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婚宴上,親家讓我閉上窮嘴,我掏出了整條街的房本_第2章 鄭瑤打來這通電話的時候
第2章
鄭瑤打來這通電話的時候,我剛把一鍋麵撈完。灶上的熱氣撲在臉上,我擦了把手,把手機貼緊了耳朵。
“他去找你幹什麼?”
“來道歉的。”鄭瑤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隱約有面館的嘈雜聲。
“拎了兩條煙一箱酒,進門就要給我下跪,我攔住了。他讓我跟你說,讓明輝回公司上班,說他兒子這幾個月找不到工作,人都快廢了。”
“你怎麼說的?”
“我說讓他走,他不走,現在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跟前,點了碗麵,一口沒動,就乾坐著。”
我沉默了兩秒。“你讓他等著。我過去。”
“爸,你別跟他吵——”
“不吵。你把面給他上了,讓他吃完。”
結束通話電話,我把圍裙解下來掛回鉤子上。店裡兩個熟客正在埋頭吃麵,我朝廚房裡的幫工老劉喊了聲:“老劉,我出去一趟,你盯著鍋。”
老劉從後廚探出頭:“好嘞鄭哥,您忙。”
我套上那件舊棉服出了門。臘月剛過完,街上的風還硬,我把領子豎起來,騎上電動車往城東走。
路上腦子裡轉了好幾圈——陸大昌這人,我見過兩面就看清了,眼裡只有錢和麵子,他今天來“道歉”,八成是王建軍那邊把事做絕了,他兒子丟了工作,在行業里名聲也臭了,這才急了眼。
到鄭瑤店門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飯點剛過,店裡就剩兩三桌客人。我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陸大昌坐在靠牆那張桌子前,面前一碗麵坨了,湯都涼透了,他兩根手指夾著筷子卻沒動。
他看見我進來,“騰”地站起來,臉上的肉抖了抖:“鄭、鄭總——”
“坐著說。”
我走到他對面坐下。鄭瑤端了杯熱水過來放我面前,眼神有點擔心,我朝她擺了擺手,她猶豫了一下,轉身回後廚去了。
陸大昌嚥了口唾沫,把菸酒從腳底下提上來放桌上:“鄭總,這是——”
“拿走。我不抽不喝。”
他的動作僵在半空,又訕訕把東西放回腳邊。
“鄭總,明輝的事......我知道是我們家不對,那天在訂婚宴上我說那些混賬話,我該死。”他說著還真抬手扇了自己一嘴巴,聲音不小。
“但明輝那孩子真知道錯了,這幾個月天天在家悶著,簡歷投出去都沒回音,您知道,王總那邊放了話,這行裡沒人敢要他——”
“他技術不過關,哪個公司要他?”
陸大昌噎了一下。“鄭總,您大人有大量——”
“你來找我,是想讓我跟王建軍說,讓陸明輝回鼎盛上班?”
他連忙點頭:“就這一回!鄭總您開個口,王總肯定聽您的。明輝以後一定好好幹,我們全家都記您的情——”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沒接話。
陸大昌等了一會兒,臉上那點討好的笑慢慢僵住了。他不安地換了個姿勢,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一聲。
這時候鄭瑤從後廚出來了,端了一碗新下的面放在陸大昌面前。“叔,那碗涼了,換一碗。您先吃,有話吃完再說。”
陸大昌愣了一下,低頭看看那碗麵,熱騰騰的,上面臥了個荷包蛋。他忽然就不說話了,拿起筷子扒了兩口,嚼著嚼著,嘴角往下撇,眼圈竟然紅了。
鄭瑤站在桌邊沒走,看了我一眼。
陸大昌把那碗麵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端起來喝了。
放下碗的時候他嘴唇上還沾著油光,拿袖子抹了一把,嗓子有點啞:“鄭總,我知道我沒臉開口。但明輝......他是我兒子,我總不能看著他廢了。您要出氣,衝我來,我給您磕頭都行。”
他說著身子就往椅子下滑,膝蓋真要往地上杵。鄭瑤手快,一把托住了他胳膊:“叔!別這樣!”
我放下杯子。“陸大昌,你坐好。”
他僵在那兒,鄭瑤把他按回椅子上。我看著他,心裡那點火氣慢慢落下去。
“陸明輝回不了鼎盛。王建軍那邊我說過話,讓他自己辭職——他自己辭的,沒人逼他。至於別的公司要不要他,我不干涉。他技術過關,自然有人要。”
陸大昌猛地抬起頭:“真的?鄭總您......”
“我說了不干涉就不干涉。但你回去告訴他,以後再找物件,別讓家裡人拿年薪說事。年薪四十萬不算什麼,他那點本事,配不上四十萬。”
陸大昌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低下頭:“......我記住了。”
他站起來,把那箱酒和煙又拎起來,猶豫了一下,放在牆角:“鄭總,東西我不拿走,您留著送人也行。今天這碗麵,我吃著暖和。”
他沒等我說話,轉身推門走了。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又安靜下來。
鄭瑤站在我旁邊,看著陸大昌的背影消失在街口,輕聲說:“爸,他好像也不全是那種人。”
“誰都不是一面。”我站起來,“碗收了,忙你的去。”
“您不再坐會兒?”
