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校通報我早戀那天,體育生翻牆來了_第2章 那個下午的雨下了很久

全校通報我早戀那天,體育生翻牆來了發布時間:2026-07-23作者:寧汐

第2章

那個下午的雨下了很久。

我和謝澤坐在公園長椅上,一把傘撐在兩個人頭頂,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淌,在腳邊匯成一片小小的水窪。

他的手還握著我的手,掌心貼著掌心,指縫裡滲進來的雨水被體溫焐熱了,有種奇怪的踏實感。

我們誰都沒說話。湖面上雨點砸出密密麻麻的白花,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謝澤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是那種繃了一整天的勁忽然鬆下來之後控制不住地顫。他的拇指一下一下蹭著我的指節,像是在確認我還在。

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帶著鼻音:“你媽那邊......會不會更嚴重?”

“已經最嚴重了。”我說,“全校通報都下了,還能嚴重到哪去?開除我?她不會的。我要是被開除了,她這個校長當得也沒臉。”

“那你回家怎麼辦?”

我沒說話。回家怎麼辦,我也沒想好。但至少這一刻,我可以坐在這裡,不用想。

謝澤偏過頭來看我,眼眶還是紅的,但那雙眼睛很亮。“陳默,你以後想考哪個大學?”

我愣了一下。沒人問過我這個問題。我媽只跟我說要考第一,要上清北,但她從來沒問過我想去哪。

“......不知道。”

“我想去北京。”他說,“體院特招,我教練說我有希望。去年全國賽我拿了第二,今年還有一次機會。”

“那挺好的。”

“你呢?”

“我......”我張了張嘴,那句“我不知道”卡在喉嚨裡。我低頭看著自己校服袖口,釦子掉了一顆,線頭毛糙糙地支稜著。“可能......也是北京吧。我媽讓我考北大。”

謝澤笑了一下。“那挺好啊,一個城市。”

雨漸漸小了,變成濛濛的細絲。遠處傳來體校的晚訓哨聲,謝澤站起來,把溼透的T恤下襬擰了擰,水珠濺在地上。“我得回去了,晚上加練。你呢?”

“我再坐一會兒。”

他看了我一眼,沒多說什麼,彎腰把地上那瓶沒開封的水撿起來放回我手裡。“別坐太久,感冒了沒法寫題。”

我攥著那瓶水,瓶身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他走出去幾步又回頭,雨絲飄在他頭髮上,霧濛濛的一層細珠。

“陳默。”

“嗯?”

“那個數字,”他說,“三十七。下次再數到三十七的時候,來找我。”

我沒回答,但他應該看見我點頭了。他跑進雨裡,背影融進體校側門的拐角,很快就看不見了。

我坐在長椅上又發了十分鐘的呆,直到雨徹底停了,天色暗下來。手機震動了一下,我媽發來一條訊息,只有兩個字:“回家。”

我站起來往回走。膝蓋坐得有點僵,小腿發麻。走出公園的時候,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泛著一層暖融融的光。

到家的時候七點四十。玄關的燈亮著,我媽坐在沙發上,腿上攤著一本《高中物理競賽真題集》。她沒抬頭,翻了一頁,聲音平平的:“洗手吃飯。”

餐桌上還是兩菜一湯,米飯冒著熱氣。我坐下拿起筷子,她放下書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她沒動筷子,只是看著我吃。

我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不下去。胃裡像塞了一團棉花。

“陳默。”她開口了。

“嗯。”

“今天的事,我希望你記住教訓。全校通報不是鬧著玩的,檔案上留一筆,以後自主招生、高校面試,人家一查就知道你跟校外男生有過不正當接觸。你覺得自己很委屈?你覺得媽媽今天打你打重了?”

我攥著筷子沒說話。

“我是你媽,我不打你誰打你?我不教你規矩,將來社會上的人教你規矩,那比這難堪一百倍。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她上下打量我,“校服釦子掉了一顆,頭髮亂糟糟的,眼圈發青。你昨晚到底睡了沒有?”

“睡了。”

“騙誰呢?”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昨晚通宵幹什麼了?是不是跟那個體育生髮訊息?你手機給我。”

“我沒他聯絡方式。”

“那你一晚上不睡在幹什麼?”

我把碗輕輕放下:“媽,我昨天晚上在想題。您讓我抄錯題本抄到兩點,我手上起了水泡,疼得睡不著。”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像冰面上裂開一道縫,又迅速凍上了。“水泡?嬌氣。我當年高考前手上全是繭,照樣考全省前三。你現在這點苦算什麼?”

