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讓我收下湯圓後,我決定和他離婚_第二章 5機場廣播響起來的時候
第二章
5
機場廣播響起來的時候,顧馳野的手正死死攥著我的手腕。
他跑得滿頭是汗,西裝釦子都系錯了位,整個人狼狽得不像那個在會議室裡呼風喚雨的顧總。
“清酒,你要去哪兒?”
“那個黑色資料夾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他喘著氣,眼底全是慌張。
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覺得他的體溫沾在皮膚上有些黏膩。
“我去哪兒和你有關係嗎?我告訴你顧馳野,我們已經離婚了!”
“什麼?你說什麼?”
顧馳野一臉驚訝。
“離婚協議你已經簽了,顧馳野。我去哪兒,不需要你批准。”
他像被燙了一下,瞳孔猛地收縮。
“難道我昨天籤的是......”
“我以為你只是去學什麼短期課程......”
他的聲音忽然啞了,
“清酒,別這樣,我們回家好好說。”
“家?”我甚至笑出來了,
“我的家,一個第三者可以來去自如的房子也能叫家?”
“顧馳野,你聞聞,你身上還有她的香水味。”
他的臉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我拉起行李箱轉身就走,他在背後喊我的名字,聲音越來越大,機場保安都側目了。
我沒有回頭。
過了安檢,我把機票和護照收好,給導師發了條訊息,然後關了機。
飛機升空的時候,我靠著舷窗,看著地面的樓宇變成積木,雲層鋪成一片望不到頭的雪原。
十一歲那年的雨夜忽然浮上來——媽媽衝進雨裡,再也沒回來。
湯圓從那天起,便成了我的傷口。
我後來再沒吃過,而顧馳野,我的枕邊人,卻忘了我的傷口。
還親自把我的傷口撕裂。
沒關係了。
從今天起,我的生命裡再不會有湯圓。
也不會再有顧馳野。
巴黎下著小雨,導師和朋友周寧舉著花束在出口等我。
梔子花的香味混著潮溼的風撲過來的時候,我眼眶一熱,被周寧一把摟進懷裡。“你可算回來了!那個渣男的事我們都知道了,別想他,咱們搞事業!”
導師接過我的行李箱,笑呵呵的:
“琴房在三樓東邊,施坦威我每月都調律。你隨時可以彈。”
當天晚上,我坐在那架施坦威前面,掀開琴蓋的瞬間,指尖碰到冰涼的琴鍵,整個人像通了電。
我試著彈了一段肖邦的《雨滴》,磕磕絆絆,指法生疏得自己都臉紅。
可週寧和導師靠在門框上,眼睛紅了一圈。
“別哭喪著臉,”我把琴蓋合上,笑著看他們,
“三個月,給我三個月,我就能上臺。”
周寧撲過來掐我的臉,說我一定能在年底音樂節拿獎。
我躲開她,餘光瞥見手機螢幕在亮。
顧馳野的訊息發來了幾十條,我劃開看了幾條。
“清酒,你在哪?”
“老婆,我錯了。”
“老婆我離不開你,公司也離不開你。”
“我已經把趙棠開除了。”
我把手機翻過去,繼續跟周寧鬧。
窗外埃菲爾鐵塔的燈光亮起來,星星點點的,像有人往夜空裡撒了一把碎鑽。
6
在巴黎的頭三個月,我把自己釘在了琴房裡。
每天清晨坐地鐵過去,晚上最後一個離開。
手指從生疏到靈活,從觸鍵發抖到能流暢地跑完音階,雖然每天都很辛苦,但心裡比任何時候都踏實。
導師偶爾來聽,聽完不說話,只點頭。
周寧說那是她見過的導師最滿意的表情。
顧馳野的訊息一直沒斷過。
起初是每天十幾條,後來變成三五條,再後來一週一條。
我不回,他打來的電話我也不接。
奇怪的是,後來他不再提“回家”或者“我錯了”,開始說一些公司的事——
設計部又走了誰,哪個客戶續約出了問題。
好像我還是他的設計總監,好像我只是臨時出差。
第四個月的時候,周寧在音樂學院附近的小音樂廳替我張羅了一場小型獨奏,算是我的“復出首秀”。
那天來了二十幾個人,大多是我的同學和老師。
我彈了德彪西和拉威爾,最後一首是媽媽生前最愛聽的《月光》。
曲終的時候臺下安靜了好幾秒,然後掌聲響起來。
我坐在琴凳上,鼻尖有點酸,但我忍住了沒有落淚。
散場後周寧拉著我去吃宵夜,她一邊往我碗裡夾牛肉一邊說:
“你知道嗎,夏爾也來了,就是那個低音提琴手,坐最後一排,眼睛都沒眨一下呢。”
我愣了一下:
“誰是夏爾?”
