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渣男後,人生變得更好了_第2章 離開渣男後
第2章
離開渣男後,人生變得更好了
會場的空氣彷彿在那一瞬間凝固了。那種凝固不是物理上的停滯,而是一種集體性的窒息——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秒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胸腔發緊,目光如被磁石吸住一般釘在那面巨大的電子螢幕上。
螢幕上的字型是加粗的宋體,鮮紅帶金邊,分明是國科院的官方通報格式,此刻卻像一簇無聲的火焰,灼灼地燙著每一雙仰望它的眼睛。
那行字滾了一遍,停頓,然後又開始滾第二遍。每一遍都帶著同樣的驚心動魄。
【熱烈祝賀我校夏清鳶女士,作為唯一專案負責人,成功拿下星辰計劃國家級重大科研專案!並破格特聘為我校史上最年輕特聘教授!】
“唯一專案負責人”——六個字,重若千鈞。星辰計劃是什麼概念?國家科技部每五年評審一次的頂級科研扶持專案,全國範圍內的申報單位擠破頭,最終獲批的不過鳳毛麟角。
往年拿到這個頭銜的,最年輕也是四十五歲的資深研究員。而此刻,螢幕上的名字字尾著的年份,清清楚楚地告訴所有人——夏清鳶,今年二十六歲。
會場裡先是一片死寂。然後是後排某個教授手裡的保溫杯“咣噹”一聲砸在了地上,不鏽鋼外殼在大理石地面上滾了兩圈,發出清脆刺耳的聲響。
那聲音像一把鑰匙擰開了眾人喉嚨上的鎖,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抽氣聲、低呼、竊竊私語,密密匝匝地織成一張混亂的網。
我站在網的中心,反倒是最平靜的那一個。會場頂燈打下來的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餘光掃過身旁的陸時衍。
他依然沒有太多表情,只在我看過去的時候,極輕地捏了一下我的指尖。那力道帶著某種“我在”的篤定,像深水下的錨,紋絲不動。
而站在我正前方的顧言,三秒鐘前還保持著微微仰頭、嘴角噙著一抹悲憫笑意的姿態,此刻那個笑凍在了臉上,紋路扭曲,像一張被人從中間揉皺的紙。
他的下頜繃得太緊,連帶著脖頸側面的青筋都浮了起來。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大屏上,瞳孔微微收縮,嘴唇翕動了好幾回,最終擠出一句乾澀短促的話:
“不可能。怎麼可能?”他的嗓音變了調,帶著某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尖銳,“星辰計劃今年全國只批了三個名額,你......你三年前就放棄了保研,連研究生都沒讀!”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進湖裡,周圍的議論聲稍稍靜了一瞬。很多人的目光從我身上移向顧言,又移回來,眼神里的困惑在迅速發酵。
確實,顧言說的沒錯——三年前夏清鳶在保研競選現場當眾放棄名額,這是A大人盡皆知的事。一個連碩士學歷都沒有的人,怎麼拿到國家級專案負責人的資格?
顧言似乎從周圍的反應裡汲取了一絲底氣。
他往前逼了半步,西裝外套的下襬因為他急促的動作而翻起一角。他盯著我,目光裡有某種近乎於兇狠的探究,彷彿要從我的表情裡找到破綻。
“夏清鳶,你沒讀研吧?”
他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微微拔高,像是在給全場的人“提醒”某個顯而易見的邏輯漏洞。
“這個專案需要博士以上學歷才有申報資格,你連碩士都不是,怎麼可能拿得到?這個螢幕肯定搞錯了!”
他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嘴角甚至浮出了一點笑意。
那種笑容我在三年前見過太多次——他自信地認為自己抓住了什麼關鍵證據,可以用來推翻我的所有底牌。
他的眉眼之間那種熟悉的優越感又浮了上來,像水底的淤泥被攪動後翻上來的渾濁氣泡。
“對,肯定是學校系統出了問題,或者重名了,夏清鳶這個名字也不是多生僻......”
他側過頭對身邊的顧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帶著安撫的意味,彷彿在說“別怕,她翻不出什麼浪來”。
顧暖緊跟著配合地鬆了一口氣,細聲細氣地附和:“是啊,清鳶學姐,你別往心裡去,學校系統偶爾是會出錯的......你當年保研都沒成,怎麼可能突然......”
她沒說下去,但“突然”兩個字拖得意味深長,配合著她那雙故意睜大的無辜眼睛,在場的人都能品出那層“你怕不是走了什麼捷徑”的潛臺詞。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我從隨身帶的帆布包裡,抽出了一份檔案。那帆布包是深藍色的,邊角洗得有些發白,看起來平平無奇。
但當我從裡面取出那份裝幀樸素的檔案時,四周的目光齊刷刷地落了過來。深藍色的封皮,正中央燙金的國徽標誌在燈光下微微反光,下方一行小字:國家科技部。
我翻到最後一頁,簽名欄處白紙黑字,科技部主管副部長的簽名字跡遒勁,下面壓著鮮紅的公章,鋼印凹凸在紙面上的觸感清晰可見。
會場第一排幾位教授已經微微欠身朝這邊看了。
前排有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是我認識的,國科院材料所的副所長,他看清那份檔案後猛地吸了口氣,轉頭和旁邊的人低語了幾句,那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會場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鳴。
我合上檔案,把它平放在掌心,抬起頭看向顧言。他的臉色從篤定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一種極為緩慢的、宛如泥石流般塌陷的蒼白。
他的嘴唇維持著微張的狀態,像是還想說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顧言。”
我輕聲開口。我的聲音不大,但此刻會場太安靜了,前三排的人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三年我確實沒在學校讀研,但國科院特批的直博名額,不需要透過A大的保研渠道。我師從程遠山院士,在國科院完成博士學業,去年答辯,今年出站。星辰計劃的專案,是我博後出站答辯的成果延伸。”
我說得很慢,字字清晰。每一個詞都是事實,乾乾淨淨地砸在地面上,誰也挑不出毛病的實心石頭。
“你沒聽說,不代表不存在。你自己夠不到的天花板,不意味著別人也上不去。”
這句話落地的那一瞬間,顧言整張臉像被人扇了一記看不見的耳光。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皮鞋後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身後,顧暖的臉色也徹底變了,她抱著資料袋的十指收緊,指節泛白,塗著裸色甲油的指甲幾乎嵌進紙袋的纖維裡。
她的眼神慌亂地在我和大屏之間掃了兩個來回,最後定格在我手裡的檔案上,瞳孔縮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聲音掐著嗓子,又尖又細,像是被人捏住了聲帶:“清鳶學姐,你別誤會,顧言哥他只是關心你,我們也是為你好......畢竟你當年說放棄就放棄,現在突然......我們一下子接受不了也很正常......”
