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戰友借我六萬八15年了都沒還_第1章 1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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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年,老戰友前借走我6萬8,到現在都一直沒還。
可我沒催過,也沒想過要。
前陣子,我看中了一套二手房,就是首付差了點。
於是,我翻出當年那張舊卡去銀行銷戶,想著有多少取多少。
櫃員刷了卡,眉頭卻是越皺越緊。
“先生,這張卡最後一筆轉賬……附言,您要看看嗎?”
她把螢幕轉過來。
我掃了一眼,整個人釘住了。
上面寫著……
排到我的時候,我突然想起那張卡——
老戰友借走六萬八,十五年都沒還。
銀行的玻璃門被風吹開一條縫,初秋的風鑽進來,涼颼颼地掃過後脖子。大廳裡叫號機連著叫了三聲“A零三六號”,我才回過神來。
不是心疼那筆錢。是那張卡跟著我從老家到江城市,從工地到工廠,換了四個錢包都沒扔。卡面上印著一條褪色的長城,邊角磨得發白,像被水洗過一百遍。
櫃員是個年輕姑娘,扎著低馬尾,抬頭衝我笑了笑。“先生,辦什麼業務?”
“銷戶。”我把卡和身份證從視窗遞進去,“裡面應該沒多少錢了,有就都取出來。”
她把卡接過去,在機器上刷了一下。
螢幕亮起來,游標跳了兩跳。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個鍵,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敲了兩下,抿住嘴。滑鼠點開一個視窗,頁面載入的時候,她盯著螢幕沒動。
我等了大概五秒鐘。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跟剛才不太一樣。不是那種辦業務時職業化的打量,是認真地在看我這個人。
“先生,這張卡……您一直在用嗎?”
“沒用過。”我靠在櫃檯邊上,“十五年前借給一個戰友轉過一次賬,後來再沒動過。”
她又低下頭看螢幕,食指在觸控板上劃了一下,頁面往下滾了一截。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咽回去。
旁邊那個視窗的櫃員已經在叫下一個號了。大廳里人不多,一個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打盹,保安靠在門邊刷手機。叫號機又響了一聲,A零三七。
她把經理叫過來了。
經理四十來歲,戴一副金屬框眼鏡,走路步子不快不慢。他彎下腰看了一眼螢幕,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站直以後看了我兩秒,然後問櫃員:“確認過了?”
“確認了。”櫃員點點頭,把螢幕往我這邊轉了轉,但沒完全轉過來。她的手指停在滑鼠上,指節微微泛白。
經理推了一下眼鏡,對她說了句“您來處理吧”,又看了我一眼,轉身走回裡面的辦公室。
我覺察到不對了。把手從櫃檯上拿下來,垂在身側。
櫃員深吸一口氣,抬頭看我。她的臉有點紅,像是緊張,又像是不確定該不該開口。她張了張嘴,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先生,您這張卡……十五年前有一筆轉賬記錄。最後一筆錢,六萬八千元整,轉進來的。”
“我知道。那是我戰友還我的。”
“不是……”她搖了搖下巴,像是自己也不太敢相信下面要說的話,“最後一筆轉賬……附言。您要看看嗎?”
她把螢幕完完整整地轉了過來。
螢幕上的字不大,黑體,一行一行排得很整齊。最下面一行,轉賬附言欄裡,密密麻麻地擠著一小段話。
我的眼睛掃過去,第一行進了腦子,然後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櫃員沒說話。她的手指從滑鼠上拿開,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大廳裡的叫號機又響了一聲,老太太打盹的椅子嘎吱響了一下,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我的後脖子吹得冰涼。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了。
然後我抬手撐住櫃檯邊沿,右手攥成拳頭,指節上凸起白稜。櫃員輕聲問了一句“先生您還好嗎”,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走出銀行大門的時候,臺階上落了幾片梧桐葉子。太陽斜著照過來,把整條街染成橘黃色。我蹲下來,把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腦袋低下去。
右手又開始疼了,從肩膀往下,整條胳膊像被針密密地紮了一遍。
我蹲了大概有十分鐘。
期間有兩個路人從我身邊繞過,一個外賣員騎著電動車按著喇叭從我面前竄過去,旁邊便利店的捲簾門嘩啦一下拉上去。這些聲音都灌進耳朵裡,但又好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戰友那張臉在我腦子裡晃了晃。
十五年前,任務前夜。雨下得很大,屋簷上的水連成線往下砸。他坐在我旁邊擦槍,擦著擦著突然停下來,把手裡的布子往桌上一扔。
他說:“明天別衝太猛。”
我說:“你也是。”
他沒接話,把桌上的半瓶酒灌進自己嘴裡,灌了一口又一口,下巴上全是酒水。我伸手去搶瓶子,他躲了一下,把瓶子往身後一藏。
“你別管我。”他擦了一把嘴,“你得回去。你閨女才多大。”
我說“你也有閨女”。
他笑了笑,沒再說話。那瓶酒最後被我們一人一半喝完了,雨停的時候天邊泛了一點白。他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又熱又沉。
“走了。”
我站起來,膝蓋發出一聲脆響。
掏出手機,找到中介的號碼撥過去。那邊接得很快,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語速很快:“哥,看好了嗎?那套房子今天還有別人問呢,您要是——”
“不買了。”
“啊?”那邊頓了一下,“哥你說什麼?”
