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了他兩年,他卻瞎了_第2章 2
第2章 2
5
檢查結果出來的那天,我特意繞到按摩店,把報告給張揚唸了一遍。
他聽完沒說話,指尖摳著按摩床的邊,把皮革都摳出個印子。
“真的不用我出錢?”他又問了一遍。
“真的。”我把報告摺好塞給他,“手術安排在下週一,我週五過來接你住院,你提前跟老闆說一聲。”
他哦了一聲,半天憋出一句謝謝。
我愣了一下。
認識他十四年,這是他第一次跟我說謝謝。
我沒接話,轉身就走了。
回去之後我就跟公司遞了長假申請,把手頭的專案全交接給了副手。
副總問我是不是出什麼事了,要休三個月。
我沒細說,只說家裡有個親人要做手術,得陪著。
手術前一天,我把張揚接到了醫院的單人病房。
他挺緊張的,坐在床上攥著被子,嘴硬說他不是怕,就是躺不慣醫院的床。
我給他削了個蘋果,遞到他手裡。
“別怕,小手術,睡一覺起來就能看見了。”
他咬了一口蘋果,嘟囔著說我才不怕。
那天晚上我在隔壁病房住,術前的最後一次檢查剛做完,護士給我滴了散瞳的眼藥水,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宿。
腦子裡全是十四年前的事。
張揚往我桌上扔包子的樣子,塞給我八千塊的樣子,在醫院長椅上熬了一夜滿臉倦容的樣子。
還有我在按摩店看見他,他燙到手不敢吭聲的樣子。
我摸了摸枕頭底下那個寫了十四年的舊筆記本。
頁邊都磨破了,上面記滿了我欠他的賬。
等明天手術做完,這些賬就都清了。
第二天進手術室的時候,張揚還在那跟我貧,說他好了帶我去兜風,他以前那輛寶馬雖然被拍賣了,等他賺了錢再買輛新的。
我笑著說好,站在手術室門口看著他被護士推進去。
他看不見,我站在門口看了他好久。
手術室的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十四年前,他把我推回考場時說的那句話——
“你去了他就能好?”
現在我也想問自己同樣的話。
然後我笑了笑,轉身進了隔壁的手術室。
麻藥推上來的時候,我看著天花板的燈,慢慢失去意識。
我沒什麼遺憾的。
他當年給了我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我現在還他一個亮堂的後半生,值。
6
我醒過來的時候,眼睛蒙著紗布,疼得厲害。
護士過來給我換藥,說張揚的手術特別成功,再過三天就能拆紗布了。
我嗯了一聲,沒說話。
麻藥勁過了疼得我腦門直冒汗,我也沒吭聲。
這點疼算什麼。
跟張揚這些年受的罪比,連零頭都算不上。
第二天張揚就能坐起來了,護士扶著他過來隔壁看我,他還不知道我也做手術了,進門就喊。
“林深你去哪了?我醒了都看不見你人。”
我靠在病床上,笑著跟他說我臨時有個專案要出差,得走幾天,等他拆紗布的時候我肯定回來。
他半信半疑,問我是不是真的。
“真的。”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跟平時一樣,“我這邊忙完就趕回來,你別亂跑,聽醫生的話。”
他哦了一聲,被護士扶著回去了。
我聽見他走之前還跟護士說,我這哥們就是個工作狂,大忙人。
我靠在枕頭上,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
三天過得特別慢。
到了拆紗布那天,我提前把自己這邊的紗布揭了,只蒙著做手術的左眼,戴了個墨鏡,站在張揚的病房門口等。
醫生給他拆紗布,我站在門口,心臟跳得快得要蹦出來。
紗布拆到最後一層的時候,我聽見張揚啊了一聲。
然後是醫生的聲音:“能看見嗎?看我手指頭,這是幾?”
