縈繞在我的鼻尖,我卻不像以往那樣覺得安心,只覺得反胃。
我猛地推開陸衍,退得遠遠的,不想和他沾染任何關係。
陸衍冷然的眉眼動了動,透出幾分哄人時的無奈,他跨了一步靠近我,像是看不出我的疏離一樣問我:“為什麼來公證處?賬號出問題了?”
我不想回答他,冷著臉說:“和你沒關係。”
陸衍眉心皺了皺,忽然對我說了聲:“抱歉。”
我一愣,他接著說:“我查了那天在公司的事,確實是小晚的錯,我替她向你道歉。”
我心中湧起一陣酸澀,點了點頭,說:“好,知道了,我不怪她也不怪你,只求你們離我遠點。”
陸衍眉頭皺得更深了,他還想說些什麼,結果蘇晚遠遠喊他:“阿衍,我爸媽想當面謝謝你!”
我這才知道陸衍是陪蘇晚來公證處處理她父母那邊的遺產公證。
我忽然想到自己和陸衍合作期間,有一次我出了工傷,想讓他幫我報個保險,結果他冷淡地說:“我還要忙品牌對接,讓助理幫你辦。”
之後,我住院一星期,他沒來看過一眼。
就連解約前的那次直播,也是我求了他許久,他才願意來做嘉賓。
果然愛與不愛,差別太過明顯。
蘇晚也看到了我,她一路跑過來,警惕地看著我:“你跟蹤阿衍?”
我實在是懶得辯駁,轉身就走。
蘇晚並不想這麼輕易地放過我,她剛想追上來,卻被陸衍伸手攔住。
我沒回頭,只是透過公證處的玻璃外牆,我看到了蘇晚臉上毫不掩飾的嫉恨。
我不明白她到底為什麼這麼恨我,直到米婭給我送來了蘇晚的資料。
資料上沒有多餘的話,只寫著蘇晚在上一家公司有過一段競業協議,剛籤不久就被解約了,原因是蘇晚洩露了核心資料。
一下子,我所有的疑惑全部解開。
為什麼討厭合約糾紛的陸衍要我把賬號留下來,為什麼蘇晚看我的眼神里總帶著恨。
他們兩個要借我的賬號,引流變現。
我簡直要被氣笑了,幸好我沒有絲毫猶豫地登出了賬號,及時止損。
接下來的日子,我一直待在家中休養,等到冷靜期到的那天,我氣色好了不少,人也圓潤了些。
剛到公證處門口,我就看到了蘇晚。
她畫著精緻的妝,穿著白襯衫,戴著品牌方的工牌,讓人一看就知道她是來籤新約的。
她挑釁地看著我,彷彿在說她才是贏家。
我沒給她多的眼神,直接進了公證處內。
陸衍已經在等我。
他把解約協議又拿了出來,說:“我又添了點東西給你,你看看滿不滿意。”
我翻到賠償那頁,指尖一頓。
陸衍居然給了我他公司百分之十的技術乾股!
我按下心中的震驚,裝作一副平靜的樣子簽了字。
很快,我們就辦好了所有手續。
我剛剛出公證處的大門,蘇晚就迫不及待地進去。我只是在路邊等車的功夫,她和陸衍就一起捧著新鮮出爐的品牌合作書出來了。
一看到我,蘇晚就露出嘲諷的笑:“林薇,現在你才是那個蹭熱度的!”
我看著她微微笑了笑:“蘇小姐你不要誤會,解約之後我和陸先生只是陌生人。”
蘇晚看了看我手裡的登出證明,嗤笑一聲:“林薇,你那個號上還有十幾萬粉絲呢,留著這個私生子般的賬號,你這輩子都會被定在蹭熱度的恥辱柱上!”
我裝作驚訝地看她:“蘇小姐,你說什麼呢?我怎麼會和有些人一樣去破壞別人的合作呢?既然要解約,號肯定是要登出的,放心,今天過後我們不會再見面。”
“什麼!”蘇晚近乎要尖叫起來,“你憑什麼登出賬號!”
陸衍的反應,比蘇晚還要大。
他一步跨到我的面前,眼睛裡的怒火幾乎要溢位來:“林薇,誰允許你自作主張!”
