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隱形男友在綜藝向別人表白了_第2章 陳柏年
第2章
陳柏年。
這個名字我不陌生。圈內知名的“造星推手”,捧紅過三個頂流,手段狠辣,資源雄厚。但五年前那檔選秀,我記得很清楚,股東名單裡沒有他。或者說,名義上沒有他。
我放大了那份掃描件。圈住“陳柏年”三個字的筆跡很新,墨跡還沒完全乾透,像是剛寫上去不久。
而更讓我脊背發涼的,是這個號碼發來的簡訊時間——凌晨四點十七分,距離周硯在我家門口離開,不到一個小時。
有人一直在看著我們。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閉了閉眼。窗外天光大亮,城市從灰藍色過渡到晨霧瀰漫的金色。
我很久沒熬過通宵了,上一次還是周硯第一次上春晚,我在後臺化妝間等到凌晨三點,給他遞了一瓶溫水。
那天后臺人來人往,他穿著訂製的暗紅色西裝,化妝師圍著他補妝,他趁沒人注意,捏了捏我的手說:“林霧,等我站上更大的舞臺,我帶你一起上去。”
那時候我相信他會。我也相信我們。
但此刻我坐在這間辦公室裡,手邊堆著這五年所有經手的合同,每一份的背面都沾著我凌晨三點在影印機前熬紅的眼睛。我翻出通訊錄裡一個存了三年沒打過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六聲,對面接了,嗓音沙啞帶著起床氣:“誰?”
“陳總,我是林霧。”
對面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聲音清醒得像是根本沒睡:“林總,凌晨四點給我發簡訊的人,是你公司的?”
“我就知道是你。”
“你比五年前聰明了。”陳柏年的聲音帶著一種溫吞的欣賞。
“不過聰明得有點晚。周硯那孩子,當初我看中的是他在海選初賽時唱的那首原創。調子很爛,歌詞也青澀,但他在臺上唱到第三句的時候,眼眶紅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沒說話。
“因為他唱的歌詞是寫給一個女孩的。後來他淘汰了,我本來打算用旗下公司撈他,結果手慢了一步。你出手了。你砸了八十萬買通三個評委的保送名額,用你的工作室名義簽了他。我當時覺得,這女孩真有意思,自己還沒站穩就敢砸全部身家捧一個男人。”
八十萬。那是我那時候的全部積蓄。我大學兼職攢了三年,加上父母離婚時給我的一筆安置費,一分沒留。
我記得轉賬那天是深秋,銀行櫃檯視窗的風灌進來,我穿著薄外套簽了那份匯款單,手凍得發紅。
回家之後周硯給我打了一通電話,說“有一家公司願意籤我了,我覺得我要轉運了”。
他在電話裡笑得像個孩子,我在電話這頭也笑了,然後翻出信用卡刷了一頓外賣火鍋,一個人吃完了一整份毛肚。
“陳總,你今天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後悔?”
“不。”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正經起來,“我是想告訴你,周硯那種人,你喂不熟的。他從小沒有父親,母親改嫁三次,他十六歲就出來打工。他骨子裡不信任何人,包括你。你給他再多,他都會覺得——是自己運氣好。”
這話刺得我胸口一窒。
“那你當初為什麼還要撈他?”
“因為我只看中一件東西——舞臺感。他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站在臺上他整個人會發光,這個你比我清楚。至於他是誰的人,我不在乎。”
“那你今天發那條簡訊,是為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他吐出一口煙:“因為我想籤你。”
我愣住了。
“你那個製作公司,五年做成了行業頭部,背後的資本關係我查過,乾乾淨淨,全是你一個人跑出來的。你比周硯有價值得多。我在做一檔新節目,需要真正懂內容、懂資本運作、還肯吃苦的合夥人。林霧,你考慮一下,不著急。”
他掛了電話。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像某種持續的耳鳴。我忽然想抽根菸,但我不會,五年前為了給他戒菸我自己也沒沾過。
那時候他壓力大,一天能抽掉半包,我說你嗓子還要不要了,他說那你陪我一起戒。我答應了,從此再沒碰過打火機。
助理小周端著咖啡推門進來,看我面色不對,小心翼翼問:“林總,熱搜......現在還在第一。”
“什麼內容?”
