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之宴,八歲之殤_第2章 再見,親愛的
第2章 再見,親愛的
就在我看著蘇瑞雪臉上的表情有些鬆散時,一旁的鶴野突然開口。
“江哥,你怎麼能拿孩子的命開玩笑?”
“寧寧要是死了,你怎麼會過來?”
三言兩語,又讓蘇瑞雪堅定下來。
“你還要開玩笑嗎?”
蘇瑞雪終於爆發了,她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怪不得不讓江婉寧出來,就想讓我覺得內疚?”
“江祁,你能不能別這麼幼稚?”
這一刻,心裡壓著的重擔還是垮了、
我知道,就算我說千百次真相。
蘇瑞雪都覺得我是在開玩笑。
我沒再跟她爭。
爭了十年了。
沒意思。
“婉寧的東西呢?我要帶走。”
蘇瑞雪愣了一下。
“帶走?你要那些破爛做什麼?”
“你別管,告訴我在哪。”
她隨即指了指頭頂。
“都在閣樓。”
“放了好多年了,誰知道還能不能用。”
我轉身往閣樓走。
樓梯很窄,積了厚厚的灰。
推開閣樓門的那一刻,一股黴味撲面而來。
屋頂漏了水,牆角一大片水漬。
婉寧的東西就堆在角落裡,被水泡過,紙箱都爛了。
我蹲下來翻。
她的小兔子玩偶,耳朵掉了一隻,泡得發漲。
她的畫本,每一頁都粘在一起,撕不開。
她的小裙子,褪色了,上面長了黴斑。
東西少得可憐。
一個八歲孩子的全部家當,就裝了半個紙箱。
我抱起那個爛紙箱,往樓下走。
蘇瑞雪站在樓梯口,看著我懷裡的東西,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
但很快又被她壓下去了。
“都十年了,壞點也正常。”
“行了,成人禮地點已經發你了。”
“那天我要看到她。”
“真是沒教養,既然過來了,也不知道看我一眼。”
我張張口,沒有再說話。
只是抱著紙箱走出別墅。
下雪了。
落在紙箱上,很快就化了。
我把紙箱放進車裡,坐在駕駛座上,我半天沒動。
只是為寧寧感到傷心。
十年。
她的房間成了別人的。
她的鋼琴成了別人的。
她的媽媽,也成了別人的。
我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照片。
是婉寧八歲生日那天拍的,她坐在那架黑色鋼琴前,笑得一臉燦爛。
照片背面是她自己寫的字,歪歪扭扭。
“我要彈鋼琴給媽媽聽。”
我把照片放回口袋。
發動了車。
5
成人禮那天,雪下得更大了。
我端著婉寧的遺照推開了廳堂的門。
雪花落在相框上,我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掉。
照片裡的小姑娘還是那麼可愛。
但她永遠都不會長大了。
廳內燈火通明,觥籌交錯。
賓客們看到我的瞬間,笑容僵在臉上。
“這個人怎麼回事?怎麼帶著遺照過來了?”
“就是啊,今天不是成人禮嗎?真晦氣。”
“誰啊這是?”
議論聲此起彼伏。
我沒理會,一步一步往裡走。
蘇瑞雪站在主桌旁邊,穿著紅色禮服,正在跟人說笑。
看見我的瞬間,她的臉白了。
然後是氣急敗壞。
“江祁!我前幾天囑咐的你忘了?”
“江婉寧呢?還不出來,在這裝神弄鬼的!晦氣!”
我摟緊了懷裡的相框。
“孩子,就在這裡啊。”
“那讓她出來!”
蘇瑞雪快步走過來,伸手要推我。
“躲在照片後面算什麼?”
“我說了,她死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是你一直不相信。”
蘇瑞雪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胡說什麼......”
“都這樣了!你想幹什麼!是想逼瘋我嗎?”
我扯了扯嘴角。
“你有什麼資格說這一句話?”