“就那個高個子、捲毛、每次看你就傻笑的法國人啊!”
周寧翻了個白眼,
“人家都來蹭你三次琴房了,你居然不記得他的名字。”
我想起來了——
確實有個拉低音提琴的男生,總在走廊裡跟我“偶遇”,結結巴巴地問我能不能聽我練琴。
我以為是音樂學院的普通同學,沒太在意。
那晚回家,我翻手機,顧馳野在一個月前發過一條很長的訊息。
他說他去了一趟巴黎,在音樂學院門口等了整個下午,看見我跟一個男生一起上車走了。
他說他躲在樹後面,沒敢出來。
還說他在塞納河邊坐了一晚,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他說他不配求我原諒。
我把那條訊息反覆看了兩遍,然後把手機放回桌上。
心裡沒什麼起伏,像看了一篇別人的故事。
那個在樹後面躲著的男人,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六年前我為了他放棄柏林愛樂的實習,六年婚姻裡我替他扛了無數個通宵的方案,甚至還為他流掉了一個孩子。
那些債他還不起,我也不需要他還了。
我自己過得好,就是最好的償還。
7
我離開的第七個月,從國內一個前同事那兒輾轉聽說,顧馳野的公司快撐不住了。
那個同事在微信上跟我說得很委婉:
“林姐,當初你搭的那些供應商渠道,趙棠接手後全搞砸了。”
“幾個大客戶撤資了,顧總最近在到處借錢。”
我沒追問細節。
但訊息還是零零碎碎飄過來。
最大的那個合作方撤資了,因為對方老總說“當初是看中林總監的能力”;
設計部核心團隊散了,留下的新人根本頂不上;
趙棠在公司裡頤指氣使,把最後兩個老員工也罵走了。
顧馳野把趙棠罵了一頓,趙棠哭著跟他鬧,兩人在公司走廊上吵得整層樓都聽見。
我聽著這些,心裡沒什麼波瀾。
就像聽一個遠房親戚的八卦,聽過就忘了。
巴黎的日子越來越忙,導師幫我聯絡了香榭麗舍音樂節的選拔賽,我得準備一首完整的協奏曲。
每天練琴八個小時,手指疼到半夜翻來覆去,第二天又貼滿膠布繼續彈。
夏爾開始正式幫我做“後勤”。
他替我翻譜、錄音、糾正法語發音,偶爾帶一杯熱巧來琴房。
他不怎麼說中文,我的法語也磕巴,兩人交流靠半英半法再加上比劃。
但他每次聽我彈完,都會很認真地用他有限的詞彙說“很美很動聽”,然後耳朵尖泛紅。
周寧偷偷問我:
“你對他有意思沒?”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
“我現在只想把琴彈好。別的事,以後再說。”
周寧撇嘴:“你還真是不開竅。”
“不過也好,事業為重,不要戀愛腦。”
我笑著用琴譜打她。
其實我心裡清楚,我不是不開竅,是那六年耗掉的東西太多了。
我得先把自己重新拼完整,才有餘力去接納別的人。
選拔賽前一週,我在新聞推送裡看到一條短訊。
“馳野設計公司宣佈破產清算”。
配圖是一棟寫字樓的玻璃門,上面貼著封條。
我盯著那張圖看了幾秒,然後劃掉了。
周寧在旁邊刷手機,抬頭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問。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琴房裡,彈了一首很久沒彈過的曲子。
是大學時我自己寫的,那時我剛跟顧馳野在一起,滿心都是粉紅色的泡泡。
現在指腹落下去,那個旋律還在,但裡面的情緒全變了。
我彈著彈著忽然笑了,原來人真的可以跟過去的自己握手言和,不是原諒誰,是放過自己。