“為我好?”
我偏頭看她,她懷裡那個資料袋的款式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我記得那個牌子,米白色帆布,側面有個小小的刺繡標籤。
三年前她從顧言樓下跑出來的時候懷裡就抱著這個袋子,裡面裝著我熬了三個月寫出來的論文框架,署名處被列印成了顧暖兩個字。
我忽然笑了。不是憤怒的笑,是真的覺得荒誕的那種,嘴角彎起來,眼裡卻沒什麼溫度。
“顧暖,三年前你從我電腦裡複製資料的時候,也是“為我好”嗎?”
她嘴唇猛地一哆嗦,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高跟鞋在光潔的地面上滑了一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下意識地扭頭去看顧言,那眼神里全是求助的意味。
但顧言此刻自身難保,他僵在原地,臉上血色褪盡又湧上來,再褪盡,像一盞出了故障的霓虹燈。
圍觀的人群裡開始有人反應過來,交頭接耳的聲音驟然密集起來。
“三年前?複製資料?”
“什麼意思,她保研那次的東西是偷的?”
“我天,當時傳得那麼難聽,原來......”
就在那片竊竊聲即將沸騰成浪的時候,會場側門被人推開。校辦主任快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兩位穿黑色正裝的中年男人,胸前掛著科技部的工作牌。
校辦主任疾步穿過人群,目標明確地直奔後排,在我們面前停下時微微喘了口氣,語氣卻鄭重其事:
“陸教授,科技部的領導到了,校長請您過去簽約。”
整個會場徹底寂靜了一秒。緊接著,那種寂靜被一種更大的、更密集的抽氣聲碾碎了。簽約——校辦主任說的是簽約。
能和校長同臺簽約的那種級別,全場今天只有一份,所有人都知道會有一份“最高合作合約”在交流會上簽署,但之前公示的合作方代號是“Q-Lab”,負責人資訊保密。
所有人都在猜那個神秘團隊是誰,沒一個人把陸時衍的名字往上靠。
此刻,校辦主任站在陸時衍面前微微欠身,姿態恭敬而懇切。而那個被全場自動歸類為“平庸無為、陪太太來旁聽的家屬”的男人,從陰影裡站了出來。
陸時衍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棉質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線條幹淨的手腕。
他沒有打領帶,領口的扣子解開了最上面一顆,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來參加學術交流會,倒像剛從實驗室出來順路拐了個彎。
但當他站起身的那一刻,周圍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無形的手撥轉了一樣,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衝校辦主任點了點頭,不卑不亢:“好,稍等。”
然後他側過身來低頭看我,目光落在我臉上,那種神情我太熟悉了——三年來每一個早晨他端著熱牛奶遞給我的時候,都是這副表情。
溫溫沉沉的,像舊棉被曬過太陽之後那種讓人安心的味道。
“一起去?”他問。
我把檔案收進包裡,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他順勢託了一下我的手肘,小心地避開我微隆的小腹。
那個動作很輕,但足夠讓近處的幾個女生看清楚,然後我聽見身後有人壓低嗓音倒抽了一口氣:
“天哪......他太太懷孕了......”
“等等,他扶她的時候那個動作,也太自然了吧......”
“所以陸教授和夏清鳶......是夫妻?”
我們並肩往主席臺走去。從走廊中段到主舞臺的距離不過二十幾米,但這二十幾米的路,兩側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密密麻麻地打過來。
那些目光裡有震驚,有恍然,有後怕,還有某些人臉上遮都遮不住的尷尬——剛才顧言當眾嘲諷陸時衍“成績平平、家境一般、沒什麼大發展”的時候,有不少人跟著笑了,還有人附和地點了點頭。
如今那些人恨不得把頭埋進胸口。
人群裡有聲音壓得極低地飄過來,像水面下的暗流,一句接一句。
“陸時衍......是那個陸時衍?量子材料那個?”一個戴眼鏡的年輕講師猛地拽住旁邊同事的袖子,“他去年發的那篇Nature子刊你看過沒有?通訊作者就是他!影響因子破了三十!”
“不是吧?我記得他在學校的時候特別不起眼,選課都沒人選他當組員......”
“人家那是低調。你知道他博導是誰嗎?托馬斯·施密特,諾獎得主。海外那邊給他開了終身教職都沒留住,去年回國直接就簽了A大,那個國家級聯合實驗室就是他牽頭建立的。”
“所以他太太是夏清鳶?夫妻倆一個星辰計劃一個聯合實驗室......這是什麼神仙組合啊......”
“等等,我剛才還聽見顧言說他太太“選了平庸無為的男人把自己葬送了”......我的天,顧言現在是什麼臉色?”
