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殺三年,歸來仍是白月光_第2章 台下炸了
第2章
臺下炸了。
“微光”兩個字像一顆深水炸彈投進了沸騰的油鍋,彈幕疊了十幾層,我在臺上根本看不清。所有攝像機都對準了我,閃光燈連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海,刺得我不得不微微偏頭。
主持人反應極快,話筒已經遞到我嘴邊:“Vera老師,您剛剛說——您是微光?那個三年前突然消失的古風圈詞作人微光?”
我還沒開口,陳啟明老師已經從評委席上站了起來,老人家的手都在抖:“你......你真是微光?《青玉案·元夕》《長恨歌》《夜雨寄北》,還有那首《月下獨酌》......都是你寫的?”
“是。”我轉頭看向他,聲音很穩,“所有署名微光的作品,詞曲皆出自我手。手稿我現在就可以提供,公證處隨時可以鑑定。”
陳老師深吸一口氣,眼眶紅了:“我就說!當年那些所謂的“抄襲證據”我一個字都不信!那首《青玉案》的用典之精妙,韻腳之考究,怎麼可能是抄的?老朽寫了三十年詞,圈子裡有這個功力的年輕人不會超過三個!”
臺下譁然更甚。
忽然,一個尖銳的聲音從嘉賓席傳來:“你說你是微光你就是?當年微光自己都承認抄襲了,那段音訊全網都還在呢!你現在跳出來說你是微光,是想蹭熱度還是給聲途潑髒水?”
是方露。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臉色煞白,但眼睛裡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光。林淮聲伸手拉了她一下,被她甩開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三年了,她的手段還是這麼低階。
“那段音訊。”我朝臺下走了兩步,站在舞臺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確定要在這提那段音訊?”
方露的嘴唇顫了顫,但她顯然騎虎難下了——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直播鏡頭正對著她那張精心修飾過的臉。
“當年微光親口承認借鑑了山月的作品!全網都有錄音為證!你現在說你沒抄襲,你當大家是傻子嗎?”
我笑了一聲。
這一聲輕笑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禮堂,所有人都聽出了其中的從容和嘲諷。
“那個聲音確實很像我。”我說,“但方小姐,你大概不知道——我和山月本人早就認識了。”
方露的表情僵住了。
“三年前那場風波之後,山月透過一位共同的朋友找到了我。”我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她在電話裡哭了半個小時,說那個所謂“微光和山月聊天記錄”的截圖是偽造的,她根本不認識我,也從來沒和任何人聊過關於《青玉案》的話題。”
臺下已經有人開始翻手機,有記者在瘋狂打字。
“山月本人曾經在微博上澄清過,”我繼續說,“但那個時候微光賬號已經登出了,她的澄清沒有引起任何波瀾。後來山月不堪網路暴力,退圈了。但她在退圈之前,給我發了一份影片宣告,親口證實所有“抄襲證據”均為偽造。”
我從手包裡拿出手機,點開一段影片,舉起來對準直播鏡頭。
螢幕上出現一個清瘦的女生,素顏,眼睛紅腫,背景是一間普通的臥室。
“大家好,我是山月。我以我個人的名譽擔保,微光從未抄襲我的任何作品。《青玉案·元夕》的創作時間早於我所有公開發表的詞作,這一點中國版權保護中心有原始登記記錄可以查證。三年前網上流傳的聊天記錄截圖,是有人用PS偽造的。我本人從未與微光有過任何私信往來。那個聲稱是“微光承認抄襲”的音訊,經過專業聲紋鑑定,與我認識的微光聲音特徵存在明顯差異,疑似AI合成或聲音模仿。我懇請大家......不要再網暴一個真正有才華的創作者了。她比我寫得好太多了......”
影片到這裡斷了,我收起手機,看向方露。
她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晃了晃,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彈幕徹底瘋了。
“臥槽反轉!大反轉!”
“所以當年微光是被陷害的?”
“山月本人出來闢謠了!!三年前就闢謠了!”
“是誰偽造的聊天記錄?是誰合成的聲音?”
“方露剛才那反應......”
“等等,如果微光是被陷害的,那陷害她的人是誰?”
