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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懸獨不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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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美術館特展入口

第一章

美術館特展入口,傅司衍熟練地掃碼驗票。

“驗票成功,兩人。”

他自然地接過僅有的兩根VIP手環,一根自己戴上,另一根溫柔地扣在了楚晚寧腕上。

兩人有說有笑地往裡走,我卻被工作人員無情地攔在欄杆外。

傅司衍回頭翻了翻購票記錄,沒有絲毫愧疚,反而理所當然地皺起眉:

“VIP票太難搶,我沒注意只搶到了兩張。”

“晚寧學美術的,這展對她很重要。你去對面的咖啡館等我們吧,看完了我給你打電話。”

在他的潛意識裡,楚晚寧的需求必須被滿足,而我的感受隨時可以被犧牲。

連質問他為什麼買票時不確認的資格都沒有,因為那隻會被他指責“不懂事”。

看著欄杆內楚晚寧感激地望著他,而他回以溫柔的安撫。

那一刻,我心底長久以來的憋悶突然散了。

我沒有去普通區,也沒有去咖啡館等他。

而是慢慢鬆開了握緊的欄杆,轉身走出了美術館。

這場擁擠的三人行,我決定退場了。

1

“晚寧和說你連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電話那頭,傅司衍的聲音帶著隱約的慍怒。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敏感計較了?”

我站在空曠的公交站臺下,初秋的冷雨被風吹著,斜斜地澆在我的小腿上。

陳年的膝傷開始泛起一陣陣鈍痛。

傅司衍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他自以為是的體貼。

“你不是下週才進行省隊初測嗎?我看你這幾天訓練壓力大,晚寧說看展能放鬆心情,我才特意帶你出來走走。”

“不過是一張票,讓你去對面的咖啡館坐著等一會兒怎麼了,至於發這麼大脾氣嗎?”

我捏著冷透的手機,看著雨水順著站牌滴落。

高三畢業那年的雨天,也是在這個城市。

傅司衍脫下外套,死死裹住我的雙腿。

他當時心疼得眼睛發紅,語氣裡全是自責。

“田徑選手的腿比命嬌貴,受涼了影響你了怎麼辦?”

如今,那雙曾護著我的手,正牽著別人在美術館裡避雨。

而我因為他的強行安排,不僅錯過了賽前的最後一次理療,還在這場冷雨中凍得雙腿發僵。

我深吸了一口氣,讓聲音聽起來儘量平穩。

“傅司衍,我的省隊選拔初測就在明天。”

“你忘了嗎?”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長達三秒的死寂,只有微弱的電流聲在耳邊沙沙作響。

傅司衍似乎終於意識到了什麼,語氣裡多了一絲遲來的找補。

“抱歉,我最近幫晚寧準備畫展太忙了,記混了時間。”

“我叫了車,現在就出來接你回去熱敷,你找個避雨的地方等我。”

就在這時,電話背景音裡傳來楚晚寧柔弱的驚呼。

“司衍,我的畫具包好像落在一樓了。”

“但我手腕突然好疼,提不動...”

傅司衍的聲音立刻從聽筒裡移開。

“別亂動,我下去拿。”

再對我說話時,他又恢復了理所應當。

“明月你一向體質好,先自己打車回去。”

“晚寧的手受過傷,不能受累,我幫她拿完東西再回。”

嘟的一聲,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我在冷雨中站了半個小時,才攔到一輛空車。

回到體校宿舍時,右邊膝蓋已經腫了一圈,像個發麵饅頭。

教練推門進來,看到我的腿,眉頭擰成了死結。

“明天就是初測,你這狀態怎麼跑?”

他嘆了口氣,語氣沉重。

“上面透了底,如果明天成績不夠漂亮,省隊的推薦名額就會直接給二隊的苗子。”

我沒說話,只是拿過冰袋,默默敷在膝蓋上。

教練走後,我開啟抽屜看了看。

以前這種時候,我總是會給傅司衍打電話,哭訴腿有多疼,他也總會不厭其煩地陪著我做理療。

但今天,我只是沉默地撕開膠布。

一圈,又一圈,死死地纏在紅腫的關節上。

深夜十一點,宿舍樓外的門禁快到了。

傅司衍終於回到了我們在學校附近租下的房子。

他手裡提著楚晚寧最愛吃的那家海鮮夜宵,塑膠袋上還沾著雨水。

卻唯獨沒有我急需的消炎噴霧。

他把夜宵放在桌上,轉頭看到我纏滿膠帶的腿,眉頭微皺。

“又痛了?”

