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哥姐要跑路,爸媽為了懲罰他們把我鎖在了房間里_第2章 2
第2章 2
4
媽媽的手剛搭在門把手上,往下按了半寸。
門鎖咔噠響了一聲。
她的手機突然震了。
是專屬我哥的鈴聲。
媽媽立刻縮回手,拿出手機接通。
“小浩啊?怎麼了?”
“什麼?禮物沒帶?這麼大的事你都能忘!”
“行了行了,我們現在就給你找,找著馬上給你寄,明天肯定就能到!”
她掛了電話,轉身就往我哥的臥室跑,連門都忘了推。
爸爸也跟著他翻箱倒櫃。
“是不是放床頭櫃了?我昨天還看到他包裝來著!”
“對對對,還有他那個自制的乾花花束是不是也忘帶了?可別漏了!”
兩個人在臥室找了十分鐘,才終於把所有禮物找齊。
媽媽抱起所有東西就往門口走。
“我現在去寄快遞,你在家收拾收拾!”
爸爸應了一聲。
轉頭看見餐桌上擺著的剩菜,還有我門口放著的那碗已經涼透的飯,瞬間拉下了臉。
“愛吃不吃,慣的你臭毛病!”
他罵罵咧咧地收拾了碗筷,端去廚房洗。
水龍頭開得嘩嘩響,濺了一地的水。
我飄在臥室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涼得發疼。
剛才媽媽的手,已經碰到門把手了啊。
再晚一秒,她就能看見我青紫的臉,看見我已經僵掉的身體。
可她的寶貝繼子的奔現禮物,比我的命重要。
爸爸洗完碗,又把家裡的地拖了一遍。
把我哥和我姐換下來的髒衣服扔進洗衣機,忙到十點多才歇下來。
他坐在沙發上抽菸,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對著剛寄完快遞進門的媽媽嘟囔。
“明天路過水果店,給嘉明買個榴蓮哄哄吧。”
媽媽換鞋的動作頓了頓,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行啊,等明天順路買,先睡覺吧,累一天了。”
兩個人關了燈,回了主臥。
整個房子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我臥室的門縫裡,漏進來一點客廳的月光,落在我青紫的手腕上。
我飄回床上,坐在我自己的屍體旁邊。
榴蓮啊。
我盼了好久的東西。
現在他們倒是想起來要給我買了。
可惜我等不到了。
我靠在冰冷的牆上,看著窗外的月亮一點點沉下去,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一夜無夢。
我早就不會做夢了。
5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鬧鐘準時響了。
我爸媽洗漱完,拎著包準備去上班。
路過我臥室門口的時候,爸爸抬手拍了拍門,聲音比昨天軟了點。
“嘉明,別耍脾氣了啊。”
“晚上下班我和你媽給你帶榴蓮,你最愛吃的貓山王。”
“聽見沒有?起來記得吃點東西,別餓壞了。”
媽媽也跟著搭腔:
“就是,多大點事,別跟爸媽置氣了。”
說完兩個人就出了門,玄關的門咣噹一聲關上。
屋子裡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飄到床邊,低頭看著我的身體。
已經開始出現淡紫色的屍斑了。
手腕上的水手縮結陷得更深了,周圍的皮膚已經發黑,血漬幹成了暗褐色的痂。
我伸出透明的手,想摸一摸那些疤,卻什麼都碰不到。
風從窗戶縫裡吹進來,掀動了我書桌上的舊筆記本。
第一頁寫著我的名字,賀嘉明,字歪歪扭扭的,是我剛上小學的時候寫的。
後面記著的全是我替哥哥姐姐受罰的日子。
我一頁一頁翻過去,那些已經快被我忘掉的記憶,突然全都湧了上來。
去年我哥上高二,想買一個遊戲皮膚和裝備,要好幾千。
他不敢跟我爸要,偷偷翻出我媽梳妝櫃裡的項鍊,賣了兩萬塊錢。
我媽回來發現項鍊沒了,氣得渾身發抖。
她知道是我哥偷的,可她不敢罵他,怕我哥鬧脾氣不去上學。
剛好那天我放學回家,肚子餓,拆了一袋我姐放在茶几上的薯片。
我媽衝過來,奪過我手裡的薯片扔在地上,對著我就是一頓打罵。
她一邊打一邊罵:
“那是你自己買的嗎?你不問一聲就偷吃,怎麼就是不學好!”