我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攥在桌底下。右手拇指根部那顆水泡已經癟了,剩下一個軟軟的皮囊,碰一下還是疼。

“你那個物理錯題本,”她語氣緩了緩,“明天拿來我看看,重新捋一遍。還有三千字檢討,今晚寫完交到我桌上。別拖,拖到明天我加倍。”

“嗯。”

她終於拿起筷子開始吃飯。我低頭扒飯,嘴裡什麼味都沒有。

晚上十一點,我坐在書房裡寫檢討。紙簍又堆了一團又一團,三千字我寫了不到一千,心不在焉地重複著“粗心”“態度不端正”“辜負了老師的期望”。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空氣裡有股溼漉漉的涼意。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班級群有人@全體成員,我點開一看,是班長髮的通知:“接校方通知,明天下午第三節課後,各年級組召開“學生行為規範與網路文明”主題教育班會,請全體同學準時參加。”

底下跟了一排“收到”。我正要退出去,忽然看見有人發了條訊息。

是今天上午那個在走廊裡說我“跟體育生搞上了”的男生。

“哎你們看沒看年級群那個照片?剛有人發的,陳默跟體校那個謝澤在公園摟摟抱抱呢,牛逼啊,上午剛被通報下午又約會,這是真不把校長放眼裡啊。”

我手指僵在螢幕上方。下一秒有人回了:“哪個群?我怎麼沒看見?”

“就二班建的群,有人偷拍的,下雨天兩人打一把傘坐長椅上,手拉著手,我截圖了,你們自己看。”

一張照片彈出來。畫素不高,但能看清是公園長椅上的兩個人影,共撐一把傘,手交握在一起。我的臉側對著鏡頭,謝澤低著頭,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往下淌。

群裡安靜了兩秒,然後炸了。

“臥槽???”

“真的假的???”

“這不是下午剛被通報嗎???”

“她媽不是校長嗎???她怎麼敢???”

“天吶那個體育生好帥,雖然但是......”

“陳默這是不想上了吧?”

“你們別亂說,也許就是普通朋友呢?”

“普通朋友手拉手坐公園?你跟你普通朋友這樣?”

我的大腦空白了幾秒,然後迅速點了退出,把群訊息遮蔽。但手機還在震,嗡嗡嗡沒完沒了。私聊視窗彈出來幾條,是同班同學發來的,我一條都沒點開。

窗外有鳥叫,不知道是什麼鳥,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裡發慌。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深呼吸了好幾次,心臟還是擂鼓一樣跳。

書房門被敲了一下。

“陳默,檢討寫完了嗎?”

“......快了。”

“快了是什麼時候?十一點半之前放我桌上。別磨蹭。”

門外的腳步聲走遠了,我撐著桌子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涼風灌進來吹在臉上,那點燥熱散了。

我低頭往下看。體校那邊的路燈亮著,操場上空蕩蕩的。沒人。

我把窗戶關好,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筆。檢討還是要寫的,不管明天會發生什麼。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到學校。教學樓走廊裡沒什麼人,我低著頭快步走向教室,路過公告欄的時候餘光瞥見一張新貼的紙,上面蓋著紅章。

我停住腳步。是昨天的全校通報,白紙黑字寫著“陳默同學與校外人員在校內進行不當私下接觸,予以通報批評”。旁邊還貼了一張新的,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不要臉。”

有人用記號筆在下面又加了一句:“校長女兒帶頭搞物件,丟不丟人?”

我站在原地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把那張手寫的紙撕下來,團成一團塞進口袋裡。手指碰到口袋裡的手機,螢幕亮了,班級群又刷了幾百條訊息。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教室門走進去。

教室裡坐著七八個早到的同學,看見我進來聲音忽然矮了一截。有人咳嗽了一聲,有人低頭假裝翻書。我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書包掛好,掏出英語課本翻開。

同桌的桌子比昨天又往外挪了一截,縫寬得能塞進一個拳頭。她低頭刷手機,手機螢幕亮著,正是年級群那張照片。

我沒看她。把課本翻到第一單元,開始背單詞。眼皮有點沉,昨晚睡了兩三個小時,腦袋裡像塞滿了棉花,背了三遍都記不住“abandon”怎麼拼。我拿筆在草稿紙上寫:A-B-A-N-D-O-N,放棄,拋棄。寫了幾十遍

早自習鈴響的時候,後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男生走進來,是昨天在群裡發訊息那個——林驍,個子不高,戴眼鏡,坐在靠後門那排,平時跟我沒說過話。

“陳默,”他走到我桌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前後幾排聽見,“你這個事兒......年級群都在傳呢,你不管管?”