“利益相關方還用問嗎?微光消失最大的受益者是誰?”
林淮聲的臉色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了。他站在那裡,深灰色的西裝襯得他整個人像一座即將倒塌的石像。周圍嘉賓席的人都在看他,目光裡帶著探究、鄙夷和幸災樂禍。
我看著他,輕聲說:“淮左老師,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他張了張嘴。
那個曾經在校園歌手大賽的舞臺上握著我的手說“微熹,我需要你”的男人,此刻站在我面前,嘴唇翕動了三次,什麼都沒說出來。
方露忽然尖叫了一聲:“你閉嘴!你根本就不是微光!你是個冒牌貨!”
她像瘋了一樣往前衝,被旁邊的安保人員攔住了。裙子在拉扯間皺了,髮髻歪了,那張甜美的小臉扭曲得面目全非。
“你搶了微光的歌!你盜用了微光的身份!林淮聲你說話啊!她到底是不是微光你認不出來嗎?”
林淮聲終於動了。
他往前邁了兩步,繞過嘉賓席的桌子,走到距離舞臺不到三米的地方。整個禮堂幾百號人,十幾個直播機位,此刻全部對準了他。
他看著我的臉,那雙曾經意氣風發的眼睛裡有太多東西翻湧,複雜得像一片被風暴攪碎的深海。
“你是微熹。”他說。
聲音很輕,但麥克風收錄得清清楚楚。
“你就是她。”
我看著他,沒說話。
“三年前......”他的嗓子啞了,“三年前那件事,是我對不起你。”
全場寂靜。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林淮聲站在聚光燈邊緣,像一尊被剝掉了所有偽裝的雕塑。此刻他所有光鮮的殼子都碎了,露出來裡面那個自私、懦弱、為利益可以犧牲一切的人。
“淮左老師。”我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欠我的不止一個對不起。你欠我三年的青春,欠我保送的資格,欠我去伯克利的機會,欠我每一個被你拿去送人的作品。你欠我當年對你的全部信任。”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但我不打算找你要。”我說,“因為這些東西,我自己已經拿回來了。保送?我現在不需要了。伯克利?我畢業了。作品?我正在寫更好的。信任?”
我偏了偏頭,目光越過他,看向第一排貴賓席上那個翹著長腿看戲的男人。
沈墨對上我的視線,嘴角挑了挑,衝我舉了一下手裡的威士忌杯。
“我有了新的。”我說。
臺下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彈幕。
“臥槽!這是公開表白嗎?”
“沈墨??天璇總裁沈墨??”
“這是什麼神仙cp!”
“Vera和沈總???我磕到了!”
林淮聲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看到沈墨的那一刻,他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了。他當然認識沈墨——天璇音樂是聲途最直接的競爭對手,當年聲途如日中天的時候,沈墨還只是一個剛接手家族企業的年輕人。而現在,天璇的市值是聲途的幾十倍。
他輸得徹徹底底。
“晚會結束後,我會委託律師正式起訴聲途工作室。”我收回目光,對著鏡頭平靜地說,“關於三年前偽造證據誹謗、非法使用我名下作品版權等事宜,法律會給一個公正的結論。”
我鞠了一躬,轉身走下舞臺。
身後響起的是陳啟明老師帶頭鼓掌的聲音,然後整個禮堂的人都站起來了。掌聲如潮水般湧上來,夾雜著此起彼伏的喊聲:“微光!微光!微光!”
我穿過側臺的陰影,走進後臺通道的時候,腿忽然軟了一下。
一隻手穩穩扶住了我的胳膊。
“演完了?”沈墨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點笑意,“可以暈了,我接著。”
我靠在他手臂上喘了兩口氣,把剛才憋著的那股勁兒全卸了,後背的汗一瞬間浸透了內襯。墨綠色漢服長裙外面看不出什麼,但我自己知道,現在我的手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沒演。”我抬起頭看他,“我說的都是真的。”
沈墨低頭看著我,他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映著走廊盡頭暖黃色的燈光,像是落了星星進去。
“哪句?”他問,“保送?伯克利?還是那句“我有了新的”?”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伸手把我耳後那支白玉簪正了正:“走吧,我的大製作人。外面那些記者快把門堵了,周曼在前面擋著,最多給你五分鐘緩口氣。”
我深吸一口氣,站直了:“不用緩。”
“嘴硬。”
“真的。”
我活動了一下手指,那種從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壓抑了三年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釋放乾淨了。像是揹著一塊巨石走了很遠的路,終於把它卸下來,整個人輕得幾乎要飄起來。
沈墨看著我,眼神里有種我說不清的東西,溫和的、篤定的,像是在看什麼珍貴又易碎的事物。
“程微熹。”他忽然叫我的全名。
“嗯?”