“我告訴你賀嘉明,以後再敢偷東西,我打斷你的腿!”
我哥站在拐角處,手機螢幕上還亮著新買的遊戲皮膚,看著我被打,連個聲都不敢出。
後來我背上的疤留了半年才消。
我哥拿著手機去學校炫耀新皮膚和裝備,跟同學說是他媽給他買的生日禮物,風光得不行。
還有半年前,我姐不想去上學,天天跑去追星,說要當站姐。
我爸勸了她好幾次,她都不聽,還摔了碗說要是再逼她上學他就離家出走。
我爸沒辦法,轉頭看見我期中考試的成績單,比上次退步了一名。
他當天就去學校給我辦了退學,暑假就把我送進了鄉下改造。
他跟我姐說:
“你看見沒,不好好學習就是這個下場,你要是再敢逃學,就只能去種地!”
我姐嚇得當天就背起書包去了學校。
我在鄉下待了兩個月,天天吃餿飯,要下地幹活,手心全是水泡。
回來的時候我瘦了二十斤。
我爸看見我,連一句關心的話都沒有,只說“改造得挺好,以後就懂事了”。
還有上次我考試考了全班第三,想讓我爸給我買個榴蓮當獎勵。
我爸當時正給我哥拆新到的名牌服飾,頭都沒抬。
“買什麼買?你這成績還好意思要獎勵?”
“你看看你哥,上次模考進步了二十分,我都沒給他買,你懂點事行不行?”
我站在原地,攥著成績單,眼淚掉在上面,暈開了黑色的字跡。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下午他就去水果店,買了個三百塊的榴蓮,給我哥慶祝模考進步。
我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小字:
我什麼時候才能吃一次屬於我自己的榴蓮啊?
我伸手碰了碰那行字,手指穿了過去。
窗外的太陽越升越高,曬在我的屍體上,已經開始有淡淡的臭味散出來了。
我飄到視窗,看著樓下的街道人來人往。
有人牽著小孩去買冰淇淋,有人揹著書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學。
那些我從來沒擁有過的東西,原來真的有人可以輕而易舉就得到。
我摸了摸自己透明的胸口。
那裡本來應該是心臟的位置,現在空落落的,一點感覺都沒有。
沒關係。
我等得起。
等他們晚上回來,給我帶榴蓮。
等他們發現,他們的乖兒子,已經死了。
6
晚上七點半,門鎖響了。
我爸媽拎著東西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點笑意。
爸爸手裡拎著個透明的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小房榴蓮肉。
榴蓮已經軟趴趴的,看起來熟過頭了。
他把榴蓮往餐桌上一放,對著我臥室的方向喊:
“嘉明!出來吃榴蓮了!”
“你媽特意給你買的榴蓮,快出來!”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沒人應聲。
媽媽皺了皺眉,走過去拍了拍我的房門:
“賀嘉明?別鬧了,快出來。”
還是沒人應。
爸爸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火氣蹭的一下就上來了。
“你還蹬鼻子上臉了是吧?”
“我們辛辛苦苦養你這麼大,你還記仇了?”
他越罵越氣,走過去使勁踹了一腳我的房門,發出哐噹一聲響。
“我告訴你賀嘉明,你再不出來,以後就別想吃榴蓮了!”
我靠在門後面,看著他氣得發抖的臉,突然覺得很好笑。
媽媽也有點不耐煩了,理了一下頭髮,語氣冷了下來。
“就是,慣的你臭毛病。”
“不就是綁了你半天,還跟我們甩臉子,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她話音剛落,爸爸的臉色突然煞白。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渾身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嘴唇哆嗦著,過了好半天,才顫巍巍地開口。
“我們......昨天是不是沒給嘉明鬆綁?”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我媽的頭上。
她一下愣在原地。
隨後她瘋了一樣衝向我的房門,手攥著門把手,使勁往下按。
她太急了,按了好幾次都沒按開,手抖得厲害。
爸爸站在她身後,嗬嗬喘著粗氣。
我看著他們驚恐的臉笑了。
你們終於想起來了啊。
可惜太晚了。
7
媽媽瘋了一樣打開了臥室的門。
燈被按開的瞬間,刺眼的光落下來,照在我青紫腫脹的臉上。
媽媽的尖叫音效卡在喉嚨裡,她往後退了兩步,撞在牆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啊——!”