我沒抬頭,繼續背單詞。“管什麼?”

“你跟你那個體育生男朋友啊,被人拍了照片到處發,你媽不是校長嗎?讓她查查誰發的唄。”

“他不是我男朋友。”

“哦,那照片上拉手的是誰?你哥?”

周圍有人低低地笑了一聲。我握著筆的手緊了緊,指甲抵在指腹上。“林驍,跟你有關係嗎?”

“跟我當然沒關係,”他聳聳肩,“但你昨天在走廊上被通報全校都看著呢,今天又被拍了,你這不是打你媽的臉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就是問問——你倆昨晚在公園幹嘛呢?”

他把“幹嘛呢”三個字拖得很長,周圍幾個人豎起耳朵等著聽。我的血往臉上湧,從脖子根一路燒到耳朵尖,攥著筆的手指關節發白。

“約會?還是比誰淋雨淋得久?”

“林驍。”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全班都轉頭看向門口。是我們班主任王老師,四十多歲的男老師,平時話不多,戴著黑框眼鏡。他站在門口看著林驍,表情沒什麼變化。“你過來一下。”

林驍愣了一下:“啊?王老師,我——”

“過來。”

林驍訕訕地走出去。門關上了,教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嗡嗡響。

我重新低下頭背單詞。A-B-A-N-D-O-N,放棄。A-B-A-N-D-O-N。草稿紙上那個單詞被我寫了一整行,筆畫越來越重,最後一筆戳破了紙。

王老師走了之後,林驍沒再回教室,直接去了辦公室。有訊息靈通的人說他在走廊裡罵髒話被年級主任撞見了,要寫檢討。但更多的人顯然更關心我的事,課間走廊裡三五成群湊在一起,看見我就噤聲,等我走過去又窸窸窣窣地重新開口。

我成了整個高二年級的談資。

早操的時候我站在隊伍最後一排,前後左右自動空出一米多的距離,像病毒感染區被畫了隔離帶。廣播體操做到第三節,林驍回來了,被罰站在隊伍最前面。他面朝著整個年級,臉漲得通紅,嘴唇抿得緊緊的。

有人小聲說活該,有人憋著笑,但我注意到他站著的那個位置剛好正對著我。他的目光穿過幾百人落在最後面那排,落在我身上。

我收回視線,把動作做到位。

上午最後一節課是數學。我抄筆記的時候餘光瞥見窗外有人影晃了一下,抬起頭,走廊對面那棟樓的窗戶後面有手機鏡頭對著這邊。

偷拍的人在對面二樓,手機舉著,透過兩層玻璃拍我。我看過去的時候那人迅速縮回手,手機螢幕的光滅了。我沒追出去,只是把窗簾拉上了。

中午吃飯我照例去得最晚。食堂里人走得差不多了,視窗還剩兩個菜,我打了二兩飯端到角落坐下。剛扒了兩口,對面坐下一個人。

我抬起頭。

林驍端著餐盤坐在我對面,飯還冒著熱氣。他扶了扶眼鏡,看著我:“你昨天在公園跟謝澤說的那些話——你知道有人錄了音嗎?”

我筷子頓住了。

“什麼錄音?”

“你讓他滾的時候,有人拍影片了。發到二班群裡了,你沒看?”林驍把手機推過來,螢幕亮著,一段影片正在播放。畫面裡是我站在看臺後面,背對著鏡頭,謝澤站在我對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以後別來找我了!”

然後是謝澤低低的那句“聽見了”,然後他轉身走了。影片角度刁鑽,拍不到我的臉,但拍到了謝澤的表情——他轉身那一刻,眼眶紅了一瞬間。

“你知道底下評論說什麼嗎?”林驍把手機收回去,劃了兩下又推過來。“他們說你是為了自保才把謝澤推開的,說你在演戲給你媽看。還說你倆早就搞上了,昨天被通報是欲蓋彌彰。”

我看著螢幕上那些字,胸口悶得像壓了塊石頭。那些評論一條接一條刷上去,有人說“學霸果然心眼多,玩得一手好牌”,有人說“她媽是校長她還敢這樣,真是仗著有人撐腰”,有人說“謝澤好慘被當槍使”。

“你什麼意思?”我問。

“沒什麼意思。”林驍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含含糊糊地說,“就是想提醒你一下,現在不光年級群在傳,隔壁體校那邊也有人知道了。謝澤今天上午沒來訓練,聽他們學校的人說被叫去談話了。”

“談話?”

