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反覆開合第七次,我扯着嗓子喊別進去_第2章 2
第2章 2
04
消防雲梯的嗡鳴從窗外撞進來的時候,樓道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之前拍我影片發業主群的3樓小夥擠到我跟前,舉著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剛才拍我的影片介面,攥著手機臉白得像紙。
剛才拍我的囂張勁半點不剩,連說話都磕巴:
“姐、姐我錯了,現在怎麼辦啊?我媽還沒下來呢......”
所有人剛被震得站不穩,周圍擠過來的業主全圍著我,現在全都低著頭求我拿主意。
連劉經理都爬過來拽我的褲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雲小姐我錯了我該死,你救救我啊......”
我沒工夫理他,眼睛死死盯著監控螢幕。
王阿姨突然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伸手指著監控畫面抖得像篩糠:
“浩浩!是我家浩浩!他怎麼在電梯裡啊!我明明讓他反鎖門別出來的!”
監控裡的電梯內壁上,小手拼命拍著門,嘴張著在哭——
是王阿姨剛上一年級的孫子浩浩,剛好趕上電梯卡殼,被困在了裡面。
帶頭的消防員衝進來掃了一眼監控,眉頭擰成了疙瘩:
“雲梯最高只能到10樓,電梯卡在11和12層中間。”
“但......但是破拆至少要20分鐘,但電梯隨時下降並不可控。”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所有人頭上。
王阿姨腿一軟直接暈了過去,張警官咬著牙剛要下令強行破拆。
我突然開口:
“找周明!小區的電梯維修工周明!”
“他知道電梯的緊急制動鎖在哪,先把電梯鎖死,爭取破拆的時間!”
我想起剛才監控裡負一層閃過的維修工身影,轉身就往樓梯間跑。
張警官要攔我,我頭都沒回:
“我認識他!我去勸他過來!”
負一層的樓道里沒燈,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晃得人眼睛發疼。
我剛跑下最後一級臺階,就看見角落裡亮著一點火星,周明蹲在地上抽菸。
聽見我的腳步聲,他沒抬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你別勸我,我不會去的。”
我快步衝到他面前,才看清了他眼底紅血絲和濃重的疲憊。
“你早就知道電梯有問題。”
我語氣篤定,沒有一絲遲疑,
“我親眼看見過你過來檢修,剛才我也在監控看到過你。”
周明依舊不肯抬頭,語氣冷漠又麻木:
“知道又如何?”
“所以你就放任不管?”
我死死盯著他,聲音發顫,
“現在電梯卡在11樓,裡面困了一個七歲的小孩!”
他終於緩緩抬起頭,眼底佈滿血絲,指尖的菸蒂燒到指腹都沒察覺:
“我救了又如何?早死晚死,有什麼區別?”
“有區別!”我一把攥住他冰冷的手腕,
“裡面是個孩子,他連世界是什麼樣子都沒看明白,不該死在冰冷的鐵盒子裡。”
周明瞳孔驟然一縮,喉結用力滾動了兩下。
“我只是個打工的......”
“那你忍心看著一個孩子去死?”
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堅定,
“周明,你明明能救。別做旁觀者,讓自己後悔一輩子。”
周明抿緊發白的嘴唇,沉默良久,指尖掐滅了燃到盡頭的香菸。
他剛站起身,兜裡的對講機突然傳來消防員撕心裂肺的嘶吼:
“電梯開始下墜了!!”
05
對講機裡的嘶吼像一把鈍刀,直接捅進我心臟。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周明臉色瞬間白得像紙,剛才那副麻木的殼子碎得渣都不剩。
他瘋了一樣衝向樓梯間,我跟在後面跑。
樓道里的聲控燈被我們撞得全亮了。
衝到11樓,消防員正在強行破拆電梯門。
撬棍卡在門縫裡,幾個人的胳膊上都暴著青筋。但電梯轎廂已經滑到10樓和11樓中間,只露出一條窄縫。
浩浩的哭聲從那條縫裡傳出來,每一聲都像針紮在我心口上。
“奶奶......我要奶奶......”
王阿姨癱坐在電梯門前,手指甲摳著門縫,指甲蓋都翻起來了,血糊在門上她也沒感覺。
她張著嘴想喊,嗓子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張警官咬著牙對講機裡吼:
“所有住戶立刻疏散!電梯隨時可能墜落!消防加快速度!”