“周硯的粉絲開始扒白芊芊了,說她炒作、蹭熱度、團隊買通稿。白芊芊工作室發了第二份宣告,語氣比第一份強硬,說“非戀愛關係,勿加揣測”。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周硯那邊一直沒有回應。他的經紀公司發了一條通稿,說節目片段被惡意剪輯,周硯本人正在溝通處理中。但您看這個——”
她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一段偷拍影片,畫質模糊,能看出是凌晨三點多的小區門口。
周硯站在我家樓下,衛衣帽子拉得很低,保安擋在他面前。
他反反覆覆只說一句:“我就站一會兒,不進去。”
影片裡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塌著,和舞臺上那個光芒四射的頂流判若兩人。
背景音裡保安的聲音有點不耐煩:“先生,業主投訴了,您不能在這逗留。”他退了兩步,但沒走遠,就靠在路燈杆下面站著。夜風把衛衣帽子吹掉了,他也沒重新拉起來,就那麼露著一張疲憊的臉,站在三月的冷風裡。
評論已經炸了。
【周硯到底怎麼了?這是誰家?】
【這地址我扒出來了,是XX公館,一戶一梯,住的全是資本大佬。】
【周硯是不是得罪人了?去求人?】
【別傻了,去求人會穿成這樣?明顯是見什麼人被攔了。】
我關了影片,把手機還給小周。
“白芊芊那部戲,撤資的訊息傳出去了嗎?”
“已經傳了。製片方今天早上給我打了十七個電話,我按您說的,一律不接。”
“代言那邊呢?”
“兩家奢牌今天發了解約函,剩下的還在觀望。但圈裡已經有人放話——誰用周硯,就是跟林氏娛樂過不去。”
“誰放的話?”
小周猶豫了一下:“......您父親。”
我整個人像被冰水澆了一頭。
林建國。這個名字我五年沒主動提起過。我父母離婚後我跟了母親,母親改嫁去了國外,我留在國內自己打拼。
林建國是房地產起家的,後來涉足影視投資,圈裡人都知道“林老闆”的名號,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是我父親。我故意不讓別人知道。
我十九歲那年跟他大吵一架,他說我搞娛樂公司是“不務正業”,我說他靠拆遷發財才叫“不幹人事”。
之後我們幾乎斷了聯絡。他逢年過節派人送東西來,我原封不動退回去。他知道我和周硯的事,但從不過問,我也從不提。
上次見面還是三年前的年夜飯,他讓司機堵在我公司樓下,硬把我拉去吃了一頓飯,整場說了不到十句話。
我沒想到他會在這種時候出手。
“林總,”小周小聲說,“您父親那邊的意思是,他幫您出這口氣。但他讓您回個電話。”
我拿起手機,猶豫了三秒,撥了過去。
響了一聲就接了。對面傳來林建國標誌性的煙嗓:“丫頭,看到了?”
“爸,你不用插手。”
“我不插手?你被人欺負成這樣我不插手,我姓林還是姓王?”
“我跟他的事我自己解決。”
“你自己解決?你解決五年了,解決出什麼了?那小子住你的房、花你的錢、借你的資源上位,轉頭跟別人卿卿我我,你還替他求情?林霧你清醒一點!”
他的聲音在電話裡炸開,我下意識把手機拿遠了幾寸。但他說的話像釘子一樣扎進來。我沒有在替周硯求情。我只是——不想讓任何人覺得我林霧需要一個父親來替我討公道。
“爸,”我深吸一口氣,“你撤了那些話。我的事,我自己收場。”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我能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間雜著打火機點菸的聲音。然後他說:“行。我給你三天。三天之後你還沒擺平,我就用我的方式擺平。你知道我什麼方式。”
他掛了。
我放下手機,手心全是汗。
我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早春的風灌進來,裹著城市清晨特有的那種清冷。
我扶著窗臺站了一會兒,感覺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很重很穩,像一顆終於歸位的鐘擺。
小周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訕訕地說:“那......今天的日程,周硯的團隊約了下午三點想見您一面。您見嗎?”