爸爸跟著衝進來。
看見床上我的屍體,眼睛一翻,當場站不穩,尖叫著暈了過去,重重摔在地上。
媽媽扶著牆,腿軟得站不住,她一點點挪到床邊,伸手想去碰我的臉,又不敢碰。
我的臉已經腫得變了形,嘴唇發黑,眼周都是紫紅色的淤血。
手腕和腳踝上的勒痕已經發黑了。
水手縮結深深陷進肉裡,周圍的皮膚都已經爛了,滲出來的血漬幹成了硬痂。
媽媽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去解我手腕上的繩結。
她忘了,這種水手縮結,是越掙扎越緊的。
她越拉,繩結收得越緊,直接勒進了我已經潰爛的皮膚裡,流出暗黑色的血。
“嘉明......嘉明你醒醒啊......”
“媽錯了......媽不該綁你的......你醒醒啊......”
她哭得滿臉是淚,手抖得連繩結都抓不住,解了半天都沒解開。
她轉身瘋了一樣衝出去,從客廳拿了一把剪刀進來。
她攥著剪刀,想去剪繩子。
手抖得厲害,剪刀尖好幾次戳在我的手腕上,劃開了很深的口子。
黑色的血流出來,沾在她的手上。
我就飄在她旁邊,看著她急得滿頭大汗,哭得渾身發抖。
我以前總盼著她能對我好一點,能多看我一眼。
現在她終於肯正眼看我了,可惜我已經死了。
剪了三分鐘,她終於把四根繩子都剪斷了。
她伸手去探我的鼻息,什麼都沒探到。
她又去摸我的脖子,我的皮膚已經冰涼僵硬了,連一點溫度都沒有。
她癱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著我的屍體,過了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打了120。
“喂......120嗎......我兒子......我兒子快不行了......你們快來啊......”
她說話都說不利索,報地址的時候報錯了三次。
最後還是爸爸醒過來,哆嗦著報了準確的地址。
掛了電話,爸爸撲到床邊,抱著我冰涼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
“嘉明啊......爸對不起你......爸不是故意的......”
“你醒醒啊......爸給你買榴蓮......買最大的......你想吃多少買多少......”
“你別嚇爸啊......你快醒醒啊......”
他的眼淚掉在我的臉上,順著我青紫的臉頰滑下來,落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我伸出手,想擦掉他的眼淚,卻什麼都碰不到。
太晚了啊。
之前我哭著求你們給我買榴蓮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這話呢?
我被我媽打得趴在地上起不來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這話呢?
我在鄉下改造被農活折磨得渾身是傷,打電話求你們接我回來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這話呢?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啊。
二十分鐘後,120的警笛聲刺破了小區的安靜。
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衝上來,進門看見我的屍體,都愣了一下。
為首的醫生走過來,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又翻了翻我的眼皮,拿出聽診器聽了聽,搖了搖頭。
“已經死了超過二十四小時了,屍斑都擴散了,救不回來了。”
爸爸聽見這話,眼睛一翻,又暈了過去。
媽媽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著我的屍體,突然一聲哭了出來,像個孩子一樣。
醫生嘆了口氣,拿出手機報了警。
“這種情況得通知警方,你們等警察來吧。”
我飄到視窗,看著樓下圍上來的鄰居,對著我家的窗戶指指點點,嘴裡議論紛紛。
風颳過來,吹得我透明的身體晃了晃。
我突然覺得有點冷。
活了十六年,我從來沒有這麼冷過。
8
警察很快就來了。
四個穿著警服的警察,進門先勘察了現場,拍了照,又把我的屍體裝進了裹屍袋裡。
拉鍊拉上的瞬間,爸爸撲過來想搶,被兩個警察攔住了。
“先生,請你冷靜一點,我們需要把死者帶回去做屍檢,確認死因。”
媽媽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頭,驚恐的流眼淚。
警察給他倆做筆錄,問他們事情的經過。
媽媽一開始還想隱瞞,低著頭說:
“就是......就是我兒子調皮,我綁了他嚇唬一下,誰知道他自己掙扎,把繩子勒緊了......”
“我們也是不小心的啊警官,我們不是故意要殺他的......”
坐在她對面的警察啪的一聲把筆錄本拍在桌子上,臉色冷得厲害。
“不小心?”