樓道里全是人,住戶們裹著睡衣往外跑。
之前罵我炒作的3樓小夥扛著他媽往外衝,路過我身邊時看了我一眼,眼眶紅紅的。
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
“姐,對不起。”
我沒工夫回應。
趴在電梯門上朝裡面喊:
“浩浩別怕,阿姨在這裡!你聽到阿姨說話了嗎?”
裡面的哭聲停了一秒,然後傳來更響亮的嚎啕:
“阿姨......我好害怕......電梯一直往下掉......”
“浩浩乖,你聽阿姨的話,靠著牆角蹲好,雙手抱住頭,記住了嗎?”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懂,只能一遍一遍重複。
劉經理癱在地上,褲子上全是灰,嘴裡反反覆覆唸叨:
“完了,全完了......我剛上任三個月......我老婆剛懷上二胎......”
沒人理他。
張警官一把揪起他的衣領:
“你們機房的緊急制動在哪?”
劉經理眼神渙散,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我、我不知道......我是從銷售轉過來的......我不懂這些......”
“你他媽——”張警官把他摔在地上,轉身看向消防員,
“能不能從外面鎖死導軌?”
帶隊的消防員滿臉是汗:
“理論上可以,但需要人下到井道里手動卡住卡鉗。”
“不過目前井道里沒有任何保護措施,掉下去就是死。”
“我們的人受過訓練——”
“訓練也沒用,”消防員打斷他,
“井道壁上的鏽蝕太嚴重了,安全繩根本固定不住。”
空氣瞬間凝固了。
我轉頭看向周明,他站在人群外面,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我走到他面前:
“你是不是有辦法?”
他終於抬起頭,眼底紅得嚇人:
“有。機房的緊急制動閥能鎖死導軌,但那個閥早就鏽死了,擰不動。”
“唯一的辦法是下到井道里,用卡鉗手動卡住導軌。”
“那你就去啊!”
“我去不了。”他把手伸出來,我這才看清他的右手腕腫得老高,青紫一片,
“今天下午檢修的時候摔的,使不上勁。”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周明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我下去。”我開口。
我看著周明:“你告訴我怎麼操作,我能行。”
周明搖頭,聲音發澀:
“井道里有鋼纜和配重塊,你要是被絆一下,或者沒站穩——”
“浩浩就死了。”我接上他的話,“我知道。”
我轉身走到電梯門前,轎廂裡的燈光忽明忽暗,浩浩的哭聲已經變得沙啞。
“浩浩,阿姨馬上就下來接你,你再堅持一下,好不好?”
裡面傳來一聲小小的“嗯”,帶著哭腔。
我站起來,看向張警官:“幫我穿安全繩。”
他死死盯著我,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鼓得老高。
最後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確定?”
“確定。”
他沒再勸,轉身讓消防員拿安全繩。
王阿姨突然撲過來抓住我的腿,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朵朵......浩浩他......你要是出了事......”
我蹲下來,把她摳在我腿上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王阿姨,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周明在旁邊快速說著操作步驟:
“下到井道後,你順著導軌往下爬,大概兩米的位置有一個紅色的卡鉗。你用力壓到底就行。”
“就這麼簡單?”
“簡單?”他苦笑,“井道里全是鏽,而且轎廂隨時可能繼續下滑,你要是沒及時卡住——”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誰都明白。
我會被轎廂砸成肉泥。
張警官把安全繩綁在我腰上,繫了個死結。
他手在抖,繫了三遍才繫好。
“繩子我們會拽住,你要是撐不住了就喊,我們拉你上來。”
“來不及的,”我搖頭,“轎廂下滑的速度太快了,你們一拉,我就卡不準位置。”
“那你——”
“無論發生什麼都別拉,除非我說可以了。”
張警官眼眶紅了。
消防員撬開檢修口,我探頭往下看,黑漆漆的只有轎廂縫隙裡漏出來的一點光。
我深吸一口氣,撐著檢修口的邊緣,往下跳。
06
腳踩在井道壁的橫樑上,鐵鏽簌簌往下掉。
安全繩繃得緊緊的,我能感覺到上面的人死命拽著。
但我不敢把重量全壓在上面,雙手死死摳著橫樑上的凸起,指尖掐進鐵鏽裡。
周明在上面喊:“往左!往左爬兩米!”