“誰知道呢,反正他教練挺生氣的。”林驍把手機收回去,站起來端起餐盤,“陳默,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謝澤為了你翻牆進來這事兒,體校那邊可能要給他處分。他明年還有比賽——”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他端著餐盤走了,走到一半又回頭,“對了,下午班會課......你媽要來。”

我說不出話了。

下午第三節課下課鈴一響,整個年級就跟炸了鍋似的往會議室湧。走廊上全是人,擠得水洩不通。我走在最後面,腳步聲被淹沒在嘈雜裡。

會議室是階梯教室,能坐三百多人。高二六個班全部集合,按照班級區域坐好。前面講臺上放了話筒,黑板上寫著“學生行為規範與網路文明主題教育班會”一行粉筆字,旁邊畫了朵不知道什麼意思的小花。

班主任們坐在第一排,校領導坐在第二排。我媽坐在正中間,黑西裝白襯衫,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她手邊放著一沓檔案,最上面那張蓋著紅章。

“同學們安靜一下。”年級主任站起來拍了拍話筒,嗡的一聲響,臺下漸漸靜下來。“今天下午這個主題班會,是因為近期我們學校出現了一些——”他頓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這個方向,“不太好的現象。具體內容大家應該都知道了,我就不多說了。下面請陳校長講話。”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了幾聲,我媽站起來走到講臺後面。她沒拿稿子,雙手撐在臺面上,目光平視臺下三百多人。

“同學們,我今天站在這裡,是以校長的身份。但同時也是以一個母親的身份。”

臺下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兩天大家應該都在討論一件事。我們學校有一位同學,在校內跟校外人員進行了不恰當的接觸,並且這個行為被拍了照片在網路上傳播。學校已經做了通報處理,但今天我想跟你們多說幾句。”

她的聲音很平,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我們這個社會,對女孩子的要求是很嚴格的。一個女孩子,將來要立足社會,靠什麼?靠能力,靠成績,靠乾淨的履歷。你現在覺得談戀愛很美好、很浪漫,但你有沒有想過,你浪費掉的時間和精力,是補不回來的。你有沒有想過,你把自己放在輿論中心,別人怎麼看你、怎麼說你,這些都會跟著你一輩子。”

臺下靜得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我坐在最後一排靠邊的位置,手攥著校服褲子,掌心全是汗。

“我聽說有些同學在傳一些照片、影片,在群裡議論這件事。我在這裡明確告訴你們,學校會查。誰傳的,誰建的群,誰在群裡說了不負責任的話,一個都跑不掉。網路不是法外之地,言論自由不等於可以誹謗、侮辱他人。”

有人倒吸一口氣。林驍坐在前面幾排,後背繃得筆直。

“但是,”我媽話鋒一轉,目光忽然變得銳利,“傳照片的人固然有問題。可問題的根源在哪裡?根源在於,這位同學自己行為不當,給了別人把柄。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你要是行得端坐得正,別人想拍也拍不到什麼。”

她這句話出來,臺下嗡地響了一聲,壓都壓不住。我看見前幾排有人悄悄轉頭往我看,目光帶著幸災樂禍和同情混雜在一起的複雜東西。

“所以我今天當著全校同學的面再說一次——”我媽的聲音抬高了一度,“凡是發現類似行為的,學校嚴懲不貸。早戀本身就是違紀,更何況還是跟校外人員。這不是你個人的事,這是校風校紀的事。一個學生連最基本的紀律都守不住,將來怎麼成才?”

她放下話筒坐回座位。年級主任接過來宣佈散會,學生們嘩啦啦站起來往外走。

我坐在位置上沒動。人潮從身邊湧過去,聲音嗡嗡的像蜂群。有人從我身邊走過時故意碰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我踉蹌了一下。

我扶住椅背站直了,低頭往門口走。

“陳默。”

我媽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她站在講臺邊上,周圍已經空了,只有幾個班主任在收拾東西。她手裡拿著那沓檔案,看著我走近。

“你跟我來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關上之後,窗簾被拉了一半,下午的陽光從縫隙裡切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斜斜的光帶。

我媽坐在辦公椅上,示意我把門反鎖。我照做了,然後站在桌前,手垂在身側。

“你昨天放學之後去哪了?”

“公園。”

“跟誰?”