鶴野從後面走上來,扶住蘇瑞雪的肩膀。
“江哥,我知道你對我有怨言,但是怎麼能拿孩子的生死開玩笑。”
“今天是今朝的成人禮沒錯,但也給婉寧辦了呀。”
他一邊說一邊朝旁邊使了個眼色。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角落裡有一張小桌子。
上面擺著一個名牌,寫著“江婉寧”三個字。
桌子上的酒水是最便宜的,果盤也是別人挑剩下的。
而鶴今朝的主桌,擺滿了進口水果和香檳。
連席位,都差了十萬八千里。
婉寧的位置偏僻陰暗。
而鶴今朝的席位在正中央,鮮花簇擁。
蘇瑞雪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找回了底氣。
“江祁,這就是你來的目的!為了毀掉今朝的成人禮?”
“你怎麼這麼惡毒!”
我掃了一眼那張寒酸的桌子,又看回她。
“不是你讓我把婉寧帶過來的嗎?”
“江婉寧到底在哪!”蘇瑞雪尖叫起來,“你讓她出來!”
我一字一頓。
“死了。”
啪。
她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力氣很大,我的臉偏了過去。
宴會廳裡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的聲音。
我慢慢轉回頭,看著她。
然後笑了。
“不信嗎?”
我抬起手,指向站在她身後的鶴野。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宴會廳。
“兇手就在這裡。”
6
鶴野的臉色瞬間變了。
但只是一瞬,他又恢復了那副委屈的樣子。
“什麼?哥!你不能亂汙衊人!”
“趕緊把婉寧喊出來吧,別讓她胡鬧了。”
蘇瑞雪也反應過來,冷笑一聲。
“讓她出來,不然我給她準備的百分之一的股份,她別想要了。”
我看著她。
“你給了鶴今朝百分之二十,卻給女兒百分之一。”
“那是因為今朝從小就養在我身邊,知根知底!”
蘇瑞雪抬高了聲音。
“江婉寧呢?她性格頑劣,從小就欺負今朝,偷雞摸狗,她好意思拿百分之二十?”
偷雞摸狗。
我的女兒。
她親生的女兒。
在她嘴裡就是這四個字。
我還沒說話,宴會廳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走了進來。
鶴野的臉色猛地一變。
“誰報的警?”
我站出來。
“我。”
蘇瑞雪愣住了,隨即暴怒。
“江祁!你幹什麼?好好的成人禮你報什麼警?”
“你瘋了是不是!”
我沒理她,轉向警察。
“警官,我懷疑我女兒受到了虐待。”
“並且,兇手就是面前的男人和他的孩子。”
我指了指鶴野,又指了指站在他身後的鶴今朝。
鶴今朝的臉“唰”地白了。
鶴野強裝鎮定。
“江祁,凡事都要講究證據!”
蘇瑞雪也跟著喊:“是啊,不然你就是空口汙衊!”
“警察同志,他就是個瘋子,你們別聽他的......”
鶴野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他覺得我沒有證據。
因為十年過去了。
就算有什麼,也該一筆揭過去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
等著看我出醜。
我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隨身碟。
銀色的,很小。
在宴會廳的燈光下閃了一下。
“證據嗎?”
我看著鶴野,看著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
“我有啊。”
我扭頭看向鶴家父女,兩個人的臉上都是慌張的。
很害怕。
“你們敢看嗎?”
鶴今朝立馬哭出來:“江叔叔,求你了,今天是我的成人禮。”
“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你和婉寧策劃這一齣,就是為了給我和爸爸難堪是嗎?”
她啜泣著:“我以為,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好人。”
我冷冷嗤笑:“好人?”
“如果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好人對我意義不大。”
我盯著鶴家父女。
“你們,好好看吧。”
宴會廳裡有投影儀。
原本準備放鶴今朝成長影片的。
隨身碟插進去,螢幕亮了。
7
第一段影片,日期顯示是八年前。
畫面有點晃,是手機偷拍的角度。
這些影片是我從原先的保姆那拿到的。
她說婉寧是她一手帶大的。
不希望她就那樣沒了。
畫面裡,八歲的鶴今朝把一條項鍊塞進了婉寧的書包。
然後她跑出去,帶著哭腔喊:
“蘇媽媽!我的項鍊不見了!”