我不用回頭也知道顧言此刻的表情。身後那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簽約儀式比我想象中簡短。
科技部領導致辭、校長致辭、交換檔案、握手合影。陸時衍站在臺上,接過那份燙金封面的合約時微微欠身,姿態謙和但脊背挺直,燈光從他頭頂落下來,把他整個人鍍成一種溫潤的玉色。
臺下閃光燈噼裡啪啦亮成一片,校宣傳部的人舉著長焦相機在臺前蹲了一排,咔嚓聲不絕於耳。
我站在臺下第二排靠左邊的位置,安靜地看著他。
他簽完最後一個字,把鋼筆帽旋緊放回桌面,然後抬起頭,視線越過人群精準地找到了我。
隔著一整個會場的距離,他衝我彎了一下唇角。
那個笑很淡,唇角的弧度幾乎只有我能辨認得出來,但足夠了。前排幾個女學生同時倒抽了一口涼氣,有人小聲尖叫:“陸教授笑了!”“他看他太太了!”“天哪這種眼神......”
我忍不住低下頭,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
簽約結束後,人群簇擁著往茶歇區散去。劉教授不知道什麼時候擠到了我身邊,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捏碎。
她頭髮白了大半,但眼神還是和當年帶我做畢業設計時一樣凌厲又帶著慈愛,此刻那雙眼睛瞪得溜圓。
“小夏!你給我站住!”她壓著嗓子,但那股火氣一點沒減,“你這一消失就是三年,連個信兒都不給老師遞。要不是今天科技部那邊對接我才看到你名字,我還以為你......”她哽了一下,沒說完,但手勁更大了。
我鼻尖忽然有些酸。
三年前我在保研答辯臺上說“我放棄”的時候,劉教授在評委席上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刮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後來她給我打了十七個電話,我一個都沒接。那段時間我把自己封閉起來,不想解釋,不想面對,只想遠遠地逃開一切。
“對不起,劉老師。”我認真地看著她,聲音有點啞,“當時情況太亂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跟您說。”
“行了行了,不用解釋。”
劉教授鬆開我的手腕,改用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目光在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兩秒,語氣瞬間軟了三分。
“看你現在過得好,老師就放心了。不過......”
她壓低了聲音,眼神往茶歇區某個角落瞟了一眼,那個方向顧言和顧暖正縮在落地窗邊的沙發上,兩個人的臉色像隔夜的茶水。
“那個顧言,今天可真是丟人丟到家了。剛才他在走廊上那番話,不到十分鐘就傳遍了全場。你當年那些事......要不要老師幫你在學校澄清一下?畢竟那會兒關於你的傳言太難聽了,你一直沒回應,很多人還以為是你的問題。”
我搖了搖頭。
“不用了,劉老師。三年前的事,不值得再翻出來。況且......”我笑了一下,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遠處正被校長拉著寒暄的陸時衍身上,“今天這一幕,比什麼澄清都有用。”
劉教授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頭來,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也是。你從小就是這個性子,什麼都不爭,偏偏最後什麼都有。行了,老師不打擾你了,你現在是雙身子的人,別站太久,快去坐著。”她轉身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湊到我耳邊低聲補了一句,“對了,那個小陸......嗯,眼光不錯。比你當年那個強了一百個檔次。”
她說完就走了,留我一個人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笑出了聲。
茶歇區人聲嘈雜。我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檸檬水,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窗外校園的林蔭道。
深秋了,梧桐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鋪了一地碎金。
這條路三年前我每天都要走好幾遍,那時候顧言住在這片宿舍區的最裡面一棟,我每天早上繞路去給他送早餐,包裡永遠裝著一份三明治和一杯豆漿。
那些日子想起來像是上輩子的事。遠得隔了一層毛玻璃,面目模糊,情緒也模糊。只剩下一點點殘留的酸澀感,像被水泡過的舊信紙,字跡散了,只剩紙漿的潮氣。
“在想什麼?”
陸時衍不知道什麼時候脫了身,端著兩碟點心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他把其中一碟推到我面前,是店裡做的杏仁小餅,烤得焦黃酥脆,散發著黃油的甜香。
“在想我們第一次見面。”我拿起一塊小餅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
陸時衍挑眉:“第一次見面?大一新生代表發言那次?”
“嗯。”我偏頭看他,“你當時真的因為我說你公式寫錯了,回去查了三個小時?”
他的耳根又開始泛紅。這個習慣從三年前到現在一點沒變,只要被我戳中什麼不好意思的事,耳垂就先出賣他。
他低頭拿了一塊小餅,假裝認真地研究上面的杏仁碎:“......查了四個小時。因為你走了之後我翻了大半本教材,發現我那個公式錯了好幾個版本,等於從大一上學期就一路寫錯了。”
我笑得差點嗆著,趕緊灌了口檸檬水壓下去。“那你怎麼不早說?後來小組競賽的時候你都跟著我做了大半年,你一個字都沒提過。”
“怎麼提?”