“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我有了新的”——指的是我?”
我耳朵尖燙了一下:“......你聽出來了?”
“我又不聾。”他低頭湊近了一步,走廊裡沒別人,他壓低的聲音帶著一點微啞的笑意,“但我要聽你親口說。”
我仰頭看著他。
這個男人,三年前我在波士頓的錄音棚裡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穿著深藍色的高定西裝,坐在監聽室裡聽完我一整首demo,然後走出來說:“程小姐,你的音樂里有一團火,我想把它點得更旺。”
那時候我剛到美國半年,英文還沒完全適應,整個人像一株被連根拔起重新栽種的植物,水土不服,活得擰巴又辛苦。他在那個冬天出現,每週從紐約飛一次波士頓,就為了來我的錄音棚坐一會兒。
他說他收購了一家叫“天璇”的音樂公司,準備回國發展,缺一個能鎮住場子的音樂總監。
我說我還沒準備好。
他說不急,等你準備好。
一等就是兩年。
“沈墨。”我開口,聲音有點啞,“我現在準備好了。”
他彎下腰,額頭輕輕抵著我的額頭。
“我等這句話,等了兩年。”他說。
走廊盡頭傳來周曼的喊聲:“沈總!Vera!記者衝過來了你們倆能換個地方膩歪嗎!”
沈墨直起身,臉上的表情一秒切換回那個殺伐果斷的天璇總裁:“從消防通道走,車在地庫B2。”
他牽住我的手,力道恰到好處,不緊不松,帶著我轉身往另一個方向快步走去。我被他拉著穿過昏暗的走廊,裙襬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心跳快得像擂鼓。
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
我掏出來看了一眼——微博私信已經炸了,關注人數從十萬不到在二十分鐘之內飆升到三百多萬。熱搜前十條裡有七條都跟我有關:#微光迴歸##Vera就是微光##國風大賞封神現場##山月闢謠影片##微光起訴聲途##淮左名都當眾道歉##沈墨程微熹#
最後那條點進去,赫然是剛才我下臺時沈墨扶我的那個瞬間——他低頭看我,我仰頭看他,走廊暖黃色的燈光落在我們之間,畫面拍得像電影海報一樣。
評論區。
“啊啊啊啊這是什麼神仙顏值組合!”
“天璇總裁天才音樂人!我磕的cp是真的!”
“沈總的眼神嗚嗚嗚我死了”
“所以微光小姐姐不光翻身了還順手釣了個霸總?”
“人家是互相成就好嗎!天璇籤Vera的時候她才剛畢業,這眼光絕了”
我正看得入神,手機被沈墨抽走了。
“上車再看。”他拉開車門,單手撐著門框,“先跑路。”
黑色邁巴赫滑出地庫的時候,我透過深色的車窗看見酒店門口烏泱泱的人群——記者、粉絲、看熱鬧的路人,閃光燈對著出口的方向嚴陣以待。如果他們知道我們走了消防通道,估計要氣死。
沈墨坐在旁邊處理工作郵件,側臉線條被窗外掠過的路燈照得明滅交替。我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他,忽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三年前我躺在出租屋的沙發上,整個人被絕望和委屈淹沒,覺得自己這輩子完了。那時候我連明天的房租都發愁——為了從林淮聲那裡搬出來,我透支了三張信用卡租了那間地下室一樣的屋子,手機裡最後一條微信是“大局為重”。
而現在我坐在一輛價值七位數的車裡,旁邊坐著一個身價幾十億的男人,車裡放著我自己編曲的《山河故人》,手機裡有三百萬人喊著我的名字。
命運這個東西,真是比任何小說都荒唐。
“看什麼?”沈墨頭也不抬地問。
“看你。”我說。
他打字的手指頓了一下,終於從螢幕上抬起眼。路燈的光恰好掠過他的瞳孔,那雙眼睛裡映著一點點笑意。
“好看?”