我往左挪,手摸到的全是冰冷的鐵和鏽。
井道里很窄,兩邊都是亂七八糟的管線和鋼纜,稍不留神就會被絆住。
頭頂傳來鋼纜摩擦的聲音,吱呀吱呀的,像老人臨死前的喘息。
我不敢抬頭看,怕看見轎廂就在我頭頂晃。
我往下探,右手摸到一個冰涼的鐵塊——是卡鉗。
但它卡死了,根本掰不動。
“鏽住了!”我喊。
周明的聲音發緊:“用腳踹!踹鬆了再掰!”
我抬起腳,使勁踹了兩下,卡鉗鬆了一點。
我把卡鉗從固定架上取下來,對準導軌的齒槽,準備卡進去。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咔嚓”一聲。
我渾身的血液都涼了,轎廂又滑了一段。
鋼纜發出刺耳的尖叫,整棟樓都跟著震了一下。
我聽見上面浩浩的尖叫,聽見王阿姨撕心裂肺的哭喊,聽見消防員在吼什麼。
但我什麼都顧不上看了。
因為轎廂就在我頭頂半米的地方。
如果再滑一次,我就沒了。
我把卡鉗砸進導軌的齒槽裡,用盡全身的力氣往下壓。
鐵鏽扎進掌心,疼得我差點鬆手。
卡鉗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導軌上的鐵屑嘩嘩往下掉。
“壓到底了沒有?”周明在上面吼。
“還差一點!”
我感覺手臂要斷了,肩膀像是被人用刀在割。
浩浩在哭:“阿姨......我怕......”
“別怕,”我從牙縫裡擠出字,“阿姨接住你。”
最後一下,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往下壓。
卡鉗“咔”的一音效卡進了齒槽。
轎廂猛地停住了。
鋼纜不再響了,整棟樓都安靜了。
我趴在橫樑上,大口大口喘氣,渾身都在抖。
上面傳來消防員的吼聲:
“卡住了!轎廂穩定了!快破拆!”
我聽見撬棍撬門的聲音,聽見浩浩被人抱出來的聲音,聽見王阿姨撕心裂肺的哭聲——但這次是高興的哭。
“孩子出來了!安全!”
我笑了,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一臉。
“可以拉我上來了。”我喊。
上面的人開始拉安全繩,我撐著井道壁往上爬。
爬到檢修口的時候,好幾隻手伸下來拽我,把我從井道里拖了出來。
我癱在地上,渾身都是鐵鏽和機油,手掌被扎得血肉模糊。
浩浩被王阿姨抱著,哭得滿臉通紅.
王阿姨抱著浩浩走過來,“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朵朵,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家浩浩......”
我趕緊去扶她,手抖得厲害:
“別這樣,浩浩沒事就好。”
張警官走過來蹲在我面前,眼神複雜得厲害:“你膽子真大。”
“我也是被逼的。”
他沉默了幾秒,突然壓低聲音:“你說得對,電梯確實有問題。”
我愣了一下。
“我剛才讓消防檢查了轎廂,制動系統有嚴重的磨損痕跡。”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想起剛才在井道里看到的那些鏽跡,想起導軌上一道道深痕——那不是正常磨損,是人為鬆動後又重新裝上去的。
“你的意思是——”
“我懷疑有人故意破壞。”張警官盯著我,
“你之前說,你見過周明來檢修過很多次,對吧?”
我點頭。
“那為什麼修了這麼多次,問題反而越來越嚴重?”
我說不出話。
張警官站起來,朝周明走過去。
周明靠在牆上,臉色慘白看見張警官走過來,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周明,”張警官語氣很平靜,“你是這個小區的電梯維修工,對吧?”
周明點頭。
“那你告訴我,這電梯的制動系統為什麼會有異常磨損?”