接下來是蘇瑞雪的聲音。
“不見了?都找過了嗎?”
“嗯,都找了,怎麼辦,這是我媽媽死前送給我的,怎麼辦?”
鶴今朝雖然哭泣,但嘴角卻露出一抹壞笑。
“蘇媽媽,要不你陪我去找吧?”
兩人一頓尋找,在女兒的包裡找到了項鍊。
“江婉寧!”
畫面裡,婉寧被推到牆角,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
“你怎麼能拿今朝的東西!這是偷竊。”
婉寧聽到這個沉重的字眼壓在自己身上,哭了。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鶴今朝道:“婉寧,你上回說好看想拿走我已經拒絕了。”
“我說了,這是我媽媽給我的。”
“你還有媽媽,我......我除了這條項鍊,就什麼都沒有了......”
蘇瑞雪怒不可遏,一巴掌扇在婉寧臉上。
“我沒你這個偷雞摸狗的女兒!”
“出去!”
沒有人聽她解釋。
宴會廳裡安靜了。
蘇瑞雪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這......這是......”
“假的!都是合成的!”
鶴野喊起來,“江祁,你為了汙衊我們,什麼都做得出來!”
我沒說話。
按下了下一段。
第二段影片,日期是十年前的冬天。
就是婉寧走的那一天。
畫面是客廳的監控錄影。
蘇瑞雪端著一個蛋糕走進來,放在桌上。
“江婉寧,這是你的生日蛋糕,今朝沒有媽媽,所以我要去給她過生日。”
婉寧小手抓著衣服邊沿。
“可是媽媽,我也想和你一塊過生日。”
蘇瑞雪皺眉:“你有我有爸爸,今朝就只有她爸爸。”
“不要在這裡爭風吃醋。”
蘇瑞雪走後。
她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塊,放進嘴裡。
然後笑了,那麼燦爛。
“沒關係。”
“只要媽媽還記得寧寧。”
“這是什麼,沒有吃過?好好吃。”
五分鐘後,婉寧開始捂著喉嚨。
臉色迅速發紫,呼吸困難。
她爬向電話,顫抖著想要撥號。
電話沒有訊號。
她又爬向門口,想要出去求救。
門被反鎖了。
“媽媽......我喘不上氣......”
“爸爸,你在哪裡?”
畫面的右下角,時間在走。
一分一秒。
外邊的雪開始零散的下,不久之後開始瓢潑。
婉寧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動不動。
那時的她,應該很冷吧。
三個小時後,我推門進來。
影片戛然而止。
蘇瑞雪癱軟在地,嘴唇哆嗦著。
“不......不可能......”
“那天......那天我確實在給今朝過生日......但我知道寧寧芒果過敏。”
“我讓蛋糕店做的是草莓的......是草莓的!”
她語無倫次。
我看著她。
“她打了十幾個電話給你,你知道為什麼你沒有接聽嗎?”
“那天你在給別人的女兒過生日吹蠟燭。”
“而你的親生女兒。”
“躺在地上,活活憋死了。”
蘇瑞雪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不是的......”
我蹲下來,看著她。
“你當然不是故意的,但她的死和你脫不了干係。”
8
蘇瑞雪猛地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讓寧寧出來!你讓她出來跟我說!”
“我不信......我不信她死了......”
我從包裡拿出一張紙。
死亡證明,白紙黑字。
江婉寧,女,8歲。
因食物過敏導致重度休克,送往醫院前便已死亡。
我把紙甩在她臉上。
“自己看。”
她撿起那張紙,手抖得厲害。
看完之後,蘇瑞雪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那天明明讓蛋糕店長做的是草莓蛋糕!”
她突然抬起頭,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
“對!是草莓的!我親口說的!”
我又從包裡拿出一疊聊天記錄的影印件。
甩在她面前。
“這是你和蛋糕店長的聊天記錄。”
“你自己看。”
蘇瑞雪顫抖著拿起那疊紙。
第一頁:“做草莓蛋糕。”
第二頁,一個小時後。
“還是做芒果吧,小孩鬧著要吃芒果的,但也別加太多。”
蘇瑞雪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不......這不是我發的......”
