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朝暮，不相逢處_第十一章 宋黎辭一怔

第十一章

宋黎辭一怔。

“你願意來，我們已經很感激了。骨髓這種事，本來就不是誰欠誰的。你有權利遵從自己的意願。”他看著她，嘴角淺淺地笑。

宋黎辭有些意外。

她沒有從他身上得到哪怕一絲一毫的、關於爭取的試探。

他對她的唯一一個請求，只是問她可不可以幫他拍張遺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問今天天氣不錯要不要散個步。

宋黎辭手裡端著的茶杯卻微微一晃，幾滴茶水濺到手指上，燙得她一縮。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他喘了口氣，才繼續說，“我知道這個請求挺唐突的。但總要有個人來做這件事。我不忍心讓我爸媽來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瘦得骨節分明的手，自嘲地笑了一下：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現在這個樣子，還能不能拍好看。”

宋黎辭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拍過山區的小孩，拍過結婚的新人，拍過慈善活動上端著酒杯的賓客，但從來沒有人請她拍遺照。

“我……我想想。”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他點了點頭，沒再提。

接下來好幾天，那句話都像根刺一樣紮在她心裡。

每天早上推開房門，宋黎辭都會想：這個角度行不行？光線夠不夠？要不要等顧時年氣色好點再拍？

可顧時年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差，她怕再等下去，就來不及了。

直到一天下午，顧時年忽然說想去花園走走。

走到那棵大樹下，他停下來，扶著樹幹慢慢轉過身。

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斑駁地落在臉上。

他穿了件淺灰色羊絨開衫，頭髮大概是護工剛打理過，比平時多了幾分精神。

顧時年對著她笑了笑：“就今天吧。”

語氣和那天一樣平淡，但這次沒用問句。

宋黎辭沉默地架好三腳架，調好引數，從取景框里望向他。

陽光打在他半邊臉上，另一半藏在樹影裡。

她忽然想，這個人健康的時候應該很好看。

“放鬆就行，不用刻意笑。”宋黎辭的聲音從相機後面傳來。

“我沒刻意。”顧時年輕笑一聲，認真地說。

宋黎辭按下快門，咔嚓一聲。

陽光、樹影、他沉靜的眼睛和微微上揚的嘴角，全被封進了這一幀。

她看著取景框裡定格的畫面，手指搭在快門上，遲遲沒移開。

這是她這輩子拍過最重的一張照片。

她放下相機，眼眶有點酸，但硬是擠出一個笑來：“拍好了，你看看。”

他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點孩子氣的滿意：“還不錯，比我預想的好看。”

宋黎辭低頭翻著照片，想說“你本來也不難看”，或者“改天再拍一張更好的”。

但“改天”兩個字在舌尖滾了一圈，還是嚥了回去。

他們都清楚，改天是奢侈的詞。

風吹過樹葉，沙沙響了一陣，顧時年看著相機螢幕裡的自己，忽然開口：“宋黎辭。”

她正在收拾三腳架，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

“你願不願意做我一段時間的攝影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