“湊合。”
他伸手捏了一下我的後頸,力道不輕不重:“膽子大了。”
我縮了縮脖子笑起來,笑聲在車裡小小的空間裡盪開。他看了我一會兒,又把手機放下了,轉過來認認真真地看著我。
“微熹。”
“嗯?”
“明天開始會很忙。律師、媒體、公關、版權官司,還有至少十家公司在等著挖你。”他說,“你想怎麼處理,我全程配合。但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說。”
“什麼?”
他靠過來,車窗外的城市燈火在他身後鋪成一片流動的星河。
“你以前受的委屈,我不管你打算怎麼還回去。但以後——”他的聲音低下來,“我的人,沒人能欺負。”
我眼眶一熱,偏過頭去看向窗外。上海的夜景從車窗外飛速掠過,霓虹燈把整座城市染成斑斕的顏色,像一幅被潑了油彩的畫卷。
“知道了。”我說,聲音有點悶。
他笑了一聲,重新靠回座椅上,把我的手拉過去扣在掌心裡。
當晚十二點,天璇音樂官微釋出了一條宣告。
全文不長,核心就三句話:
一、程微熹女士(曾用ID“微光”)與天璇音樂簽訂獨家全約,所有新作品版權歸屬程微熹本人,天璇僅享有優先合作權。
二、關於三年前“微光抄襲”事件,天璇音樂已委託京都律師事務所正式向聲途工作室及關聯方發出律師函,涉及誹謗、偽造證據、非法使用版權等多項指控。
三、程微熹女士首張個人原創專輯《歸途》啟動製作,由天璇音樂全額投資,沈墨親自擔任總製作人。
這條微博發出來二十分鐘,轉發了五十萬。
評論區前幾條。
“劃重點:作品版權歸程微熹本人!沈總你是什麼絕世好老闆!”
“等等,“總製作人:沈墨”???他不是總裁嗎?還會做音樂??”
“科普一下,沈墨伯克利畢業的,大提琴專業,後來轉商了。人家是老本行。”
“所以這倆是伯克利校友???”
“嗚嗚嗚這是什麼靈魂伴侶劇本!”
我的手機從上車開始就沒停過震動,到後來我索性關了靜音,扔在扶手箱裡不去看。
沈墨在邊上打電話處理緊急公關事務,聲音壓得很低,但措辭乾淨利落,三言兩語就把幾個棘手的媒體問題按了下去。
我聽著他的聲音,睏意不知不覺湧上來。國風大賞從下午彩排到晚上正式演出,中間還穿插了那場硬仗,我的體力早就在透支邊緣了。
眼皮越來越沉,意識模糊之前我感覺到有人把西裝外套蓋在了我身上,帶著一股雪松混著琥珀的冷香。
“睡吧。”他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到家叫你。”
我徹底闔上了眼。
再次醒來的時候,車已經停了。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沈墨正側身坐在旁邊看手機,外套還蓋在我身上,車內空調溫度調高了。
車窗外面是一個地下車庫,但不像是酒店或者寫字樓,裝修風格偏現代簡約,頭頂的燈帶散發著暖白色的光。
“這是哪兒?”我嗓子有點啞。
“我家。”他說,“你住的地方現在估計已經被記者圍了,先過來避一避。客房準備好了,乾淨的一應用品都有。”
我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把外套還給他:“你提前就準備好了?”
“嗯。”他坦然承認,“國風大賞之前就讓阿姨收拾出來了。我有預感今晚你得跟我走。”
“......你什麼時候學會算命的?”
“遇見你之後。”他推開車門,“走吧。”
沈墨的家在市中心一棟頂層公寓,電梯入戶,玄關就比我的出租屋客廳還大。
我換了他準備的拖鞋走進去,灰白色調的開放式空間,一整面落地窗對著黃浦江的夜景,對面的陸家嘴燈火通明,像是把整條銀河搬到了窗外。
“客房在走廊盡頭右手邊。”他指了指方向,“浴巾睡衣都放在床上了,你先洗漱,有什麼缺的叫我。”
“沈墨。”我站在客廳裡,看著他脫了西裝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
他回頭:“嗯?”