他抬頭看我,目光乾乾淨淨的,帶著一種“這還用問嗎”的理所當然。
“你那個時候是組長,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我總不能因為大一寫錯過一個公式的事專門跑去找你邀功吧。再說......”他垂下眼簾,聲音低了幾分,“能在你小組裡待著,已經是運氣了。”
我手裡的餅乾停在半空中。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幾片,打著旋兒飄下來,貼在了玻璃上。
三年前的很多細節其實我一直記得。
但有些東西是陸時衍後來才慢慢告訴我,或者是今天他才隨口提起的——比如大一新生代表發言那天他是被室友硬拽去湊數的,本來坐最後一排準備睡覺,結果我經過他旁邊崴了腳,他伸手扶了一把,然後我抬頭說謝謝,笑了一下。就那麼一個笑,他記了整整四年。
後來他默默跟了我所有的公開課,記下了我推薦過的每一本書和文獻。
大二那年我組建競賽小組的時候,他是最後一個報名的,因為他怕自己成績不夠好會被篩掉,鼓起勇氣投了申請表之後連續失眠了兩天。
結果我根本沒過問成績,只是把所有報名表攤開看了一遍,在“備註”那一欄裡,他的空格填了滿滿三行字,是他對某個專業問題的獨立思考。
我當時只覺得這個人認真,就把他圈進了名單。
後來每週小組討論,他是唯一一個把我推薦的所有文獻從頭到尾讀完的人。他做的批註密密麻麻,有些甚至指出了我在框架裡遺漏的小細節。
我那時候忙得焦頭爛額,只是看過去的時候心裡留了個印象,覺得這個師弟很有潛力。
沒想到他在那個角落裡坐了整整一年半,每次討論結束後都最後一個走,因為想多聽一會兒我的總結。
那些日子裡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鋪在顧言身上,給他整理筆記,幫他補專業課,用自己的課題資料帶他發論文。
我像一個不知疲倦的陀螺,被“我們要一起保研留在A大”這個目標抽著轉,轉得停不下來。
我從來不知道角落裡有個安靜的人,把我每份筆記都影印了一份收藏,把我每次發言的錄音都存進了加密資料夾,把我隨口畫在黑板上的那道推導題拍了照回去算了整個通宵。
“陸時衍。”我放下餅乾,認真地看著他。
“嗯?”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能藏啊。”
他把碟子裡最後一塊小餅掰成兩半,把大的那一半遞給我,眼睛彎了彎。“藏不住的東西,不都給你了麼。”
我沒接那塊餅乾,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掌心乾燥溫熱,脈搏在皮膚下平穩地跳動,一下一下,像這三年每一個早晨我從床上醒來時聽見的,他的心跳聲。
茶歇區的人流漸漸稀了。
我靠著陸時衍的肩膀緩了一會兒,忽然聽見門口方向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校報記者舉著相機往外追,嘴裡喊著“等一下請留步”,然後我看見兩個身影快步穿過旋轉門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是顧言和顧暖。
顧言走得很急,步子又大又亂,西裝外套被他夾在臂彎裡,襯衫後背洇了一小塊汗跡。
顧暖小跑著跟在後面,高跟鞋的鞋跟一直在磕地面,發出慌亂的噠噠聲。
他們頭也沒回,甚至沒有往茶歇區的方向多看一眼,背影消失在停車場入口的灰色水泥柱後面。
周圍有人看著他們的背影低聲議論,語氣裡那種“看好戲”的意味根本壓不住。
“跑得倒快。”
“剛才那些話太打臉了,誰待得住啊。”
“聽說顧言這兩年發的那幾篇頂刊背後有企業資助,今天這事傳出去,資助方不知道怎麼想。”“他導師剛剛全程黑著臉......”
我收回目光,輕輕地呼了一口氣。三年前他從我手裡拿走所有成果、當眾汙衊我的時候,走得多從容啊。
被全校注目著,被無數人同情著,被簇擁著像一個無辜的受害者。而今天他逃走的姿勢,狼狽得像被人從後臺揭了幕布的蹩腳演員。
真痛快嗎?其實也沒有太多快意。只覺得如釋重負,像一根紮了三年的刺終於從肉裡被完整地拔了出來,留下一個小而乾淨的洞,不流血了,也不疼了。
交流會散場後天已經擦黑了。
校長執意要請我和陸時衍吃飯,推了幾個來回沒推掉,我們只好跟著去了學校附近那家粵菜館。
包廂裡除了校長和科技部的兩位領導,還有程遠山院士的助理——程院士本人在外地開會趕不回來,特意託人帶了話,說專案驗收之後要當面跟我好好喝一杯。
飯桌上的話題無非是學術圈那些事。
校長對陸時衍讚不絕口,說聯合實驗室的籌備進度遠超預期,科技部那邊給了很多政策傾斜,又轉過頭來誇我,說星辰計劃第一階段申報的材料他看了,紮實得挑不出毛病。
“程院士調教出來的人果然不一樣”。我一一應著,筷子上夾著一塊清蒸鱸魚小口小口地吃,陸時衍在旁邊時不時給我舀一勺燉蛋,動作極其自然,像是做過一千遍。
飯後校長讓司機送我們回家。車上暖氣開得足,我靠著座椅有些犯困,陸時衍把外套脫下來蓋在我腿上,又把車窗的遮光簾拉下來一半。
路燈的光透過簾子縫隙明明滅滅地掠過他的側臉,下頜線條幹淨利落,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今天累不累?”他問。
“還行。”我打了個哈欠,“就是站得久了腰有點酸。”
“回去我給你按按。”他伸手過來,掌心貼在我後腰的位置,力道不輕不重地揉了兩下。暖暖的,隔著毛衣也能感受到他指腹的溫熱。
我閉著眼睛笑:“陸時衍,你現在越來越會伺候人了。”
“那不是你教得好。”他的聲音裡有壓不住的笑意,“三年前你連泡麵都不會煮,現在好歹知道煮麵要先燒水了。”
“......你少揭我短。”
他低低地笑起來,胸腔的震動透過座椅傳過來,像一隻大貓在喉嚨裡打著呼嚕。
那之後的日子過得又快又慢。
快的是專案進度像上了發條一樣往前趕,星辰計劃第一階段的資料分析堆了整整三個硬碟,我每天泡在國科院的實驗室裡跟組會開到手軟。
慢的是每一天結束的時候,回到那個租來的小兩居,推開門看見陸時衍在廚房裡圍著圍裙炒菜,蒸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裹著飯菜的香,那種日子一幀一幀地過,像電影裡的慢鏡頭,捨不得快進。
論壇上的風波是在三天後突然爆發的。
那天下午我正帶著助理小周在實驗室核對質譜資料,手機震了無數回,我沒顧上看。
直到小周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的時候臉都白了,舉著手機衝進辦公室:“夏老師!你快看論壇!有人在搞你!”