“......謝澤。”

“昨天你跟我說什麼來著?”她聲音很輕,輕得反常。“你說你跟他沒關係,你說你讓他以後別來找你了。然後你轉頭就去公園找他?陳默,你是把我當傻子耍,還是把全校同學當傻子耍?”

“是他先去的——”

“他先去的你就去?他讓你跳樓你跳不跳?”

我咬著嘴唇沒說話。

“你知道今天有多少老師來問我嗎?你知道教育局那邊有人打電話來問這件事了嗎?我告訴你陳默,你這件事如果鬧大了,我這個校長都未必保得住。”

她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指甲刮過桌面發出輕微的刺耳聲。“我想了一整天,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全校通報不夠,得加處分。”

我抬起頭看著她。

“記過。檔案上記一筆。你自己做的,自己承擔。”

“......好。”

“還有。”她頓了一下,“那個體育生,我會跟他學校的領導溝通。以後不許他再靠近咱們學校圍牆。如果再翻牆,直接報警。”

“媽——”

“別叫我媽。”她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你出去吧。今天晚上寫一份深刻的檢查,明天交到年級組。別寫那種套話,我要你真心實意地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我轉身推門出去。走廊裡空蕩蕩的,夕陽從西邊的窗戶灌進來,把整條走廊染成橘紅色。我站在辦公室門口,靠著牆站了一會兒,膝蓋有點發軟。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我是謝澤。我拿到你手機號了,別問怎麼拿到的。你在哪?你還好嗎?”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掉。最後發出去五個字:“我沒事。別找我。”

然後我把手機關了。

那天晚上我沒回家。放學之後我坐公交去了市圖書館,在自習區待到閉館。手機一直關著,書包裡塞著課本和作業本,我在紙上寫了一晚上數學題,寫到手指發僵。

圖書館九點關門。我走出來的時候天全黑了,街上路燈亮成兩排橘色的珠子。手機開機,三十七個未接來電,全是家裡的座機號。還有十幾條簡訊,最新的那條來自我媽:“你死哪去了?八點不回來以後別回來了。”

我在路燈下站了一會兒,把手機又關上了。

晚上睡在哪?我想了想,沿著街走到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一瓶水和一個麵包,坐在門口的塑膠椅上啃。店員看了我兩眼,沒趕人。我在那坐到了凌晨三點,實在撐不住了趴在桌上眯了一覺。

醒來的時候天矇矇亮,胳膊被壓麻了,半邊臉有紅印子。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去洗手間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眼底烏青,顴骨上那道紅痕還沒消乾淨,嘴角結了一層薄痂。

我把校服領子往上拉了拉,坐早班公交去了學校。

到學校的時候剛六點半,校門沒開。我站在門口等,門衛大爺透過窗戶看了我一眼,大約是認出了我這張臉,推開門探出半個身子:“這麼早?”

“嗯。大爺,我能不能先進去?”

他打量了我幾秒,大約是看見了我眼底的青黑和衣服上趴出來的褶子,沒說什麼,把側門打開了。“去吧。別亂跑。”

我道了謝走進去。操場空蕩蕩的,晨霧還沒散盡,草地上掛著露珠。我繞著操場走了一圈,走到看臺後面那個位置站定。昨天謝澤就是站在這吃麵包,嘴角沾著碎屑,笑得沒心沒肺。

我靠著牆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

不知道蹲了多久,身後的牆傳來一聲輕響,像什麼東西砸在磚面上。我抬起頭,一顆小石子從牆頭滾下來,落在我腳邊。

我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抬頭看。

牆頭上坐著一個穿黑T恤的人,晨光從他背後升起來,把輪廓鍍了一層金邊。他一條腿搭在牆內,另一條腿還在牆外,手裡攥著一顆石子。

“謝澤?”

他從牆頭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緩衝,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他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晨光裡他的眼睛很亮,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大概也沒睡好。

“你昨晚去哪了?”

“圖書館。”

“一晚上?”

“......嗯。”

他把手伸過來,我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但他的手指只是落在我的嘴角邊上,輕輕碰了一下那道結痂的傷口。“還疼嗎?”

“不疼了。”

“撒謊。”他收回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過來。我展開一看,是一張手寫的說明,底下蓋著體校的章,大致意思是謝澤同學因私人事務擅入他校校區,經教育後認識錯誤,給予警告處分一次,保留學籍和參賽資格。

“處分?”

“警告。”他聳聳肩,“我教練幫我扛了。他跟我媽說,明年全國賽要是拿不到前三,他自己辭職。我昨晚跪著跟他保證的。”

“你跪了?”