周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
“我可以調取你所有的維修記錄,”
張警官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周明心上,
“你最好現在就說實話。”
周明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再睜開的時候,他眼底全是血絲:
“我說。”
07
所有人圍了過來。
劉經理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的表情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周明!你他媽別亂說!”他聲音都在抖。
周明沒看他,盯著地面,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這臺電梯,三個月前就該報廢了。”
空氣瞬間凝固了。
“制動系統的磨損超過了安全標準的五倍,鋼纜也有三處斷絲,已經嚴重影響執行。”
周明一字一句地說,
“我連續報了三次維修申請,每次都被駁回。”
“誰駁回的?”張警官問。
周明抬起頭,看向劉經理。
劉經理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
“你、你看我幹什麼?是上面批的維修款不夠,我也沒辦法!”
“上面是誰?”張警官步步緊逼。
“就是......就是總公司那邊......”
“名字。”
劉經理嚥了口唾沫,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趙國強。”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但劉經理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好幾個物業員工的臉都變了。
周明冷笑了一聲:“趙國強,區域總監,他上任之後,把維修預算砍了一半,說是要節約成本。”
“所以你就用次品零件?”張警官盯著劉經理。
“我沒——”劉經理想辯解,但聲音卡在嗓子裡。
“維修記錄我都留著,”周明打斷他,
“換了什麼零件,誰批准的,什麼時候換的,一清二楚。”
劉經理腿一軟,又癱在地上了。
張警官掏出對講機:
“呼叫,安福小區1號樓有重大安全事故隱患,涉嫌人為破壞,請求增援。”
劉經理突然撲過來抱住我的腿,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雲小姐你救救我,趙國強說這個季度維修成本必須降百分之三十,不然就扣我工資......”
我看著他,心裡說不出的噁心。
“所以你就拿整棟樓的人命來填?”我聲音發抖,
“浩浩差點死在裡面,你知不知道?”
“我、我以為不會出事的......周明說還能撐半年......”
“我說的是最多半年,而且是在正常使用的情況下!”周明吼了起來,
“你們每天超負荷運載,貨梯當客梯用,這種用法三個月都撐不住!”
張警官把劉經理從地上拽起來,銬上手銬。
劉經理癱在地上,嘴裡還在唸叨:
“我不想坐牢......我兒子剛上大學......”
沒人理他。
我轉頭看向周明:
“你剛才說,你連續報了三次維修申請,都被駁回了?”
“對。”
“那你為什麼不報警?或者投訴到住建部門?”
周明沉默了。
我看見他眼底閃過一絲痛苦。
“因為他說,”周明指了指被銬住的劉經理,
“我要是不配合,就把我換掉。我媽尿毒症每週三次透析,沒人照顧。”
樓道里安靜得能聽見聲控燈熄滅的聲音。
張警官走過來,拍了拍周明的肩膀:
“你提供的證據很重要,如果能證實是劉經理和趙國強共同造成的安全隱患,你算立功。”
周明苦笑:“立功有什麼用?電梯差點死人,我也有責任。”
“有沒有責任,法律說了算。”張警官看著他,
“但你今天救了那個孩子,這是事實。”
周明沒說話,低下頭,肩膀在抖。
我走過去,把手放在他胳膊上。
他沒抬頭,但我感覺到他的手不抖了。
王阿姨抱著浩浩走過來,浩浩已經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
她看著我,嘴唇哆嗦著:
“朵朵,你手受傷了,去我家,我給你包紮。”
我看了一眼手掌,血和鐵鏽混在一起,確實挺嚇人。
“好。”
跟著王阿姨上樓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電梯。
門關著,上面的樓層顯示燈全滅了。
張警官還在現場勘查,消防員在拍照取證。
我看見有人從轎廂底部取樣——那些暗紅色的痕跡。
我的心裡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王阿姨家裡很暖和,她兒子和兒媳在外地打工,平時就她和浩浩兩個人住。
她給我消毒的時候手一直在抖,碘伏倒多了,順著我手腕往下流。
“疼不疼?”她問。
“不疼。”
其實是疼的,但我不想讓她更內疚。
浩浩躺在沙發上,小臉皺巴巴的,夢裡還在抽泣。
“他爸媽明天就回來,”王阿姨眼眶又紅了,
“我剛才打電話,他媽在電話那頭哭得不行。”
“現在沒事了。”
“朵朵,”王阿姨突然抓住我的手,
“阿姨之前不該那麼說你,還推你,還把你手機摔了......阿姨該死......”