我放下移液槍,摘下護目鏡,接過她遞來的手機。校園論壇的首頁被一個帖子霸了屏,標題鮮紅加粗:《從保研棄子到國科院直博,夏清鳶背後究竟站著誰?》
點開正文,洋洋灑灑兩千多字,措辭看似客觀實則處處埋刀。
帖子以“一個知情校友”的口吻寫就,說三年前保研事件另有隱情,夏清鳶“突然放棄”是因為被人發現學術不端,顧言是“被迫切割”。
後來又“憑空”獲得國科院直博資格,師從程遠山院士,緊接著拿到星辰計劃專案,整個軌跡“疑點重重”。
帖子末尾用了極其曖昧的措辭暗示——“某些國字頭機構的內部通道,普通人一輩子都摸不到門檻”。
評論區已經炸了鍋。幾十條匿名回覆裡,有幾個明顯是新註冊的小號在帶節奏,措辭高度一致:“夏清鳶的論文署名有問題吧?”
“她那個直博名額怕是花了關係的。”
“聽說她老公的博導是諾獎得主,這不是利益輸送是什麼?”
評論區之外,各個微信群裡也炸了。
小周給我看了幾個群的截圖,有人把帖子轉到各個年級群裡,“吃瓜”“蹲後續”的字樣刷了幾百條。
更刺眼的是我刷到顧暖的朋友圈,她發了一張咖啡照片,配文寫著:“真相也許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天道好輪迴。”
釋出時間是今天上午十點,正好是帖子剛被頂到首頁的時候。
我把手機還給小周,面色平靜地繼續擺弄手裡的離心管。離心機嗡嗡地轉著,裡面的樣品在高速旋轉中分層沉澱,一切如常。
“去幫我請王主任過來。”我對小周說,聲音沒有任何波動,“順便通知法務部,準備一份律師函模板。”
小周愣了一下:“啊?”
我抬頭看她:“誹謗罪和侵犯名譽權,再加上一條商業詆譭。帖子裡影射星辰計劃專案申報造假,這屬於國家重大科研專案層面的不實指控。
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捏造事實誹謗他人,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把這一條列進去。”
小周的眼睛猛地睜大了,然後飛速點頭:“明白!我這就去!”她轉身往外跑,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磚上發出急促清脆的聲響。
十分鐘後,國科院法務部的張律師給我打了電話。他的語氣沉穩老練,跟我核對了幾處關鍵措辭之後掛了線。
又過了二十分鐘,國科院官微發了一條宣告,措辭極其官方冷淡,全文共五句話:
第一,夏清鳶博士的直博及博後經歷,全部由程遠山院士及國科院招生委員會聯合稽核透過,程式公開透明,所有材料存於國家檔案系統;
第二,星辰計劃專案的申報材料經由第三方獨立評審委員會背靠背打分,評審全程錄影留存;
第三,歡迎任何合規渠道查詢核實;
第四,針對近期網路上的不實言論,國科院法務部已啟動法律程式,相關證據已固定完畢;
第五,後續不再回應。
宣告配了一張圖片——法務部公函的蓋章掃描件,函頭收件人寫著“A大校園論壇運營方”,措辭明確要求三日內提供發帖人IP及註冊資訊,否則追究平臺連帶責任。
這條聲明發出去不到十分鐘,評論區被“國科院威武”“清者自清”“坐等打臉”刷屏。速度之快,風向轉得之猛,連我都有點意外。
但真正讓這場輿論戰徹底翻盤的,是下午三點發生的一件事。
論壇那個帖子的評論區裡,突然冒出來一個ID叫“匿名使用者”的賬號,只有一條評論,字數極少:
“隨身碟複製記錄需要我發出來嗎?@顧暖。”
這條評論出現後,原帖在十分鐘內被刪了。
乾淨利落,連標題帶主樓帶所有回覆,消失得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緊接著,顧暖的微信頭像換了,從她的自拍換成了一張風景圖,朋友圈那條“天道好輪迴”也在同一時間消失。
又過了半小時,一個自稱“顧暖朋友”的新賬號在某匿名社交平臺上發了一篇道歉信,大意是帖子是“不知名的第三人”發的,和顧暖本人及顧言都毫無關係,並稱“我們對夏清鳶學姐造成的困擾深表歉意”。
措辭極其敷衍,連標點符號都用得稀裡糊塗。
但這個賬號也很快登出了。
整個事件從爆發到收尾,不到六個小時。
傍晚我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的時候,小周抱著手機一路小跑過來,臉上的表情又興奮又後怕:“夏老師,評論區有人扒出截圖了!那個@顧暖的評論被截了,還有她朋友圈前後對比,時間線全對上了!現在全校都在說......”
“說什麼?”我拉上包鏈,把手機揣進口袋。
“說顧暖自導自演,又慫又毒,跑得比兔子還快。”小周眼睛亮晶晶的,“夏老師,那個“匿名使用者”到底是誰啊?他怎麼知道隨身碟複製記錄的事?”
我沒回答,只是笑了笑:“下班了,早點回去。”
走出實驗室大樓的時候,暮色已經沉下來了。
路燈次第亮起,把柏油路照成一段一段的橘黃。
我走到停車場入口,看見陸時衍的車停在老位置,他靠在車門上等著,手裡拎著一袋熱乎乎的糖炒栗子。
我走過去,他先低頭看我:“累不累?”
“還行。”我伸手接過栗子袋子,燙得指尖一縮,他眼疾手快地托住袋底,順勢把我的手攏進他掌心裡焐著。
“今天論壇上那個“匿名使用者”。”我仰頭看他,“是你吧?”