“店裡還等著我撈麵。走了。”
我出門騎上電動車,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走到半路手機響了,王建軍打來的。
“鄭哥,聽說陸大昌去找您了?”
“你訊息倒靈通。”
“鄭瑤那邊店裡有我個親戚的閨女在附近上班,看見跟我提了一嘴。他沒鬧吧?”
“沒鬧。吃了碗麵走了。”
王建軍那邊笑了一聲:“行。對了鄭哥,今年年底的分紅我讓財務提前算出來了,比去年多兩成,您看什麼時候給您送過去?”
“不急。你忙你的。”
“還有一事兒,”王建軍的聲音低了低,“您閨女那個麵館,旁邊那間鋪子月底要轉租,位置不錯,要不要我給盤下來——”
“不用。她自己的事讓她自己折騰。”
“明白明白,鄭哥您這教閨女的方式,我服。”
掛了電話,電動車拐進巷口,自家那間小麵館的招牌在風裡晃了一下,老劉正在門口潑水,看見我回來了,咧嘴一笑:“鄭哥,回來得正好,又來了一桌人,點的都是招牌面。”
我把車支好,搓了搓凍僵的手,掀簾子進了後廚。
日子就這麼過著。鄭瑤的麵館越來越紅火,城東那片新小區入住率高,她又在選單上加了餛飩和煎餃,每天早上門口排長隊。
三月底的時候她給我打了個電話,聲音裡頭帶著壓不住的興奮:“爸,我這個月流水破六萬了!”
“嗯。繼續。”
“您就這反應?”
“那你想要什麼反應?”
她在電話那頭笑了一陣,忽然說:“爸,我想把那間鋪子買下來。”
“哪間?”
“我現在租的這間。房東說如果想買,他按市價算,首付二十萬,月供四千出頭。我算了算,能扛得住。”
“貸款批得下來?”
“我找了銀行,說我有營業執照和連續半年的流水,批八成沒問題。就是首付那邊——”
“差多少?”
“我手裡有十一萬,差九萬。您借我,半年還。”
我正下著面,騰不出手拿手機,就歪著脖子夾住:“行。掛了給你轉。”
“爸,您就不問問我能不能還得上?”
“你上次那十二萬不是還了?”
她沒說話了,過了好幾秒,輕輕說了句:“謝謝爸。”
錢轉過去之後我繼續撈麵,那鍋熱氣騰起來,罩在臉上暖乎乎的。
我想起她媽走那年,鄭瑤才七歲,扎著兩個小辮子蹲在店門口,她媽頭七那天親戚們來弔唁,她一個人在廚房裡把面盆端出來學著揉麵,手上沒勁,摔了個跟頭,面灑了一地,蹲在那兒哭。
我過去把她抱起來,她摟著我脖子說:“爸,我會幫你的。”
那好像還是昨天的事。
四月的時候鄭瑤把那間鋪子買下來了。辦完手續那天她拍了張房產證的照片發給我,配了一行字:“爸,我鄭瑤,也有自己的房子了!雖然是商鋪。”
我看著那張照片笑了笑,回了一句:“不錯。還錢日期從今天算起。”
“知道了知道了,你這個黑心債主!”
她發完這條又補了一條:“爸,這週末我休息一天,回來給您做頓飯。”
週六那天她真回來了,拎著菜市場買的一條鱸魚和一把青菜,進門換了拖鞋就進了廚房。我坐在客廳看電視,聽見她在廚房裡切菜的篤篤聲,偶爾傳來一句“爸,你家鹽放哪兒了”。
飯端上來的時候她把菜擺了一桌,紅燒鱸魚、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湯,還蒸了一碗雞蛋羹。她給自己盛了碗飯坐到我對面,夾了一筷子魚肉放我碗裡:“爸,嚐嚐。”
我吃了,味道確實不錯。“學了?”
“跟店裡的阿姨學的。我最近自己在練炒菜,想後面把店裡的品類擴一擴,加幾個蓋澆飯。”
“別急。先把面做好。”
“知道。”她扒了兩口飯,忽然放下筷子,表情有點認真了,“爸,我想跟你說個事。”
“說。”
“我前幾天碰見陸明輝了。”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他在城西一個建材市場找了個銷售的工作,底薪三千五加提成。我們在超市碰到的,他推著購物車,買了打折的速凍水餃和幾袋泡麵。我本來想當沒看見,他先叫了我。”
“他說什麼了?”
“他問我店裡生意怎麼樣,我說還行。他笑了笑說那就好,然後推著車走了。”鄭瑤低下頭,手指撥著碗裡的米粒。
“爸,我看見他瘦了好多,頭髮也長了,身上穿的那件羽絨服還是去年訂婚那天穿的那件。”
“你心疼了?”