“那套房子我不買了。”我走到路邊的垃圾桶旁邊,把手機換到左手拿著,“定金你扣,有些事不能等。”
“不是,哥你這……”中介的聲音拔高了,“你上午不是還說戶型可以嗎?這怎麼說反悔就反悔,你玩兒我呢?”
我直接把電話掛了。
手機螢幕上還留著中介的未接來電提示,紅色的數字跳了一下,又滅了。我把手機揣回兜裡,抬頭看了一眼天。
秋高氣爽,天藍得像一塊熨平的布。
我站在原地想了大概三秒鐘。然後轉身往火車站的方向走去。
到江城市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戰友家住在老城區的筒子樓裡,六層,沒電梯。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兩個,只剩下三樓拐角那盞黃慘慘地亮著,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
我走到四樓,左邊那扇門虛掩著。
門縫裡透出燈光,還有人的聲音。不是說話,是罵罵咧咧的嘟囔,夾著東西被翻動和砸落的聲音。我抬手推了一下門,木門吱呀一聲往裡彈開。
客廳裡亂七八糟的。
茶几被掀翻了,杯子碎了一地,沙發墊子扔在地上。一個男人正蹲在電視櫃旁邊,手裡拎著一把鐵錘,對著櫃子下面的鎖頭一下一下地砸。錘子落下去的聲音很沉,木頭櫃面已經被砸出了白茬子。
他聽見門響,扭頭看過來。
三十五六歲,寸頭,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鍊子,嘴唇上有一條疤。他眯著眼看了我兩秒,把手裡的錘子放在膝蓋上,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抄起了茶几上半瓶啤酒。
“你誰啊?”
“你哥的朋友。”我站在門口沒動,右腳往前邁了半步,把半扇門擋在身後。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嗤了一聲。“我哥的債主?老子告訴你,錢沒有。他死都死了,藏什麼藏!房子是老子的,你趕緊滾蛋。”
他把啤酒瓶往桌子上一墩,瓶底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隻手來推我的胸口。
手剛碰到我的衣服,我把那隻手腕扣住了。
他愣了一下,想往回抽,沒抽動。我又往前邁了半步,把他那隻手腕往外一翻,他的身體被迫側過來,嘴裡的“操”字剛冒出來,我左腳掃了他的支撐腿。
他整個人橫著摔在地上,酒瓶飛出去砸在牆上,玻璃碴子濺了一地。
我沒鬆手。把他手腕反擰著壓在背後,膝蓋頂上他的後腰。他臉貼在地板上,嘴裡還在罵:“狗東西!你他媽知道我誰嗎!這是我家!”
“我知道是你家。”我壓著聲音,右臂開始發酸,“你哥的東西你一樣都別動。”
他把臉側過來,嘴角沾了地上的灰,眼神又兇又毒。“你算什麼東西?我哥死的時候你在哪兒?他欠你多少錢我給你燒過去,你給我鬆手!”
我沒理他。膝蓋又往下壓了壓。
這時候裡屋的門猛地被撞開了。
一個瘦瘦的身影衝出來,光著腳,穿著校服褲子,上衣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藍T恤。她直接衝到我旁邊,雙手死死抱住我的腰,臉埋在我胸口,肩膀抖得像篩糠一樣。
“叔!你別打我叔叔!”
我低下頭看她。她抬起頭,滿臉都是淚,鼻尖通紅,眼睛又腫又大。
那張臉一下子把我釘在原地。
眉毛、眼睛、鼻樑的弧度——跟十五年前那個雨夜坐在我旁邊擦槍的人一模一樣。連哭的時候擰著眉的勁兒都像。
我右手上那股勁兒卸了一半。
她鬆開我,轉過身去抱住賴三的胳膊,哭著喊:“三叔你別打了!你別砸東西了!這是我家!”
