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駕寫老不死與狗?我直接斷供_第二章 5第二天一早
第二章
5
第二天一早,我主動辦了出院手續。
女兒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配合。
她在電話裡的語氣都輕鬆了不少。
“爸,您想通了就好,房管局那邊咱們今天就去辦,辦完了以後咱還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說好。
房管局。
張浩穿的西裝筆挺,人模人樣的。
簽字的時候他連條款都沒細看。
也是,誰會仔細看一份“白撿千萬豪宅”的贈與協議呢?
尤其是最後一行——
那行小到幾乎看不見的附屬條款——
“受贈人自願承擔該房產項下所有已登記及未登記的連帶債務。”
工作人員問張浩:“這一條您確認了嗎?”
張浩頭都沒低,隨手簽了名。
“確認確認,快點辦。”
新房本出來了。
張浩拿著那個紅本本,翻來覆去地看。
然後他轉過頭,連裝都懶得裝了。
“劉明遠,今天之內把你的東西搬走。”
“房子是我的了,你沒資格再住。”
我什麼都沒說。
回到那個已經不屬於我的家,收拾了幾件舊衣服,裝進一個編織袋。
經過客廳的時候,親家母翹著腿看電視,嗑著我買的堅果。
張浩妹妹穿著我買給女兒的睡衣,在我的按摩椅上打鼾。
我拖著編織袋走出門。
身後傳來張浩的聲音:
“門記得帶上,別放跑了我家貓。”
我租了一間城中村的單間房。
月租八百。
隔壁是麻將館,樓下是燒烤攤,半夜兩點還在吵。
我坐在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打開了筆記型電腦。
螢幕上是我公司的後臺管理系統。
幾個鍵盤操作之後,那套大平層繫結的五千萬過橋貸款抵押檔案被我調了出來。
每一頁,每一個條款,每一個數字,都是真實有效的。
我把城中村的定位發到朋友圈。
配了四個字——“晚景淒涼。”
點下發送。
女兒的點贊在三秒鐘之內就來了。
她評論:“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好好反省吧。”
底下一群親戚跟著點贊。
沒有一個人問我住得好不好。
沒有一個人。
週六。
張浩在我原來的大平層裡辦了一場喬遷宴,同時慶祝他“升職”。
他發了九宮格朋友圈——
香檳塔,鮮花牆,氣球拱門。
配文是:“靠自己拿下人生第一套千萬豪宅,這才是該有的人生。”
底下女兒轉發:“老公最棒,你值得最好的。”
我看著這條朋友圈,笑了。
然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許總嗎?我是劉明遠。”
“對,那筆過橋貸款的事——業主已經換人了。”
“新業主叫張浩,房本在他名下,債務人資訊已經變更完畢。”
“你們可以按合同約定,去找她催收了。”
“林總,五千萬的口子,您確定?”
“確定。”
6
張浩的喬遷宴選在週六晚上。
據說請了三十多號人。
他特意找了個攝影師跟拍,要發小紅書。
晚上七點,派對正式開始。
張浩站在客廳正中央,端著紅酒杯,向一圈他的哥們展示他的新家。
“這套房子市值一千二,全款,寫我名字。”
“我岳父親手籤的贈與協議,心甘情願的。”
朋友們發出誇張的尖叫和羨慕聲。
七點四十三分。
大門被從外面踹開了。
十二個穿著黑色短袖的壯漢魚貫而入。
領頭的板寸男人一腳踢翻了香檳塔。
“誰是張浩?”
全場安靜。
張浩愣了三秒,然後尖叫:“你們誰啊!這是我家!我報警了啊!”
板寸男把一份借款合同和抵押登記證明拍在他臉上。
“你現在是這套房子的產權人,對吧?”
“這套房子抵押了五千萬的過橋貸款,原債務人劉明遠已經完成產權轉移,根據贈與協議第七條附屬條款,債務隨房產一併轉移給受贈人。”
“也就是你。”
“張浩先生,請還錢。”
張浩的紅酒杯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什麼五千萬?什麼債務?我不知道!我是被騙的!”