“謝謝。”
他看了我兩秒,走過來站在我面前。他比我高出一個頭還多,我仰著臉看他,落地窗的夜光從他背後透過來,把他整個人勾勒成一道沉靜的剪影。
“程微熹。”他低頭看著我,“你不用跟我說謝謝。我做這些不全是為了公司。”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
“知道就行。”他抬手在我頭頂揉了一把,“去睡吧,明天九點律師到。還有陳啟明老師約了中午吃飯,說要跟你聊專輯的事。”
說完他轉身往書房方向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住,偏過頭來:“哦對了,你前男友剛才給我打了三個電話。”
我眼皮一跳:“他說什麼?”
“沒接。”沈墨說得理直氣壯,“拉黑了。”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勾了勾嘴角,走進書房帶上了門。
我站在客廳裡一個人笑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客房走。浴室裡果然什麼都準備好了,連護膚品都是我慣用的那個牌子。
躺到床上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多了,但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亂糟糟的裝了太多東西。我拿起手機開啟微博,私信和艾特根本翻不到底,我只看了最頂上幾條。
一條來自一個叫“微光的小燈籠”的賬號:“姐姐你回來了真好,我等了你三年。你寫的每一首歌我都還在聽,《月下獨酌》我聽了三千多遍。歡迎回家。”
我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鼻尖酸了。
然後我開啟備忘錄,寫了幾個字:新專輯《歸途》企劃案。
放下手機的時候,窗外江面上有夜航船的燈光緩緩移過。我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忽然覺得這三年的路雖然走得又長又難,但每一步都值得。
第二天九點,律師來了。
京都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親自帶隊,陣容豪華得我差點以為我要打的是聯邦最高法院的官司。為首的宋律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幹練精明,見面先遞了名片,然後開門見山。
“程小姐,您的情況沈總已經跟我詳細溝通過了。目前我們準備從三個方向起訴聲途工作室及其主要負責人林淮聲:第一,侵犯著作權——您在聲途期間創作的全部作品,未經您授權被用於商業演出和第三方授權,涉及金額初步估算超過八百萬。第二,誹謗與名譽侵權——三年前偽造證據損害您個人聲譽,導致您被迫退圈,精神損失和商業損失均可量化。第三,不正當競爭——聲途利用偽造證據打壓創作者,涉嫌行業壟斷和惡意競爭。”
我聽完,喝了口水:“勝算?”
“著作權部分我們有完整的手稿記錄和創作時間線,鐵證。誹謗部分有山月的影片宣告和專業聲紋鑑定報告,也穩。不正當競爭需要更多證據,但沈總那邊提供了三年前聲途的內部郵件往來——”
“內部郵件?”我看向坐在沙發另一端的沈墨。
他翹著腿喝茶,表情無辜:“商戰嘛,總要有點手段。”
宋律師推了推眼鏡,嘴角壓著一點笑意:“郵件內容顯示,當年方露的經紀人曾向林淮聲傳送過一份“危機公關方案”,方案中明確提到“偽造微光抄襲證據”、“製作認罪音訊”、“利用山月的退圈狀態無法及時回應”等具體操作手法。這封郵件我們取證了,公證處已出具報告。”
我後背發涼。
三年前那場針對我的圍剿,原來根本不是臨時起意。那是一整套精心設計的方案,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環都扣死了。
而我當時什麼都不知道,傻乎乎地打電話給林淮聲,問他“你看到了嗎”。
他看到了一切,他就是參與者。
“好。”我放下水杯,手很穩,“該怎麼打就怎麼打,我全力配合。”
宋律師點頭:“另外還有一件事——沈總建議,我們同步向中國音樂著作權協會提交一份公開宣告,把您所有作品的完整創作時間線做一次官方備案。這既能防以後再有人鑽空子,也能讓圈內所有人都看清楚誰才是真正的創作者。”
“做。”我說,“所有微光時期的作品,包括未發表的,都備案。”
宋律師離開之後,客廳裡只剩下我和沈墨兩個人。他靠在落地窗邊,陽光從背後照進來,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緊張?”他問。
“不緊張。”我說,“等了三年的事,終於能做了,只有痛快。”
他笑了一下,走過來坐到我身邊,沙發陷下去一塊。他側頭看著我,陽光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淺金色。
“還有一個訊息。”他說,“方露今天凌晨發了一條長微博,承認當年偽造聊天記錄和AI合成音訊的策劃者是她和她的前經紀人。她說林淮聲不知情。”
我挑了挑眉。
“你信?”