“不見。”
“他們說要談解約後的後續事宜,還有——周硯本人希望跟您當面談。”
我翻開桌上的資料夾,裡面是周硯這五年所有的合同、代言、影視協議。密密麻麻的公章蓋了滿篇,法人代表那一欄,全是我的名字。
我抽出其中一份,是周硯的出道專輯合同,紙張已經泛黃了,邊角被我翻過無數次。
五年前籤這份合同的時候我坐在家裡地板上,周硯在我旁邊睡著了,呼吸很淺,眉心皺著,不知道夢見什麼。我那時候想,我要讓這個人再也不用皺眉頭。
我抽出另一份,是去年年底續的經紀約。周硯當時喝多了,看都沒看就簽了字。
那會兒他剛拿了一個最佳男演員提名,意氣風發地摟著我的腰說:“霧霧,等我這把拿了影帝,我就公開求婚。誰攔都不好使。”
他沒拿影帝。現在他連提名都夠嗆了。
“告訴他,”我把合同扔進碎紙機,看著紙張一寸寸變成細條,“要談可以。下午四點,我辦公室。讓他一個人來。”
小周瞪大了眼:“您剛才不是說不見......”
“我說的是不見他的團隊。他一個人來,我見。”
小周出去之後,我走到落地窗前。玻璃映出我的臉,頭髮有點亂,眼下泛著青,但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清醒。
我伸手理了理頭髮,從抽屜裡翻出一根皮筋紮了個馬尾。五年前我也是扎馬尾去見他的,那天他站在海選舞臺上,我坐在最後一排,奶茶涼透了我也沒顧上喝。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海選那天。
周硯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站在臺上唱一首沒人聽過的歌。臺下評委在打瞌睡,觀眾稀稀拉拉,節目錄制到半夜,所有人都在熬時間。
但他在臺上張口的一瞬間,整個演播廳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唱的是:“這個城市的燈太亮,亮到我看不清你的方向。我買了一束花,枯萎在路上。”
我坐在觀眾席最後一排,抱著一杯涼透的奶茶,眼淚毫無徵兆就掉下來了。那時候我二十二歲,剛剛和林建國決裂,一個人扛著工作室往前衝。
我太需要一個方向了。所以我把他撈了起來。
可他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那束枯萎的花,是我替他澆的水。
下午三點五十分。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小周領著一個人進來,然後識趣地退出去帶上了門。
周硯站在門口。他換了衣服,一件簡單的白襯衫配黑褲子,頭髮打理過,臉也刮乾淨了。但眼睛裡的紅血絲出賣了他。
他手裡拎著一個紙袋,放在我桌上,聲音沙啞:“你以前愛吃的那家麵包房的牛角包。順路買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紙袋,上面的店名是我大學旁邊那家。五年前我們住出租屋的時候,每天早上他出去跑通告,路過那家店會帶兩個回來,一個原味一個巧克力味,巧克力味是我的。
那家店早上六點開門,他最早的通告是七點,意味著他得提前四十分鐘繞路去買。他從來沒有抱怨過。
他已經很久沒買過了。
“坐。”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他坐下來,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像個第一次面試的應屆生。五分鐘前我在監控裡看到他進電梯,電梯上升的四十秒裡,他反覆整理了三遍袖口。
他緊張的時候會這麼做,我以前覺得可愛,現在只覺得心口發酸。
“你那份經紀約我解了。”我開門見山,“違約金不用你賠,合同裡本身就有藝人違約條款,你公開承認非單身關係就算違約,但我不會追究。”
“林霧——”
“聽我說完。”我把一摞檔案推到他面前,“這是你出道以來所有資源的清單。藍色資料夾是我直接運作的,黃色資料夾是透過殼公司過手的,紅色資料夾是用了林氏娛樂的背書資源。你看一下。”
他沒有翻。他只是看著我,眼眶一點點泛紅。他的目光從那些資料夾上移到我臉上,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我認識他五年,從來沒見過他這種表情——那種突然意識到自己站在一座冰川上,而冰川正在腳下碎裂的表情。
“所以那天你說——你坐在臺下,是真的。”
“真的。”
“你看到我撥了白芊芊的電話。”
“看到了。也聽到了。“我覺得你就是。”原話。”
他的嘴唇顫抖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雙手捂住了臉。肩胛骨在襯衫下聳起又塌下,壓抑的、沉悶的呼吸聲在辦公室裡迴盪。
他的肩膀在抖,但沒有哭出聲,那種拼命壓住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喘息,比任何嚎啕都讓人難受。
我沒催他。窗外的陽光從正午的金色變成了下午的暖黃,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長的光影。那道光一寸寸移動,從桌角爬到他的鞋尖,又慢慢爬過他蜷起的指節。
他抬起頭的時候,臉上沒有眼淚,但鼻尖紅得不像話。他問了一句我從沒想過他會問的話。
“林霧,你愛我嗎?”