“我們查過了,你綁的是水手縮結,專門用來綁犯人的,越掙扎越緊,你會不知道?”
“你兒子手腕上的勒痕深到見骨,說明他掙扎了至少兩個小時,你們整整二十六個小時沒進過他的房間,你跟我說這是不小心?”
警察把屍檢的初步報告甩在她面前。
“死者死因是機械性窒息,死亡時間超過26小時,死前有劇烈掙扎的痕跡,身上還有多處舊傷,都是長期被毆打留下的。”
“你自己看看,這是不小心能造成的?”
媽媽拿起那份報告,手抖得厲害,翻了好幾頁都沒翻過去。
她看著報告上寫的那些舊傷,有皮帶抽的,有棍子打的,還有凍瘡和燙傷。
她終於崩潰了,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小浩和小琳要逃學去奔現和看演唱會,我怕他們真的不回來高考,才想著綁嘉明嚇唬他們一下......”
“我就是想殺雞儆猴啊......誰知道他會死啊......”
旁邊的爸爸也哭著點頭,滿臉都是鼻涕和眼淚。
“對......對......我們就是想嚇唬一下那兩個孩子......不是故意要綁嘉明的......”
“我們以為他乖,綁幾個小時也不會鬧......誰知道會出這種事啊......”
警察看著他倆,眼裡全是厭惡。
“所以你們就拿親兒子的命當工具,用來嚇唬繼子繼女?”
“你們配當父母嗎?”
這句話像一巴掌,狠狠扇在他倆臉上。
媽媽臉白得像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地哭。
警察做完筆錄,拿出手銬,咔嚓一聲,拷在了媽媽的手腕上。
又拿出另一副手銬,拷在了爸爸的手腕上。
“你們涉嫌過失致人死亡,現在跟我們回警局接受調查。”
爸爸嚇得渾身發抖,哭著喊: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們放過我吧!我兒子還在家裡等著我呢!”
他到現在還不肯接受我已經死了的事實。
警察拽著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拉。
路過餐桌的時候,他看見那個榴蓮,突然伸手去抓,開啟盒子就拿起果肉往嘴裡塞。
“嘉明愛吃......我要給嘉明帶榴蓮......他最愛吃榴蓮了......”
榴蓮蹭得他滿臉都是,看起來又瘋又可憐。
我飄在旁邊,看著他的樣子,心裡沒有一點波動。
可憐嗎?
那我呢?
我被綁在床上,一點點喘不上氣,一點點看著自己的生命流失的時候,誰可憐過我啊?
警車開走的時候,我趴在車窗上,看著我住了十幾年的家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
我突然想起,我還沒吃過一次完整的,屬於我自己的榴蓮。
風從車窗吹進來,颳得我眼睛疼。
我好像又哭了。
但我已經沒有眼淚了。
9
我跟著警車去了警局,看著我爸媽被關在審訊室裡,一遍一遍地哭著說對不起。
我在警局待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聽見兩個警察在外面聊天。
“死者的哥哥姐姐今天要回來高考對吧?”
“對,剛剛給他們打了電話,讓他們考完試過來做筆錄。”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今天是高考的第一天。
上午八點,哥哥和姐姐進了小區。
我姐臉上還帶著看演唱會的興奮,臉上貼著偶像的貼紙,手裡舉著應援棒,蹦蹦跳跳的。
我哥也笑得開心,脖子上還戴著他網戀物件送他的情侶項鍊,走路都帶風。
兩個人剛進小區,就被幾個鄰居認出來了。
鄰居對著他倆指指點點,嘴裡小聲議論。
“這就是老賀家那倆繼子繼女吧?”
“就是他倆,為了去看演唱會和奔現,把人家親兒子的命都搭進去了!”
“造孽啊,那小夥子才十六歲,就這麼沒了......”
我哥和我姐的臉色瞬間就白了。
我姐皺著眉,對著那些鄰居喊:
“你們胡說什麼呢!什麼死了?誰死了?”
“我弟弟好著呢!你們再胡說我報警了啊!”
她嘴上說得兇,手卻開始控制不住地抖。
我哥也慌了,掏出手機給我媽打電話,打了好幾個都沒人接。
兩個人慌慌張張地往樓上跑。
電梯門一開,我家門口貼著白色的封條,上面蓋著公安局的章。
我姐手裡的應援棒啪的掉在地上。
“不可能......這不可能......”