“你覺得呢?”
我嗤了一聲:“她在保林淮聲。把所有事都攬到自己身上,說她是瞞著林淮聲做的,為了爭資源、爭地位。這樣林淮聲至少能保住名聲,聲途也許還能苟延殘喘。”
沈墨伸手彈了一下我的額頭:“不笨。”
“你以為我三年前為什麼會被他們拿捏?”我揉了揉額頭,“那時候是太蠢了,信錯了人。但現在——”
我轉頭看他。
“現在,我戴著顯微鏡看人。”
沈墨湊近了一點,鼻尖幾乎蹭到我的:“看出什麼了?”
“看出來你圖謀不軌。”
他笑起來,笑聲從胸腔裡沉沉地盪出來,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我被他笑得耳朵又有點燙,正要站起來去倒水,被他拉住了手腕。
“程微熹。”
“嗯?”
“我確實圖謀不軌。”他看著我的眼睛,“從波士頓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是。那天你坐在錄音棚裡,戴著一副大耳機,眯著眼聽絃樂組的音軌,眉頭皺著,不滿意就讓人重錄了七遍。一整個六十人的交響樂團被你指揮得服服帖帖。”
“你監視我?”
“我在隔壁監聽室看了你四個小時。”他坦然極了,“當時我就想,這姑娘以後得是我的人。”
我心跳快得有點過分了。
“......那你憋了兩年?”
“等你準備好。”他鬆開我的手腕,卻沒有拉開距離,聲音低了半個調,“你說你沒準備好,我就等著。你說準備好了,我就接著。”
落地窗外的陽光把整個客廳曬得暖融融的,我坐在他旁邊,感覺到肩窩裡落了一片他的呼吸,輕而穩。
“沈墨。”
“嗯。”
“你以後要是敢像林淮聲那樣——”
他伸手蓋住我的嘴:“沒有以後。我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說這種話。”
我瞪著他,他從掌心後面露出半張臉,眉梢挑著,眼底全是明晃晃的篤定。
“我跟他不一樣。”他說,“你想做什麼都可以,想寫什麼歌就寫,想籤誰就籤,想把天璇改成什麼樣都行。你在前面飛,我在後面兜著。摔不著。”
我把他的手扒拉下來,鼻尖有點酸:“你這話跟多少姑娘說過?”
“就你一個。”他一本正經,“我時間都用來搞錢了,沒空撩別人。”
我被他逗笑了,笑著笑著又覺得眼眶發燙,乾脆把臉埋進他肩窩裡,悶著聲音說:“沈墨,你怎麼這麼好。”
他的手掌落在我後腦勺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順著我的頭髮。
“不是我好。”他說,“是你值得。”
那周接下來的每一天都兵荒馬亂。
週一我去了公證處,把三大箱手稿全部做了時間戳備案——從《青玉案·元夕》第一版到《無字碑》最終定稿,中間每一稿修改的痕跡都清清楚楚,有的稿紙邊角還留著十七歲那年隨手畫的塗鴉。
週二我和陳啟明老師吃了午飯,老人家拉著我說了三個小時話,從詞曲創作聊到國風音樂的現代化轉型,臨別的時候握著我的手說:“微熹啊,新專輯有什麼需要儘管來找我。你這孩子受委屈了,但現在好了,都好了。”
週三天璇音樂官宣了我的個人專輯《歸途》啟動,製作人名單上沈墨的名字排在第一位。訊息一齣,音樂圈炸了——一個身價幾十億的總裁親自下場當製作人,聞所未聞。但業內知道內情的人都在笑,說沈墨這是“以權謀私”,分明是打著工作的旗號追人。
週四方露的長微博又更新了,這次是她直接曬出了和林淮聲的聊天記錄——林淮聲在微信裡明確指示她:“偽造的部分不要留痕,用山月當幌子,她退圈了不會回應。音訊找人做,儘量像。”這條訊息的傳送時間是三年前我打給林淮聲那個電話之前。
輿論徹底倒向了我。
“林淮聲親自策劃的?!”