8
香榭麗舍音樂節那天,巴黎的陽光好得不像話。
我穿了一條我最喜歡的藍裙子。
這是周寧特意為我定製的,她記得我最喜歡藍色,也記得顧馳野不喜歡。
現在我不需要再為任何人穿紫色了。
上臺前我在後臺深呼吸,手指冰得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
導師拍拍我的肩,什麼都沒說。
夏爾替我把琴譜架擺正,小聲說了句“加油”。
我走上臺,聚光燈打在臉上的時候,臺下黑壓壓一片觀眾,什麼都看不清。
我坐下來,把雙手放在琴鍵上。
拉赫瑪尼諾夫的《第二鋼琴協奏曲》,第一串和絃砸下去的時候,整個廳的空氣都震了一下。
我閉上眼睛,讓指尖帶著自己走。
那些練了千百遍的音群在手下傾瀉出來,每一個強弱、每一個呼吸都刻進了肌肉記憶裡。
彈到第二樂章柔板的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媽媽。
她衝進雨裡的背影,她再也沒有回來的那個夜晚。
我十一歲以後的人生好像一直在找什麼東西來填那個缺口。
顧馳野曾經為我填過,後來他忘記了,我就用工作填,用加班填。
直到現在,我才發現真正能填滿那個缺口的,是琴聲。
是我的夢想,是我的熱愛。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的時候,臺下安靜了足足三秒。
然後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我站起來鞠躬,視線有些模糊,我看見導師在第三排抹眼睛,看見周寧站起來鼓掌,看見夏爾舉著手機在錄,耳朵紅得像番茄。
回到後臺,周寧把我抱起來轉圈。
“金獎!金獎!你聽見評審主席怎麼說的嗎?‘極具張力的情感表達和完美的技術控制“!”
我笑著擰她的臉,餘光掃過後臺入口。
那裡站著一個人——灰色外套,鬢角微微泛白,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我認出那個背影了。
是顧馳野。
周寧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哼了一聲:
“他是怎麼混進來的?要不要讓保安......”
“不用。”
我收回目光,拿起水瓶喝了口水。
“隨他吧。”
那天晚上慶功宴,夏爾用蹩腳的中文說:
“林,你......太......美好了”,然後憋了半天想不出詞,急得撓頭。
我被他逗笑了,主動舉杯跟他碰了一下。
巴黎的夜色從窗外透進來,五光十色的。
我想起很久以前顧馳野向我求婚的時候,也是在這樣的夜景之下。
可那好像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現在的我,每一天都是新的生活。
9
關於顧馳野公司破產的訊息,我是在半年後才完整聽說的。
一個偶然的機會,以前的設計部同事小李來巴黎出差,約我喝咖啡。
她跟我說了很多。
顧馳野在公司被清算後搬出了原來那套房子,趙棠跟他大鬧了一場,推搡的時候趙棠不小心摔倒了,孩子也沒了。
她跟顧馳野要錢要賠償,顧馳野不給,兩人在吵得整個小區都聽見了。
趙棠說“我孩子都為你流過一個你憑什麼不管我”,顧馳野回了句“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碰到你”。
小李說完這些,小心翼翼地看我臉色。
我攪著咖啡,笑了笑:“後來呢?”