他沉默了一秒,耳根又開始泛紅。路燈的光打在他側臉上,把那片紅色照得一清二楚。
“......她先動的手。”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笑得手裡的栗子袋子都跟著抖。
陸時衍這個人平時看著溫溫吞吞什麼都慢半拍,可真要動起手來,刀刀落在七寸上。
三年前他默默存了實驗室的監控日誌,把顧言那個“隨身碟複製操作”的證據攥了三年沒吭聲,三年後一張截圖能把對方摁死在輿論場上翻不了身。
“陸時衍。”我捏著栗子袋子上了車,繫好安全帶,“你電腦裡到底存了多少我的東西?”
他發動引擎,打方向盤出停車場,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在車廂裡低低的,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小事:“從大一你第一次當眾做課題彙報開始,你所有公開發表的材料、競賽作品、論文、小組討論錄音,我都有備份。”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去,光與暗交替地劃過他的臉。
“大一?”我艱難地重複,“那個時候我們還不認識吧?”
“認識。”他把車拐進小區大門,減速慢行,“大一上學期,逸夫樓新生代表發言。你在臺上講了二十分鐘,最後一段引用了一句泰戈爾。我當時坐在最後一排,你講完下來的時候經過我旁邊,腳崴了一下,我扶了你一把。你抬頭跟我說謝謝,笑了。然後你說,同學你筆記本上那個公式寫錯了,應該是自然對數底e不是圓周率π。”
他頓了頓,車停在樓下,熄了火。引擎的餘震在寂靜中慢慢平復。
“那天回去我翻了四個小時的書,才發現我確實寫錯了。”
我靠著座椅,久久沒有說話。
車窗外的路燈把樹的影子投在擋風玻璃上,晃來晃去的,像三年前那場答辯臺下無數張模糊的臉。
而那無數張臉裡,只有一雙眼睛是清晰的。最後一排,角落裡,一個男生抬起頭看著我,清澈又安靜。
原來那一眼之後,他等了我那麼久。
“所以,”他熄了火,解開安全帶轉過身來看我,嘴角彎彎的,有一點不好意思,“你走向我的時候,我等那一天已經等了好久了。”
我伸手掐了他胳膊一把,力道不大,但他很配合地“嘶”了一聲。
“陸時衍,你說你藏了多少事?”
“能藏的都藏了,藏不住的......”他握住我的手,十指交扣,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的指背,“不都給你了麼。”
那天夜裡我靠在床頭刷手機,又看到那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其實下午的時候就已經收到過一條,當時沒顧上細看。這會兒翻出來,是顧言發來的,語氣跟前幾天那條如出一轍。
“清鳶,今天的事是我不好,我說話沒過腦子。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我們好好談談?就你和我。我知道你心裡還有我,不然當年不會為了我放棄保研。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面無表情地滑進黑名單。
但緊接著又進來一條,這次是顧暖的號碼。
“清鳶學姐,我是顧暖。今天論壇的事真的和我沒關係,你相信我。顧言哥他一直很後悔當年對你做的事,他讓我轉告你,他願意補償。你要什麼都可以,你開個條件。求求你不要告我們,我們真的知道錯了。”
我讀完這條簡訊,把手機遞給剛洗完澡出來的陸時衍。他頭髮溼漉漉地垂在額前,接過去掃了一遍,表情像在看一份過期報紙,然後很自然地按下拉黑鍵,把手機放回床頭櫃上。
“別理了。”他掀開被子上床,很自然地伸手把我攬過來,下巴擱在我頭頂,“程院士傍晚給我打電話說,專案第一階段驗收提前到下週一,你那份資料分析今晚得趕完。”
我被他這句話堵得一口氣沒上來:“......陸時衍你真是破壞氣氛的一把好手。”
他悶聲笑起來,胸腔的震動貼著我的後背傳過來,暖烘烘的。“那明天燉蛋照舊?”
“......照舊。”
一週後,星辰計劃專案第一階段驗收順利透過。
科技部官網發了正式通稿,我的名字和國家科技部的紅標頭檔案並列在頁面上,專案經費審批、階段性成果資料、後續計劃安排,一項一項列得清清楚楚。各大高校和科研院所同行紛紛轉發,評論區裡“祝賀”一片。
A大官微也跟了一條轉載,措辭比國科院的宣告熱情得多,末尾還特意加了一句:“夏清鳶博士系我校2019級本科生,我校始終致力於培養具有國際視野和創新能力的科研人才,夏博士的成就再次印證了我校育人理念的前瞻性。”
下面評論區瞬間被A大學生攻陷:“母校蹭熱度第一名”
“三年前誰在臺上罵人家偏執糾纏來著”
“牆頭草都沒你倒得快”。
劉教授在微信上給我發來一條語音,點開是她中氣十足的笑聲:“看到了吧小夏!你當年要是真留在A大讀研,哪有今天這個排面?國科院那幫老頭子眼光毒著呢,一眼就看出你是好苗子。行了,驗收慶功宴的時候叫上老師,老師要坐主桌!”