我甩開他的手,表情冷了下來:“陸衍,你和你爸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你爸揹著合夥人挖牆腳,你也為了新合作解約,你爸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你也要把合作方用完就丟,你們真不愧是一家人。”
陸衍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他沒想過我會說這樣的話。
“林薇,你聽我解釋......”陸衍啞了聲音。
我的心裡也不太好受,畢竟曾經我是真的把陸衍當成過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幸好我打的車,像救星一樣趕到。
我推開陸衍,頭也不回地離開。
等到賠償全都到賬後,我在大理買了套帶露臺的小房子。
每天拍拍雲,種種花,還養了只貓,過得十分自在。
唯一煩人的是蘇晚總是換著號碼給我發私信。
每次我不小心點開,都能看到她惡毒的詛咒。
我猜她大概是發現陸衍解約分資產時給我的太多,她想要回來。
我肯定不會如她的意。
所以我直接換了賬號,她再也不能找到我。
一個人在大理住了大半年,米婭忽然聯絡我,說:“林薇,有沒有興趣談個戀愛?”
我有些驚訝:“米婭姐,我沒想過這個。”
“那你對下一段戀情抗拒嗎?”
我仔細想了一下這個問題,要說對於上一段合作沒有陰影是假的。可我總不能因為陸衍,變得不再相信任何人。
這樣不好。
於是我對米婭姐說:“不抗拒。”
米婭嘿嘿一笑:“不抗拒就行,人家正好去大理拍素材,你們見一面,你放心,相信姐的眼光!對了,就算你看上他了,也只能談戀愛,不能籤合約,守好你的資產,聽見沒有?”
我笑了笑,說:“知道了。”
放下手機,我忽然有了些期待。
米婭的眼光真的很毒辣,她在當年其實幫我選了一個很好的合作物件,但我一意孤行地簽了陸衍。
當初我出車禍躺在病床上,林家完全不管我,還收回了借我的裝置,我沒有錢修裝備時,是米婭趕過來幫我墊了錢,還照顧了我兩個月。
從那時起,我就想成為和她一樣的人。
聽到我的話,米婭噗嗤一下笑出聲,和我說:“你能走另一條路,別學我,我是沒有辦法。”
我問她什麼路,她說:“上學。”
我的成績不算差,只是一滿十八歲林家就斷了我的生活費,我又出了車禍,身無分文,也沒來得及去學校報道。
我實在是不知道,我接下來的人生該怎麼辦。
米婭說:“別擔心,我供你。”
她說到做到,供著我復讀一年,考上大學。不是什麼特別好的學校,上了個普通一本。
我十分忐忑,也十分愧疚,總覺得自己對不起米婭的資助。
但米婭卻說:“別管是什麼學校,只要上了學,總歸是不一樣的,能找到工作養活自己,就不會像我一樣走上一條不歸路。”
她真的事事為我考量。
就連合作,她都幫我考慮。
我二十歲的時候,米婭說要帶我去一場行業酒會。我以為只是普通的讓我蹭個晚宴,沒想到她對我說:“這次酒會上有幾個不錯的人選,做小品牌或小工作室的,你選一個,有機會簽下來,畢業直接入職,兩個人一起做賬號,踏踏實實地過日子。”
她真的將我的未來安排得很好。
只是我不爭氣。
我誰也沒看上,偏偏對陸衍一見鍾情。
那時候陸衍剛剛翻身重做品牌,眉宇間全是戾氣,看得人心驚。
但我偏偏喜歡。
那時候的我也是,心裡全是少年人的倔強與不甘心。明明知道是飛蛾撲火,還要追在陸衍身後,怎麼著也不回頭。
米婭勸我說,我和陸衍是沒有好結果的。
我不信。
他們誰都不知道,陸衍對我的態度已經鬆動。有時候我不在,他會下意識尋我的彈幕。和別人談合作時,他也會下意識地先提我的風格。他甚至會在出差時突然想起我,為我留一句直播間的推廣位。
他對我和別人不一樣。
直到有人告訴他,我是林家的養女,是那個在圈子裡聲名狼藉的私生女。
陸衍看我的眼神,倏地冷了下來。
他說:“林薇,你的資料連站在我賬號面前都不配。”
我這時才知道陸衍的過往。
可我沒有心灰意冷,一直追在他身後。
人總是會覺得自己是特別的。
我追了三年,他一直對我十分冷淡。
米婭看不過去,直接拽著我去了酒吧,喊來一群帥哥主播陪著我玩。
她說:“世上主播千千萬,吊死在陸衍一個人身上不划算。”
說完,拿著我的手就往帥哥的腹肌上摸。
手感真好。
我摸得正起勁,手機忽然響了,陸衍打來的。
我心頭一跳,好一會兒才按下接聽鍵。
陸衍低沉的嗓音傳來:“你在哪兒?”