我哥則瘋了一樣衝過去,使勁撕那些封條,撕不開就用拳頭砸門,砸得手都破了。
“賀嘉明!你出來!你別躲在裡面嚇唬我!你出來啊!”
“我知道你在跟我開玩笑!你快出來啊!”
剛好小區的物業阿姨路過,看見他倆,嘆了口氣。
“別砸了,你爸媽昨天被警察帶走了,你弟弟......你弟弟沒了。”
“屍體都被拉去殯儀館了,你們還是趕緊去警局看看吧。”
我姐聽見這話,眼睛一翻,當場就暈了過去。
我哥抱著他,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飄在旁邊,看著他倆崩潰的樣子,心裡什麼感覺都沒有。
以前他們每次看著我被打被罰,不也是這樣,站在旁邊,一聲不吭嗎?
現在哭什麼啊。
兩個小時後,他倆去了警局。
警察給他們做筆錄,問他們是不是從小到大,都是我替他們受罰。
我哥低著頭,眼淚掉在筆錄本上,點了點頭。
“是......我每次逃學打遊戲,我媽都罰我弟......”
“上次我偷拿家裡的薯片吃,我媽以為是我弟拿的,打了他一頓,我都沒敢說......”
我姐也哭著點頭,頭髮亂得厲害,臉上的貼紙都掉了。
“上次我不肯去學校,我爸送我弟去鄉下,我也沒敢說......”
他倆你一句我一句,把這麼多年我替他們受的罰,全都說了出來。
筆錄做了兩個小時,做完的時候,已經快到下午高考入場的時間了。
警察看著他倆,嘆了口氣。
“你們先去考試吧,後續有問題我們再找你們。”
兩個人渾渾噩噩地出了警局,打車去了考點。
進考場的時候,我姐腿軟得差點站不住,還是我哥扶著她進去的。
最後一門英語考試結束鈴響的時候,我姐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不知道是哭她錯過了語文考試,還是哭我已經死了。
整個考場的人都轉頭看她,她也不管,只是一個勁地哭,哭得嗓子都啞了。
我飄在考場外面,看著他們失魂落魄的樣子,轉身飄走了。
這是他們欠我的。
他們欠我的,該還了。
10
高考結束後,我哥和我姐就在家待著,哪裡都不敢去。
鄰居看他們的眼神都帶著厭惡。
樓下的小孩看見他們,就往他們身上扔石頭,罵他們是殺人兇手。
他倆連門都不敢出,天天躲在家裡,吃泡麵度日。
半個月後,高考成績出來了。
我姐考了三百二十分,離二本線差了一百二十分,連個好點的大專都上不了。
我哥考了一百八十分,連大專線都沒夠上。
我姐看著成績單,坐在地上哭了一下午。
她想復讀,去問了復讀學校的學費,一年要四萬多。
她給我爸媽打電話,我爸媽在看守所裡,說家裡的錢全用來給他們請律師了,一分錢都剩不下。
我姐不信,翻遍了家裡的銀行卡,所有的卡加起來,只有三千多塊錢。
她不甘心,拿著簡歷出去找工作。
她去奶茶店應聘,人家讓她填資料,一查她爸媽有過失致人死亡的案底,當場就拒絕了她。
“對不起啊小姑娘,我們這小本生意,不敢用有案底的家屬,你還是去別的地方問問吧。”
她又去超市應聘收銀員,人家一查背景,也把她拒絕了。
“我們這收的錢都是公款,你家裡有這種情況,我們不敢用你。”
她跑了整整一個星期,沒有一家店敢錄用她。
所有人一聽見她爸媽害死了親兒子,都對著她指指點點,像看怪物一樣。
她慢慢地就變了。
不再打扮,不再買新飾品,頭髮亂糟糟的,也不打理,天天穿著家居服在家裡晃。
有時候她會翻出我以前的舊東西,拿出來看。
我小學時候得的獎狀,我畫的奧特曼,我攢了好久的貼紙,還有我那個掉了一隻手的機器人。
那個機器人是我十歲生日的時候,自己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
剛買回家就被我哥搶走了,他玩了半個月,玩膩了就扔在垃圾桶旁邊。
我撿回來,洗乾淨了,藏在枕頭底下,玩了六年。
我姐天天抱著那個機器人,走到哪抱到哪。
有時候她會蹲在我以前的房間門口,對著空氣說話。
“弟弟,你想吃榴蓮嗎?我給你買好不好?”