她說著就要扇自己耳光,我趕緊攔住。
“王阿姨,別這樣,真的沒事。”
“你不怪阿姨?”
“不怪。”
她哭了,哭得像個孩子。
我抱著她,拍著她的後背。
手機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你管得太多了,下次電梯裡困的就是你】
我的血瞬間涼了半截。
張警官還在樓下,我立刻把簡訊轉給他,然後把號碼截圖發過去。
我又看了一眼手機螢幕。
那條簡訊下方顯示傳送時間——23:47。
就在我把浩浩從電梯裡救出來的十五分鐘後。
有人在看著這一切。
有人在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有一個人站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抬頭往我這邊看。
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笑。
手機又震了一下。
【你看見我了,對吧?】
我猛地拉上窗簾,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08
張警官十分鐘後敲響了王阿姨家的門。
他臉色很差,進門第一句話就是:
“那個號碼是黑卡,查不到實名資訊。”
“那監控呢?”
“調了,但那個人很聰明,一直站在監控盲區。”他頓了頓,“我們到的時候他已經跑了。”
“往小區後面的巷子裡跑的,那邊沒監控。”
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還有一件事,”張警官壓低聲音,
“你之前說,三個月前有人撬你家的門,我們調了監控,確定是流浪貓。”
“我知道你們查過了,”我盯著他,“但是那隻貓是被人扔過來的。”
“你怎麼確定是被人扔的?”
“因為貓落地之後往樓梯間跑,但剛跑兩步就折返了——樓梯間裡有讓它害怕的東西。”
張警官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點半到家,那隻貓是十一點二十五分被扔出來的。五分鐘的間隔,剛好夠那個人躲在樓梯間裡等我開門。”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蹲你?”
“不知道。”
張警官掏出筆記本,快速記著什麼:
“你之前跟誰提過電梯的事?”
“物業、業主群、還有......我的讀者。”
“讀者?”
“我是寫懸疑小說的,上本書寫的就是物業和開發商勾結,用劣質材料導致樓房倒塌的故事。”我頓了頓,
“我在讀者群裡提過,我們小區的電梯也有類似的問題。”
張警官的筆停了。
“把讀者群的資訊給我,我讓人排查。”
我點頭,把手機裡的群聊記錄調出來給他。
他翻了翻,臉色越來越難看。
“怎麼了?”
“你看這條,”他把手機遞給我,“是你昨天發的訊息。”
我低頭看——是我在讀者群裡發的訊息:
【我們小區的電梯又壞了,物業根本不管,感覺遲早要出事】
下面有人回覆:【姐,你說的哪個小區?】
我回:【城北安福小區】
那個人又問:【幾號樓?】
我回:【1號樓】
張警官盯著我:“你暴露了太多資訊。”
我的心沉到谷底。
“你今晚不能住這裡,”張警官語氣很堅決,“跟我回派出所,那裡安全。”
“我不去。”
“為什麼?”
“我想當誘餌。”
張警官死死盯著我:“你瘋了?”
“我沒瘋,”我攥緊拳頭,“他在暗處我在明處,我不把他引出來,他永遠都會在暗處盯著我。”
“那也不能拿你自己的命冒險!”
“那你告訴我怎麼辦?等你們查監控?你們要查多久?一個月?三個月?這期間他會不會再動手?”
“那你打算怎麼做?”
我把計劃說了。
張警官聽完,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嘆了口氣:“你比你書裡的主角還瘋。”
“那是當然,”我笑了笑,“因為這是我真實的人生。”
凌晨兩點,我回到自己家。
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我注意到門縫裡夾著什麼東西。
是一張紙條。
【第十頁,你寫的那句話,還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
那是我的上一本小說《井》裡的一句話——
【當你知道得太多的時候,死亡就在你身後】
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樓道里傳來腳步聲。
我靠在門上,握著手機的手全是汗。
張警官在樓下,但是隔著十七層樓。
我開啟手機的錄音功能,大聲說:“我知道你在外面。”
腳步聲停了。
“你讀過我的書,第十頁,你記得很清楚。”
門外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一個聲音,隔著門板悶悶的,但我聽得出來是男人的聲音:
“你的書裡寫過,最危險的兇手,往往就在你身邊。”
“你是誰?”