我一個激靈,下意識地回答:“在、在家呢!”
說完我就後悔了,我這邊這麼吵,他一聽就知道我在撒謊。
正在想怎麼找補,就聽見陸衍咬牙切齒地說:“林薇,回頭,我在你隔壁!”
我一轉頭,對上陸衍黑漆漆的眼睛。
他的位置,正好能看清我放在帥哥腹肌上的手。
我莫名一陣心虛。
陸衍直接扯過我的胳膊,帶著我大步走了出去。
剛上車,我想問他怎麼了,他直接扣著我的腰,堵住了我的唇。
我聞到他身上的酒氣,抖著聲音推他:“你喝醉了......”
回應我的,是陸衍更深的吻。
我躲不開,也不想躲開。
他失控了一夜。
第二天看著滿床狼藉,陸衍說:“林薇,和我籤長約。”
我以為我聽錯了,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陸衍挑了挑眉:“怎麼,不願意?”
“願意!願意!”我高興地跳到陸衍身上。
之後,我就去和陸衍簽了約。簽約前簽了合作協議,陸衍的品牌資產我一分也帶不走。
就算這樣我也甘之如飴。
唯獨米婭氣個半死,罵我戀愛腦,氣得跟我斷了聯絡。
現在想來,她還真是沒罵錯。
所以現在,我打算老老實實聽她的話,見一見這個讓她都誇讚的戀愛物件。
我們約在了一個海邊的咖啡館。
不得不說,米婭的眼光很不錯。她選的男人,身材又好,臉也不錯,談吐更是紳士溫柔。
我們聊得挺好,我卻總覺得背後有道視線盯著。
一轉頭,我就看到了坐在我身後的陸衍。
他黑沉的眼睛始終落在我身上,讓人看不清情緒。
我沒辦法,只能先和約的人告別,回了家。
陸衍就追在我身後,跟我一起到了家門口。
我沒忍住轉過身:“陸先生,隨便進一個單身女人的家裡不太好吧?”
陸衍眼中滿是痛色,他說:“林薇,我後悔了。”
我沒接話,陸衍自顧自地說:“我從沒愛過蘇晚,我愛的一直是你,我只是......報恩。”
“我創業初期日子過得不好,有一次賬號被封了三天,申訴無門,是蘇晚用她的許可權幫我解了封。”
“我一直很感恩。”
“所以她被前公司競業追責來找我幫忙時,我同意了。”
“她沒了平臺背書,後半輩子沒什麼保障,偏偏家裡還有父母要養,沒多少日子了。她想讓她的父母在去世前安心。”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開口:“所以她是用我的合作來成全她的幸福是嗎?”
“陸衍,你欺負我沒有靠山......”
陸衍白了臉,他說:“林薇,我很笨,從以前開始就是。”
“我明明一直喜歡你,卻過不了心裡的關,總是傷害你。”
“和我簽約你也沒有多幸福,我總是不能陪你好好直播。”
“蘇晚回來後,我更是對不起你。”
“林薇,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機會,我這次一定會好好地學如何去珍惜你。”
我看著她,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
“陸衍,我和你解約後,過得很幸福。”
陸衍臉色慘白,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他扶著我門外的柵欄,過了許久,才紅著眼睛開口:“林薇,我們還可以做朋友嗎?”
我搖了搖頭。
他苦笑一聲:“那我可以偶爾來看看你嗎?”