“我知道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我以後再也不搶你東西了,再也不讓你替我受罰了,你回來好不好?”
有時候她半夜會突然爬起來,跑到外面,使勁敲人家水果店的門,要人家給她賣榴蓮。
她捧著那些軟趴趴的榴蓮,跑到我房間門口,哭著喊我出來吃。
鄰居都知道老賀家的繼女精神失常了。
看見她就躲得遠遠的,生怕她出事傷人。
有一次她跑到水果店,搶了人家一個最大的榴蓮,轉身就往家跑。
店員追了她兩條街,追上她的時候,她正蹲在路邊,把榴蓮往地上擺,嘴裡唸叨著。
“弟弟你吃啊,這是你最愛吃的榴蓮,你快吃啊......”
“我給你買了,最大的,你怎麼不吃啊......”
店員看著她瘋瘋癲癲的樣子,嘆了口氣,沒要她賠錢,轉身走了。
她抱著那個榴蓮,蹲在路邊哭了一下午。
這天晚上,她抱著我那個掉了手臂的機器人,蹲在小區樓下的垃圾桶旁邊,翻我之前丟的草稿紙。
她翻出來我之前畫的那個奧特曼,捧在手裡,哭得撕心裂肺。
“弟弟,我給你買奧特曼,你回來好不好?”
“我把我的所有東西都給你,你回來好不好?”
風颳過來,把她手裡的草稿紙吹走了。
她瘋了一樣去追,追了半天沒追上,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看著她的樣子,轉身飄走了。
這是她應得的。
她欠我的,一輩子都還不清。
11
我姐精神失常之後,我哥的日子也不好過。
他連大專都上不了,本來想著出去打工,賺點錢養活自己和我姐。
結果他剛要出門,家裡的門被敲響了。
開門一看,是他那個網戀物件。
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肚子已經凸起來了,看起來懷了三個多月。
女孩站在門口,看見他就哭。
“小浩,我懷孕了,我爸媽說要麼你拿二十萬彩禮娶我,要麼我就去告你。”
我哥當時就傻了。
他手裡只有幾百塊錢,連吃飯都成問題,哪來的二十萬彩禮?
他給看守所裡的我爸媽打電話,我爸媽說家裡一分錢都沒有,讓他自己想辦法。
他沒辦法,只能把房子掛出去賣。
結果人家一聽說這房子裡死過人,還是房主害死了親兒子,都不敢買。
就算有人敢買,也只肯出市場價的一半。
他沒辦法,只能出去找工作。
他沒有學歷,也沒有手藝,找了好幾天,最後只能去工地搬磚。
工地的活又苦又累。
每天早上六點就得起來,幹到晚上八點才能下班,一天才兩百塊錢。
夏天太陽毒,他曬得脫皮,後背上全是水泡,疼得晚上睡不著覺。
手上磨的全是血泡,血泡破了,跟手套粘在一起。
撕下來的時候連皮帶肉,疼得他直抽冷氣。
工頭還天天罵他,說他幹活慢,偷懶,動不動就扣他工資。
他以前在家,連碗都不肯洗,天天躺在床上打遊戲,飯都要我媽端到他面前。
現在卻要在工地裡,扛著幾十斤的水泥,爬十幾層的樓,累得直不起腰。
他每個月發了工資,留下幾百塊錢吃飯,剩下的全攢起來,給那個懷孕的女孩當營養費,還要給我姐買吃的。
有時候他路過小區門口的薯片攤,聞到番茄味薯片的香味,就會停下來,站在那看很久。
那是我最愛吃的口味。
當初就是他偷拆了一袋番茄味的薯片,我媽以為是我吃的,把我打了一頓。
他站在旁邊,一聲都沒敢吭。
有一次他發了工資,站在薯片攤前,買了十袋番茄味的薯片。
他蹲在路邊,拆開一袋,往地上放一片,自己吃一片。
吃著吃著就哭了,眼淚混著薯片渣掉在地上。
“弟弟,當年是我不對,薯片是我偷吃的,我不該賴你......”
“哥對不起你......哥給你買薯片,你愛吃多少買多少......”
