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死後,嫌棄我是拖油瓶的媽媽瘋了_第二章 6判官筆重重落下

第二章

6

判官筆重重落下,在生死簿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紅痕。

幾乎是同時,我的靈魂深處傳來一陣無法形容的劇痛。

我痛得蜷縮在地上,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邊緣呈現出即將隨風消散的脆弱狀態,泛起點點星光。

“念你一片純孝。”

判官爺爺嘆了口氣。

“本判破例,允許你在魂飛魄散前,許下最後一個心願。”

最後一個心願?

我強忍著劇痛,努力抬起頭,看向孽鏡臺。

畫面裡,媽媽正準備將那把安眠藥塞進嘴裡。

我顫抖著抬起手,指著那堆碎裂的古董花瓶。

“我......我要......”

我結結巴巴,但語氣卻異常堅定。

“我要媽媽八十萬的債......一、一筆勾銷!”

判官爺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一道耀眼的金光從他的袖口飛出,直直地鑽入孽鏡臺,飛向人間。

“砰砰砰!”

地下室搖搖欲墜的鐵門,突然被瘋狂敲響。

媽媽被嚇了一跳,手一抖,藥片滾落了一地。

“沈姐!沈姐你在家嗎?快開門!”

門外傳來的,是家政公司老闆焦急的聲音。

媽媽木然地打開了門。

老闆滿頭大汗地衝進來,氣喘吁吁地說:

“沈玉曼,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

“僱主找專家鑑定過了,碎掉的那個花瓶,其實是個高仿的贗品!”

“根本不值錢!僱主說不用你賠了!”

“不僅不用賠,僱主看你平時幹活老實,還決定給你包個大紅包壓驚呢!”

媽媽愣在原地,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滿臉喜色的老闆。

過了好半天,她才猛地捂住臉。

“嗚嗚嗚......”

劫後餘生的慶幸、長久以來的委屈,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她蹲在地上,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在螢幕外,看著她哭,我也跟著又哭又笑。

太好了。

媽媽不用死了,也不用再被逼債了。

她終於可以過上好日子了。

我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轉身看向黑袍使者。

“叔叔,我......我的願望實現了。”

我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你......你快點讓我消失呀!”

使者沒有動,判官爺爺也沒有說話,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孽鏡臺。

平復了情緒的媽媽,站起身,走向了我的那張小破床。

“林小雅這死丫頭,外面這麼吵,她怎麼還在睡?”

媽媽皺著眉頭抱怨著。

“真是沒心沒肺,天塌下來都不管。”

她嘴裡罵罵咧咧,卻轉身從櫃子裡翻出了一件薄毯,走到了我的床邊。

“起來了,別睡了。”

媽媽把薄毯扔在被子上。

“今天不用賠錢了,媽帶你去吃頓好的。”

床上的我,一動不動。

“林小雅?跟你說話呢沒聽見啊?”

媽媽有些不耐煩了,伸手一把掀開了我的被角。

她想要去拽我的胳膊,把我從床上拉起來。

可是,當她的手指觸碰到我脖頸的那一瞬間。

她整個人僵住了。

我的脖子,僵硬、冰冷,沒有一絲屬於活人的溫度。

而在我的耳後,幾塊暗紫色的屍斑,已經在蒼白的皮膚上蔓延開來。

7

媽媽的手像觸電般猛地縮了回來。

她的瞳孔在瞬間劇烈震顫,放大到了極致。

“小雅......你幹什麼?”

媽媽的聲音開始發抖,帶著一絲強裝的鎮定和掩飾不住的慌亂。

“你別給我裝死嚇唬人啊!趕緊起來!”

她再次伸出手,用力地推了推我的肩膀。

可是,我的身體此時就像一塊沉重的、毫無生氣的木頭。

隨著她的推搡,生硬地在床上晃動了一下。

隨後,我那顆沒有肌肉支撐的腦袋,詭異地、軟綿綿地歪向了一側。

眼睛半睜著,毫無光彩地盯著天花板。

媽媽的呼吸在這一刻瞬間凝滯了。

周圍的空氣彷彿被抽乾,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她顫抖著伸出兩根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探到我的鼻息處。

沒有任何氣流拂過她的指尖。

媽媽發瘋似的,猛地撲倒在床上。

她將耳朵死死地貼緊我的胸膛,試圖尋找哪怕一絲微弱的心跳。

可是,什麼都沒有。

只有死亡那種令人窒息的、絕對的寂靜。

這份令人窒息的寂靜,徹底擊潰了她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啊——!”

