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千山，不照歸人_第2章 26飛機落地
2
6.
飛機落地，已是傍晚。
我送別想送我的發小，拉著行李箱去等車。
何林不放心我，留了下來。
我開機，拉黑了顧嶼寒的聯絡方式，恢復了出廠設定。
徹底清空關於顧嶼寒的一切。
她站在一旁看，挽住我的胳膊，輕輕晃了晃。
“真的放下了？”
對上她擔憂的眼神，我笑了笑：
“真放下了。”
有什麼放不下的？
手機記憶體五百多個G，顧嶼寒佔了百分之八十。
單相簿裡，就有八千張他的照片。
全是我偷偷拍下的。
不是我不想合照，是他從來不肯配合。
從前我每次提議拍照，他總是冷臉躲開，說拍照讓他不自在。
可每次唐悠悠和他合照，他都是配合的，微笑的。
僅這一件事，他的心偏向哪裡，已經一目瞭然。
而我卻用了整整五年才明白。
何林松了一口氣：“放下了就好。”
她這才打開微信訊息，滑到最上面，遞到我手裡。
“看看吧，顧嶼寒聯絡不上你，給我發了多少訊息。”
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我一條條看過去。
【何林，楊疏晚去哪了？讓她接我電話！】
【家裡她的東西都去哪了？傢俱家電呢？】
【她鬧脾氣我可以哄，拉黑我是什麼意思！讓她馬上給我回電話！】
隔了五分鐘沒收到回覆，顧嶼寒有些惱了。
【虧我還給她準備了生日禮物，她就是這樣回報我的？真是好樣的！】
【玩失蹤是吧，你轉告她，有能耐永遠別回來！】
後面還有很多指責的話，可我已經沒耐心看下去。
“刪了吧，連他一起。”
計程車來了，我把手機還給何林，把行李交給司機，坐進了後排。
何林鑽進車，坐在我身邊，無聲陪著我。
車子穿行在熟悉的街道，看著窗外的風景，心裡久違的平靜。
直到掃見牽手散步的一家三口，眼角瞬間有了淚意。
想到失去的孩子，心口痛到難以呼吸。
我曾無數次幻想孩子來到這個世界，我們組成完整一家三口後的生活。
他一定會繼承我們的所有優點，陽光開朗，人見人愛。
我會呵護他，陪伴他，把最好的愛全給他。
顧嶼寒也會是細心幽默的好爸爸。
我們會是最幸福的一家三口。
可現實卻狠狠打碎了我的夢。
我恨我一不留神摔跤，害他陷入險境。
更恨顧嶼寒從未把他放在心上，害他徹底消失。
出租在我家門前停下，爸媽已經等在門外。
我快步下車，撲進他們懷裡，聲音哽咽：
“爸媽，我好想你們。”
爸爸一下下輕拍我的後背：
“回來就好。”
媽媽把我的碎髮別到耳後，紅著眼眶：
“囡囡別哭，有爸媽在呢。”
等我們情緒緩和，何林把我的行李箱推了過來。
“叔叔阿姨，任務成功完成，我晚上有約就先走啦。”
不等我們挽留，她已快步坐上出租離開。
我疑惑看向媽媽，她解釋，那群發小會去京北，是受她囑託，
那天我們通話結束後，她一直心緒不寧。
最終還是沒忍住，拜託他們去京北看我。
我這才後知後覺想起，昨晚聚餐時，他們一直在悄悄留意我的神情。
小心聊著我感興趣的話題。
我坦白和顧嶼寒分手，他們也沒驚訝，像是早就料到。
我沒錯過媽媽眼底一閃而過的擔憂。
鼻子又開始發酸。
原來我那通偽裝平靜的電話，在媽媽眼裡早已漏洞百出。
原來真正愛你的人，只會默默付出。
還好，我已經放下了。
7.