“跪了。”他咧嘴笑,“不過我膝蓋硬,跪兩小時沒事。”

我沒笑出來。把那紙說明摺好還給他,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涼涼的。“你以後別翻牆了。萬一再被抓到,真的會開除。”

“那你呢?”他收起笑,認真地看著我,“你昨天關機了,你媽找你找瘋了,打到我教練手機上問你的情況。你回家怎麼交代?”

“不回了。”

“什麼?”

“我說我不回了。”我看著他,“她讓我寫檢查,要真心實意地認識到錯誤。可我沒什麼錯要認的。我就是跟你坐了一會兒,什麼都沒幹。全校通報也給了,處分也記了,她還要我認錯。我認什麼錯?”

謝澤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堅定。

“那你跟我走。”

“去哪?”

“我教練那。”他拉著我往外走,“你不想回家就別回。我教練家有空房間,他說可以讓你住幾天。”

我被他拽著走了兩步,掙了一下沒掙開。“你教練?他認識我嗎?”

“昨天你媽電話打過來的時候他就在旁邊聽著。”謝澤沒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他聽完就說,小姑娘挺可憐的。”

我被他拉著穿過操場,晨霧在腳邊散開。圍牆邊停著一輛舊腳踏車,謝澤跨上去,拍了拍後座:“上來。”

“你昨晚也是這樣出來的?”

“翻牆出來的,車是教練給我放這的。快上來,趁保安沒換崗。”

我坐在後座上,手抓住座墊邊緣。他蹬了兩下,腳踏車晃悠悠往前衝,晨風灌進領口帶著涼意。我回頭看,學校圍牆越來越遠,教學樓從晨霧裡露出來,一扇一扇的窗戶暗著。

謝澤騎得很快,拐進一條小巷子七拐八拐,最後在一棟老居民樓下停了。他鎖好車帶我上樓,三樓左手邊,門開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穿著運動服,手裡端著一杯茶。

“來了?”他上下打量我,“陳默是吧?進來吧。”

我站在門口有點侷促:“教練好,我是——”

“知道知道,謝澤跟我說了。”他側身讓開,“先進來,別站著。早飯吃了嗎?沒有吧?鍋裡煮了粥,自己去盛。”

客廳不大,沙發上堆著運動包和幾件外套,茶几上攤著一沓訓練計劃。教練姓劉,是體校的短跑教練,帶謝澤三年了。他把我讓到餐桌前坐下,盛了一碗粥推過來,又放了兩個包子。

“吃吧。吃完想睡就睡,客房收拾好了。”

我攥著筷子,眼睛有點熱。“謝謝劉教練。”

“謝什麼謝。”他擺擺手,坐到對面喝茶,“你的事兒我聽謝澤說了大半。別的我不評價,但你一個女學生大晚上不回家在外面晃,不像話。先在我這住兩天,等你跟你媽把話說開了再回去。”

謝澤坐在旁邊啃包子,一邊啃一邊衝我擠眼睛。“放心,劉教練做的包子可好吃了。”

我低頭咬了一口,麵皮鬆軟,肉餡鹹香。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砸進粥碗裡,濺起一小圈漣漪。我趕緊拿袖子擦了一下,低著頭使勁扒粥。

謝澤不說話了,安靜地把一碟榨菜推到我手邊。

那天上午我在客房睡了一覺。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窗戶朝北,窗簾是深藍色的。我拉上窗簾躺下去,蒙著被子,閉上眼就沉進了黑甜的睡眠裡。

醒來的時候不知道幾點了,窗外有鳥叫。我翻了個身,摸到手機開機,螢幕亮起來。未接來電又刷了十幾條,簡訊裡我媽最後一條是凌晨發的:“陳默,你今晚不回來,明天就別回來上學了。”

我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手機,起床去洗手間洗臉。水龍頭擰開的時候聽見客廳裡有說話聲,是謝澤和劉教練。

“......她媽今天上午來電話了,態度很硬,說如果陳默不自己回去認錯,她就去教育局報失蹤。”

“報就報唄。她女兒又沒丟,在我這好好的。”

“老劉你別摻和這事兒——”

“我摻和什麼了?我讓她住兩天怎麼了?她一個學生,被她媽打了一巴掌連家都不敢回,你讓我把人往外推?”