一聲極為淒厲的慘叫,劃破了地下室的夜空。

媽媽跌跌撞撞地從床上爬起來,漫無目的地衝向客廳。

“手機......手機......”

她哆嗦著去拿桌上的手機,想要撥打120。

可是她的手抖得太厲害了。

“啪”的一聲。

手機掉在地上,螢幕摔得粉碎。

她顧不上撿手機,光著腳又衝回了臥室。

她一把將我從床上抱了起來。

我那不受控制的四肢,在空中毫無生氣地無力垂蕩著。

“小雅!小雅你醒醒!”

媽媽把我平放在地板上,雙手交疊,瘋狂地在我的胸口按壓。

“一、二、三......”

她一邊做著毫無章法的心肺復甦,一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地哭喊。

“媽媽錯了!媽媽收回剛才說的話!”

“你不是掃把星!你不是討債鬼!”

“媽媽不讓你消失了!你回來啊!”

“只要你活過來,哪怕你一輩子結巴,哪怕我養你一輩子,我都願意!”

救護車的警笛聲終於刺破了夜空,紅藍交錯的燈光閃爍在窗戶上。

幾個急救醫生提著箱子衝進房間。

他們迅速推開已經陷入半瘋癲狀態的媽媽,開始對我進行檢查。

翻開眼皮,用手電筒照射瞳孔。

連線心電圖儀。

“滴——”

儀器上,那條代表著生命體徵的直線,平穩而冷酷。

帶頭的醫生遺憾地搖了搖頭,摘下了聽診器。

“抱歉,家屬節哀。”

“患者已經沒有生命體徵,根據屍斑和僵硬程度判斷,死亡時間超過三個小時了。”

“不可能!你們胡說!”

媽媽徹底被激怒了,猛地撲過去,死死地抱住我的屍體。

“她剛剛還在聽我說話!她只是睡著了!”

“誰也不許碰她!”

她拒絕任何醫護人員的靠近,把我的頭緊緊地按在她的懷裡。

救護車紅藍色的燈光透過窗戶,化作一灘粘稠的紅藍光影,打在媽媽的身上。

她抱著我,眼神漸漸變得空洞。

隨後,她雙眼猛地一翻,整個人直挺挺地倒在了那片刺目的燈光裡。

8

幽冥大殿上,原本靜止的空氣突然劇烈扭曲。

平地捲起一陣陰冷刺骨的狂風,吹得大殿兩旁的引魂燈忽明忽暗。

一道虛弱到了極點、幾乎透明的生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地扯了進來。

我震驚地瞪大眼睛,猛地轉過頭。

是媽媽!

她身上還穿著那件沾滿了我搶救時吐出的血跡的舊外套。

她失去了重量,眼神空洞、茫然地飄落在大殿中央。

可是,就在她抬起頭,看清我的那一瞬間。

她原本渙散、即將消散的魂魄,突然泛起了一陣漣漪,劇烈地波動起來。

“小雅......”

她不可置信地呢喃著。

我瞬間忘記了這裡是陰森恐怖的地府,忘記了判官爺爺的威嚴。

我照著以前每一次放學回家那樣,歡快無比地,直直地朝她撲了過去。

我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她虛無的腰。

“媽媽!”

我仰起頭,看著她。

這一刻,我發現自己竟然一點都不結巴了。

我無比流利、甚至帶著一絲驕傲地向她邀功。

“媽媽你看!我做到了!”

“我幫你把那個最大的累贅掃清了!”

“從今天起,你再也不用被我拖累了,你可以去過好日子啦!”

我以為媽媽會開心,會摸摸我的頭誇我懂事。

可是。

媽媽的魂魄在聽到這句話後,寸寸碎裂。

她原本就蒼白如紙的臉色,此刻更是透出一種死寂的絕望。

她沒有抱我。

而是反手,帶著極大的力道,死死地、用力地掐住我的雙臂。

“你瘋了嗎?!”

她衝我嘶吼,聲音裡帶著撕裂靈魂的痛楚。

然後,她猛地轉身,朝著高高在上的判官爺爺,重重地跪了下去。

“砰!”

膝蓋骨砸在陰森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判官大人!你們抓錯人了!”

媽媽瘋狂地把頭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毫無保留。

“林小雅她不是沈玉曼!她只是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傻孩子啊!”

“她什麼都不懂!求求你們放她回去!”

判官爺爺面無表情,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媽媽。

他緩緩翻開生死簿,聲音冷酷得沒有一絲感情。

“陰陽有序,生死有命。”

“替死契約既已按印,便已生效,絕無更改之理。”

“你陽壽未盡,速速退回人間,休要在此糾纏!”