我回了一串大笑的表情包,然後鎖屏,把手頭最後一份結題報告裝進檔案袋裡。
日子一天天過。專案進入第二階段的籌備期,我因為孕期反應逐漸加重,被陸時衍和程院士聯合“勒令”提前休了產假。
國科院那邊派了小周暫時接手日常對接工作,我每週只去兩次實驗室,其餘時間在家遠端看資料。
陸時衍那邊的聯合實驗室也逐步走上正軌。他從海外引了兩個博後回來,又招了一批碩博生,實驗室的架子搭起來之後,他反倒沒之前那麼忙了。
他把每週的組會調到週三下午,把其他時間空出來,每天準時回家做飯、陪我散步、給未出生的寶寶讀故事書——雖然那個小小人兒還在肚子裡,但他已經買了一套《安徒生童話》精裝版,每天晚上睡前念一章,聲調平平穩穩的,像在給學生上課。
我躺在沙發上聽他念《海的女兒》,聽著聽著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故事書合著放在茶几上,身上多了一條毯子,廚房裡傳來咕嘟咕嘟的煮粥聲。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只有廚房那盞暖黃的燈還亮著,陸時衍的背影在燈光裡晃來晃去,圍著那條我去年給他買的格子圍裙,正在把切好的山藥往鍋裡下。
我撐著沙發扶手坐起來,赤著腳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的腰。他動作頓了一下,側過頭來:“醒了?粥馬上好,再等五分鐘。”
“嗯。”我把臉埋在他後背的棉布襯衫裡,聞到淡淡的皂粉味道,“陸時衍,你以後要是當了教授還天天給太太煮粥,會不會被學生笑。”
“笑就笑。”他攪了攪鍋裡的粥,蓋上蓋子,然後轉過身來,雙手撐著灶臺把我圈在他和檯面之間,低頭看著我,唇角彎彎的,“煮粥又不耽誤發論文。”
我抬手捏他的臉,他任我捏,眉眼都笑彎了。
那個秋天過得很慢。慢到我能把小區樓下每一棵銀杏樹的葉子從綠看到黃,從黃看到落,鋪成滿地的金毯子。
慢到我把孕期營養食譜翻了十幾遍,每天跟陸時衍研究哪道湯最補鈣哪道菜最補鐵。
慢到我們週末去母嬰店挑嬰兒床,他在兩張床之間反覆比較了四十分鐘,最後因為其中一張床欄的漆面不夠環保而果斷放棄。
孩子是在初冬的一個凌晨發動的。
那天夜裡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腰痠得厲害,陸時衍睡眠淺,我稍微一動他就醒了。
他開啟床頭燈看我一臉痛苦的表情,二話沒說翻身下床去拿待產包,然後扶著我一步一步挪下樓坐上車。
凌晨的街道空曠安靜,路燈把柏油路照成一條光的河,他的車開得又快又穩,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始終緊緊攥著我的手指。
產房外的走廊白晃晃的。
我疼了整整六個小時,中間有一段意識模糊的時候,好像聽見陸時衍在外面跟護士說什麼,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
後來護士進來告訴我,說“你先生急得臉都白了,在外面來回走,把我們護士長都走暈了”。
我躺在產床上笑了一下,笑完又疼得齜牙咧嘴。
清晨六點十七分,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了產房的安靜。
護士把那個皺巴巴的小糰子抱到我胸前的時候,我渾身汗溼透了,頭髮粘在額頭上,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但看見那張小小的、紅通通的、五官擠在一起的臉,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護士把孩子抱出去給家屬看,我聽見走廊裡陸時衍的聲音——從來沒見過他那麼不穩的嗓音,帶著顫抖的、顯而易見的哽咽:“是她嗎?我太太呢?她怎麼樣?”
後來護士告訴我,陸時衍抱著女兒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護士擔心他把孩子摔了,趕緊接過來放進了嬰兒床。
而他衝進產房來看我的時候,眼眶紅得像熬了三天夜,俯身親我額頭的時候,有一滴什麼溫熱的液體落在我臉上。
我們給女兒取名叫陸星星。
陸時衍問為什麼叫星星,我靠在枕頭上,虛弱地抬起手指了指窗外——產房的窗戶正對著東方,初冬的晨曦正從地平線漫上來,天色從墨藍漸變成魚肚白,最後那一抹晨光裡,有一顆極淡的啟明星還掛在半空,不爭不搶地亮著。
“你以前每次在文獻最後畫星星。”我看著他,聲音啞啞的,“三年前你跟我說,你因為這個就覺得我是一個很好的人。那我就讓這顆星星一直亮著吧。”
陸時衍低頭看著懷裡那個揮舞著小拳頭哇哇大哭的女兒,他的嘴唇顫了幾下,最後彎成一個很大的、帶著淚意的笑。
“好。星星。媽媽給取的名字,真好聽。”
病房裡暖氣融融,消毒水的味道被窗戶縫裡溜進來的新鮮空氣沖淡了一些。
陸時衍抱著女兒在窗邊慢慢踱步,嘴裡哼著不知道哪國的搖籃曲,調子跑得亂七八糟,但那個小糰子居然慢慢安靜下來,攥著小拳頭,蜷在他胸口睡著了。
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打在他們父女倆身上,給陸時衍的肩頭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那個背影挺拔又溫柔,懷裡的小人兒睡得香甜,呼吸均勻得像一隻小小的、毛茸茸的動物。
我靠在病床上,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螢幕裡那個畫面暖得讓人鼻酸。
我又翻了翻相簿,找到三年前保研競選日的那張截圖——那是後來我從學校官網扒下來的,畫面裡我站在答辯臺上,臺下人潮湧動,最後一排的角落裡,一個男生抬起頭看著我。
他的眼神清澈又安靜,像深夜裡唯一亮著的那顆星。
我把兩張照片放進同一個收藏夾,命名:最好的決定。
之後的事,像是給這個故事畫上了一個平緩而圓滿的尾音。顧言的訊息是斷斷續續從別人那裡聽來的。
論壇風波之後,他那個企業資助方果然撤了資。