他手忙腳亂地翻出那份贈與協議,指著上面大喊。
板寸男接過來,翻到最後一頁,指著最下面一行小字。
““受贈人自願承擔該房產項下所有連帶債務。””
“你的簽名,你的指紋,白紙黑字。”
“你瞎嗎?”
女兒衝上去想理論,被一個壯漢一巴掌扇飛了,撞倒了花架。
他的那幫哥們嚇得直接就都走了,攝影師抱著相機跑得比誰都快。
張浩癱坐在地上。
親家母從主臥衝出來,被壯漢擋在門口。
“你們不能這樣!
板寸男冷笑:三天之內不還錢,這房子我們收了,人我們也要帶走。”
女兒從地上爬起來,第一反應是掏手機。
打我的號碼。
“您撥打的使用者已將您列入黑名單。”
她換了一個號碼再打。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她瘋了一樣開車衝到城中村。
踹開那間月租八百的單間。
裡面空空蕩蕩。
只有一面發黴的牆壁上,用紅色記號筆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7
催收公司給了三天寬限期。
第一天。
張浩把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列了個清單,發現全部加起來也不夠五千萬的零頭。
他開始發瘋。
“劉蕊!這是你爸的套!你們父女兩個聯手坑我!”
女兒跪在地上抱他的腿。
“張浩,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先冷靜,我去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張浩一腳蹬開他,“你除了你爸的錢,你還有什麼?”
“你開的車是你爸買的,表是你爸給的,你上班的公司是你爸安排的——你自己算算,你值幾個錢?”
女兒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反駁。
第二天。
親家母翻臉了。
她坐在客廳裡,指著女兒的鼻子罵。
“我當初就不該讓張浩娶給你!說什麼有錢,原來全是你爸的錢!你自己就是個窮光蛋!”
張浩的妹妹,那個腿上還打著石膏的小太妹,也跟著起鬨。
“哥,離了吧,這種女人跟著他過還能有什麼前途?”
女兒紅著眼睛看向張浩。
“看在咱們夫妻一場的份上,咱們一起扛過去,行不行?”
張浩愣了一下。
妹妹嗤笑出聲。
什麼夫妻啊
“我哥跟我說根本就沒喜歡過你,跟你結婚就為了騙你爸的房子。”
“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女兒跌坐在沙發上,瞪著張浩。
“假的......全是假的?”
張浩沒否認,也沒解釋。
他打了個電話。
“喂,寶貝,我這邊出了點事,你能來接我嗎?”
掛了電話,他開始收拾行李。
女兒抓住他的手腕。
“你打電話給誰?”
“你管我打給誰?”張浩甩開他,“劉蕊,咱倆的事就這樣吧。你把錢的事處理好,別連累我。”
“我跟你結婚圖的就是你爸的錢,錢沒了,你覺得我圖你什麼?圖你好看?你自己也照照鏡子啊”
他拎著兩個行李箱走出門。
門口停著一輛陌生的寶馬。
車裡坐著一個妝容精緻的女人。
張浩彎腰上了車,頭都沒回。
第三天。
女兒走投無路,開始給我所有的朋友打電話借錢。
但每個人的回答都一樣。
“不好意思啊小劉,手頭緊。”
“最近生意不好做。”
“你找你爸吧,我幫不了你。”
在她打這些電話之前,我已經挨個打過招呼了。
“劉蕊來借錢,一分錢都不要給他。誰借給他,以後就別跟我做生意了。”
沒有人會為了一個二十八歲的廢物,得罪一個身家過億的商人。
當天晚上,親家母帶著妹妹堵住了女兒。
親家母把一份協議拍在她面前。
“張浩的事你別想了,他現在跟你沒關係了。但這五千萬的債是掛在他名下的,你得想辦法幫他分擔。”
妹妹在旁邊陰陽怪氣:“聽說黑市上一個腎能賣四十萬,你有兩個呢。”
女兒看著這兩張醜惡的嘴臉,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從頭到尾,沒有人愛她。
張浩不愛他。
張家不愛他。
唯一愛她的那個人,被她親手推倒在地,被她罵“怎麼不死在醫院”。
她抱著頭蹲在牆角,哭得像條喪家之犬。
她給我發了九十九條語音。
每一條都是——
“爸,我錯了。”
“爸,求你救救我。”
“爸——”
我的手機設定了關鍵詞遮蔽。
一條都沒收到。
8
週一早高峰。
我的公司大廳裡,突然跪了一個人。
衣服皺巴巴的,眼眶通紅。
是劉蕊。
不知道他怎麼打聽到公司地址的。
她跪在大理石地板正中央,旁邊來來往往都是我的員工。
“爸爸!我知道錯了!求你救救我!”