他走過來,習慣性地想碰我的膝蓋。

“你們練體育的也太容易受傷了。”

“剛才陪晚寧去拿東西,路過藥店關門了,你今晚先忍忍。”

我垂下眼,視線落在他淺色襯衫的袖口上,那裡沾著幾抹刺眼的青色顏料。

只有美術生在調色時,才會不小心蹭到別人身上。

胃裡泛起一陣輕微的噁心感。

我看著他伸過來的手,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拂開了。

“不用了。”

我拉過被子,蓋住雙腿,聲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

“我自己能好。”

傅司衍的手僵在半空中,愣住了。

2

第二天清晨,省隊初測賽場。

我做著拉伸,每一次彎曲膝蓋,都伴隨著一陣鑽心的刺痛。

冷汗順著額頭滑落,砸在塑膠跑道上。

看臺上很熱鬧,別的選手的家屬和男友都在大聲加油。

我抬頭看向第三排最靠左的位置。

那是獨屬於傅司衍的座位。

過去三年,無論是多小的測驗,他從未缺席過。

但今天,那個位置空空如也。

發令槍響。

我咬緊牙關,像往常一樣衝了出去。

但受損的半月板根本無法承受爆發時的巨大沖擊力。

跑到後半程,我的右腿幾乎失去了知覺,全靠本能和肌肉記憶在拖拽。

衝過終點線的那一瞬間,右膝徹底脫力。

我重重地摔倒在跑道上,擦破了半邊肩膀。

計時牌上的成績亮起,倒數第二。

隊醫急匆匆地抬著擔架跑過來,把我抬下了場。

在醫務室做了緊急核磁共振後,教練拿著報告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比昨天更難看。

“半月板磨損嚴重,關節腔有積液。”

教練把片子插在觀片燈上,指著那片陰影。

“如果強行繼續練下去,以後可能連正常走路都困難。”

醫務室裡安靜得只能聽到消毒水的滴答聲。

教練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薄薄的紙,遞到我面前。

“德國有一家頂尖的運動醫學中心,我利用私人關係幫你拿到了交流申請表。”

“但去了,就意味著放棄國內的選拔,要轉幕後康復學習。”

“你自己好好想想。”

教練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出去了。

我握著那張輕飄飄卻重如泰山的申請表,陷入了死寂。

在最痛苦的這兩個小時裡,我撥了九次傅司衍的電話。

一直佔線。

半小時後,手機螢幕亮了。

是楚晚寧發來的一條微信語音。

我點開,背景音是呼嘯的風聲和機車引擎的轟鳴。

“晚寧,你手有傷,抓緊我的衣服,別掉下去了。”

那是傅司衍的聲音,帶著縱容的味道。

緊接著,楚晚寧發來資訊。

“抱歉啊明月姐,司衍說我最近壓力大,非要騎摩托車帶我來郊外散心。”

“你今天測驗順利嗎?”

我看著螢幕上的字,手指微微發僵。

兩年前,傅司衍攢了半個月的生活費,給我買了一雙專業的田徑釘鞋。

他單膝跪在跑道上,細心地幫我係好鞋帶。

“以後你跑向領獎臺,我就在臺下做你一輩子的專屬啦啦隊。”

回憶裡的畫面越清晰,眼前的冷漠就越像一場凌遲。

我沒有回覆楚晚寧。

而是直接將手機靜音,反扣在桌面上。

我拖著傷腿,一步步走出醫務室。

在傅司衍陪著別人在郊外迎風馳騁的時候。

我拿起筆,在《德國運動康復留學專案與退役申請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晚上十點,傅司衍帶著一身戶外的風汽回了家。

他看到我躺在床上,一邊脫外套一邊假意問了一句。

“今天成績怎麼樣?”

“怎麼沒見你在朋友圈發排名?”

“要是沒考好別灰心,反正你練短跑也出不了大成績。”

“以後我養你。”

這句看似溫情的我養你,徹底擊碎了我對他最後一絲濾鏡。

我翻了個身,留給他一個冷漠的背影。

“考完了,挺好的。”

傅司衍對於我平靜的態度感到一絲煩躁。

他扯了扯領帶,語氣加重。

“你是不是又在怪我今天沒去?”

“楚晚寧今天情緒崩潰,她當年是為了拉我才傷了右手,我總不能不管她。”

“你能不能懂點事?”

我閉上眼,將臉埋在枕頭裡。

“我懂。”

“所以我不會再怪你了。”

3

距離出國還有三天。

我開始有條不紊地清理我的生活。

找來幾個大紙箱,開始收拾東西。

曾經傅司衍在遊樂場套圈贏來的劣質毛絨玩具。

他用舊了隨手扔給我的護腕...

我一樣樣打包,統統扔進樓下的垃圾桶。

傅司衍下班回來,察覺到了家裡空曠了許多。

他皺著眉,掃視著光禿禿的置物架。

“李明月,你把東西都弄哪去了?!”

我坐在沙發上核對護照資訊,頭也沒抬。

“換季,清理垃圾。”

傅司衍冷哼了一聲,似乎認定了我是在用這種幼稚的方式引起他的注意。

“隨你,別到時候又哭著讓我給你買新的。”

下午,我坐在體校訓練場的休息室裡,給膝蓋換膏藥。

門被推開,楚晚寧揹著一個巨大的美術顏料箱走了進來。

她藉口送考前營養品,獨自來找我。

看到我腿上的膏藥,把一盒廉價的維生素放在桌上。

“聽說你初測墊底了?”