“我沒有發過這個......”
她猛地轉頭看向鶴野。
鶴野的臉色早就白了。
“是你......”
蘇瑞雪的聲音在抖,“那天你說你幫我回訊息......是你改的對不對?”
鶴野別過臉,不說話。
“鶴野!我問你話呢!”蘇瑞雪尖叫起來。
“我......”
鶴野張了張嘴,“瑞雪,你聽我解釋......”
“那個資訊我是給今朝說的!她想吃草莓和芒果的雙夾層!”
“我怎麼知道店長會做錯,做給江婉寧了!”
他還在狡辯。
“那你,怎麼刪掉了聊天記錄?”
“是做賊心虛嗎?”
我甩出兩個聊天記錄的對比,她和店長的記錄就差了一句話。
鶴野閉了嘴。
蘇瑞雪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沒給她消化的時間。
“還有一件事。”
“蘇瑞雪,你說你年年都給寧寧打撫養費。”
她抬起頭,眼裡還有一絲希冀。
“對!我年年都打!我每個月都打!”
“我沒有不管她......她肯定沒死的對不對!”
我冷冷搖頭,
“錢呢?”我問。
“什麼?”
“我說,錢呢?”
我看著她,“寧寧的賬戶,從來沒進來過一分錢。”
蘇瑞雪愣住了。
她慢慢轉頭,看向鶴野。
“鶴野......我不是讓你給寧寧打撫養費嗎?”
“錢呢?”
鶴野的臉徹底白了。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鶴今朝“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江叔叔,你趕緊讓婉寧出來吧,我知道她是因為想讓蘇媽媽對她愧疚......”
“但蘇媽媽......”
我直接打斷她。
“你爸爸拿著婉寧的撫養費給你過好日子,你過得開心嗎?”
鶴今朝的哭聲戛然而止。
我看著她,一字一頓。
“婉寧會死,也有你的功勞。”
9
鶴今朝的臉白得像紙。
“你......你胡說......”
“我沒有......”
他們以為這就結束了?
怎麼可能?
我要把傷害婉寧的人,全都送進去。
我沒說話,按下了最後一段影片。
畫面裡,還是那個客廳。
八歲的鶴今朝站在電話機旁,手裡拿著一把剪刀。
她對著電話線下手。
咔嚓。
電話線被剪斷了。
她拍了拍手,一臉得意。
“哼,讓你和我搶蘇媽媽!我讓你永遠不能聯絡到她。”
“生日那天,蘇媽媽是我的!”
畫面到這裡結束。
宴會廳裡死一般的安靜。
所以,婉寧的求救電話一個都沒有打進來。
要是那天,這根電話線沒有被剪斷。
婉寧的電話就可以打到我手機裡。
我查過了。
婉寧死前給蘇瑞雪打了三個,給我打了七個。
她原本,能活著的。
是有人把她的希望徹底掐滅了。
我沒法想象,她當時會多絕望。
所有人都看著鶴今朝。
那個剛才還穿著漂亮晚禮服、被所有人誇讚的小姑娘。
現在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不......不是我......”
她哭著搖頭,“我不記得了......我那時候還小......”
“我不是故意的......”
我轉向旁邊的警察。
“警察先生,我的證據,夠嗎?”
警察點了點頭,走上前。
“鶴野、鶴今朝,請跟我們走一趟,協助調查。”
鶴野猛地後退一步。
“不!你們不能抓我!”
“瑞雪!你救我!你救我啊!”
蘇瑞雪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是沒聽見。
鶴今朝哭得更兇了。
“蘇媽媽!你救我!我不想坐牢!”
“我馬上就要高考了......我不能坐牢......”
警察上前,給他們戴上了手銬。
鶴野還在掙扎,鶴今朝哭得撕心裂肺。
被拖出去的時候,鶴今朝還在喊。
“蘇媽媽!你救救我啊!”