“張浩跟別人跑了,他騙我的,他根本就不愛我——”
“爸,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她哭得稀里嘩啦,鼻涕都糊了一臉。
前臺小姑娘嚇得打電話給我:“劉總,您女兒在大廳跪著呢,要不要叫保安?”
我放下手裡的咖啡杯。
“不用,我自己下去。”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整個大廳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看。
我穿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一步一步走向她。
她抬起頭看我,眼神里滿是祈求。
“爸......”
我停在他面前,低頭看了他兩秒。
然後從包裡掏出一個隨身碟,遞給旁邊的助理。
“放出來。”
大廳的LED屏亮了。
畫面是當鋪的監控錄影。
時間戳清清楚楚——上個月的那個凌晨兩點。
畫面裡,劉蕊鬼鬼祟祟地走進當鋪,從兜裡掏出那塊勞力士。
錶盤背面“老公,餘生有你”的刻字,在鏡頭下清晰可見。
她把表拍在櫃檯上。
“死當,多少錢?”
大廳裡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我低下頭看著她。
“你偷了你死去的母親留給我唯一的遺物,拿去給一個罵我“老不死”的男人買表”
“你有什麼臉叫我爸?”
女兒的嘴唇在發抖。
她想解釋,但張了幾次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無法解釋。
監控不會撒謊。
我掏出手機,當著她的面撥了110。
“你好,我要報案。涉嫌盜竊,金額二十四萬。嫌疑人就在我面前。”
女兒癱在地上,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媽,你要送我進去?”
我沒回答她。
我轉身對助理說了第二件事。
“另外,通知刑事律師,同步報案張浩涉嫌敲詐勒索和詐騙——他利用感情作為威脅我房產贈與,證據我已經整理好了,錄音、醫院證明,一樣不少。”
助理飛快地記下來,轉身去辦。
二十分鐘後,警察到了。
女兒被帶上了警車。
她透過車窗看我,眼淚不停地流。
我站在公司門口,一動不動。
旁邊的助理小聲問我:“劉總,您沒事吧?”
我說沒事。
然後我俯下身,透過車窗,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這只是個開始。好好享受你選的人生。”
車門關上。
警車駛離。
我轉身進了公司。
那天下午的三個會議,我一個都沒缺席。
9
張浩是在一家快捷酒店被抓的。
他正在和那個開寶馬的女人收拾行李準備跑路。
兩個大行李箱,全是我家的東西——名牌包、名錶、金飾,甚至連我櫃子裡收藏的茅臺都沒放過。
警察開啟行李箱的時候,張浩還在嘴硬。
“這些都是我岳父送我的!有什麼問題?”
“你岳父已經跟我們報案了,這些東西根本就不是贈與的,都是你偷得。”
張浩的臉白了。
審訊室裡,他做了一個非常張浩的決定——
把所有的鍋甩給女兒。
“手錶是劉蕊偷的,跟我沒關係,我只是收了個禮物。”
“房子也是她逼我要的,她說她爸有的是錢。”
“她不給我出主意,我怎麼能想得到?”
女兒在隔壁審訊室被告知這些話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雷劈了。
她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了很久。
最後說了一句:“我想見我爸。”
警察打了我的電話。
我說不見。
第二天,親家母帶著拄著拐的妹妹,衝到了我的別墅門口。
對,別墅。
城中村的出租屋只是演給他們看的。
我真正住的地方,是城南半山腰上一棟帶花園的獨棟。
親家母扒著鐵門嚎啕大哭。
“親家公啊!您大人有大量,放過我們張浩吧!他還年輕,不懂事——”
“你把我家孩子抓了,以後你女兒不就成寡婦了啊——”
保安攔住了他們。
我站在二樓的陽臺上,讓管家把準備好的檔案送下去。
一份律師函。
張家妹妹無證駕駛肇事的修車費:三十二萬。
張家一家非法佔用我房屋期間的租金:四十六萬。
損壞我個人物品的賠償清單:包括衣物、菸酒、傢俱,以及——
一個被摔碎相框的遺像精神損害賠償:五十萬。
合計兩百萬。
親家母看完律師函,腿一軟跪下了。
“我們沒有兩百萬......求求你......”