我關掉水龍頭,水聲停了。客廳裡的談話聲也停了。我擦乾臉走出去,謝澤和劉教練同時轉頭看我。

“醒了?”劉教練站起來,“餓不餓?中午煮麵條。”

“劉教練,”我說,“我還是回去吧。”

他皺了皺眉:“你確定?”

“嗯。躲著不是辦法。我跟我媽......總得把話說清楚。”

謝澤看著我,沒說話,但眼神里帶著詢問。我對他點了一下頭。他把手機遞過來:“你媽半小時前又打了一次。我沒接。”

我接過手機,撥了家裡的座機。響了兩聲就接了,那頭傳來我媽的聲音,啞的,帶著濃濃的鼻音:“謝澤?陳默在不在你那兒?”

“媽,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四秒。然後她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更啞:“你在哪?”

“我在朋友家。我沒事。”

“朋友?哪個朋友?”

“......謝澤的教練家。”

那邊又沉默了。我能聽見她的呼吸聲,急促的,有點亂。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你回來。現在。我讓司機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回去。”

“陳默——”

“我自己回去。”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謝澤。他接過手機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我陪你去車站。”

下樓的路上我們一前一後走著,誰都沒說話。走到公交站臺的時候他忽然拉住我的書包帶子,把我拽停了。

“陳默。”

我回頭看他。

“你回去之後,不管她說什麼,別往心裡去。”他低頭看著我的眼睛,“你要是受不了了,隨時來找我。我翻牆也行,鑽洞也行,反正我翻牆有經驗了。”

我笑了一下,笑完又收住了。“謝澤,你別再翻牆了。你明年要比賽,你不能被開除。”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你說你不想回家了、想消失了那種話,”他聲音低下來,認真得不像他了,“以後別說了。你跟我說就行。你給我發訊息,打電話,翻牆來找我——都行。你別一個人扛著。”

我看著他的眼睛。站臺的遮陽棚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只有那雙眼睛亮著,像昨晚雨夜隔著玻璃看到的時候一樣。

“好。”我說。

公交車來了,我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啟動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謝澤還站在站臺上,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我這邊。他舉了一下手,然後放下了。

我轉回頭,窗外的街景往後掠過去。我把手機攥在手裡,螢幕還亮著,上面是我媽那條簡訊:“明天就別回來上學了。”

我把那條簡訊刪了。

到家的時候下午兩點。我推開門,客廳裡沒人,我媽的臥室門關著。我換了拖鞋走進去,站在臥室門口敲了兩下。

“進來。”

我推開門。她坐在床上,背靠著床頭,手裡捏著一張紙巾。被子皺巴巴的,床頭櫃上放著半杯水和一個藥瓶。她的眼圈是紅的,鼻頭也是紅的,看見我的那一瞬間嘴唇抖了一下。

“你——”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你去哪了?”

“圖書館。然後去了謝澤教練家。”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晚上?我差點報警。”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關機?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她說“擔心”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裂了一下。我站在門口沒動。她看著我,上上下下地看,目光在我顴骨那道紅痕上停了一下,嘴角那道結痂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在我手上。

“你手怎麼了?”

我低頭看,右手中指側面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大概是昨晚在圖書館寫題的時候被紙張邊沿劃的。

“沒什麼。”

她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一點,仰著頭看我,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翻過來看那道劃痕。

“你昨晚......在圖書館睡了一夜?”

“沒睡。寫了半夜題。”

她攥著我手腕的手緊了緊,鬆開又攥緊。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眼角的細紋比昨天更深了。

“媽。”我開口,“那個檢討我不會寫的。”

她手一僵。

“我沒什麼要認錯的。謝澤翻牆是他的錯,學校已經給他處分了。我跟他就是坐在公園裡說了一會兒話,什麼都沒做。全校通報也好、記過也好,我都認。但檢討我不寫。我不認為我做錯了什麼。”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攥著我手腕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陳默。”

“嗯。”

“我昨晚......一晚上沒睡。”她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聲音低下去。“我打你手機,關機。打你班主任電話,說不知道。打那個體校的電話,說謝澤被教練帶走了。我當時就想,你要是出了什麼事——”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養了你十七年。”她聲音開始顫了,“我把所有心血都花在你身上。你從小學開始,奧數班、作文班、英語班,我每週接送,風雨無阻。你每次考第一,我都覺得我這條路走對了。但你昨天——”她轉過半個身,側臉對著我,“你昨天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跟他走,你有沒有想過我這個當媽的以後怎麼在學校待?別人怎麼看我?一個校長,連自己女兒都管不住。”

她說到後面聲音又硬起來了,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委屈和憤怒。

“管不住”三個字像一根針紮在我胸口。我咬了咬嘴唇內側,想起昨天走廊上她扇我那一巴掌,想起辦公室那幾位豎著耳朵的老師,想起書房裡“不寫完不許吃飯”。

“媽,”我說,“你有沒有想過我?”