賴三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沾了一塊灰。他甩了兩下胳膊沒把小楠甩開,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猛地一掄胳膊,把小楠整個人推出去。
小楠往後踉蹌了兩步,後背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捂著胳膊蹲下去,嘴裡沒喊疼,只是縮成一團。
我腦子裡那根絃斷了。
賴三轉身從茶几底下又抽出一個酒瓶,舉起來對準我:“你他媽還敢動——”
我直接衝過去了。右手一把扣住他舉瓶子的手腕,往下一壓,他整個人往前栽。我左手托住他的肘關節往反方向一擰,他的胳膊發出一聲脆響,酒瓶脫了手。
右臂舊傷在這一瞬間猛地一麻。
像被電擊了一樣,從肩膀一直竄到手腕。我咬緊牙關沒鬆手,額頭上青筋暴起,把他整個人按著肩膀壓在地上。他的臉第二次貼上了地板,這次蹭出了血印子。
陽臺那邊突然衝進來兩個人。一個光頭,一個穿花襯衫,手裡都拎著東西,一個拿鋼管,一個空著手。
光頭罵了一句“撒手”,掄著鋼管就上來了。
我右手已經快抬不起來了,舊傷像是被人用火燒著一樣,整條胳膊從裡面往外脹著疼。我把賴三往地上一摜,左手抄起門邊立著的拖把杆。
拖把杆是木頭的,不粗,但夠結實。
光頭第一個衝上來,鋼管砸下來的時候我側身讓了一下,拖把杆橫著掃出去,掃在他膝蓋上,他往前一跪。第二下反手抽在他後背上,他整個人趴在賴三旁邊。
花襯衫愣了一秒,往後退了半步,回頭看了一眼門口。我沒給他跑的機會,兩步跨過去,拖把杆點在他胸口上往前一送,他往後仰倒,腦袋磕在鞋櫃角上,悶哼一聲不動了。
客廳裡安靜下來。
小楠從牆根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跑到我身邊拉住我的左手。她的手冰涼,指尖還在發抖。
賴三趴在地上有氣無力地動了動,從兜裡掏出一團揉皺的紙。我認出來了,是銀行流水列印件的影印件。
他瞪著血紅的眼,看著我,臉上的笑又癲又恨。
“哈哈哈……”
他把那團紙展開,上面銀行的紅章和字跡清清楚楚。他兩隻手捏著那張紙的兩端,嘶啦一聲撕成兩半,又對摺,嘶啦一聲,撕成四片。
然後他爬起來,踉蹌著衝進廁所,把紙屑往馬桶裡一扔。
“證據沒了。”賴三伸手按下衝水鍵,水聲響起來,紙屑打著旋往下沉。“你拿什麼告我?嗯?你拿什麼告我!”
他把馬桶蓋摔下來,砰的一聲。
我站在客廳裡,右手還攥著拖把杆,整條胳膊從肩膀到手指都在抖。不是害怕,是疼,針扎火燎地疼。我鬆開拖把杆,右手五指張開又收攏,指甲掐進掌心。
小楠抱住了我左邊那隻胳膊,用全身的力氣把臉抵在我上臂上。
她沒哭出聲,但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在抖。
賴三從廁所出來,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衝我咧了咧嘴。他掏出手機對著地上那三個癱著的人拍了張照,然後衝我晃了晃。
“你等著!”
賴三走了。
門被他從外面拉上,樓道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遠。
客廳裡只剩我和小楠兩個人。牆上的鐘指向九點二十,秒針一格一格地走。窗外的風吹進來,把地上的玻璃碴子吹得嘩啦響。
小楠鬆開我的胳膊,蹲下去,開始撿地上的碎杯子片。她的手指捏著玻璃片,很小心地放在一塊報紙上。她一句話沒說,但我看見她撿了兩片之後,手停下來,有水滴落在報紙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圓。
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用左手把碎玻璃攏到一起。
“他……什麼時候搬進來的?”
“上個月。”小楠的聲音悶悶的,鼻音很重,“我爸走了不到一個月,三叔就來了。他說房子是他的,說我爸生前答應過把房子給他。他把房產證拿走了,把鎖都換了,我……”
她沒說完,把臉埋進膝蓋裡。
我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外面是江城市老城區的夜景,遠處有幾棟亮著燈的樓,近處是黑黢黢的平房頂。我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最底下,找到一個號碼。
老周。十五年沒打過這個電話了。
我按了一下撥號鍵。聽筒裡響了兩聲忙音,第三聲的時候那邊接了。
“喂?”