“你猜。”
聲控燈突然亮了。
我透過貓眼看出去——走廊裡空無一人。
只有地上躺著一張新的紙條。
【明天見】
09
一晚上沒睡。
張警官帶著人來了,在樓道里勘察了一整夜。
但除了那兩張紙條,什麼都沒找到。
“指紋也沒有,”他揉著太陽穴,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對方戴了手套。”
“監控呢?”
“樓梯間的監控昨晚壞了。”
“壞了?”
“被人剪斷了線。”
我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人對小區太熟悉了,”張警官語氣沉重。
“因為他一直在看著我。”
“對。”
我靠在牆上,腦子飛速運轉。
“他說過,‘你管得太多了’——這句話的意思是他不想讓我繼續查下去。”
“但問題來了,他為什麼不想讓我查?”
“如果只是因為電梯的事,今天事情已經曝光了,他再威脅我也沒意義。”
“你的意思是——”
“電梯的事只是表象,背後還有更大的東西。”
張警官盯著我:“你有什麼想法?”
“趙國強?”
“他是關鍵,他管著七個小區......肯定有問題。”
張警官掏出手機,快速撥了個號碼:
“小劉,幫我查一個人——趙國強,城北區物業區域總監,越詳細越好。”
掛了電話,他看著我:
“你比我們刑偵大隊的分析師還想得快。”
“寫懸疑寫多了,這些都是爛俗橋段。”
“現實往往比小說更離奇。”
張警官走之前,給我留了兩名便衣。
“今天你就別出門了,等我們把趙國強控制了再說。”
“好。”
門關上的瞬間,我掏出手機,翻到讀者群。
群裡還在討論昨天的事,有人發了小區電梯出事的新聞連結,底下全是驚歎和心疼。
【天吶,雲朵姐沒事吧?】
【聽說她救了那個孩子,太勇敢了】
【我就住在這個小區,昨天要不是她喊那一嗓子,我就坐電梯下樓了】
我把聊天記錄往上翻,翻到昨天我發訊息的那個時間點。
我點進他的頭像,沉默的看客。
朋友圈只有一條動態,是我的書,《井》。
配文:【寫得真好,太真實了】
傳送時間是三個月前。
我截了圖,發給張警官。
【這個賬號我們已經在查了,但註冊資訊很可能是假的】
我又翻了一遍聊天記錄,發現這個“沉默的看客”在群裡很活躍,幾乎每條訊息都回。
但從來沒有發過語音,也沒參加過線下活動。
我私聊他,打了一行字:【你是誰?】
過了五分鐘,頭像突然變灰了。
他登出了賬號。
張警官的電話打過來:“他登出了?”
“對。”
“看來你猜對了,他就是那個人。”
我靠在沙發上,渾身發冷。
手機又震了。
是一條新簡訊,號碼換了。
【別查了,你會後悔的】
【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要你停下來】
【然後呢?】
那邊沉默了一分鐘。
然後發來一張照片。
是我的照片。
角度是從樓下往上拍的,我站在陽臺上,穿著睡衣,手裡拿著手機。
我衝到陽臺上往下看——樓下空無一人,只有那兩個便衣站在單元門口。
但照片的拍攝角度不是從地面拍的。
是從對面那棟樓的某個窗戶裡拍的。
他在對面。
我回了一條訊息:【你到底是誰?】
那邊發來一個笑臉符號。
然後是一句話:【你書裡的主角最後是怎麼死的,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
《井》的女主角,因為查到了真相,被兇手從樓頂推了下去。
我站在陽臺上,抬頭看向對面那棟樓。
十七層的窗戶裡,有一個人影。
他舉著手機,閃光燈閃了一下。
他在跟我打招呼。
10
我沒有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對視了大概五秒鐘,那個人影消失在窗戶後面。
我立刻撥通張警官的電話:
“對面1號樓17層,靠左邊第三個窗戶,人剛走。”
“收到。”
三分鐘後,對講機裡傳來訊息:
“房間是空置的,人已經跑了。”
張警官發來照片——菸頭、礦泉水瓶、還有一臺望遠鏡。
望遠鏡的鏡頭上貼著標籤,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而且我們發現了一本你的書,《井》,上面做了很多標記,尤其是有作案手法的那幾章。”
我閉上眼睛。
“你別一個人待著了,我派人接你到派出所。”
“不用,”我睜開眼睛,“我有辦法。”
“什麼辦法?”