“沒有。”她抬起頭,“就是覺得......挺唏噓的。以前他年薪四十萬,我總覺得他什麼都有。現在他那樣子,反倒像個人了。”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爸,我後來想,其實那天在訂婚宴上,就算您沒拿出那些東西,我也不該嫁給他。因為我從來沒問過自己喜歡他什麼,就覺得他條件好、工作體面、家裡看起來也靠譜,好像嫁過去就能過上安穩日子。但媽以前跟我說過,嫁人嫁的是人,不是條件。我一直沒聽懂。”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窗外。外面四月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眼角那點溼意照得亮晶晶的。
我沒說話,端起碗把剩下的飯扒完了。
五月份鄭瑤開始籌備第二家店。城西大學城附近有間鋪子要轉,她去看了一趟,回來跟我說位置好、租金便宜,但裝修要重做,前期投入大。
她算了算帳,說這次不跟我借了,自己想辦法。
“什麼辦法?”
“找了兩個合夥的。店裡一個阿姨的女兒,還有大學城那邊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跟我一起幹。她們出人出力氣,我出錢出招牌,利潤按比例分。”
“你才多大,就讓人管你叫老闆了?”
“我二十一了。”她把手機螢幕翻過來給我看,“爸,你看我寫的合夥協議,找律師看過,沒問題。”
我接過來看了兩頁。條款寫得不花哨,但每一條都落到實處在,利潤分成、退出機制、責任劃分,清清楚楚。我看了她一眼,把手機還回去。
“行。協議簽了別反悔。”
“不會的。我鄭瑤要做的事情,肯定做成。”
那天她從店裡走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多了。我送她到公交站臺,她上了車,隔著車窗衝我擺手,車開走的時候我看見她靠在座位上閉了眼,大概是真的累了。
我往回走的路上,路過自己那幾間商鋪。其中一間租給了一個賣水果的河南夫妻,兩夫妻正在收攤,看見我喊了聲“鄭叔”。
另一間租給了一家洗衣店,燈還亮著。再往前走,巷子口第三間是我那間麵館,捲簾門已經拉下來了,老劉回了家,招牌燈在夜色裡暗著。
我站在巷子中間,兩邊長長的商鋪排過去,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當年一間一間買下來的時候,鄭瑤她媽還在,我們倆晚上關了店就沿這條巷子走,她指著某間鋪子說“這家也賣不賣”,我說“賣,但咱沒錢”,她就笑,說“不急,慢慢攢”。
她走那年攢了三間。後來我自己又買了七間。整條巷子,十六間鋪面,房東欄上寫的都是鄭長河三個字。
但這些鄭瑤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爸有個麵館,有個姓王的朋友,有點存款。她不知道自己腳下站的這條街,每一寸水泥地,都姓鄭。
我沒打算告訴她。至少現在沒打算。
五月末大學城那邊的店裝修完了,鄭瑤給我發了張照片,白牆木桌,招牌跟我那間一樣的字型,但底色換成了淺綠。她配字:“爸,好看不?”
“還行。”
“您就不能誇我一句?”
“等你第一個月流水出來我再誇。”
她發了一串省略號過來。我關了手機,繼續揉我的面。
六月她開始兩頭跑,城東店交給那個阿姨的女兒管,自己盯大學城店。
大學城那邊夏天生意好,學生放假前那一陣天天爆滿,她早上四點半起床和麵,晚上十點收攤,中間還要騎著電動車兩個店來回竄。
我隔幾天去一趟大學城看看,給她帶點家裡做的小菜。她坐在店裡吃,邊吃邊翻賬本,嘴裡唸叨著這個月的成本和利潤。
七月初有一天晚上,她突然給我打電話。我當時正在家看電視,接起來她那邊聲音有點不對。
“爸,大學城那個店,今天有人來砸場子了。”
我把電視關了。“怎麼回事?”
“旁邊另一家麵館的人,說我們搶了他們生意,來了三個男的,進門就把桌掀了,客人全嚇跑了。我把他們趕出去了,但桌子壞了兩張,碗碎了十幾個。”
“你受傷沒有?”
“我沒事。就是——”她聲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憋了好一會兒,“爸,我就是有點怕。我從來沒碰過這種事。”
我拿著手機站起來,去門口換鞋。“你在店裡別動,我過去。”
“不用爸!我自己能處理,我報警了——”
“我二十分鐘到。你坐著別動。”
掛電話的時候我已經下了樓,騎上電動車往大學城趕。七月的夜風熱烘烘的,吹在臉上黏糊糊。
我擰著油門穿過半座城,腦子裡轉過好幾件事——她一個人開店,一個人面對這種事,換了誰都會怕。
她從小就不愛惹事,上小學被同學欺負了都不跟我說,是老師打電話我才知道。現在自己當老闆了,有人上門砸場子,她能站在那兒把對方罵走,已經比我想的硬氣了。
但我是她爹,我就得去。
到店門口的時候警車已經在了,鄭瑤正跟兩個警察站在門口說話,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地上碎碗碴子還散著,一張桌子歪在門口。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她看見我來了,眼神明顯鬆了一下,但臉上還是那副鎮定的表情。
“爸,警察同志說那幾個人是旁邊趙記麵館的老闆找來的,已經去他家了。”
警察問了幾句情況,做了筆錄,留了個電話就走了。圍觀的人也慢慢散了。鄭瑤蹲下去開始撿地上的碎碗碴子,我蹲在她對面幫著一塊兒收。
“爸,你說我這店還能開下去嗎?”