“老周。”我嗓子有點幹,清了清才接著說,“我是……你大學那個室友,當年跟你上下鋪那個。你記得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老周的聲音變得又沉又急:“你終於打電話了。你在江城市嗎?我現在過去找你,你把地址發給我。”
“你知道我要說——”
“我知道。”老周打斷我,“他那封郵件,我一直留著。你來了就好,你終於來了。”
電話結束通話了。我盯著手機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看了兩秒,把它揣回兜裡。
小楠還蹲在地上,已經把碎玻璃都撿完了,正用一塊抹布擦地板上的酒漬。她的背影很薄,校服褲腿折了一道邊,腳踝露在外面,上面有一塊青紫色的淤痕。
“小楠。”
她回過頭。
“今晚別在這兒住了。收拾東西,跟我走。”
她沒有問去哪兒。站起來把抹布放在水池邊上,轉身進了裡屋。我聽見她拉開抽屜的聲音,翻書包的聲音,拉鍊拉上的聲音。
她出來的時候揹著一箇舊書包,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了幾件衣服。她把客廳的燈關了,門帶上,鎖舌咔嗒一聲彈進去。
我跟在她後面下了樓。樓道里的燈還是隻有三樓那盞亮著,她走在前面,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踩在臺階中間。
到了樓下,初秋的風吹過來,她縮了一下脖子。
我把外套脫下來遞給她。她接過去披在身上,兩隻手從袖子裡伸出來,袖口長出好大一截。她低著頭跟在我身後走,路燈把兩個影子疊在一起。
我手機震了一下。老周發來一條訊息:“我到了,在你戰友家樓下的餃子館,靠窗。”
我抬頭看了一眼街對面。餃子館的玻璃窗後面,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正站起來衝我招手。他瘦了,頭髮白了一大片,但那雙眼睛跟十五年前一樣亮。
我帶著小楠過了馬路,推開餃子館的門。
老周已經倒好了三杯茶。
老周把手機推到我面前。
螢幕上是郵箱介面,一封已傳送郵件的截圖。發件人的名字我認得,是戰友當年那個老郵箱。日期是十五年前那個任務的前一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附件是一個音訊檔案,時長三分十二秒。
老周點了一下播放鍵。聽筒裡先是沙沙的電流聲,然後那個聲音出來了。十五年沒聽過,但耳朵一碰上就認出來了。
“老周。我可能回不來了。你幫我存著這個,萬一我真有事,房子一定留給小楠。我那個弟弟……不靠譜。你知道的。房本在我書房抽屜裡,夾層。密碼是小楠生日。你記一下。”
錄音裡停了兩秒。然後他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一點。
“還有,明天跟我搭檔那個兄弟,他右臂有傷。你看著他點,別讓他衝太前面。他總是不聽勸。”
錄音結束。
老周把手機收回去,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眶有點紅,但說話的聲音很穩。“這封郵件我存了十五年,每年備份一次。他走以後我去找過房本,但賴三已經先一步把東西都翻走了。”
“房本找不到了?”我問。
“找到了。”老周從夾克內兜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過來,“後來我去翻了他單位的檔案室。他生前填過一張房產登記表,原件在房管局有備案。我從單位那邊調了影印件,再加上這張表,可以證明房子產權歸屬。”
他把信封開啟,裡面是一沓紙。最上面那張是一張表格,表格最下面有一行手寫字:“房屋產權指定由女兒周小楠繼承。”
字是戰友的筆跡。我認得那個“楠”字最後一筆,他寫那一捺總是拖得很長。
小楠坐在我旁邊,一直低著頭沒說話。她手裡捧著那杯茶,水汽升起來撲在她臉上,睫毛上凝了一層細細的水珠。
“還有一件事。”老周壓低聲音,“賴三今天上午去公證處鬧過。他拿了一份遺囑,說是你戰友生前寫的,上面說把房子留給他。”
“偽造的。”
“當然。”老周點點頭,“公證處沒受理,但他在那邊鬧了一通,還找了兩個鄰居當證人。一個姓劉的老頭,一個開小賣部的,都收了他的錢。”
“那倆證人……”
“我已經錄過他們的音了。”老周嘴角動了一下,“姓劉的耳背,收了錢沒聽清自己要說什麼,開小賣部那個多嘴,在店裡跟人吹牛說‘賴三給我兩千塊讓我去說句話’,我店裡吃飯的時候聽見了。”
他把手機又掏出來,點開一段錄音。裡面一個男人的聲音清清楚楚:“兩千塊呢,就去說一句話,他哥那房子本來就該給弟弟嘛,說啥都行……”
老周把錄音關了。
“證據夠不夠?”我問。
“還差一個。”老周看著我,“銀行那筆錢的附言。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那是最後一環。”老周的食指點了點桌面,“那筆附言在法律上可以算自書遺囑的補充證據。只要銀行能出具蓋章的官方流水單,這份證據鏈就能釘死。”