“後來趙棠走了,聽說回了老家。”
“顧總......他住在原來你們那個老小區,租了一間一居室。”
“有次我路過看見他,瘦了很多,在樓下便利店買泡麵。”
我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人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小李點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轉而又問我近況,我說年底要去維也納演出,明年可能籤一個唱片合約。
她眼睛亮起來,說“林姐你終於好起來了”。
是啊,我終於好起來了。
回到那條本該屬於我的路上,雖然繞了一大圈。
夏爾後來在塞納河邊跟我告白。
那天晚上我們散步,走到新橋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票——
是維也納金色大廳的演出票,我年底那場的。
“林,”他的法語說得比中文順溜,但我大約只聽懂了“我想去聽”“可以嗎”這幾個詞。
我看著他發紅的耳尖,心裡暖了一下。
“可以啊,”我說,
“但你得買前排,不然我看不見你。”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一口白牙。
我們沿著河繼續走,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我忽然覺得,巴黎的風真的比以前那個城市的柔軟很多。
那天回去後我躺在床上,翻出手機裡存了很久的一條簡訊。
顧馳野發過的那條“對不起,祝你幸福”。
我沒有刪,但也沒有回覆。
有些話不需要回,有些路走過了就不用再回頭。
他祝我幸福,我現在確實很幸福。
而他呢?我聽說他後來的經歷的時候,心裡沒有快意,也沒有憐憫,那只是一個客觀事實。
他的人生是他的,我的人生是我的。
我們早已在那碗湯圓出現以後,走上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10
柏林愛樂的小型演奏廳,今晚只坐了一百多人。
我上場之前往臺下看了一眼,導師坐在第一排,周寧和夏爾並排坐在第三排。
夏爾舉著手機,周寧在掐他胳膊讓他別擋後邊。
我忍不住笑了。
深呼吸,走上臺,坐在施坦威前面。
今晚彈的是德彪西的《月光》,和媽媽當年常彈的那個版本一樣。
我按下第一個音的時候,廳裡靜得能聽見呼吸。
音符像銀色的溪水從指尖淌出來,填滿了每一個角落。
我彈得很慢,很輕,像是在跟誰說話。
跟媽媽說——你看,我終於又坐在舞臺上了。
跟十一歲的自己說——別怕那場雨,以後都是晴天了。
曲終的時候,我把手輕輕放在琴鍵上,停了幾秒,然後站起來鞠躬。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我彷彿看見面前出現一個熟悉的人。
她穿著一條藍色的裙子,我的五官與她有五分相似。
她只是站在那裡,溫柔地注視著我。
媽媽,你一定在為我驕傲吧。
這是我無數次在夢中夢到的身影,我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想要落下。
可是下一秒夏爾就從座位上跳起來,把一束梔子花舉得老高,周寧在旁邊笑得趴到椅背上。
我走下臺,接過花,花香混著後臺的燈光,整個人被暖融融的喜悅包裹著。
慶功宴上導師拉著我的手,聲音有點顫:
“你媽媽要是能看到今天,該多高興。”
我眨了眨眼睛,把那點酸意壓下去。
“她肯定看到了,”我說,“她一直都在哪兒看著我呢。”
夏爾遞過來一杯香檳,用新學的、依然磕巴的中文說:
“林,你......很美。”
周寧在旁邊起鬨,我笑著接過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窗外的柏林夜色沉靜,遠處有教堂鐘聲隱隱傳來。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雨夜,媽媽出去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即便外面下著雨,她也會滿足我的心願。
那時候我太小了,小到以為一碗冰湯圓就是全世界的期盼。
後來我用了整整十七年才明白——
愛不是讓別人替你冒雨,而是你自己要活成晴天。
可甘願為你冒雨的人一定是愛你的。
現在,我理解了。
往後的每一天,我都會彈琴,會笑,會穿自己喜歡的衣服,會跟喜歡的人走在塞納河邊或施普雷河畔。
我也邁過了心裡的那道坎,湯圓真的很香很甜。
我再也不需要用“不吃湯圓”來困住自己。
我要擁抱生活的甜,接受每一份真心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