“他既然想見我,那我就讓他見。”
“你別亂來——”
我打斷他,
“我有一個計劃,需要你配合。”
張警官聽完沉默了很久:“你確定?”
“確定。”
“風險太大了。”
“比他永遠躲在暗處強。”
晚上七點,我一個人走出了單元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路,像是在給我送行。
我故意走得很慢,讓所有人都能看見我。
走出小區大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對面那棟樓的17層窗戶裡,有一個人影。
他還在。
我笑了笑,轉身走進夜色裡。
按照計劃,我去了小區後面的那條巷子。
就是昨天那個人逃跑的方向。
巷子裡沒燈,只有遠處路燈照進來的一點光。
我走了大概五十米,身後的腳步聲終於出現了。
很輕,但我知道他在。
“別裝了,”我沒回頭,“我知道是你。”
腳步聲停了。
“你比書裡寫的還聰明,”那個聲音說——和昨晚在門外聽到的一樣,悶悶的,但這次沒有門板隔著,我聽得很清楚。
我轉身。
他站在路燈的光暈邊緣,穿著黑色的衛衣,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但我認出了他手裡的那本書——我的《井》。
“趙國強派你來的?”
他笑了一聲:“你猜。”
“我猜不是,”我盯著他,
“趙國強只是貪錢,他沒膽子殺人。你不一樣,你享受這個過程。”
他沒說話,但嘴角勾了一下。
“電梯是你破壞的,”我繼續說,
“不只是為了掩蓋零件以次充好的問題,更是為了製造事故。你想讓這棟樓的人死。”
“你憑什麼這麼說?”
“因為昨天電梯裡困住的那個孩子,”我的聲音在發抖,
“如果只是想製造恐慌,你沒必要把時間卡得那麼準。你是故意的,你知道那個時間點會有孩子坐電梯。”
他沉默了。
“你想殺的是孩子,”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因為孩子的死最能引發恐慌,最能讓人關注,最能讓你獲得滿足感。”
他終於抬起頭,露出帽簷下的臉。
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長相普通,丟進人群裡絕對認不出來。
但他的眼睛不一樣。
那雙眼睛裡沒有慌張,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
“你真的很聰明,比我想象的還聰明。”
“你到底是誰?”
“你的讀者,”他舉起手裡的書,
“你的頭號粉絲。你的每一本書我都讀過,每一段情節我都能背下來。”
“所以你就學我書裡的手法殺人?”
“不是殺人,”他搖頭,“是驗證。我想驗證你寫的東西是不是真的能實現。”
我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你書裡寫過,用電梯製造意外是最完美的謀殺,”他笑了,
“我一直想試試,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直到你搬到這個小區,直到我發現你們小區的電梯有問題——”
“所以你就盯上了我?”
“不,”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讓你親眼看看,你寫的東西在現實裡是什麼樣子。”
“你瘋了。”
“也許吧,”他又笑了一下,
“但你也是。一個正常人不會自己鑽進電梯井道里救一個不認識的孩子。”
我說不出話。
“你知道嗎,”他舉起手裡的書,
“我最喜歡你書裡的這句話——‘每個人都有瘋狂的一面,只是有些人藏得比較好。’”
“所以你現在要殺我?”
“不,”他搖頭,“我想讓你幫我寫一本書。寫你親眼看到的這場事故,寫你親身經歷的這場恐懼。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小說不是虛構的。”
“我不會幫你寫的。”
“你會,”他從衛衣口袋裡掏出一把刀,“因為如果你不寫,今天晚上死的就不止你一個。”
我的心跳得很快,但我強迫自己冷靜。
“你想殺誰?”
“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他笑了,
“所有人。他們昨天不是都在罵你嗎?你不是恨他們嗎?我幫你報仇。”
“我不恨他們。”
“你撒謊。”
“我沒撒謊,”我盯著他的眼睛,
“他們是罵過我,但他們不該死。尤其是那個孩子,他什麼都沒做錯。”
“所以你要救他們?”