我掏出手機,翻到銀行經理的名片。下午銷卡的時候櫃員給了我一串號碼,說“如果跟這筆錢有關係,您可以直接聯絡我們經理”。
我撥過去。響了四聲,那邊接了。
“您好,我是下午銷卡的那位客戶。那張卡最後一筆轉賬的附言,我需要一份帶公章的列印件。有急用。”
經理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您過來吧。我現在在行裡,可以給您辦。不過流程上需要您籤一份申請說明。”
“馬上到。”
我站起來。
老周也站起來,把牛皮紙信封塞回夾克裡。
小楠跟著站起來,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杯子底磕出一聲輕響。
“小楠,你在這兒等我。”我看著老周,“幫我照看她一會兒。”
老周點點頭,坐回去,衝小楠招了招手。“丫頭,坐,叔給你點盤餃子。豬肉大蔥的,你爸當年最愛的。”
小楠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老周,慢慢坐回去了。
我推開餃子館的門,秋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選單嘩啦啦翻了幾頁。我走出去,門在身後合上。
到銀行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大廳的燈關了,只有櫃檯那邊亮著一盞。經理穿著白襯衫坐在裡面,面前擺著一臺印表機。
他看見我進來,點了點頭。
“坐。”
我在櫃檯前坐下。他把一份申請表推過來,我填了姓名、身份證號、卡號。填到“申請用途”那一欄,我停了一下,寫了四個字:司法證據。
經理把表收過去看了一遍,蓋了章。然後在系統裡操作了幾步,印表機嗡嗡響起來,一張A4紙從出口滑出來。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重新打了一張,兩次核對之後,把紙遞給我。
白紙黑字。銀行全稱、交易時間、對方賬號、交易金額。最下面一行,轉賬附言欄裡的字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一個標點都沒少。
紅色的橢圓形公章蓋在右下角,日期、櫃員編號、經辦人簽名,一樣不落。
“這個附言,”經理推了一下眼鏡,“法律上等同自書遺囑的補充證據。您收好。”
我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內兜。紙的邊緣颳了一下胸口,隔著衣服,像被什麼輕輕推了一下。
“謝謝。”
“應該的。”經理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祝您好運。”
我走出銀行的時候,街上的路燈把整條路照得通明。我抬手碰了一下胸口那張紙的位置,然後又把手放下來。
右手又開始發麻了。我甩了甩,沒用,還是麻。我攥了攥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那股疼才稍微退下去一點。
回到餃子館的時候,小楠面前擺著一盤餃子,吃了三個,剩下的整整齊齊碼在盤子裡。老周坐在對面喝茶,看我進來,把杯子放下。
“拿到了?”
我把那張紙從內兜裡掏出來,放在桌上。
老周拿起來,把每一個字都看了一遍,然後把紙重新摺好遞給我。他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笑了。
“成了。”
開庭那天,初秋的太陽從窗戶斜射進來,把木地板照得發白。
賴三坐在對面,穿了一件新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脖子上那條金鍊子被襯衫領子擋住了。他旁邊坐著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戴一副無框眼鏡,手指一直轉著筆,表情很放鬆。
法官敲了一下槌。
賴三的律師先開口。他站起來,把面前的資料夾翻開,清了清嗓子。
“審判長,我方當事人認為,原告所提供的銀行轉賬附言證據系偽造。銀行流水雖能證明有轉賬行為,但附言內容可由任何人自行編輯,無法證實確實出自當事人兄長之手。”
他坐下了。轉了一下筆。
法官看向我這邊。老周坐在我旁邊,沒站起來。他只是把面前那張蓋了紅章的銀行流水單往前推了推。
“請問對方律師,”老周的聲音不緊不慢,“你說我們偽造。那銀行的紅章也是我們刻的?經辦人簽名也是我們模仿的?櫃員的操作編號也是我們編的?”
賴三的律師笑了一下。
“公章的列印件也存在技術篡改的可能。在沒有原始監控、原始操作員證言的情況下,一張影印件不能作為鐵證。”
老周看了我一眼。
他衝我點了下頭。
我站起來。
右手撐了一下桌面,舊傷的位置隱隱發酸。我把那張流水單舉起來,正對著法官的方向,然後又轉過去對著賴三的律師。
“你說這是偽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