“三。”張揚的聲音發顫,“我看見了,真的看見了。”
我推開門走進去。
他正抬頭看著窗戶,陽光落在他臉上,他眨了眨眼,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看我。
四目相對的那一秒,他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見我蒙著左眼的紗布,看見我還沒完全消腫的眼眶,看見我手裡攥著的,他當年撕了又被我粘好的那個舊筆記本。
他愣了足足有半分鐘。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先是困惑,接著是震驚,最後是憤怒。
他猛地從床上跳下來,衝過來抓我的胳膊。
“你眼睛怎麼了?你是不是......”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話說到一半就卡住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我把墨鏡摘下來,笑著看他。
“跟你說了哥們有關係。”我說,“這角膜源,我找了十四年才找到,剛好適配,你用正好。”
張揚盯著我那隻蒙著紗布的眼睛,嘴唇抖了半天,忽然一拳砸在我肩膀上。
力氣大得差點把我砸倒。
“你他媽是不是有病啊!”他吼得嗓子都劈了,眼淚嘩嘩往下掉,“那是眼角膜!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我沒躲,任由他砸。
砸了兩拳他就捨不得了,伸手碰了碰我眼上的紗布,動作輕得像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你是不是傻啊......”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當年替我籤病危通知書的時候,問過我的意見嗎?”
我看著他笑,“我這叫禮尚往來。”
“我不要!”他吼,“我寧願一輩子看不見,也不要你的眼睛!”
“晚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已經裝上了,你要是不要,就摳出來還給我。”
他站在原地,看著我,眼淚掉得更兇了。
過了很久,他才憋出一句話:
“我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我笑了笑,把那個舊筆記本遞給他。
“你自己算。”我說,“一年的早餐,八千塊手術費,一次高考資格,還有我爹的一條命。這些加起來,換你一隻眼睛的光明,我賺了。”
他翻開那個筆記本。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從2012年9月3日的兩個肉包子,到後來的羽絨服、烤腸、蓋飯,還有那八千塊,高考的那筆賬。
最後一頁,是我手術前一天寫的。
“欠張揚的所有,以一隻眼角膜清償,兩不相欠。”
他抱著那個筆記本,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傻子。
我站在旁邊,看著窗外的太陽曬進來,落在他身上。
十四年了。
我終於把欠他的,都還回去了。
7
張揚哭了快十分鐘,抹臉的時候把半瓶礦泉水都倒在了自己臉上。
然後一把把我摁到病床上,嘴硬得很。
“哭個屁,我是剛拆紗布,眼睛受刺激才流淚的。”
他拿起水果刀要給我削蘋果,削得坑坑窪窪,皮削得比果肉還厚。
最後遞到我嘴邊的蘋果,缺了好幾個角,像被狗啃過。
“吃,補維生素,好得快。”
我張嘴咬了一口,甜得很。
住院那半個月,張揚寸步不離守著我。
笨手笨腳的,給我打飯總打我最不愛吃的胡蘿蔔,還梗著脖子說醫生說有營養,必須吃。
然後轉頭趁我不注意,就偷偷把我碗裡的胡蘿蔔挑走,塞自己嘴裡嚼得嘎嘣響。
我假裝沒看見,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
晚上我疼得睡不著,他就搬個小板凳坐在病床邊,給我講以前高中的事。
講他當年偷摸把教導主任的腳踏車胎放氣,嫁禍給我,結果被我反將一軍,他站在國旗下做檢討的事。
講他當年跟人打賭,說我肯定能考全省前一千,贏了兩百塊錢,全買了烤腸給我吃。
講他當年復讀的時候,每天學到凌晨兩點,餓得啃涼饅頭。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像在講別人的事。
但我知道,那些涼饅頭,他啃了整整一年。
我閉著眼聽,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浸到紗布裡,涼得很。
他以為我睡著了,伸手給我掖了掖被子,動作輕得很。
“傻子。”他小聲嘟囔,“為了我捐一隻眼睛,值嗎?”
我沒睜眼,聲音啞得厲害。
“值。”
他愣了一下,半天沒說話。
後來我聽見他抽鼻子的聲音,憋得很低,怕我聽見。
後來出院後,張揚找了個活,幫老闆收錢、送外賣,一個月四千五,幹得特別起勁。
攢了三個月工資,他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說要請我吃飯。
地點就在那家早餐店。
十四年了,那家店居然還開著。
老闆還是當年那個阿姨,看見我們,笑著說:
“喲,這不是當年天天來買包子的兩個小夥子嗎?這麼多年了還在一起玩啊?”