“所以方露之前那篇“林淮聲不知情”是在撒謊?”
“她被他推出來頂罪了啊,然後又反水了?”
“貴圈真亂......但微光是真的清清白白!”
“三年啊!微光被冤枉了三年!”
週五的時候,宋律師發來訊息:聲途工作室法人林淮聲已收到法院傳票,同時方露作為共同侵權人被追加為第二被告。兩人的社交媒體賬號在大規模掉粉之後,先後關閉了評論區。
週六早上,我收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簡訊。
“微熹,我們能不能見一面?就一面。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有些話我還是想當面跟你說。淮聲。”
我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半分鐘,然後截圖發給了沈墨。
他的回覆秒到:“想見就去見。我跟你一起。”
我想了想,回了一個字:“好。”
地點約在市中心一家安靜的茶館,我選的地方,沈墨坐在隔壁包間。我推開包間門的時候,林淮聲已經到了。
他瘦了很多,眼窩凹陷下去,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那身從前總是熨得一絲不苟的襯衫皺巴巴的,領口鬆開了一顆釦子,整個人像一株被曬蔫了的植物,蜷在茶桌後面。
我坐下來,把包放在身側。
“說吧。”我說,“十分鐘。”
他抬起頭看我,那雙曾經意氣風發的眼睛渾濁又疲倦,裡面翻湧著太多我說不清的東西——後悔、不甘、還有一點殘存的、自以為是的深情。
“微熹......”他的聲音啞透了,“我從來沒想過要傷害你。三年前那件事,是我的錯。我太想要聲途站穩腳跟了,方露那時候背後有投資人,我不能讓她出事。我以為你只是暫時退一段時間,等風頭過了我再想辦法把你接回來......”
“接回來?”我笑了一聲,“拿什麼接?我所有的作品版權都在聲途,賬號登出了,證據被你們銷燬了。我回來幹什麼?回來繼續給你和你的小情人寫歌?”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不是......我是真的打算等事情平息了就公開你的身份,給你首席製作人的位置——”
“林淮聲。”我打斷他,“你到現在還在騙自己。”
他愣住了。
“你當年讓我走,根本不是因為“大局為重”。是因為你覺得我沒有利用價值了。”我直視著他,“方露有人捧,有投資人撐腰,她能給你帶來資源和人脈。我算什麼?一個替你寫了三年歌連署名都不配有的隱形人。版權在你們手上,人走了也掀不起風浪。你算盤打得很精。”
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乾淨了。
“你發那條簡訊約我出來,是真的想道歉嗎?”我繼續說,“還是想讓我撤訴?聲途的資金鍊撐不住了吧,沈墨跟我說了,你們賬上現在連員工工資都快發不出了。官司再打下去,聲途就要破產。你來求我放你一馬——”
“微熹——”
“我不會放的。”我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三年前你讓我“大局為重”,我聽話了。現在輪到你了,林淮聲。你造的孽,自己扛。”
他的眼睛紅了,嘴唇抖了好幾次,最後終於低下頭去,雙手捂住臉。
肩膀在抖。
我看著他,心裡沒有一絲波動。我本來以為自己會難過,會心軟,會想起六年前那個在校園歌手大賽臺下摘了帽子問我“你叫什麼名字”的男人。但此時此刻坐在這裡,我看著他蜷縮在椅子裡的樣子,只感到一種漫長的、透亮的平靜。
就像把一塊壓在胸口三年的石頭徹底搬開了,空氣湧進來,胸腔終於能順暢地呼吸。
我站起來。
“林淮聲。”我最後叫了他一次名字,“六年前你說我是你的靈魂人物,這句話我信了三年。但現在——”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的靈魂,我自己留著。”
我推開門走出去,隔壁包間的門幾乎同時打開了,沈墨靠在門框上看著我,手裡轉著一枚車鑰匙。
“說完了?”