“為什麼不能?”
“他們明天再來怎麼辦?”
“那就再報警。他趙記有幾條命?”我把碎瓷片攏進簸箕裡,“你怕他們,他們就得寸進尺。你硬氣一回,他們就知道你不好惹。”
她沒說話,撿著撿著,忽然把手裡的碎碗片往地上一扔,往地上一坐。
“爸,我就是覺得......挺累的。”
我蹲著沒動,看著她。
“以前上班的時候,每天按時打卡就行了,不用想那麼多。現在自己開店,每天一睜眼就是錢——房租、水電、人工、原材料、損耗,還得操心有人來砸場子。有時候晚上回去累得澡都不想洗,躺床上半小時睡不著,腦子裡全是賬。爸您當年也是這樣過來的嗎?”
“比你難。你媽走那會兒我才三十出頭,帶著你,手裡沒什麼錢。每天早上三點半起來和麵,晚上十一點收攤。你那會兒才七歲,我有時候忙不過來,你就蹲在灶臺底下睡,有時候被油濺醒了也不哭。”
她看著我不說話,眼圈慢慢紅了。
“但我從來沒覺得累。”我把簸箕端起來,“因為想著你在旁邊,我就有勁。”
她“哇”的一聲哭出來了,一把抱住我胳膊,臉埋在我袖子上,哭得渾身發抖。我蹲在那兒讓她抱著,周圍安靜的巷子裡只有她斷斷續續的哭聲和遠處偶爾經過的車聲。
哭了好一陣她才鬆手,拿袖子抹了把臉,吸吸鼻子:“爸,我沒事了。”
“起來。把地掃了,明天還得開門。”
她站起來,拿過掃帚開始掃地上的渣子。我出去把壞了的桌子搬到牆角,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把地掃乾淨了,正在拿抹布擦桌面上沾的湯漬。
“爸,您回去吧。我自己能收拾。”
“我在外面坐會兒。”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門口。她收拾完了出來,在我旁邊坐下,仰頭看著天上。大學城的夏夜,星星不少,遠處學生宿舍區傳來零零星星的笑鬧聲。
“爸,”她忽然說,“那天訂婚宴,您掏手機的時候,我心裡咯噔了一下。我從來沒見過您那樣。”
“哪樣?”
“就......特別有底氣。以前總覺得您是個悶葫蘆,什麼都裝在心裡不說。那天我才知道,您比我想的厲害多了。”
“我厲害什麼?就是個做面的。”
“您才不是。”她把腦袋靠在我肩膀上,“您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
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煽情弄得有點不自在,動了動肩膀:“別肉麻。坐直了。”
她笑著坐直了,站起來拍拍褲子:“走啦,回家了。明天我還得早起。”
我騎著電動車跟在她後面出了大學城。她騎一輛舊電瓶車,車筐裡塞著賬本和一個保溫杯,馬尾辮在夜風裡甩來甩去。我在後面跟著,看她拐進自己租的小區大門,回頭衝我擺了擺手,這才擰轉車頭往家走。
到家已經十一點半了,洗了把臉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拿起手機翻了翻微信,看見鄭瑤發了條朋友圈:“今天店裡出了點事,但有人撐腰的感覺真好。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配了一張店門口的夜景圖。
底下已經好幾十個讚了。我笑了一聲,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關了燈。
後面幾天我每天都去大學城店坐一陣。
趙記麵館那邊被警察警告之後老實了,再沒來過。鄭瑤的生意沒受什麼影響,反倒因為那天圍觀的人多,有人發了短影片到同城平臺上,多了不少來打卡嚐鮮的學生。
七月底她給我打電話報賬,大學城店第一個月流水四萬八,純利一萬出頭。她興奮得嗓子都高了:“爸!破萬了!您說要誇我的!”
“嗯,誇你。”
“這算什麼誇!”