據說對方老闆看了網上那些關於他論文資料存疑的扒皮帖之後勃然大怒,一通電話打到他導師辦公室,措辭極不客氣,要求“重新評估資助物件的學術誠信”。
導師那邊本來就因為他在會場上的言行丟盡了臉,從此冷了他大半年,畢業論文的修改意見拖了四個月才給反饋。
最後他勉強拿到了碩士學位,答辯評議表上導師只給了個“勉強透過”的評語,三個評委裡有兩個打了C。
畢業後顧言去了南方一個二線城市的小研究所,離家很遠,據說是託了遠房親戚的關係才擠進去的。
那家研究所條件一般,他入職之後只發過一篇三區的論文,之後再也沒有動靜。
去年有人在某個學術會議的茶歇上碰見他,說他瘦了很多,頭髮也少了,整個人蔫蔫的,坐在角落不怎麼說話,見了熟人遠遠就繞開走。
顧暖的保研當年就沒成。我那些被偷走的材料被“退回”之後,她沒有別的成果可以遞補,考研又沒考上,本科畢業就回了老家。
後來聽說嫁了個做建材生意的男人,婚禮辦得挺熱鬧,朋友圈曬過幾次包包和鑽戒,但再也沒有在學術圈裡出現過。
那個“隨身碟複製記錄”的截圖至今還在某些論壇的存檔裡掛著,偶爾有人翻出來當教材,講“偷來的東西終究不是自己的”。
至於當年那些跟風罵過我的同學、那些在背後議論我“自甘墮落”的熟人,後來在學術會議上再見面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熱情。
有人主動加我微信說要“多交流”,有人在專案申報的時候拐著彎託人來問我能不能掛個名,還有人當著我的面說“當年我就知道夏清鳶不是那種人”。
我一一客氣地應著,不拆穿,也不往心裡去。
日子往前走,不會因為誰掉頭。
陸星星滿百天的時候,我們辦了個小小的家宴。程院士特意從北京飛過來,抱著星星看了半天,嚴肅地評價了一句“這孩子鼻樑高,像她爸,長大了搞科研有定力”。
劉教授坐在旁邊嗑瓜子,聽見這話哼了一聲:“你程老頭就會看相,你看看小夏那眼睛,多靈,以後得是搞應用的天才。”
兩位老教授隔著嬰兒床鬥嘴,我和陸時衍在廚房裡忙活。鍋裡燉著雞湯,蒸籠裡冒著糯米丸子的白氣,客廳裡傳來星星咿咿呀呀的哭聲和劉教授手忙腳亂鬨孩子的笑聲。
窗簾拉開著,冬天的陽光照進來鋪了一地,暖融融的。
陸時衍端著一盤剛炒好的青菜走出廚房,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低頭在我額角親了一下。很輕,像羽毛拂過。
“辛苦了。”他小聲說。
“辛苦什麼?”我手裡還攥著鍋鏟,側頭看他。
“所有。”他說,“三年前你走向我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但現在我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鍋鏟差點掉進湯鍋裡。我趕緊撈起來,背過身去假裝翻炒,不讓他看見我發紅的眼眶。
“陸時衍你這個人......能不能不要在做飯的時候說這種話。”
他笑了一聲,沒有回答,只是伸手過來幫我把圍裙的繫帶重新綁緊,指腹擦過我後腰的時候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窗臺上的綠蘿又抽了新芽,細細的藤蔓垂下來,在冬風裡微微搖晃。廚房的蒸汽和客廳的笑聲混在一起,纏成一種叫“家”的味道。
我把燉好的雞湯盛進白瓷碗裡,端出去之前,看了一眼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素面朝天,棉布家居服,頭髮隨便挽了個髻,小腹已經恢復了平坦,整個人圓潤了一點,眉眼間的稜角柔和了許多。
三年前那個站在答辯臺上鋒芒畢露的夏清鳶,和眼前這個被柴米油鹽、丈夫女兒、專案論文填滿日常的女人,好像是同一個人,又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但那個不一樣,是好的不一樣。
從前所有的鋒利,是因為沒有人替她擋住那些稜角。如今她可以把那些尖銳的東西收起來,安安穩穩地待在一個人身邊,不用奔跑,不用證明,不用拼命託舉誰。
她只需要往前走,身邊的人會牽著她的手。
我端著湯走出廚房,客廳裡陽光正好,陸時衍正把星星從劉教授懷裡接過來,笨手笨腳地託著那個軟乎乎的小糰子,嘴裡唸唸有詞:“星星不哭啊,媽媽燉了雞湯,等會兒給星星也喝一口......”
星星揮舞著小拳頭一巴掌拍在他下巴上,他配合地“哎喲”一聲,逗得滿屋子人都笑了。
程院士拍著大腿笑,劉教授擦著眼淚笑,我在門口端著湯碗,笑得彎下了腰。
窗外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藍得透明的天空,幾隻麻雀落在上面啾啾地叫。冬日的陽光把整間屋子照得通透明亮,落在每一張笑著的臉上。
我把湯碗放在桌上,走過去從陸時衍懷裡接過星星。小傢伙在我臂彎裡蹬了蹬腿,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然後閉上眼睛,安安穩穩地睡了過去。
陸時衍站在我身邊,低頭看著我們倆,伸手把我額前散落的一縷碎髮攏到耳後。
“餓不餓?先喝碗湯?”
“嗯。”
“我給你盛。”
他轉身去廚房拿碗,腳步輕快,背影被陽光拉得長長的。星星在我懷裡呼吸均勻,小拳頭抵著我的胸口,溫溫熱熱的。
我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然後抬起頭,看向窗外那片藍得不像話的天空。
三年前我放棄保研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我毀了。
其實我只是扔掉了一堆不屬於我的破爛,然後轉身撿起了我的月亮。那個月亮一直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看我畫了三年的星星。
後來我成了星星的媽媽,他成了星星的爸爸,而那輪月亮,每天晚上都掛在我們家的陽臺上,不聲不響地亮著。
冬天很冷,但屋子裡很暖。
日子很長,但走著走著就到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