我依舊搖頭。
陸衍失魂落魄地走了。
我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
可沒想到只過了一個星期,我就又看到了他的臉。
這次,他成了我的鄰居。
我有些厭煩,眉頭剛皺起,就聽見陸衍說:“林薇,我只是偶爾來這邊住一下,不會久呆,別因為我再離開。”
我不信他。
轉身就想走。
陸衍又說:“放心吧,我說的是真的,品牌還有那麼多事,我沒有時間耗在這裡,林薇,我還要去給你賺錢。”
我忽然想到,陸衍公司還有10%的乾股在我手上。
一下子我有些心虛,沒再趕陸衍走。
但我更多的是開心。
還有什麼比有錢沒合作的日子更高興的事呢?
陸衍搬來大理的第三天,我的貓跑了。
這貓是我在巷口撿的,通體漆黑,只左眼有一圈白毛,我叫它“小煤球”。它平時懶得很,吃飽了就往花盆邊一癱,連陽臺門都懶得翻。可那天早上我推開露臺門,貓窩空了,食盆裡的糧沒動,連貓砂盆都是乾淨的。
我蹲在門口喊了一上午,嗓子都啞了,才聽見隔壁院子裡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喵”。
我扒著兩家共用的矮柵欄探頭,陸衍正蹲在石階上,把半條小魚乾往小煤球嘴邊遞。貓大爺愛搭不理地嗅了嗅,扭頭用屁股對著他,慢悠悠踱回我的院子。
陸衍抬頭看見我,動作頓了頓,把手裡剩下的魚乾放在柵欄頂上:“沒喂別的,就是看你門沒關。”
我面無表情地把貓拎進屋,關門。
那天下午米婭打來電話,先是對我的“桃花運”極盡嘲諷,然後話鋒一轉:“蘇晚上個月被上海一家MCN告了,說她竊取商務資料,你知道這事兒吧?”
我正給小煤球剪指甲,貓在我膝蓋上罵罵咧咧:“不知道。”
“鬧挺大的,對方手裡有實錘,她現在在業內基本混不下去了。但陸衍那邊好像沒受什麼影響,他那個品牌第二季度流水比去年漲了四十多個點。你說這人是不是賤,離了誰都能過好,偏偏要跑來你門口蹲著餵貓。”
我把貓放下來,它一溜煙躥去陽臺曬太陽,尾巴尖翹得高高的。我把剪下來的指甲掃進垃圾桶:“米婭姐,你說他到底想幹什麼。”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米婭語氣難得正經起來:“林薇,你是在問我,還是在問你自己。”
我沒吭聲。
“你聽姐一句勸,錢是你自己的,賬號也登出了,你在大理住得舒坦,他愛蹲讓他蹲著。你但凡露出一點猶豫,他那個人就會覺得還有縫可鑽。”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米婭說完掛了電話。
我拿著手機發了會兒呆。陽臺外頭傳來小煤球呼嚕呼嚕的聲音,我探頭去看,陸衍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蹲在柵欄邊上,隔著一米遠,拿一根狗尾巴草逗貓。小煤球的尾巴搖得像撥浪鼓,黑爪子一巴掌拍在草尖上,陸衍的嘴角往上彎了一下。
那天夕陽很好,他的側臉被鍍上一層暖融融的橘光,和從前在直播間裡冷冰冰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退回屋裡,沒讓他看見我。
接下來的日子,陸衍很遵守他的承諾——“不常住,不打擾”。他每隔三四天出現一次,每次都只待到下午。有時候在院子裡澆花,有時候搬把椅子坐在廊下看電腦,從手機提示音來看,確實一直在處理品牌上的事。
他不主動來找我,只是偶爾在柵欄邊“偶遇”。我出門買菜他正好拎著水壺澆多肉,我曬被子他正好搬著筆記本換位置曬太陽,我坐在露臺上喝咖啡,他就端著茶杯在對面的院子裡翻合同。
有一天我實在忍不住,隔著一道柵欄說:“陸衍,你是來大理辦公的還是來度假的?”
他抬起頭,黑眼睛裡映著蒼山上的雲,認認真真地說:“我來學怎麼追人。”
我手裡的咖啡杯差點沒端穩。
“誰教你這麼追的?”