“說完了。”
他走過來,自然地牽住我的手,十指交扣。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力道剛好包住我微微發涼的指尖。
“哭沒?”他低頭看我。
“沒哭。”
“那比我想的好。”他拉著我往電梯走,“走吧,請你吃火鍋。陳老師說新專輯的編曲方案你得今天給他初稿,吃完了回去幹活。”
我被他拽著往前走,高跟鞋噠噠噠地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清脆又利落。
“沈墨。”
“嗯?”
“你剛才偷聽了多少?”
“全部。”他理直氣壯,“隔音不好,你聲音又大。”
“......你找個隔音不好的茶館請我前任來談心?”
“故意的。”他低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得聽著,萬一他動手了呢。”
我笑著踹了他一腳,沒踹到,被他閃身躲開了。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我透過緩緩合攏的縫隙最後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包間門——門關著,安安靜靜的,裡面沒有聲音傳出來。
那個人從此從我的人生裡徹底退場了。
一個月後,《歸途》專輯第一首主打單曲《歸》上線。
數字平臺首發,上線三分鐘評論破十萬,五小時登上各大音樂平臺熱榜第一。MV裡我穿著一件素白的改良漢服,站在曠野裡唱:“我曾墜落深淵,但我一路向北,向光而行。歸途漫漫,燈火處是人間。”
彈幕鋪了滿屏。
“歡迎回來,微光。”
“姐姐你值得所有美好。”
“聽哭了......這三年你是怎麼過來的啊......”
“程微熹!你是我的神!”
專輯正式發售那天,天璇音樂辦了一場小型的線下聽歌會,只請了核心團隊和幾個圈內好友。場地選在沈墨公司自己建的一個小型音樂廳,三百個座位,木質穹頂,音響是我親自挑的。
我坐在第一排,旁邊是沈墨。
主持人是周曼,她站在臺上妙語連珠地串場,到了最後的提問環節,有個記者站起來問:“程老師,我想問一個大家都很關心的問題——從微光到Vera再到程微熹,您覺得這三重身份裡,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您?”
我接過話筒,想了想。
“都是。”我說,“微光是二十歲的我,天真、赤誠、願意為信任的人付出一切。Vera是二十五歲的我,蟄伏、成長、在沉默裡打磨自己。而程微熹——”我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沈墨,他也正在看我,眼裡有光。
“程微熹是現在的我,把所有碎片拼起來,變成一個完整的自己。”
場下掌聲雷動。
沈墨在掌聲裡伸手過來握住了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主持人又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程老師,新專輯《歸途》之後,您下一步的計劃是什麼?”
我笑了,對著話筒說:“休息兩天,然後寫下一張。”
“主題想好了嗎?”
“想好了。”
全場安靜下來,等著我公佈。
我看著沈墨,他微微挑了挑眉,眼裡帶著“你又要搞什麼么蛾子”的笑意。我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說:“下一張專輯的名字,叫《初見》。”
臺下有人起鬨,有人大笑,沈墨偏過頭去,耳尖可疑地紅了一點。
我舉起話筒補了一句:“給我家沈總寫的。”
全場尖叫。
沈墨轉過頭來看我,耳尖紅著,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他湊過來,嘴唇貼著我的耳廓,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程微熹,你完了。”
“怎麼?”
“你這輩子都得給我寫歌了。”
我笑起來,把話筒放下,當著三百個人的面,側身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閃光燈再一次鋪天蓋地地亮起來,周曼在臺上捂著臉尖叫,彈幕投影在側牆上瘋狂滾動,我看不清具體內容,但能感覺到那種鋪天蓋地的、洶湧的、帶著熱氣的祝福和歡呼。
音樂廳穹頂的燈光落下來,暖融融地罩在我們身上。
我靠在沈墨肩膀上,感覺到他手臂環過來扣住了我的腰。
三年很長,長到我以為自己熬不過去了。
三年很短,短到一回頭,所有失去的都在更好的方式裡回來了。
歸途漫漫。
但燈火處,有人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