我靠在陽臺欄杆上,平靜的對她說。
“當初扔我亡妻遺像的時候,你可不是這個態度。”
“你像個女主人一樣,嗑著我的堅果,住著我的主臥——那時候你怎麼沒覺得不好意思?”
親家母跪在地上一個勁磕頭。
我轉身進了屋。
讓律師向法院申請了強制執行。
張家在老家的那套自建房,被查封了。
張家妹妹名下一輛電瓶車和八千塊存款,被凍結了。
至於張浩的那個寶馬車女友——
在得知他揹著五千萬債務的那一刻,連夜把他的微信拉黑了。
10
開庭那天,我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
不是刻意選的。
只是覺得這個顏色適合做個了結。
張浩坐在被告席上。
他學聰明了,頭髮沒打理,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衛衣。
一開口就哭。
“法官,我也是受害者......我被岳父長期精神虐待,被老婆脅迫......我是一個可憐的人啊......”
女兒坐在另一側的被告席。
她看著我,眼眶紅紅的。
“爸,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撤訴吧,我以後當牛做馬報答你,行不行?”
法官讓他們安靜。
輪到我的律師提交證據了。
第一份——
張浩哥們兒群裡的聊天記錄。
投屏在法庭的大螢幕上。
張浩的語音被當庭播放,聲音清晰得像她站在面前說的:
“那老頭子的錢早晚是我的。等房子到手,我就把劉蕊一腳踢了,找個有錢美女過日子。”
“她就是個提款機,還當自己是個人呢?哈哈哈哈。”
張浩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青。
第二份——
我在病房錄下的逼籤錄音。
“不籤,以後你死在醫院也沒人收屍——”
女兒的聲音在法庭裡迴盪。
清清楚楚,一個字不差。
旁聽席徹底炸了。
法官用法槌敲了三下才恢復秩序。
張浩知道自己完了。
他不哭了。
他轉過頭,指著女兒的鼻子。
“都是你!都怪你!你這個廢物!要不是你非要嫁給我,我能落到這個地步嗎?”
女兒也崩潰了,從被告席上衝過去。
兩個人在法庭上扭打成一團。
法警衝上來,花了整整兩分鐘才把他們分開。
張浩的舊衛衣被扯破了。
女兒的臉上多了幾道巴掌印。
法庭一片混亂。
我坐在原告席上,一動沒動。
等法警恢復秩序後,法官問我:“原告方是否接受調解?”
我站起來。
“法官,我拒絕任何形式的和解。”
“請法律嚴懲。”
走出法院的,律師跟在後面問我:“劉總,您女兒那邊......要不要留點餘地?”