“助理給我報了個戀愛課。”他低頭翻了一下手機,“叫“從零開始重建信任”,線上音訊課,我買了會員,每天聽二十分鐘。”
我張了張嘴,硬是沒找到合適的詞回他。
“林薇,”他合上電腦站起來,繞過柵欄走到我家院門口,隔著門柵說,“我知道你現在過得很好,我沒想破壞你的生活。但我也沒辦法假裝自己不喜歡你了。”
他聲音很平靜,像在講一個已經反覆確認過的結論。
“所以我就住著,你嫌煩我可以再搬遠一條街。但你總得給我個機會,讓我從“陌生人”重新往“認識的人”那邊挪一挪。”
我攥著杯子沒說話。小煤球不知什麼時候鑽出來,蹭著他的褲腿轉了一圈。陸衍彎腰摸了摸它的腦袋,衝我點了一下頭,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晚上我給米婭發訊息:他說他報了戀愛課。
米婭回得飛快:什麼課?
我從陸衍那兒抄來的課名發過去。
米婭:那課不便宜,大幾千呢。
米婭:......行吧,至少知道花錢了。
米婭:但你該端還得端著,別他送兩根小魚乾你就軟了骨頭。
我回了一個“嗯”,把手機扣在枕頭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小煤球跳上床來,在我肚子上踩了踩,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窩好,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我想起三年前,我追在陸衍身後的樣子。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冷淡,我發一百條訊息他只回一個“嗯”,我熬夜剪出來的混剪他看一眼說“還行”,我在直播間蹲到凌晨等他下播,他路過我工位時說“早點回去”。
那時候我覺得,只要再堅持一下,總能等到他回頭看一眼。
現在他回頭了,來我的院門口,帶著小魚乾和戀愛課筆記。
可我沒法像從前那樣高興起來。
說不清楚為什麼,大概是那三年攢下來的失望太多,多到把喜歡壓在了底下,翻出來的時候總覺得上面蒙了一層灰。
又過了大概一週,那天下午我正在陽臺上給多肉換盆,隔壁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我抬頭看了一眼,陸衍拎著個行李箱從院門出來,往一輛SUV後備箱裡塞。
他要走。
我手裡的鏟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花盆裡填土。
陸衍放好行李,沒急著上車。他在自家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繞過柵欄,走到我的院門前。我背對著他沒回頭,只聽他說:“品牌那邊有個緊急的事要處理,我回上海一趟,順利的話三五天,慢的話十來天。”
我沒應聲,把一株生石花小心地移進新盆。
“林薇。”
我剷土的動作停了。
“你院裡的桂花該施肥了,”他說,“上次我看葉片邊緣有點發黃,你買的那種複合肥秋天追一次就夠了,別多施,燒根。”
我轉過頭看他。
他站在籬笆外面,穿著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一點。他看著我,目光很認真,說:“這次真是有事,不是找藉口跑路。回來我給你帶上海的蝴蝶酥。”
我想說誰要吃你的蝴蝶酥,話到嘴邊變成:“你多買兩盒,給米婭寄一盒。”
陸衍愣了一下,隨即眼睛裡浮起一點笑意,亮得像是蒼山上忽然透下來的光。
“好。”
他走了以後,院子安靜下來。
小煤球在桂花樹下打了個滾,我蹲在那兒看它,忽然發現那棵桂花的葉片邊緣確實有點卷。我湊近細看,泥土表面鬆鬆的,像是被人剛翻過——旁邊還散著幾粒淺褐色的緩釋肥。
是今天早上施的。
我伸手碰了碰那片有點發黃的葉子,指尖沾上一點乾淨的土。
蝴蝶酥,我還是挺想吃的。
陸衍走了第九天,蘇晚找上了門。
那天下午我正對著米婭發來的“陸衍品牌三季度資料簡報”發呆——那10%的乾股分紅比我預想的多了不少,具體數字讓我心跳都快了兩拍——手機忽然響了,一個陌生大理本地號碼。
我接起來,對面是個女人的聲音:“林薇,我在你小區門口,方便出來聊兩句嗎?”