“行,誇得詳細點:鄭瑤同志在短時間內同時經營兩家店鋪且保持盈利,表現出良好的商業管理能力,特此表揚。”
她在那頭笑瘋了:“爸你肯定從網上抄的。”
我說沒有,我自己想的。她又笑了一陣,說:“爸,我打算八月份給城東店也裝修一下,跟大學城統一風格,再把選單標準化,以後開第三家就能直接複製。”
“步子邁大了。”
“不大。我都算過賬了。”
“那你算算裝修期間停業三天損失多少。”
她愣了愣:“......我還沒想這個。”
“把損失算進去再跟我說。”
她沉默了兩秒,認真說:“爸,我重新算。算好了給您看。”
掛了電話之後我想了想,給她發了條訊息:“第三家的事別急,先把兩家穩住了。做生意不是跑百米,是跑馬拉松。”
她回得很快:“知道了爸。我穩。”
八月她真把城東店重新裝修了,停業三天,換了新桌椅和招牌,選單也做了升級。
開業那天我去吃了碗麵,牆上貼了新印的選單,多了幾種蓋澆飯和冷盤,價格漲了一塊五,但分量也加了。店裡坐滿了,門口排了七八個人。
我吃完麵付了錢,她追出來把錢塞回我手裡:“爸你給什麼錢!”
“吃飯不給錢,像什麼話。”
“那你以後別來了。”
我把錢又塞給她:“拿著。你賺的是顧客的錢,不是你爹的錢。”
她攥著那張二十塊的紙幣,癟了癟嘴,最後還是收下了。
九月的時候發生了兩件事。第一件是陸明輝來我店裡了。
那天下午我沒在,老劉後來跟我說的,說有個瘦高個年輕人下午三點多來的,點了碗最便宜的光面,吃了大概二十分鐘,也沒說什麼就走了,走之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招牌。
老劉描述了一番,我就知道是誰了。
當天晚上鄭瑤給我打電話,她說:“爸,陸明輝給我發訊息了。”
“說什麼?”
“說下午去了你店裡吃了碗麵。說他現在在建材市場幹得還行,上個月提成拿了四千多,雖然累,但是踏實。還說......”
“說什麼?”
“說他後悔了。說以前覺得自己特別了不起,現在才知道自己什麼都不是。他說對不起我,也對不起您。”
我等著她往下說。
“然後我就把他拉黑了。”她的聲音很平靜,“爸,我不是還恨他,就是覺得......他後悔不後悔,跟我沒關係了。我現在每天忙著開店、算賬、學新菜,哪有功夫想他。”
“嗯。拉黑就拉黑了。”
第二件事是王建軍來我店裡吃麵,吃到一半忽然說:“鄭哥,我下個月要卸任了。”
我撈麵的手頓了一下。“卸任?”
“幹不動了。”他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陽穴。
“這兩年身體越來越差,血壓高、血脂高,上個月體檢又查出點問題。我老婆天天唸叨讓我退下來。我想了想,是時候了。公司那邊的股份您繼續佔著,新的總經理我已經找好了,是個靠譜的年輕人,我跟他說了您的事,他知道怎麼對您。”
我看著他把剩下的面吃完,倒了杯水放他面前:“身體要緊。”
“鄭哥,”他看著我,笑了,“當年我找您借那筆錢的時候,您才三十出頭,我剛三十。現在一晃十幾年過去了,您閨女都二十一了。時間真快。”
“是啊。”
“我退了之後,有空就來您這兒吃麵。您可別關門。”
“我這店開到我走那天。”
他哈哈大笑,笑得猛了咳嗽了兩聲,拿紙巾擦了擦嘴走了。
那天傍晚我收拾完灶臺,一個人在店裡坐了一會兒。天色暗下來,路燈亮了,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有下班的、有買菜的、有接孩子的。
我透過玻璃窗看見對面那間商鋪的燈也亮了,租給了一對賣炒貨的小夫妻,正把一筐瓜子往門口搬。
整條巷子都是活的。
十月初鄭瑤大學城那邊忽然出了個事。她招的那個剛畢業的小姑娘,姓林,叫林小滿,幹了三個月突然說要退夥,理由是家裡給她找了個工作,讓她回去考編。
鄭瑤同意她退了,按協議分了利潤。但第二天趙記麵館那邊就掛出了新招牌,改名“林記麵館”,老闆就是林小滿的媽。
鄭瑤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爸!林小滿她媽開了趙記原來的店!她跟我合夥的時候天天記我的配方,現在全抄走了!連蘸料的比例都一模一樣!”
我聽她說完,等她情緒平了點,才開口:“你跟她簽了競業協議沒有?”
她愣住了:“......沒有。”
“那就沒辦法。她退了夥,拿了錢,開自己的店,沒違法。”
“可是爸!她偷我的配方!”
“配方是能偷走的,但手藝偷不走。”我把圍裙掛在鉤子上,坐了下來。
“你那個蘸料為什麼好吃?是因為你試了多少次才調出來的。她知道比例,但她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調。她做出來的味道跟你做的能一樣嗎?”
鄭瑤那頭不說話了。
“不信你去她家吃一碗。”
她沉默了好一陣,最後說了句:“......我明天去。”
第二天中午她真去了。下午回來給我打電話,聲音平靜了很多:“爸,我去吃了,味道差遠了。面硬,湯鹹,蘸料雖然有那個味兒但少了層東西。我放心了。”
“所以呢?”