“不!我不走!”

媽媽嘶吼著,此時儼然是一頭護崽的絕望野獸。

她猛地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手腕上那道剛剛割開的、交錯著舊傷的疤痕。

“我才是沈玉曼!我才是那個陽壽耗盡、早該去死的人!”

“你們把我的命拿走!把我的女兒還給我!”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淚止不住地不斷向外湧出。

她痛哭流涕地向我懺悔,雙手顫抖著想要撫摸我的臉。

“小雅,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

“那些話都是我被生活逼到絕境時發洩的屁話!我怎麼可能真的想讓你死啊!”

“你是我十月懷胎、拼了命才生下來的寶貝啊!”

“沒有你,媽媽就算嫁給世界首富,又有什麼意義?”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著媽媽磕得血肉模糊的額頭,看著她痛不欲生的樣子。

我的心臟傳來一陣極度的刺痛,在同一時間被狠狠地穿透。

9

“放肆!”

判官爺爺一聲暴喝,整個大殿都跟著震顫了一下。

站在一旁的黑袍使者立刻心領神會。

他手腕一抖,手中那條燃燒著幽藍色火焰的打魂鞭,在空中挽出一個凌厲的鞭花。

“啪!”

打魂鞭毫不留情地狠狠抽在媽媽的後背上。

“啊!”

媽媽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原本就虛弱的魂魄瞬間被打得黯淡了一半,彷彿隨時都會消散。

使者冷冷地警告:

“地府重地,豈容你這生魂在此大呼小叫,擾亂法度!”

可是媽媽沒有退縮。

她咬著牙,強忍著靈魂被灼燒的劇痛,依然死死地護在我的身前。

她張開雙臂,化作一堵殘破卻堅定的牆,將我擋在身後。

“誰也不許帶走我女兒!”

判官爺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緩緩舉起手中那支巨大的判官筆,筆尖直指媽媽。

“冥頑不靈。”

“既如此,本判便將你這生魂直接打入十八層地獄,受盡刀山火海之苦!”

隨著判官筆的舉起,大殿上空的陰雲開始瘋狂翻滾,一股排山倒海的殺意鎖定了媽媽。

我看清了判官爺爺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冷酷。

我心裡清楚地知道,如果再拖下去,媽媽不僅救不了我,她自己也必定會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不能這樣。

我絕對不能讓媽媽為了我,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我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

猛地從媽媽的懷抱中掙脫出來。

我大步跨上前,用自己瘦弱的身體,死死地擋在了那即將落下的打魂鞭和判官筆前。

我轉過頭,指著媽媽的鼻子,扯著嗓子大聲咆哮。

“你走啊!”

“誰要你救了?!”

我故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無比厭惡,宣告:

“我討厭你!我受夠了你每天的抱怨,受夠了你罵我是掃把星!”

“我是自願來替死的!因為我再也不想看到你那張苦瓜臉了!”

“你趕緊滾回人間去過你的好日子吧,別在這裡假惺惺了!”

媽媽被我這番突如其來的決絕和惡毒震在了原地。

她伸出的手停滯在半空,滿臉的不可置信和心碎。

“小雅......”

就是現在!

趁著她失神的這短短一瞬。

我猛地轉過身,雙手用力地推在她的肩膀上。

“滾啊!”

我拼盡全力,將她朝著大殿外那道通往人間的出口狠狠推去。

就在她身體向後倒飛出去的瞬間。

我毫不猶豫地轉身,越過那面巨大的孽鏡臺。

朝著大殿盡頭,那條沸騰著黑色河水的忘川河,縱身一躍。

“不——!”

身後,傳來媽媽撕裂靈魂的淒厲慘嚎。

她不顧一切地想要撲向我,想要抓住我的衣角。

可是,判官爺爺的大袖猛地揮動。

一陣狂風憑空捲起,化作一道不可抗拒的屏障,將媽媽的魂魄強行打回了人間通道。

黑色的忘川河水十分洶湧,瞬間吞沒了我。

刺骨的冰冷將我包裹。

但在沉入水底的那一刻,我看著媽媽消失的方向,終於露出了一抹釋然的笑。

媽媽,你要好好活著呀。

10

人間。

醫院搶救室裡,刺眼的無影燈將一切照得慘白。

“滴!滴!滴!”

心電監護儀原本平緩的直線,突然爆發出刺耳的長鳴。

緊接著,那條直線重新恢復了微弱卻堅定的起伏。

“有了!有了!患者恢復心跳了!”