我聽著這聲音,皺了皺眉:“蘇小姐有事可以直接說。”
蘇晚笑了一聲:“放心,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我這次是專程來道歉的,順便——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
我沒拆穿她話裡的“順便”兩個字,沉默了幾秒說:“小區東門有家咖啡店,二十分鐘後。”
她來的樣子比我預想的狼狽。頭髮隨意扎著,沒化妝,T恤牛仔褲,看上去像是從機場直接打車過來的。見到我第一句話是:“陸衍沒跟你提我最近的事吧?”
“哪件?”
她苦笑了一下:“也是,他巴不得我離你越遠越好。”
我們點了兩杯美式,坐進角落的位置。蘇晚攪著杯子裡的冰塊,沉默了快一分鐘才開口:“我被上海那家MCN告了,這事兒你應該知道。他們手裡有我從前公司帶出來的資料,實打實的證據,我扛不住,只能認。現在業內沒人敢用我,爸媽的醫療費壓在身上,我已經在找房子準備賣掉了。”
我看著她說:“蘇小姐,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她抬眼,眼睛紅了一圈:“我來求你——不是幫我,是幫幫陸衍。他要替我兜這件事,把那個MCN的起訴接過去談和解,條件是他把新品牌的渠道分給他們兩個點。林薇,你是做直播出身的,你知道渠道兩個點意味著什麼。”
我放下杯子:“所以呢?”
“你勸勸他,”蘇晚聲音有些發顫,“那是我自己的爛賬,不該讓他買單。他不聽我的,我說什麼他都當沒聽見,只說“你別管,我來解決”。林薇,他從前也這樣對過你,對吧?”
她看著我的眼神里帶著某種很複雜的情緒,不全然是嫉妒,更像是終於認清了一件事之後的疲憊。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覺得欠了誰的就一定要還清。從前覺得欠我一次人情,所以讓你受了委屈。現在又覺得欠我更多,所以拿生意去填。林薇,你應該比誰都懂他。”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蒼山的雲一點一點聚攏。
“蘇晚,”我說,“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去勸他,還是想讓我看清他這個人,然後徹底死心?”
蘇晚愣住,手裡攪咖啡的動作停了。
“你剛才說了,“他從前也這樣對過你”。你覺得自己是在還他當初幫你解封賬號的情分,但其實在你心裡,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你只是在用一個你熟悉的方式讓他付出代價。”
蘇晚低下頭,沒有說話。
“我不會去勸他。”我站起身,把咖啡錢放在桌上,“他自己的選擇,他自己承擔。至於你,蘇小姐,你幫過他是事實,但用這份情分捆了他這麼多年,還順手踩了我一腳,這件事也該翻篇了。”
我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蘇晚還坐在原處,瘦削的肩膀微微發顫,杯子裡的美式一口沒動。
那天晚上米婭給我打電話,語氣少見地嚴肅:“蘇晚找你了?”
“你怎麼知道。”
“陸衍助理跟我說的。他說陸衍最近忙著處理一個官司,還專門跟助理交代了,說他不在的時候要盯著你這邊,別讓蘇晚去打擾你。”
我靠在陽臺欄杆上,夜風把桂花香送過來,淡淡的,甜得剛好。
“米婭姐,你說陸衍這次是認真的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米婭嘆了口氣:“林薇,這個問題你得自己看。”
“他以前對我也好過。”我說,“雖然都是些很小的好,留一條彈幕位、在別人面前提我的風格,我當時覺得那就是喜歡。後來不也變了嗎。”
“所以你現在不敢信了。”
“......怕。”
米婭的聲音軟下來:“怕是對的。但你怕的不是他再傷害你,你是怕自己白期待一場。”
我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小煤球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欄杆,拿腦袋蹭我的手腕。