晚上媽媽做了滿滿一桌我愛吃的菜。
爸爸煲了我最愛喝的湯。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閒話家常，氣氛溫馨。
我能看出來，爸媽十分高興我能回滬。
也能看出，他們小心迴避有關顧嶼寒的一切話題。
這份遷就，讓我更加內疚。
晚飯後，我陪他們出門散步。
路燈映照出我們一家三口的剪映。
我才恍然意識到，我從前苦苦追尋的，一家三口的溫馨。
其實我就得到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特意發訊息向三個發小道謝。
果不其然，得到幾人一致調侃：
【你這麼客氣，搞得我們反而不自在了。】
【從小到大的交情，就別這麼肉麻了吧。】
我笑了笑，心底湧起暖意。
恍惚間想起和他們曾經的約定，又漫起一陣愧疚。
我們幾個從小一起長大。
從幼兒園到高中，從沒分開過。
那是便約定，大學也要泡在一起。
所幸沒人掉隊，我們一起考去了京北。
後來又約定，畢業就回滬，一起創業。
他們三人全都信守承諾，只有我，為了顧嶼寒失了約。
可從頭到尾，沒人怪過我。
其實當年，顧嶼寒分明可以和我一起回滬市創業。
他是單親家庭，家裡沒有條件幫襯。
我們幾人雖然也不是大富大貴人家，但每人家裡都做點小生意。
創業方向明確，資金更是充足。
臨近畢業前，我曾和顧嶼寒提起過，他當時只是沉默不語。
後來再提，他便說留在京北是他一直的夢想。
我放下手機，強迫自己別再想他。
一夜無夢。
第二天起床，久違的神清氣爽。
好心情地出門買了早餐。
咬著包子進門時，恰巧看見媽媽在偷偷抹眼淚。
我心裡一緊，快步走過去，
就看到茶几上攤著我的手術單。
我心驟然發沉，我默默幫媽媽順背。
她攥著我的手，心疼得哭到失語。
我眼眶也陣陣酸澀，輕聲安慰：
“媽，都過去了，您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別擔心了。”
那天媽媽沒說一句責備的話，更沒提顧嶼寒一句。
只是帶我去醫院做了全面體檢。
直到確定我身體無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而後，她開始每天給我做營養餐，約理療師上門幫我調理。
生活充實安心。
直到何林給我發了顧嶼寒的微博截圖，我才恍然我已很久沒再想起過他。
我點開圖片。
發現我離開之後，顧嶼寒的生活依舊豐富。
還有閒情領著唐悠悠去日本泡溫泉。
鏡頭裡，他們湊在一起，笑得甜蜜。
下面幾張截圖，是他給唐悠悠又買了什麼禮物。
其中有一條羊絨圍巾，和我那條被他拿去墊貓窩的很像。
只是價格貴了三倍。
最後兩張截圖，是顧嶼寒給何林發的微博私信。
【這些禮物原本是給楊疏晚準備的，她任性離家出走，還拉黑我，我便送給悠悠了。】
【轉告她，再不回京北，就徹底分了吧！】
何林怒回：
【跳樑小醜，滾遠點！】
我失笑，給何林發訊息：
【不值得和他生氣，拉黑吧。】
8.
怕再發生類似的事噁心人，我直接讓三個發小把他的聯絡方式都拉黑。
世界終於安靜了。
可消停日子沒過兩天，顧嶼寒找來了滬市。
當時我正在陪何林逛街，他突然出現在我身後。
我嚇了一跳，慌忙攔住已擼起袖子朝他揮拳的何林。
顧嶼寒趁機攥住我的手腕，眼眶通紅：
“疏晚，我們談談。”
為了不成為商場的焦點，我只好妥協，領他去了頂樓的露天咖啡廳。
何林怕我吃虧，坐在隔壁桌，虎視眈眈地瞪著他。
顧嶼寒視而不見，全程緊盯著我，眼神里透著委屈。
“我輸了，我低頭行嗎？疏晚，跟我回家吧。”
他聲音帶著哀求，我這才認真地打量他。
半月不見，他瘦了一圈，下巴冒著胡茬，眼底泛著黑青。
我抿了一口檸檬水，淡淡開口：
“我們已經分手了。”
“沒分手！”
顧嶼寒情緒突然激動起來，伸手就要抓我。
我躲開，擰眉瞪著他。
顧嶼寒眼眶更紅了，眼底閃過受傷，哽了一下才開口：
“對不起，是我錯了。疏晚，和我回家吧，我真的很想你。”
五年來，這是他第一次低聲下氣和我道歉。
可我只感到一陣噁心。
盯著他那張虛偽的臉，過去五年受到的冷待，自動在腦子裡回放。
“顧嶼寒，其實我很好奇，你為什麼只對我定AA制？”
他頓住，垂下頭躲避我的視線，聲音艱澀：
“我們剛確定關係那天，追了你一年的學長曾經找過我。他說我和你在一起，是因為你家的錢，罵我配不上你，是軟飯男。”
他艱難吐出這三個字，抬起頭，眼神受傷又急切：
“疏晚，你知道我不是！我是因為愛你，才和你在一起！”
“愛我？”
我冷笑：“所以你把溫柔耐心都給了唐悠悠，我活該因你可悲的自尊心，承受五年傷害？”
“不是的，我對唐悠悠......”