“唉,司衍昨天還跟我感嘆,說明月姐一身蠻力,就是沒有天賦。”

“其實你放棄也挺好的,女孩子幹嘛那麼辛苦。”

我冷冷地盯著她那隻號稱拿不了重物的右手。

突然站起身,伸手一把扯下她背上的顏料箱。

箱子極重,少說也有二十斤。

“你這手拎著二十斤的箱子健步如飛。”

我看著她瞬間慌亂的眼神,語氣嘲弄。

“怎麼一到傅司衍面前,連擰個瓶蓋都能喊疼?”

楚晚寧的餘光瞥向門口,似乎聽到了走廊裡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她突然按住我手裡的箱子,指甲趁機狠狠掐進了我的手背。

我吃痛地抽氣,下意識鬆了點力。

楚晚寧卻在這一瞬間,故意猛地鬆開了雙手,還順勢發出了一聲嬌弱的驚呼。

“啪——”一聲悶響。

沉重的箱子失去託力直接脫手砸在地上,鎖釦彈開,顏料滾落了一地。

恰好此時,休息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來接她的傅司衍,皺著眉頭走了進來。

楚晚寧往後踉蹌了兩步,眼眶瞬間紅透了,假裝被地上的箱子絆倒,順勢抓住了身邊的鐵架臺。

鐵架臺本就有些鬆動,被她一拽,搖晃著朝她的方向倒下。

“晚寧!”

傅司衍目眥欲裂地衝了過來。

他完全沒有顧及我正站在架子的正下方。

為了護住楚晚寧,他本能地,狠狠地一把推開了我。

那一推,用了十成十的力氣。

我的右腿本身就到了極限。

失去重心的瞬間,我的膝蓋重重砸在了旁邊鋒利的跳箱邊緣。

清脆的咔嗒一聲,格外刺耳。

那一刻,我疼得失去了發聲的能力。

冷汗瞬間浸透了全身的衣服,我蜷縮在地上,渾身不受控制地發抖。

傅司衍將楚晚寧緊緊護在懷裡。

他看著滿地的顏料,再看看倒在地上的我,怒火中燒。

“明月你一個練體育的,身體這麼壯實,為什麼要跟一個手上有舊傷的人動手?”

他指著我,聲音裡全是失望和憤怒。

“楚晚寧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負得起責嗎?!”

我疼得視線模糊。

隔著一層水霧,我看著他緊張地檢視著楚晚寧連皮都沒破的手腕。

那一刻,心底最後的一絲執念,徹底死絕了。

傅司衍見我一聲不吭地蜷縮著,以為我是在裝可憐。

“你什麼時候學會道歉了,再給我打電話。”

說完,他牽著楚晚寧,揚長而去。

而他不知道,留在原地的我,身下已經疼出了一灘冷汗。

我哆嗦著摸出手機,撥通了120。

4

醫院骨科診室內,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醫生戴著眼鏡,將X光片插在背光板上,連連搖頭。

“半月板碎裂,十字韌帶完全撕裂。”

他轉過頭,神色嚴厲地看著我。

“受了這麼重的撞擊,為什麼不早點來?”

“別說跑步了,以後颳風下雨,你這正常走路都會跛。”

我坐在輪椅上,眼淚不受控制地暈開一片水漬。

我的賽道。

我的信仰。

被傅司衍為了另一個女人的一推,徹底扼殺了。

辦理完一切退役和留學手續,距離登機還剩最後十個小時。

我拄著單拐,打車回到了那個租住的房子,準備拿走最後的隨身行李。

推開門,客廳裡的暖光燈亮著,溫馨無比。

傅司衍正坐在沙發上。

他將楚晚寧的手放在自己腿上,用熱毛巾小心翼翼地幫她熱敷。

聽到開門的動靜,他抬起頭。

看到我拄著柺杖的樣子,他眼裡閃過一絲極快的錯愕。

“現在連苦肉計都用上了?”

他鬆開楚晚寧的手,靠在沙發背上。

“去哪買的柺杖,裝得挺像。”

楚晚寧在一旁柔柔地開口,眼神怯怯。

“司衍,別怪她了,我手已經不疼了。”

我看著眼前這對璧人,沒有理會他們,徑直拄著柺杖走到臥室。

單手拎起早已整理好的小行李袋。

路過客廳走向大門時,傅司衍站了起來。

他擋在玄關處,壓低聲音,下達了最後通牒。

“你今天要是敢跨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我再去求你回來。”

“我沒有那麼多耐心慣著你的脾氣!”

我在門前停住腳步,看著這個曾經發誓要做我一輩子專屬啦啦隊的男人。

“不用你求。”

“傅司衍,這幾年算我眼瞎。”

“就當這段感情,我餵了狗了。”

砰的一聲。

門被我重重關上,斬斷了我們之間七年的所有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