醫生驚喜的呼喊聲在病房裡迴盪。

媽媽在除顫儀最後一次重擊下,猛然睜開了眼睛。

她的瞳孔劇烈收縮,喉嚨裡發出一聲撕裂般的、破了音的呼喊:

“小雅!”

她儼然是一個從噩夢中驚醒的人,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下一秒,她猛地拔掉手背上還在滴血的輸液針管。

不顧醫生的阻攔,連滾帶爬地衝出了搶救室。

“我女兒呢!我女兒在哪!”

她發瘋似的在走廊裡抓著人就問。

直到護士紅著眼眶,將她帶到了地下二層。

太平間冰冷的鐵門前。

媽媽看著推車上,那個被刺眼的白布完全覆蓋的瘦小身體。

她張了張嘴,卻徹底失去了所有的聲音。

她此時脫了力癱軟地倒在地上,連哭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而此時,在幽冥地府的忘川河底。

我並沒有如同傳說中記錄的那般,被那沸騰的黑水腐蝕成一堆白骨。

相反,我感覺自己被一股極其柔和、溫暖的力量輕輕託了起來。

我睜開眼睛。

一個穿著青色布衣、面容慈祥的老婆婆,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靜靜地站在我面前。

她的眼神中,滿是悲憫。

“痴兒啊。”

孟婆婆輕輕嘆息了一聲,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我的頭。

“你的純孝,感動了冥府。”

“判官大人雖然鐵面無私,但也並非鐵石心腸。”

“他破例允許我,讓你帶著前世的記憶,挑選一種形態,重返人間。”

重返人間?

我愣住了,腦海中迅速閃過這短暫一生裡,做人的種種痛苦。

結巴的屈辱、被嫌棄的自卑、連累媽媽的負罪感。

做人太累了。

我搖了搖頭,果斷回絕了再次成為人類的提議。

就在這時,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個深夜。

那時候媽媽剛下夜班,累得癱在沙發上。

樓下突然傳來一陣狗叫聲,媽媽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隻被主人牽著、毛茸茸的金毛犬。

她看著那隻狗,露出了我這輩子見過的,最溫柔、最放鬆的笑容。

她說:“要是能養只大金毛就好了,它能保護我,什麼都不用想,只要陪著我就行。”

我仰起頭,看著孟婆婆。

這一次,我沒有一絲結巴,聲音清脆而響亮。

“婆婆,我要變成一隻金毛小狗!”

孟婆婆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

“好。”

她將那碗湯放在一旁,伸出指尖,輕輕點在我的眉心。

“去吧,去守護你想守護的人。”

金色的光芒瞬間從她的指尖迸發,將我的靈魂完全包裹。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迅速縮小、變形。

在墜入那道刺目的、通往人間的白光通道的那一刻。

我回頭看了一眼地府。

然後,我感覺到自己身後,長出了一條毛茸茸的尾巴。

11

“轟隆!”

一道驚雷劈開夜空,傾盆大雨狠狠地砸向人間。

我從一個散發著酸臭味的垃圾桶旁猛地驚醒。

第一感覺是冷。

刺骨的冷雨打在我的背上,我下意識地想要抱緊胳膊,卻發現自己伸出的是兩隻毛茸茸、沾滿泥水的爪子。

我真的變成狗了。

我顧不上感受這具新身體的新奇,四肢踩在泥水裡的黏膩感讓我瞬間清醒。

媽媽!

我憑藉著刻在靈魂深處、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的記憶,邁著細碎的爪步,向著地下室的方向狂奔。

雨水模糊了我的視線,鋒利的石子無情地劃破了我柔軟的肉墊。

鑽心的疼。

但我根本顧不上停下來舔舐傷口,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回家。

“砰!”

我用盡全身力氣,一頭撞開了那扇因為年久失修而虛掩著的地下室鐵門。

我順著熟悉的臺階滾了下去。

我蹲在熟悉的家門外,透過門縫,看到了裡面死氣沉沉的景象。

家,已經不能稱之為家了。

那些原本就廉價的傢俱被砸得稀爛,衣服亂七八糟地糾纏在一起。

滿地都是橫七豎八的空酒瓶,還有我生前穿過的那些舊衣物,被剪得粉碎,白花花地鋪滿了整個地板。

而媽媽。

她滿臉憔悴,頭髮亂作一團,穿著那件沾著我血跡的外套。

她正木然地站在地下室唯一的那扇高高的通風窗下。

她腳下踩著一把搖搖晃晃的破椅子,手裡拿著一根粗糙的麻繩,正往窗戶的鐵欄杆上套。

我的心臟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

“汪!”