“夠了！”
我打斷他。
真是太可笑了。
五年來，他被罵成軟飯男這件事，我從來不知道。
如果他肯早點告訴我，我會陪著他走出這道陰影。
我同情他受到的委屈，可這不是他傷害我的藉口。
見我情緒激動，顧嶼寒不敢再辯解。
他掏出一枚金鎖放在我面前，試圖安撫我。
“這是我給孩子定製的長命鎖，從知道你懷孕那刻就開始準備了，昨天才做好。”
他小心翼翼看著我，語氣乞求：
“我知道都是我的錯。但看在我對孩子還算用心的份上，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我盯著鎖上的長命百歲，鼻子又開始泛酸。
不明白，他怎麼有臉，怎麼好意思拿孩子當藉口。
顧嶼寒見我沒反駁，眼底燃起一絲希望。
“你離開這段時間，我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你為了陪我創業，放棄了和朋友的約定，放棄了所有興趣愛好，全心撲在我身上。
“可我卻沒給過你同等的回應，甚至連個像樣的禮物都沒送過你。
“疏晚，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求你，給我一次改過的機會。”
顧嶼寒字字懇切，可我心底卻沒有半分波瀾。
“沒機會了。”
我站起身，將長命鎖狠狠扔在他臉上：
“除非時光倒流，否則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9.
那天離開後，何林逼問我一路孩子是怎麼回事。
她眼神銳利，我無奈只好和盤托出。
何林聽完，恨不得當場殺回去宰了顧嶼寒。
我拼命攔住後，她又在我耳邊說了顧嶼寒一車壞話。
生怕我被他幾句話，就哄得心軟。
得到我反覆保證不再原諒，她才鬆了口氣。
那天后，顧嶼寒沒再出現。
我以為他知難而退了。
可是沒過幾天，他又堵在我回家的必經路上。
他身邊，還跟著唐悠悠。
我下意識擰眉，想繞開他們。
顧嶼寒卻一把將唐悠悠推到我面前，語氣懇切：
“疏晚，你不肯原諒我，是不是還在介意我和她的關係，我把她帶來給你道歉。”
我冷冷看著唐悠悠。
她飛快瞄了顧嶼寒一眼，才不情不願地道了歉。
緊接著，顧嶼寒獻寶一樣，不停往我懷裡塞東西。
“這些都是我買給她的，我全都要回來了。”
唐悠悠臉色難看，眼底滿是心疼。
我嗤笑一聲：
“你給我這些破爛幹什麼？我不稀罕。”
顧嶼寒眼底閃過一絲狼狽：
“不是破爛，這些東西，我想送的人，其實一直是你......”
他話說了一半，可我明白了。
“沒給我，是你自尊心作祟。給她，才能成就你的滿足感。”
顧嶼寒張了張嘴，最後無聲垂下頭，默認了。
我扔掉那堆垃圾：
“我不要，帶著你的破爛滾。”
我邁步要走，卻被顧嶼寒拉住。
“別走！疏晚，我真的知道錯了。貓我送走了，我和唐悠悠也斷了。”
他語氣慌亂，哀求道：“嬰兒車我買了新的，我給你定了營養餐，跟我回家，讓我照顧你好不好？”
我被他糾得煩躁，擰起眉，用力甩開他：
“顧嶼寒，你煩不煩，你能不能滾！”
他僵在原地，臉上帶著濃濃的悲傷。
“我只是......想補償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疏晚，你不能連一個改過的機會都不給我，就否定我，這對我不公平。”
“公平？”
我嗤笑一聲：“這五年，我何曾受到過，你哪怕半點的公平？”
“走吧，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顧嶼寒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也在顫抖。
“如果......我願意把一切都送給你呢？公司，房子，存款，所有的一切......”
他掏出戒指單膝跪下，卑微乞求，連手都在微微顫抖：
“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靜靜欣賞著他的狼狽
看著他從絕望，到眼底閃過亮光，再到重燃希望。
就在他拿著戒指起身的那一刻，我一把將臉色黑沉的唐悠悠推了過去。
“她願意。”
轉身離開時，身後傳來兩人的大吵聲。
唐悠悠氣急敗壞，搶過戒指，狠狠扔進綠化帶。
顧嶼寒慌了神，猛地撲了進去，跪在草地裡尋找。
唐悠悠趁機追上我，眼底的不甘如有實質。
“楊疏晚，你別得意！你以為你贏了？你別忘了，當初我勾勾手指，就能讓他為我神魂顛倒。
“現在我照樣可以，你永遠是我的手下敗將！”
我點頭，只覺得她可悲又可笑。
“祝福你。”
10.
