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向她的手,最終垂落在石牆下_第 5 章 她的嘴唇動了兩下
第 5 章
她的嘴唇動了兩下,發不出任何聲音。
法醫的聲音平靜如水。
“死者體表溫度顯示已死亡超過十二小時。死因初步判定為高原腦水腫合併低溫症。”
“通俗來說,他在腦部嚴重缺氧的狀態下,被活活凍死。”
葉昕的膝蓋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往前踉蹌了一步。
她伸出手,顫抖著碰了一下我的臉頰。
冰的。
硬的。
不是在演戲。
“另外。”法醫翻開手中的記錄本。
“在死者衝鋒衣內側,我們發現了一份醫院診斷報告。”
“腦膠質母細胞瘤四級,也就是腦癌晚期。簽發日期是半個月前。”
“這位先生,在上山之前就已經是一個將死之人了。”
葉昕的手還懸在半空中,停在我臉頰旁兩釐米的位置。
她渾身像篩糠一樣抖,嘴唇翕動著,終於擠出一個支離破碎的音節。
“不......”
法醫看了她一眼,合上記錄本。
“請節哀。”
“昕姐,你冷靜一點......”
洛謙站在太平間門口,沒敢進來,聲音裡有一種精確計算過的慌張。
葉昕蹲在推車旁邊,兩隻手死死扣住推車邊緣,指甲都嵌進了金屬縫隙裡。
她在發抖。
從脊背到指尖,每一寸都在抖。
“不是他。”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
“這不是他。”
法醫皺了下眉。
“女士,我們已經做過初步身份比對,和你之前提供的照片吻合度——”
“我說不是他!”
葉昕猛地站起來,眼眶赤紅,青筋暴起。
“沈松澤他不可能死!你們搞錯了!”
她的聲音在太平間裡迴盪,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尖銳。
我飄在推車正上方,低頭看著她扭曲的臉。
葉昕,你終於肯看我了。
可我已經看不見你了。
洛謙這時候快步走進來,拉住她的手臂。
“昕姐,你先冷靜......先出去好不好?這裡太冷了。”
“我不走。”
她甩開他的手,重新蹲下來,死死盯著我的臉。
“他在騙我。他一定是在騙我。”
她的手伸過來,顫顫巍巍地碰了一下我的額頭。
那隻手停在我額上好幾秒,然後慢慢滑下來,經過我的眉骨、鼻樑、嘴唇。
每一寸都是冰冷的,僵硬的。
活人的皮膚不會是這種觸感。
她知道的。
但她不肯信。
“沈松澤,你起來。”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你想讓我認錯對不對?好,我認,行了吧?”
“你起來。起來我就帶你下山,帶你去吃你最喜歡的日料。”
推車上的屍體當然不會給她任何回應。
她等了很久。
等到法醫不得不開口催促她離開。
等到洛謙第三次拉她的衣袖。
她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樣,跌坐在地上。
“那個診斷報告......”
她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什麼時候的事?”
法醫翻了翻資料夾。
“報告簽發日期是十一月二日。距今十七天。”
十七天。
十七天前,我一個人去的醫院。
那天回家之後,葉昕正在客廳跟洛謙視訊通話,笑著商量什麼週末活動。
我站在玄關換鞋,聽了整整三分鐘他們的對話。
然後我走進臥室關上門,把報告貼在胸口坐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葉昕問我眼睛怎麼紅了。
我說沒睡好。
她信了。
“所以他上山之前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葉昕的聲音失去了所有溫度,像是從冰層底下傳出來的。
法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洛謙站在一旁,臉色蒼白,但我看得出他眼底飛速轉動的光,那是在計算下一步該怎麼說。
“昕姐......”
他蹲下來,雙手握住她的肩膀,讓她看著自己。
“你聽我說,這不是你的錯。松澤哥他有病不說,自己非要逞強上山,你怎麼可能知道?”
“是他自己選擇的。不是你害他的。”
葉昕茫然地看著洛謙的臉。
她的瞳孔渙散,像是靈魂已經不在這具身體裡了。
“我把睡袋給了你。”
她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那天晚上他說頭疼,我把他甩開了。”
“他叫我名字的時候......我嫌他煩。”
洛謙的眼神閃了一下,嘴角微微抿緊。
“昕姐,那個時候你不知道他有病,你只是按正常情況判斷......”
“我讓他死了。”
她打斷洛謙的話,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死的時候,我在五米之外睡著了。”
我飄在太平間的燈管旁邊,看著她把臉埋進掌心。
肩膀劇烈地聳動了幾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葉昕從來不在人前哭的。
她覺得那很丟人。
就像她覺得我在人前示弱很丟人一樣。
可現在,她縮在太平間冰涼的地板上,活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
洛謙站在旁邊,輕輕拍著她的背。
他的嘴角,有一個極輕極淺的弧度。
只有我從這個角度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