我想了想。
“不用了。”
“該留的餘地,我留了二十八年。”
“夠了。”
11
判決書下來那天,我正在公司開會。
律師把結果發到了我的手機上。
張浩——詐騙罪、敲詐勒索罪,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五年,並處罰金五十萬,責令退賠所有非法所得。
劉蕊——盜竊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兩年。
那套大平層因為掛在張浩名下,被法院強制拍賣用於償還債務。
但法拍房折價嚴重,最終成交價只有八百萬。
五千萬的過橋貸款,八百萬連個零頭都不夠。
剩下的債務,繼續由張浩和連帶責任人承擔。
也就是說,張浩出獄之後,還欠著四千多萬。
這輩子都還不清。
劉蕊雖然沒坐牢,但她的名字上了徵信黑名單。
不能坐高鐵,不能坐飛機,不能住酒店,不能貸款,不能辦信用卡。
親家母帶著殘廢的妹妹回了老家。
老家的房子被查封了,她們只能借住在親戚家的雜物間。
聽說妹妹半夜爬窗戶想跑,被高利貸的人在村口截住,又打了一頓。
這些事是私家偵探告訴我的。
我沒有特意去打聽。
只是每週會收到一份簡報。
翻兩眼,然後扔進碎紙機。
劉蕊從看守所出來以後,試過很多條路。
她去了以前上班的公司,前臺告訴她崗位已經沒了。
她去了同行業的其他公司,HR看了她的簡歷,客客氣氣地說“不合適”。
她去了外賣站,站長說系統稽核不透過。
她不知道的是,這個行業裡,沒有人敢用她。
不是因為她的案底。
而是因為我。
我沒有說過任何狠話。
我只是在一次行業聚會上,無意間提了一句。
“劉蕊這個名字,以後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了。”
足夠了。
她最後去了工地。
搬磚,扛水泥,一天兩百。
日曬雨淋,手上全是繭。
那個曾經穿著光鮮、開著四十萬的車、在朋友圈曬“寵夫日常”的“千金小姐”,現在蹲在工地食堂啃饅頭就鹹菜。
有一天她路過市中心,看到一塊巨大的廣告牌。
上面是一張雜誌封面。
標題寫著:“年度傑出企業家——劉明遠。”
照片裡的我,精神抖擻,笑容得體。
她站在廣告牌下面,仰著頭看了很久。
然後蹲下來,抱著頭,哭了出來。
路過的行人繞著她走。
沒有人停下來問她怎麼了。
就像當初我一個人躺在醫院的時候,沒有人來看我一樣。
12
三個月後。
初冬。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我參加完一場商會的晚宴,走出酒店大堂。
司機已經把車開到門口了。
黑色邁巴赫,安安靜靜地停在雨裡。
我撐著傘正要上車。
一個人影從旁邊的黑暗裡撲了出來。
她直接撲倒在車前蓋上,然後滑下來,跪在水窪裡。
是劉蕊。
我差點沒認出來。
她瘦了至少三十斤。
顴骨高高突出,眼窩深陷,衣服上全是水泥點子,散發著一股潮溼的黴味。
她跪在泥水裡,瘋狂地磕頭。
“爸——”
“我快餓死了——”
“求你給我一口飯吃吧——”
“我真的知道錯了,真的——”
雨水混著泥漿濺在她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司機開啟車門要下來趕人。
我抬了一下手。
“不用。”
我站在傘下,低頭看著她。
雨打在傘面上,噼裡啪啦的響。
她抬起頭。
那雙眼睛又紅又腫,眼珠上佈滿了血絲。
像一條被遺棄在暴風雨裡的狗。
我看了她很久。
久到雨水把我的鞋尖打溼了。
我心裡很平靜。
沒有憤怒,沒有心疼,甚至沒有快感。
只有一種看陌生人的冷漠。
“劉蕊。”
我開口了。
“你還記得那個椅套上寫的什麼嗎?”
她愣住了。
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張浩專屬,老不死的與狗不得入內。”
我頓了一下。
“當初你說,“他就那樣,小孩子脾氣,以後您坐後排不就行了。””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冷。
“我當時就覺得你說得很對。”
“確實不能一般見識。”
我蹲下身。
雨傘歪了,雨水打在我的肩膀上。
我和她平視。
“所以現在輪到我了。”
“我的世界——”
“你與狗,不得入內。”
我站起來,轉身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嚎叫。
我沒有回頭。
“開車。”
司機看了一眼後視鏡,踩下了油門。
邁巴赫在雨中平穩駛離。
後視鏡裡,那個人形的輪廓越來越小,最後被雨幕徹底吞沒。
我靠在後座,閉上了眼睛。
手機亮了一下。
是助理發來的行程確認——
“劉總,明天上午十點的航班,蘇黎世直飛,商務艙已確認,酒店已預訂。”
我回了兩個字:
“收到。”
然後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在雨水裡模糊成一片。
很好看。
原來下雨天也可以很好看。
只要車裡坐的是自己,方向盤握在自己手裡,去哪兒都好看。
屬於劉明遠的下半生。
才剛剛開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