宴會廳的門關上了。
裡面只剩下我和蘇瑞雪。
還有滿屋子沉默的賓客。
蘇瑞雪慢慢抬起頭,看著我。
“所以......所以寧寧真的死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是啊。”
我把懷裡的遺照舉起來,“這是她的遺照。”
蘇瑞雪伸出手,顫抖著摸向相框的玻璃。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婉寧的臉。
“婉寧......我的婉寧......”
“是媽媽對不住你......”
“媽媽不知道......媽媽真的不知道......”
她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哭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抓住我的褲腿,仰著滿臉淚痕的臉。
“江祁,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原諒我好不好?你讓我給寧寧磕個頭......”
“她的墳在哪?你告訴我......我去給她掃墓......我去陪她......”
我低頭看著她。
然後退後一步。
抽回了褲腿。
“你不配得到寧寧的原諒。”
我抱起遺照,轉身往外走。
身後傳來她崩潰的哭聲。
雪還在下。
我一步一步走進雪裡。
寧寧。
爸爸替你報仇了。
10
三個月後,案子判了。
鶴野,故意殺人罪,判處無期徒刑。
鶴今朝,雖然當時未成年,但情節惡劣,判處有期徒刑八年。
鶴今朝當庭崩潰。
“不!我不要坐牢!”
“我還要上大學!我還要出國!”
可法槌已經落下。
她的人生,就此改寫。
我冷冷笑出聲音:“你的未來聽起來一片光明。”
“但我的孩子,已經沒有以後了。”
鶴今朝痛哭流涕:“對不起,我錯了。”
但是一聲對不起有什麼用。
江婉寧,永遠都不會在了。
我只要我的女兒。
蘇瑞雪因為過失和包庇,被判了三年,緩刑。
她的公司垮了。
股份被凍結,別墅被查封。
一夜之間,一無所有。
判決下來那天,她來找過我。
在我家樓下。
穿著一件舊大衣,頭髮花白了不少。
才三個月。
她像是老了十歲。
“江祁,”她站在雪地裡,聲音沙啞,“我知道我沒臉見你。”
“我就是想問問......寧寧的墳在哪......”
“我就去看一眼......就一眼......”
我看著她。
“你還記得她喜歡什麼嗎?”
她愣了一下。
“我......”
“你不記得。”
我替她說了,“你連自己女兒喜歡吃什麼喜歡做都不記得。”
“你汙衊她的時候,她多委屈?”
“你記得鶴今朝一切喜好,記得她鋼琴幾級,記得她的鞋碼是多少。”
“可你不記得自己的女兒。”
蘇瑞雪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打我罵我都行......你讓我去看看她......”
我轉身往樓上走。
“別再來了。”
“寧寧不想見你。”
她在後面哭。
哭了很久。
我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身影一點點變小,最後消失在雪裡。
我沒有絲毫憐憫。
因為她欠的,不是一句“我錯了”就能還清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婉寧八歲那年,坐在鋼琴前彈琴。
她彈得很好聽。
彈完了,她轉過頭對我笑。
“爸爸,我彈得好不好?”
“好。”我說,“我們寧寧彈得最好了。”
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然後畫面碎了。
我醒過來。
天還沒亮。
我走到客廳,看著牆上婉寧的遺照。
照片裡的小姑娘,永遠八歲。
永遠笑著。
我走過去,用袖子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寧寧,”我說,“都結束了。”
“爸爸替你討回公道了。”
我帶著婉寧的骨灰,去了她生前最想去的地方——海邊。
那是她六歲時畫在日記本上的願望。
“我想和爸爸媽媽一起去看海。”
畫面裡,三個人手牽手,站在藍色的大海前。
小小的她,笑得那麼開心。
可這個願望,她等到死都沒有實現。
“婉寧,對不起。”
“要是爸爸能夠早點回家就好了。”
夕陽西下,海面泛起金色的光。
恍惚間,我好像看到婉寧站在浪花裡,朝我揮手。
她笑得那麼燦爛。
就像照片裡的樣子。
“爸爸,再見。”
我閉上眼睛,淚水滑落。
“再見,我的寶貝。”
也謝謝你,來過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