我知道顧嶼寒還會再來糾纏，最後決定，告別父母離開滬市。
兩年來，我走遍了祖國的大江南北。
拍攝過很多罕見稀有的自然風光。
也給無數美女帥哥拍出過人生神圖。
我挑挑揀揀，撿滿意的上傳到微博。
引起過不少小轟動，粉絲漲到兩百萬，很多攝影迷在評論區催我更新神圖。
也有不少新人攝影師，私信我出拍攝教程，接單也行啊。
我藉此機會，做起自媒體，小賺了一筆。
過往的記憶越來越模糊，顧嶼寒的身影徹底淡出我的記憶。
除了何林偶爾會將他做的事，當做笑話講給我聽。
聽說，他找我找得快瘋了。
瘋狂逼問唐悠悠最後一次見面到底對我說了什麼，才會逼走我。
唐悠悠從裝傻還想和他好，到破防歇斯底里大罵渣男。
兩人徹底鬧掰，唐悠悠的生活一落千丈。
沒出半個月，又哭著鬧著回頭求他。
顧嶼寒冷著臉把她趕了出去。
聽說，顧嶼寒求遍了我的發小，甚至不止下跪道歉，只為得到一丁點我的訊息。
幾人狠狠羞辱了他一番，拍下他狼狽下跪的影片。
截胡他公司幾筆大訂單。
狠狠替我出了頓氣。
何林和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表情格外解恨。
幾人本打算把顧嶼寒下跪的影片傳上微博，被我攔住。
還反覆保證不是心疼，單純覺得沒必要為不重要的人耗費精力，他們才肯作罷。
更是有大學同學找過我，問我和顧嶼寒到底什麼情況。
為什麼他把和我同一屆的都加了個遍，挨個人問知不知道我的訊息。
甚至怕有人故意替我隱瞞，他還發布了高額懸賞。
只要發給他一條我的訊息，就能拿到一萬塊。
聽說，顧嶼寒的錢流水般往外流。
不管訊息來源真假，他都會親自過去確認。
說真的。
如果我不是另外一位主角，我都要被他的情深感動了。
顧嶼寒也找過我爸媽，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道歉。
只是每次都被老兩口打出去。
聽到這，我還真有些感慨。
和他那五年，顧嶼寒就來滬市看過一次我爸媽。
就是我們畢業後，剛決定要創業前那段時間。
還是我磨著他來的。
他和我爸本來聊得很投緣，直到我爸提議他來滬市發展，資助他啟動資金。
回到京北，他就和我冷戰了一週。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提過陪我回家。
我偶爾提起，他也會找理由拒絕。
11.
三年後，何林的婚禮上。
我再次和顧嶼寒見了面。
五年不見，他的氣質變得更加沉穩。
但見到我的第一秒，他還是紅了眼眶，眼睛緊緊鎖住我的身影。
我沒想再躲，大方走過去和他打起招呼。
“好久不見。”
我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顧嶼寒的眼眶卻越發紅。
他哽咽了一下，艱難地開口：
“好久不見。”
我點了點頭，錯身離開時，顧嶼寒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回眸看去，他緊抿的嘴唇微微顫抖，輕聲開口：
“這五年，你過得好不好？”
我張了張嘴，話還沒說出口，顧嶼寒繼續說：
“我過得不好，楊疏晚，我好想你。”
淚水從他眼眶裡滾落下來。
“我找了你五年，我真的快要瘋了。我給孩子供了長明燈，想你想到崩潰的時候，我就跪在燈前求他讓我再見你一面。”
我安靜聽他講完，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舉起左手給他展示無名指上的戒指。
“我結婚了，往前看吧。”
顧嶼寒眼睛猛然睜大，扯出一抹笑，後退一步。
“結婚了？你在騙我......”
他近乎哀求地看著我：
“疏晚......求你別騙我，我真的受不了，我真的會崩潰的......”
“老婆，兒子在哭著找你。”
陸言從身後摟住我的腰，把我摟進懷裡，挑眉道：“老婆，這位是？”
我抬眸瞥了一眼這個壞心眼的，果然被他捏住了腰間軟肉。
明明有關我的事，他知道的比誰都多，非要在這裡刺激快碎掉的顧嶼寒。
我敷衍介紹，找藉口拉著新婚老公陸言離開了。
這一次，顧嶼寒沒在追上來，只是盯著我離開的方向出神。
一個月後，我突然接到一通陌生電話。
對方稱自己是顧嶼寒的律師，說他自殺了，把名下資產都贈與我，還留了一封信。
我把錢全部捐給希望小學。
那封信直接扔進垃圾桶。
如今我已擁有真正的幸福，往事，就讓他隨風消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