“你原諒我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一邊哭一邊吃,吃得滿臉都是薯片渣,路過的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他,他也不管。
有一天他在工地搬磚,腳一滑,從腳手架上摔了下來,摔斷了腿。
工地只給了他兩萬塊錢的賠償,就把他辭了。
他拄著拐,回到家,看著精神失常的我姐,還有挺著大肚子的網戀物件,坐在地上哭了一夜。
他的人生,徹底毀了。
以前他總覺得,不管他闖多大的禍,都有我替他受罰,有我爸媽給他兜底。
現在我死了,我爸媽進去了,沒人替他擦屁股了。
他所有的好日子,都跟著我的死,一起沒了。
我飄在他旁邊,看著他哭得發抖的肩膀,沒有一點同情。
當初我被我爸送去鄉下改造,在雪地裡幹活,凍得腳都爛了的時候,他正坐在家裡,吹著空調,打著遊戲,吃著我媽給他切的西瓜。
他現在受的苦,不及我當初的萬分之一。
這都是他應得的。
12
三個月後,法院的判決下來了。
我爸媽因過失致人死亡罪,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判決下來那天,我飄去了監獄,看我爸媽。
隔著玻璃,我看見他倆瘦得不成樣子。
頭髮白了一大半,臉上全是皺紋,看起來老了十幾歲。
爸爸看見玻璃外面空蕩蕩的,突然哭了。
抬起手,對著玻璃摸了摸,好像在摸我的臉。
“嘉明,是你來看爸爸了對不對?”
“爸知道錯了,爸對不起你,爸下輩子做牛做馬補償你好不好?”
媽媽也哭了,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兩個耳光,扇得嘴角都流血了。
“嘉明,媽不是人,媽不該拿你當出氣筒,不該打你,不該綁你......”
“你要是恨我,你就託夢給我,你怎麼罰我都行,你別不理媽媽好不好?”
他倆對著空氣,一邊哭一邊扇自己耳光,扇得臉都腫了。
旁邊的獄警看他們哭得可憐,嘆了口氣,勸了兩句。
我飄在玻璃外面,看著他倆的樣子,攢了十幾年的怨氣,突然就散了。
我恨了他們這麼久,怨了他們這麼久。
現在看著他們活在永久的愧疚裡,一輩子都要揹著害死親兒子的罪名,我突然就不恨了。
他們已經得到應有的懲罰了。
爸爸以後再也不能給我哥買潮牌服飾,買遊戲手柄了。
媽媽以後也不能給我姐買偶像周邊,買網紅蛋糕了。
他們在監獄裡,每天要幹十幾個小時的活,吃著最差的飯,睡著冰冷的上下鋪。
出來之後,身上揹著案底,找不到工作,還要被鄰居指指點點,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他們這輩子,都活在對我的愧疚裡,永遠都不得安寧。
這就夠了。
我飄出監獄,往家的方向走。
路過小區門口的水果店,我看見我姐正蹲在水果店旁邊門口,抱著我的機器人,盯著榴蓮看。
老闆看她可憐,給了他一塊小的榴蓮果肉,她接過榴蓮,放在地上,對著空氣笑。
“弟弟,你吃,這是榴蓮,你愛吃。”
我飄過去,對著那塊榴蓮,假裝咬了一口。
真好吃啊。
我終於吃到榴蓮了。
我又飄到工地附近的路邊,看見我哥拄著拐,正在擺地攤賣襪子。
他旁邊放著十袋番茄味的薯片,拆開了一袋,放在邊上,好像是給我留的。
風颳過來,把薯片袋吹得嘩啦響。
他抬頭笑了笑,說:
“弟弟,你是不是來了?快吃薯片,剛買的,還脆著呢。”
我飄過去,假裝拿了一片薯片,放進嘴裡。
還是我最愛吃的味道。
我轉身飄向郊外的路口,那裡亮著暖黃色的光,是投胎的路口。
風颳過來,好像有人在我耳邊說,下輩子做個被人疼的小孩。
我笑著點頭。
這輩子我當夠了殺雞儆猴的那隻雞。
下輩子,我要做個被爸爸媽媽捧在手心裡的小孩。
有吃不完的榴蓮,有吃不完的番茄味薯片。
不用再替任何人受罰,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我飄向那片暖黃色的光,身影一點點變得透明,最後徹底消失在風裡。
所有的怨恨,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都跟著我一起,消失了。
我再也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