“所以我繼續做我的。她抄就抄吧,我以後再研究新東西,她跟不上。”
“這就對了。”
沒過幾天鄭瑤在微信上發了條動態,就一句話:“被人抄作業不可怕,可怕的是抄作業的人永遠不知道那個答案怎麼來的。”配了她新研發的一款辣醬的照片。
底下評論不少,她截圖給我看,有人問“鄭老闆這辣醬賣不賣”,她說“正在研發中,敬請期待”。
我看了笑了笑,放下手機繼續揉麵。
十月下旬的時候我去了一趟城東店。下午兩點多,店裡沒什麼人,鄭瑤在後廚調辣醬,我跟她說了一聲就坐在店裡喝茶。
茶還沒喝完,進來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一件深灰大衣,頭髮燙著卷,進門左右看了看,走到櫃檯前問:“請問鄭瑤在嗎?”
我打量了她一眼,不認識。“您哪位?”
“我是林小滿的媽,林記麵館的。”她笑了笑,但那笑有點緊,“我來找鄭老闆有點事。”
這時候鄭瑤從後廚出來了,手上還沾著辣椒醬,看見來人愣了一下:“林阿姨?”
林小滿的媽上前一步,臉上的笑維持著,但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急。
“小鄭,阿姨今天來,是想跟你商量個事。你看,你現在有兩家店了,生意這麼好,能不能把大學城那邊的配方授權給我們林記用?我們付你授權費。”
鄭瑤擦手的動作停了。她看了我一眼,我端著茶杯沒說話。
“林阿姨,”鄭瑤把擦手紙扔進垃圾桶,“您的店開在隔壁,用我的配方?”
“我們出錢!按月付!你說個數——”
“不是錢的問題。”鄭瑤打斷她,“我花了大半年試出來的東西,您拿過去就用,連招呼都不打一聲——現在來跟我談授權?晚了。”
林小滿媽的臉色沉了沉:“小鄭,你年紀輕輕,做事別這麼絕。都是一個圈子裡的,抬頭不見低頭見——”
“您抄我配方的時候,怎麼沒想抬頭不見低頭見?”
這話硬邦邦地甩出來,林小滿媽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咬了咬牙,轉身推門走了。門上的鈴鐺被她摔得晃了好一陣。
店裡安靜下來。鄭瑤站在原地,手攥著圍裙邊,胸口起伏著。我放下茶杯:“話說得不錯。乾脆利落。”
她轉過身看著我,嘴角先是繃著,然後慢慢翹起來:“爸,我沒給您丟人吧?”
“沒丟。去把辣醬調完,我走了。”
十一月的時候鄭瑤把第三家店開了。
這回開在老城區,離我那間麵館隔了三條街,是個四十平的小門面,租金便宜,她打算做成“鄭記麵館”的旗艦店,面積最大、品類最全。
開業那天她讓我去剪綵,我推了兩回推不掉,最後去了。
那天早上她穿了一件新的白襯衫,頭髮盤得利落,站在店門口跟兩個合夥人說話——城東那個阿姨的女兒姓陳,大學城新招的一個男孩姓孫,三個人站一塊兒,看著都年輕,但眼神里都透著認真。
我拿了把剪刀跟她們一塊兒把紅綢子剪斷,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街坊。
有人問:“鄭老闆,你爸也是開面館的?”鄭瑤摟著我胳膊大聲說:“對!我爸就是我師父!我這手藝全是他教的!”
我被她摟得有點不好意思,掙開她胳膊:“行了行了,進去忙去。”
開業第一天爆滿,我在後廚幫了一上午忙,撈麵、切菜、招呼客人。中午飯點過去之後,我坐在店裡歇腳,鄭瑤端了碗麵過來放在我面前。
“爸,這碗我請您的,您別跟我爭。”
我沒說話,接過來吃了一口。味道比之前在城東店那碗又好了些,湯底更濃郁了,麵條的筋道也剛好。
“怎麼樣?”她緊張地看著我。
“好。”
“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她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那笑容跟她七歲時蹲在店門口啃西瓜的樣子重合在一起,一晃十四年過去了。
我低頭把那碗麵吃完了,連湯都喝了。
十二月的時候鼎盛集團那邊換了新總經理,姓孫,是個三十七八歲的年輕人。
他上任之後第一週就來我店裡吃了碗麵,進門先自我介紹:“鄭總好,我是孫啟明,王總走之前跟我提過您。”
我讓他坐下,給他下了一碗招牌牛肉麵。
他吃完了擦了擦嘴,從包裡掏出一份檔案:“鄭總,這是今年最新的股權結構報告,您佔35%的股份沒變。還有年底分紅測算,比去年大概高出百分之十二。您看什麼時候方便,我讓財務給您做個詳細彙報。”
“不用。你按王建軍以前的方式辦就行。”
“好的。另外王總讓我給您帶句話——”
“什麼?”