我發出了一聲淒厲到破音的狗叫,尖銳的聲音在樓道里迴盪。

我瘋狂地撲向那扇木門,用我剛剛長出的、還不夠堅硬的爪子拼命地撓門。

“刺啦!刺啦!”

木屑紛飛,我的指甲崩裂,鮮血把門板撓出了一道道刺目的紅痕。

媽媽似乎被這慘烈的動靜驚動了。

她木然地轉過頭,空洞的眼神看向門口,毫無生氣地走過來,打開了房門。

門開的瞬間,我不顧一切地撲了進去。

我一口咬住她的褲腿,四隻爪子死死地摳住地板,拼命地往屋裡拖。

“走開。”

媽媽的聲音十分沙啞,摩擦著,沒有一絲生機。

她用力甩開腿,嫌惡地看著我這隻渾身髒汙、散發著垃圾臭味的流浪狗。

“滾出去。”

她抬起腳,毫不留情地將我踢倒在地。

我的身體重重地撞在牆上,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但我立刻爬了起來。

我拖著受傷的後腿,一瘸一拐,卻又無比堅定地走到那把破椅子前。

我用瘦小的身體,死死地擋在了她通向死亡的必經之路上。

衝著她,發出了低沉的、哀求的嗚咽聲。

12

就在我和媽媽僵持的時候。

“砰!”

本就破敗的出租屋大門,被一隻穿著皮鞋的腳暴力踹開。

那個曾經羞辱過我們的男人,趙啟明,西裝革履地闖了進來。

“沈玉曼!聽說你那個結巴女兒終於死了,那你現在也算是無牽無掛了吧?”

趙啟明步步緊逼,語氣裡沒有一絲對親生骨肉離世的悲憫。

“趕緊收拾東西跟我走!我太太剛查出尿毒症需要換腎,只要你乖乖去配型捐個腎,順便再替我們生個健康的兒子,以前的恩怨一筆勾銷,我還能保你下半生衣食無憂!”

他居高臨下地指著癱坐在地的媽媽。

“反正那個拖油瓶已經死了,你這種爛命一條,不如用你這副身體最後替我做點貢獻!”

媽媽原本死灰般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強烈的恨意。

“你做夢!你這個人面獸心的畜生!”

她抓起地上的一個空酒瓶,用盡全身力氣想要反抗。

看到這一幕,我全身的金色狗毛瞬間炸起,顯得十分憤怒。

“汪嗚!”

我毫不猶豫地騰空躍起,亮出最鋒利的牙齒。

我精準地撲向趙啟明,死死地咬住他正準備打媽媽的手腕。

尖銳的犬齒直接刺穿了他的皮膚。

“啊!哪來的死狗!”

趙啟明發出一聲極為淒厲的慘叫。

他瘋狂地甩動著手臂,將我狠狠地砸在堅硬的水泥牆上。

“砰!”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噴出一口鮮血。

但我沒有退縮,我強撐著站起來,弓起背,朝著他發出震耳欲聾的低吼。

這邊的動靜實在太大,鄰居終於被驚動,大喊著報警了。

趙啟明聽到警笛聲,捂著流血的手腕,狼狽逃跑。

危機終於解除。

媽媽震驚地看著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我。

她似乎從我那不顧一切的眼神里,看出了什麼。

她顫抖著雙手,將我輕輕地抱進懷裡。

“狗狗......你......”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她的懷裡掙脫出來。

我拖著殘破的身體,一步一個血印地掙扎著爬向我生前睡過的那張單人床底。

在那裡,我用爪子扒拉出一個沾滿灰塵的日記本。

我叼著那個本子,艱難地爬回媽媽身邊,放在她的手裡。

那是我生前,一筆一劃寫下的。

媽媽翻開日記。

上面是我歪歪扭扭的字跡,沒有結巴,只有最純粹的愛。

“今天媽媽罵我是掃把星,但我知道她只是太累了。”

“媽媽給我買了新衣服,她自己卻穿破洞的襪子。”

“我好想快點長大,賺很多錢,讓媽媽做回拉小提琴的公主。”

“媽媽,對不起,我愛你。”

看著那些飽含深情的字句,媽媽徹底崩潰了。

她將日記本死死地貼在胸口,卸下了所有尋死的念頭,嚎啕大哭。

“小雅......我的小雅......”

我蜷縮在她的懷裡,感受著久違的、屬於媽媽的溫暖。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在一陣柔和的金色光芒中,我的身體慢慢變得透明。

化作點點星塵,徹底消散在了雨後初霽的陽光裡。(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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