張揚笑了,露出那顆小虎牙:“嗯,一直是兄弟。”
他點了兩碗熱豆漿,一屜肉包子,一共二十八塊錢。
“我現在只有這麼多錢。”他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等我以後賺多了,再請你吃好的。”
我沒說話,從包裡掏出一個鐵盒子,推到他面前。
他開啟。
裡面是一摞洗得乾乾淨淨的牛皮紙早餐袋,每個袋子上都用黑色的筆寫著日期。
“2012年9月3日,肉包子兩個。”
“2012年9月4日,豆漿加油條。”
“2012年9月5日,糖醋排骨。”
一共三百七十二個。
整整齊齊地摞在鐵盒子裡。
張揚拿著那些早餐袋,手一直在抖。
“你他媽......記了十四年?”他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
“嗯。”我點頭,“你給我的東西,我都記著。”
我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還是當年的味道。
“你給了我一年的早餐,我還你一隻眼。”我看著他笑,“扯平了。”
他看著那些早餐袋,半天沒說出話。
眼淚“啪嗒”一聲掉在袋子上,暈開了一小片墨跡。
8
“別感動。”我抬了抬左眼的淺疤,語氣平淡,“我現在只有一隻眼,開車不方便,以後你當我司機。”
張揚剛把豆漿插好吸管遞過來,聽見這話愣了兩秒,仰頭笑出聲,震得桌上的碗都叮噹響。
“誰還不是個獨眼龍呢,你這是壓榨殘疾人啊林總。”
我也笑,拿起豆漿碗跟他碰了碰。
瓷碗撞得脆響,豆漿晃出來一點,沾在我手指上,暖得發燙。
跟十四年前,我攥著他塞給我的那兩打紅票子的溫度,一模一樣。
窗外的老槐樹抽了新芽,風一吹就晃。
2013年的春天,我就是坐在這個位置,接過他扔過來的黑色羽絨服,楊絮落在他染黃的髮梢上,陽光曬得人發懶。
現在2026年的太陽照下來,溫度一點沒變。
張揚喝了一大口豆漿,忽然就收了笑,指尖蹭了蹭碗沿,聲音比平時沉了點:
“林深,以後咱倆誰也別欠誰的了。”
我嚼著包子嗯了一聲,嚥下去才慢悠悠開口:
“行,但以後早飯你請。”
他當場就炸毛,差點把豆漿碗拍翻:
“憑什麼啊?我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你年薪七位數讓我請早飯?要點臉行不行?”
我抬了抬左眼的疤,眼神無辜:
“我現在一隻眼。”
他瞪了我半天,最後翻了個巨大的白眼,罵了句“操,奸商”,罵完又忍不住笑,“行,我請,請到你牙都掉光了吃不動包子那天都行。”
吃完包子我們開車去看老槐樹。
我握著方向盤開了沒五分鐘就嫌晃,頭也不抬地吩咐:“你導航。”
張揚靠在副駕上剝橘子,橘子味飄得滿車都是,跟他當年叼的棒棒糖一個味。
“導什麼航?我閉著眼都能摸到地方。”
我抬下巴指了指左邊的後視鏡:“我看不見那邊。”
他立馬坐直了,伸手就過來搶方向盤,急得不行:
“那我來開啊!你看不見還逞什麼強?”
我一巴掌拍開他的手,眼皮都沒抬:
“你駕照當年逾期沒審,早作廢了,想讓咱倆去交警隊吃牢飯?”
他愣了一下,訕訕地把手收回去,坐得筆直盯著左邊的路況,嘴還硬:
“那你別廢話,我給你盯著,撞了我賠,反正我現在有錢。”
車停在老槐樹底下,陽光落在他復明的那隻眼睛裡,亮得像盛了半顆太陽。
他忽然側過頭看我:“林深,你那隻眼,真不後悔?”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擋風玻璃外的老槐樹,枝葉在風裡晃了晃。
“後悔。”我說。
他愣住了。
“後悔沒早點給你。”我轉頭看他,“你瞎著的那兩年,少請我吃了多少頓包子。”
他愣了一秒,然後笑得前仰後合,驚飛了滿樹的麻雀。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十四年了。
我終於不用再記那些賬了。
因為賬本已經合上,而我們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