孫啟明笑了笑:“他說,您的麵館要是開連鎖,他第一個入股。”
我也笑了:“回去告訴他,想入也沒名額了,我閨女把名額佔了。”
孫啟明走後沒多久,王建軍的電話就追過來了:“鄭哥你這話我可記住了啊!你閨女開店你不讓我入股,肥水不流外人田是吧?”
“她自己的店,我不管。你要入找她去。”
“那我真找了啊!”
“找唄。看她答不答應。”
後來王建軍真去找了鄭瑤一趟,據鄭瑤後來跟我說,他開出的條件很優厚,出錢佔股但不參與經營。鄭瑤想了三天,最後回了四個字:“謝謝王叔,不用。”
王建軍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有點失落:“鄭哥,你閨女比你當年還狠。我一分錢不要就出個名頭她都不幹。”
“隨她。她自己的路自己走。”
“行吧。你這閨女,以後了不得。”
掛了電話我繼續撈我的面。外面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薄薄一層鋪在巷子的青磚地上,街燈一照亮晶晶的。
鄭瑤那天晚上給我發了一張照片,是她老城區那家旗艦店的門口,雪地上用腳踩了三個字:鄭記面。底下還有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半天,回了一句:“早點回去,別凍著。”
她秒回:“爸你也是!”
我關了手機,把門鎖好,拎著包往家走。雪花落在肩膀上涼絲絲的,路過我那排商鋪的時候,一家炒貨店還開著門,暖黃的燈光從玻璃窗裡透出來,裡面傳來夫妻倆說笑的聲音。
我站在巷子口停了兩秒。十六間商鋪一字排開,霓虹招牌把雪地映成五顏六色的。整條巷子都是我的,但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有個閨女在城東、城西、老城區開了三家麵館,她也不知道她爹是這條街的房東。
這樣挺好。
除夕那天下午鄭瑤給我打了電話,說今年歇業半天,晚上回來跟我吃年夜飯。我說行。她五點多就來了,拎著大包小包的菜,進門就鑽廚房。
我坐在客廳裡聽見她切菜炒菜的動靜,鍋碗瓢盆碰得叮噹響,嘴裡還哼著歌。
六點半她把菜端上桌了。紅燒魚、白切雞、糖醋排骨、炒時蔬,還有一個大火鍋擺在中間。她擺了兩副碗筷,又去櫃子裡翻出一瓶酒,給我倒了一杯,給自己倒了杯茶。
“爸,年夜飯開吃!”
她舉著茶杯碰了碰我的酒杯。我喝了一口,她夾了一塊排骨放我碗裡。
“爸,這一年過得真快。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剛把訂婚戒指摘下來,覺得自己這輩子完了。現在回頭看——”她笑了笑,低頭攪了攪自己碗裡的湯。
“其實那是好事。要不是那件事,我可能到現在還迷迷糊糊的,覺得自己找個好男人嫁了就行。現在我總算知道,人活著,得靠自己。”
我看著她的臉。一年的時間,她瘦了、黑了,但眼睛比以前亮得多。
“你媽要是看見你現在這樣,應該挺高興。”
她愣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紅了。她低下頭扒了兩口飯,再抬起頭的時候眼圈還紅著,但嘴角是翹的:“爸,明天大年初一,我陪您去給媽掃墓吧。”
“好。”
年夜飯吃到一半窗外開始放煙花了。嘭嘭嘭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五顏六色的光映在窗戶上。鄭瑤端著茶杯走到窗邊看了一會兒,回頭衝我喊:“爸,快來看!”
我端著酒杯走過去站在她旁邊。窗外的夜空被煙火撕成一片一片的絢爛,紅的、金的、紫的,一簇接一簇升上去炸開來,像是要把所有舊年的晦氣都炸碎掉。
鄭瑤側過臉看著我:“爸,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她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又轉過頭去看煙花。側臉的輪廓在煙火的光裡明滅不定,嘴角帶著笑。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媽還在的時候,大年三十晚上也是三個人站在窗前看煙花,鄭瑤被她媽抱在懷裡,小手指著外面咿咿呀呀地叫。
那時候我站在她們後面,心想這輩子就這樣了,守著老婆孩子,守著那間小麵館,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就行。
後來她媽走了,我一個人拉扯她長大。再後來她長大了,訂婚了,又退婚了,自己開了店,一家、兩家、三家。
她走了很遠的路,終於長成了她媽希望她長成的樣子。
煙火停了,夜空重新暗下來。鄭瑤打了個哈欠:“爸,我困了。今晚我不走了,睡沙發行嗎?”
“你房間一直留著。被子曬過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您還給我曬被子?”