“對。”
“那你拿什麼救?”
我深吸一口氣:“拿我自己。”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想驗證我書裡的情節嗎?”
我往後退了一步,退到巷口的燈光下,
“我書裡寫過,兇手最後會死在電梯裡——你想驗證這一條嗎?”
他眯起眼睛:“什麼意思?”
我按下手裡的遙控器。
身後傳來電梯門開啟的聲音。
我站在單元門口,身後就是那臺出事的電梯。
燈亮著,門開著,像是在等人進去。
“你敢進來嗎?”我看著他,“這臺電梯現在不穩,掉下去可別怪我。”
他猶豫了一秒。
就是這一秒。
樓上傳來消防通道門被踹開的聲音,張警官帶著人衝了下來。
“別動!警察!”
男人轉身就跑,但巷子另一頭也衝出來兩個人,堵住了他的退路。
他被按在地上,刀被踢飛,手被銬住。
我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
“我書裡確實寫過,兇手最後會死在電梯裡——但那是小說。這是現實。”
他死死盯著我,那雙眼裡的平靜終於碎了,取而代之的是瘋狂和憤怒。
“你會後悔的,”他咬著牙,“趙國強不會放過你的。”
“趙國強?”張警官冷笑了一聲,
“他已經在審訊室裡了,就等你呢。”
男人的臉終於白了。
張警官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推進警車。
警笛聲劃破夜空,樓裡的住戶紛紛探頭張望。
我站在單元門口,渾身都在抖。
王阿姨抱著浩浩跑下來,看見我就哭了:
“朵朵,你沒事吧?”
“沒事。”
“那個人是誰啊?”
“一個......讀者。”
浩浩伸著手要我抱,我接過來,小傢伙摟著我的脖子不撒手。
“阿姨不怕,”他奶聲奶氣地說,“浩浩保護你。”
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張警官走過來,遞給我一杯熱水:
“你膽子也太大了,萬一他不進你的圈套呢?”
“他會進的,”我吸了吸鼻子,
“因為他太想證明我寫的是真的了。”
“現在呢?”
“現在?”我笑了,“現在該寫新書了。”
張警官愣了一下:“你真要寫?”
“寫,”我看著手裡的那本《井》,封面已經被翻得皺巴巴的,
“但不是寫他想要的。我要寫一個真實的故事,寫給所有在深夜獨自回家的人。”
“什麼故事?”
“他們的恐懼,我看得見。”
凌晨四點,所有住戶都疏散完畢,整棟樓空蕩蕩的。
我坐在樓道里的臺階上,聲控燈滅了。
黑暗裡,王阿姨端著一碗熱牛奶走過來,坐在我旁邊。
“還不睡?”
“睡不著。”
她把牛奶遞給我:“浩浩說,明天要請你吃飯。”
我笑了:“好。”
樓道里的聲控燈又亮了,亮得很暖。
番外:
三個月後,我的新書《深夜樓道》正式上市。
封面是一扇半開的電梯門,門縫裡透出一束光。
扉頁上寫著一行字——
【獻給所有在深夜獨自回家的人,你們的恐懼,我看得見。】
籤售會上,一個穿著警服的男人排在隊伍最前面。
“張警官?”我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他晃了晃手裡的書:“買書啊,支援一下。”
“你可以直接找我要的。”
“那不行,”他笑了,“得排隊,你的粉絲太多了。”
我給他簽了名,他接過書,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
“趙國強被判了十二年,那個‘粉絲’無期。”
我點頭:“我知道。”
“你最近還好嗎?”他看著我,“有沒有再做噩夢?”
我想了想:“偶爾。”
“你呢?你還好嗎?”
他笑了笑:“挺好的。”
籤售會結束,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路。
走到17樓,電梯門開著,燈亮著。
但我沒進去。
我走樓梯。
到了家門口,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我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聲控燈亮了。
是王阿姨,端著熱牛奶。
“朵朵,今天籤售會順利嗎?”
“順利。”
“浩浩說要等你回來再睡,非讓你給他講故事。”
我笑了:“好,我換了衣服就去。”
這次,我不怕黑了。
因為我知道,黑暗裡不只有恐懼。
電梯門關上了。
但樓道里的聲控燈,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