“他那個戀愛課聽了有一個月了吧,”米婭說,“你問問他都學了些什麼。”
我想了想,說:“我怕問了,他又覺得我有希望了。”
“你本來就還有希望。”米婭說,“不然你刪他微信了,你把他拉黑了,你早就搬去更遠的地方了。你沒有,你在大理住了快一年,隔壁院子空著他搬進來你也沒走。”
我張了張嘴,沒法反駁。
“但你先別急,”米婭又恢復了那副精明勁兒,“讓他再折騰折騰。男人追人的時候最有誠意,等他真住下來半年,每天給你澆花餵貓修柵欄,你再看他是不是裝的。姐給你把關,行就行,不行就讓他滾蛋。”
我笑了一聲:“米婭姐,你當初不是說讓我只談戀愛不簽約嗎。”
“那是讓你別籤合作協議,又沒讓你別簽結婚證。性質不一樣,前者是賣身,後者是他把你整個身家都寫進他遺囑裡。”
我掛了電話,在小院裡站了很久。
桂花香一陣一陣的,月光把地面鋪成一片銀白色。小煤球在我腳邊繞來繞去,尾巴尖勾著我的腳踝。
我蹲下來撓它下巴,它舒服地眯起眼睛。
“他在上海處理蘇晚的事,”我跟貓說,“處理完了,大概就回來了。”
貓當然不會回答我,只是翻了個身,把肚皮亮出來。
第二天下午,我收到一個快遞,從上海發來的,寄件人一欄寫的是陸衍的名字。拆開來,是兩盒蝴蝶酥,還帶著烘焙房剛出爐的溫度。
盒子裡夾了一張便籤,字跡是陸衍那種規規矩矩的方塊字,和他這個人一樣,板正裡透著一股認真。
“蝴蝶酥剛到,事情還在收尾,蘇晚那邊我會處理好。給你家貓買了三袋凍幹,寄的陸運,會慢兩天。——陸衍”
我看著那張便籤笑了一下,把蝴蝶酥開啟,拆了一塊塞進嘴裡。酥皮在舌尖化開,黃油和糖的甜味慢慢散出來。
小煤球湊過來聞,我捏了很小一塊碎屑放在手心餵它,它舔了舔,舔完抬頭用那雙鴛鴦眼看我,好像不太滿意。
“沒你的凍幹好吃。”我摸了摸它的頭,“你忍忍,過兩天就到了。”
半個月後陸衍回來,院子裡那棵桂花正好開了滿樹。
他是傍晚到的,隔壁傳來行李箱輪子碾過石板的聲音,然後是開鎖、推門、放下東西。我在屋裡聽見動靜,沒有出去,只是把陽臺上晾了一天的被子收了回來,桂花落在被面上,帶著細細軟軟的甜。
我抖了抖被子,把花瓣抖落在地板上。小煤球從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衝著我“喵”了一聲,我順著它的目光看去——陸衍站在院子外面,手裡拎著一袋凍乾和一小盆我沒見過的多肉。
他還是穿著那件灰外套,風塵僕僕的,頭髮被摩托車頭盔壓得有點塌,看上去比走之前瘦了一些。他隔著柵欄說:“凍幹到了,買的時候覺得三袋不夠,又加了兩袋。”
我說:“謝謝。”
他頓了一下,把多肉放在柵欄上:“這個是新品,叫“初戀”,粉色邊的,覺得你會喜歡。”
我走過去,低頭看了看那盆多肉。葉片肥厚,確實鑲著一圈淺淺的粉邊,在夕陽下顯得特別溫軟。
“陸衍,”我拿起那盆多肉,隔著柵欄看著他,“你那戀愛課,都學了些什麼?”
他顯然沒料到我會問這個,怔了一瞬才說:“第一課,別隻想著道歉,要做點實際的事。第二課,彆強求對方馬上回應,要給空間。第三課......”
他停下來,看著我,夜色一點一點漫上來,把他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暗色。
“第三課,如果對方肯問你學了什麼,說明她願意給你一次機會。”
我抱著那盆“初戀”往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明天早上幫我看看那棵桂花,”我說,“你上次說該施肥了,我不太確定用哪種。”
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忍了很久才沒放出來的笑聲。
“好。”
小煤球從門縫裡躥出去,沒急著進屋,而是繞著陸衍的褲腿轉了兩圈,尾巴尖高高翹著,像是在說——行吧,回來了就行。
我走進屋裡,把多肉放在窗臺上,暖黃的燈光落在它粉色的葉緣上。
入秋了,晚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滿院子剛開好的桂花香。
隔壁院的燈也亮了起來,暖融融的一小盞,燈光隔著一道矮柵欄,和我窗臺上的光挨在一起,像是誰悄悄往中間搭了一座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