她愣住了。

“你讓我考第一,我考了。你讓我抄錯題本抄到兩點,我抄了。你讓我寫三千字檢討,我寫了。但是有沒有一次——你問過我,我累不累?”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昨天你當著四個班的面打我的時候——”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了,我用力按住膝蓋穩住自己。“你有沒有想過,我也要臉?我也是個人?”

她站在窗邊,整個人定住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她側臉上,我看見她眼角的細紋上面亮晶晶的一層水光。

“我管你,我打你,我是為了你好。”她的聲音低下來,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知道。”我說,“但你也得給我喘口氣的空間。我不是你養的機器人,你按一下按鈕我就能考滿分。我真的撐不住了,媽。”

我把校服袖子往上擼了一截,露出手腕。她目光落在我手腕內側,那裡有一道淡淡的舊疤痕,是初三那年她用檯燈砸我書桌時濺起來的碎玻璃劃的。

她猛地別過臉去。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窗外有鳥叫,樓下有小孩在喊“媽媽”,空氣裡飄著隔壁廚房炒菜的油煙味,嗆嗆的,暖融融的。

“那個體育生——”她開口了,聲音啞得快要碎了,“他真能對你好?”

“他只是想陪著我。”

她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睛紅得厲害。她走過來,伸手把我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這個動作她上次做的時候還是我小學六年級,我拿了全市作文比賽第一名,她開心得抱著我轉了一圈。

“你自己選的路,別後悔。”她說。

“我不後悔。”

她鬆了手,轉身往廚房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晚上想吃什麼?我去買菜。”

“隨便。”

“你上次說想吃糖醋排骨——”她的聲音從廚房飄過來,帶著點彆扭的柔和,“我買排骨去。”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走進廚房,彎腰從冰箱裡翻東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一片。

我拿出手機,給謝澤發了條訊息:“我到家了。沒事。”

三秒之後他回了一個“好”字,然後又是一條:“明天早上六點半,操場看臺後面。我有東西給你。”

我沒問他是什麼,只回了一個“嗯”。

第二天早上六點二十,我到了學校操場。晨霧剛散,草葉上還掛著露珠。看臺後面那面牆,謝澤已經坐在牆頭上了,兩條腿搭在外面晃盪。

看見我來了他跳下來,手裡攥著一個信封,牛皮紙的那種。

“給你。”他把信封遞過來。

我拆開,裡面是一張摺疊的紙,展開之後我愣住了。是一張手繪的路線圖——從學校圍牆東南角那棵老槐樹旁邊開始,畫了一條虛線,穿過體校後面的巷子,經過那個小公園,最後標了一個紅點。

紅點旁邊寫了一行字:“備用路線。翻牆專用。包教包會。”

我抬頭看他。他咧嘴笑,眼睛彎成月牙。“怕你哪天想跑的時候翻不過來。這條路線我踩過點了,圍牆矮,底下有塊石頭墊腳。”

我把那張紙摺好收進口袋。“你就不怕我跑了?”

“怕啊。”他說,“所以我在終點等你。”

晨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操場上開始有早訓的學生跑過,腳步聲踏踏踏的。謝澤站在我面前,黑T恤被風吹得鼓起來一塊。

“陳默。”

“嗯。”

“昨天的數字是幾?”

我愣了一下,然後想起那個“今天第37次想消失”。我低頭想了想,從昨天到今天,那團想把整個人蜷縮起來藏進角落的念頭好像淡了一些。

“不記得了。”

他笑了。“那就好。”

上課鈴響了。我轉身往教學樓走,走了幾步回頭,他還站在牆邊看著我,手舉起來揮了揮。陽光從他背後升起來,把他整個人照得亮堂堂的。

我推門進教室,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同桌的桌子還往外挪著那條縫,但比昨天窄了一點。她低頭寫作業,餘光掃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

我從書包裡掏出英語課本翻開,第一頁上“abandon”那個單詞旁邊,我拿紅筆畫了個圈,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放棄了,但沒完全放棄。”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課本上暖融融的。我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那面圍牆還在,牆頭上空空的。

但我知道,明天早上六點半,那裡還會坐著一個人。

我低下頭,翻開課本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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