“你媽以前每年除夕都曬。我跟著她學的。”
她沒說話,走過來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用力,下巴擱在我肩膀上,輕聲說:“爸,謝謝您。”
我拍了拍她後背:“去睡吧。明早還得去掃墓。”
她鬆開手,擦了擦眼角,拖著拖鞋進了自己的房間。門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裡把剩下的半杯酒喝完。電視開著,春節聯歡晚會正演到小品,觀眾在哈哈大笑。我把電視關了,走到陽臺上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里巷子靜悄悄的,雪化了,地面溼漉漉地反著路燈光。遠遠的城東方向,不知道誰家還在放煙花,零星的亮光在天邊閃了一下就沒了。
我回到屋裡,把碗筷收拾了,關了燈。經過鄭瑤房門口的時候腳步放輕了,聽見裡面傳來她均勻的呼吸聲。
她睡著了。
我走回自己房間躺下,閉上眼睛。
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
但新的一年到了,日子還要繼續過。她開她的麵館,我開我的麵館。她有她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灶臺要守。
外面的世界燈紅酒綠,我跟她都不稀罕。
有一間麵館,有一碗熱面,有彼此在身邊,就什麼都有了。
我翻了個身,聽著窗外隱約的風聲,慢慢睡著了。
大年初一早上六點我醒的時候,聽見廚房裡有動靜。走出去一看,鄭瑤已經在煮粥了,穿一件舊羽絨服,頭髮還沒梳,站在灶臺前拿勺子攪著鍋裡的白粥。
她聽見我出來,回頭笑了笑:“爸,早。我煮了粥,炒了個雞蛋,您洗把臉就能吃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淡金色。她哼著歌攪粥的樣子,跟我記憶裡她媽年輕時候在廚房裡忙碌的畫面疊在了一起。
“爸?您發什麼呆呢?”
“沒。”我走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粥多煮點,吃完去看你媽。”
“煮了一大鍋!我還買了您愛吃的油條!”
我洗完臉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把粥和雞蛋端上桌了,油條用盤子裝著擺在中間。她給我盛了碗粥放在面前,自己也在對面坐下。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熱乎乎的,甜度剛好。
“爸,我今年想再開一家店。”
“哪家?”
“城北。那邊新小區起來了,沒什麼像樣的早餐店,我看過了,有間鋪子位置好,就是大了點,七十平,租金貴一倍。不過我覺得能扛。”
“錢夠?”
“差一點。但我今年流水預計能破百萬,銀行那邊貸款額度還能提——”
“差多少?”
她算了一下:“首付加裝修,大概差十萬。”
我放下粥碗看著她:“這次不借了。”
她一愣。
“這十萬我出,算入股。佔你第四家店兩成乾股,不參與經營,分紅按年結。”
鄭瑤眨了眨眼睛,然後笑了:“爸,您這不是變著法兒給我送錢嗎?”
“送什麼錢。我投資,你幹活,我等著拿分紅。虧了你的錢,賺了分我一份。”
“那要是虧了呢?”
“虧了我就當吃了十萬碗麵。”
她低頭笑了好一陣,抬起頭的時候眼角有淚花,但臉上是笑的:“行!這買賣我接了。爸,您放心,我不會讓您虧的。”
我端起粥碗繼續喝。窗外鞭炮聲又響起來了,噼裡啪啦的一陣緊接著一陣。陽光照進來,把桌上那盤油條照得金燦燦的。
她低頭喝粥,手機忽然響了,她拿起來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然後按掉了。
“誰?”
“廣告。”她把手機扣在桌上,“不管。吃飯。”
我看著她把粥喝完,拿紙巾擦嘴,站起來收拾碗筷。那個動作利索又自然,跟一年前在訂婚宴上低著頭攥筷子的小姑娘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她端著碗走進廚房,水龍頭嘩啦響了。
我坐在飯桌前,從兜裡掏出手機,翻開相簿找到一張舊照片。
那是她七歲那年夏天拍的,蹲在我那間麵館門口,扎著兩個小辮子,雙手捧著一塊西瓜啃得滿臉都是,眼睛笑成了兩道月牙。
我把手機鎖了屏,放回兜裡。
“爸,洗好了,咱們走吧?”
她從廚房出來,圍巾圍上了,手裡拎著兩袋紙錢和香。我看了一眼外面,天完全亮了,陽光鋪在巷子的青磚地上,昨夜的雪已經化乾淨了。
“走。”我站起來穿上外套,“去看你媽。”
她跟在我後面出了門,順手把門帶上。鎖芯咔嗒一聲響。
外面的風還是涼的,但太陽照在身上已經有了暖意。巷子兩邊的商鋪陸續開門了,炒貨店的夫妻在門口擺攤,水果店的老闆娘在搬西瓜,洗衣店的門還沒開,但裡面燈已經亮了。
鄭瑤走在前面兩步遠的地方,圍巾甩在肩後,馬尾辮一跳一跳的。
我跟在她後面,走過自己那十六間鋪面,一間、兩間、三間——每一扇捲簾門後面,都是一個家的煙火氣。
巷子盡頭拐了個彎,陽光突然變大了,鋪天蓋地地灑下來。
她回頭看我:“爸,快點!”
我加快腳步跟上去。
前面是新的路,新的日子。
她開她的麵館。我開我的麵館。
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