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所通知產檢改期時,我正在替程皓熨準爸爸派對要穿的襯衫。
護理師說:「程先生上午來電,說你星期五不方便。」
我關掉熨斗。星期五是醫師加排的高風險評估,程皓明明答應陪我。
他回家後只說客戶聚餐撞期。
「你最近不是很穩嗎?晚一週差不多。」
我提醒他上次有出血。他皺眉,說我每次都把小事講得像末日,接著把襯衫提起來檢查袖口。
「這裡還有一道。」
我望著他,忽然不想再說沒關係。
晚上,我在浴室看見血。量不多,仍足以讓手指發冷。我打電話給姊姊知夏,照診所指示處理。程皓站在門外問要不要叫救護車,語氣帶著一種被迫參加麻煩的慌張。
檢查後狀況穩定。醫師再次提醒按時追蹤,並問我誰是醫療聯絡人。
我看向程皓。
他正在回客戶訊息。
回家路上,他說:「你看,沒事吧?以後不要先嚇自己。」
我沒有回答。
到家後,我開啟醫療系統,把主要聯絡人的欄位停在編輯頁面。以前我認為夫妻就該自然擁有彼此的所有授權,從沒想過授權也需要被好好使用。
程皓洗完澡,從背後抱住我。
「別生氣了。派對是我朋友好意,等寶寶出生,我什麼都聽你的。」
孩子還沒出生,我的話已經不算。
我把他的手移開,第一次明確說:「星期五的產檢我會去。你不能再替我改。」
他笑了。
「知道了,女王。」
那個玩笑讓我的要求又變成情緒。我沒有跟著笑。
隔天,我請知夏陪診,並向診所加註:任何改期只接受本人確認。
這只是一個很小的動作。
卻是我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從丈夫的方便裡拿回來。
星期五,知夏陪我坐在候診區。程皓直到檢查結束才傳訊息,問醫師有沒有「又嚇你」。我沒有替醫師把複雜的風險壓成一句沒事,只回複檢查摘要與下次時間。
他打來抱怨我說話像客服。我問他:「你希望我怎麼說?」
「至少告訴我你不生氣了。」
原來他關心的仍不是檢查結果,而是我是否恢復成不讓他不舒服的妻子。
我說:「我現在沒有要處理你的安心。」
結束通話後,我在醫院門口站了很久。知夏沒有說早該這樣,也沒有罵他。她只問我要不要先吃東西。我第一次發現,被照顧可以沒有評語,也不用立刻用體諒還回去。
回程公車上,我把下一次預約設成僅本人可更改,也把取藥通知從程皓手機移回自己帳號。這些瑣碎設定像一串不起眼的門閂。
程皓晚上發來空餐桌,說一直等我。我曾把等待視為愛,現在才看見,他仍期待我因愧疚回去,卻沒問檢查後需要什麼。我只回:「我安全,今晚不回家。」沒有多加抱歉。
我為產假存了四十八萬元。
那筆錢包括房租、月子照護、孩子用品,也包括如果我恢復不好,能多休息兩個月的選擇。
產檢後,我想先付照護訂金,帳戶卻只剩三萬六千元。
轉帳紀錄分成四筆,全部進了程皓朋友的活動公司。
我打電話問他。他先沉默,接著說那是短期投資,準爸爸派對其實也是新企劃的展示。
「成功後翻三倍,都是為我們的未來。」
「誰同意你拿這筆錢?」
「夫妻的錢還分你的我的?」
「這是我的薪資,放在我的產假帳戶。」
「我只是代管。你現在懷孕容易焦慮,才會覺得我在害你。」
他又把事實改寫成我的狀態。
我沒有回家。知夏替我找了一間有電梯的短租屋,陪我拿必需品。程皓堵在門口,說分居會讓兩家丟臉。
「你要冷靜可以住孃家,租房太浪費。」
「我要一個你沒有鑰匙的地方。」
他的臉色變了。
「我是你丈夫。」
「所以你更應該知道,沒有同意不能拿錢,也不能進門。」
婆婆蘇月琴打來,沒有像我預期那樣勸和。她只問我是否安全,需要她送什麼。
我說不用。
當晚,親友訊息塞滿手機。有人說男人投資也是為家,有人說孩子出生就好了,還有人提醒我不要把產前情緒變成離婚理由。
我一條都沒回。
我聯絡銀行、儲存轉帳紀錄、取消程皓的查詢許可權,再向專業人士確認財務保全方式。每做一步,我都在發抖。
不是因為不知道自己有理。
是因為我從小被教導,準備退路就是不相信婚姻。可一段需要我放棄退路才能證明信任的關係,本身就不安全。
凌晨,程皓傳來派對場地照片。
「等你看到成果就會懂。」
我把照片存進資料夾,沒有點贊。
那筆錢不是他證明夢想的燃料。
是我在最脆弱時,替自己買下的休息權。
短租屋第一晚,我只帶了一隻行李箱。牙刷忘了拿,孕婦枕也留在家裡。我躺在陌生床上,差點因為這些小事回去。
知夏問我要什麼,照清單送來,沒有替我收拾整個人生。她還把收據放桌上,說等我有力氣再算。
程皓則拍下家中空房,說他已把床單換好,只要我回去一切如常。
我盯著「如常」兩字,想起那些錢正是在如常的日子裡被一筆筆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