我愣住了。
“五年了,你幫我做了一切,但你從沒說過你愛我。你說“我幫你”,你說“資源我來想辦法”,你說“你別太累”。你做了所有該做的事,但我從來沒聽你說過——你愛我。”
他看著我,眼睛裡是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那種認真像一把刀,剖開了我這些年小心翼翼包裹的所有東西。
“如果那天晚上我打給你了,你會說什麼?你會接起來,然後對著全國觀眾說“我是周硯最重要的人”嗎?你不會。你只會說“沒事,錄節目辛苦了”。你從來不會讓別人看到我們在一起。我以為是我不公開,但你有沒有想過——你也從來沒有真正公開過我?”
空氣像被抽走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我認識了五年、愛了五年、捧了五年的男人,在這一刻變得陌生。他在反問我。他在用一種我從未設想過的方式反問我。
“周硯,”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得像一面湖,“你是在告訴我,你沒有公開,是因為我也不夠主動?”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我面前蹲下。這個高度他需要仰視我,像五年前在選秀後臺,他第一次找到我說“謝謝你幫我”的時候,蹲在我面前的樣子。
“我的意思是,”他握住我放在膝蓋上的手,掌心滾燙。
“我們兩個都不敢往前走一步。我等你說愛我,你等我公開。我們在原地站了五年,然後我犯了最蠢的錯。但林霧,你能不能告訴我——你還有沒有一點點,想和我重新開始的念頭?”
他的手指是涼的,掌心是熱的,那種矛盾的觸感讓我想起去年冬天他發燒,我半夜起來給他倒水,他迷迷糊糊抓著我的手說“別走”。
我那時候沒走。我坐在床邊守到天亮,他醒來看見我趴在床沿睡著了,輕輕把我抱回枕頭上,蓋好被子,自己躡手躡腳去做早飯。
我低頭看著他。他蹲在我面前,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發專輯那天,我們在出租屋裡開了一瓶便宜的紅酒,他喝多了抱著馬桶吐,我蹲在旁邊給他拍背,他迷迷糊糊說“等我紅了,給你買最好的酒”。
後來他紅了,買過很多酒放在家裡,但我們再也沒一起喝過。那些酒擺在酒櫃裡落了灰,每次我想開一瓶,他都說“等個重要日子”。重要的日子到底是什麼日子,我們從來也沒定義過。
想起他第一次走紅毯,西裝是我貸款給他買的,他在車裡緊張得手心出汗,攥著我的手說“你陪我一起走”。
我說不行,我是幕後人員,鏡頭拍到不好。他那時候眼裡的光暗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
後來他上了紅毯,媒體拍到他一個人站在那裡,姿態挺拔但眼神有點飄,像是在找人。他在找我,我知道,但我躲在攝影機後面,沒讓他看見。
想起去年的一個深夜,他從劇組回來,渾身疲憊地倒在沙發上,我給他煮了面端過去,他吃完之後抱著我,下巴擱在我頭頂,說了一句:“林霧,我有時候覺得,你像我媽。”
我當時笑了,說你說什麼呢。現在回想起來——他是不是在說,他從小沒有得到過的那種、無條件的、不問回報的給予,他從我這裡得到了。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因為他從來沒有得到過,所以他認不出來。
“周硯,”我抽出手,聲音很輕但很穩。
“你有沒有想過,我在臺下等那個電話等了五年,是因為我在等你自己想明白。你不需要我給你什麼,你只需要自己站出來。但你選了別人。”
“那不是選——”
“你對著全國觀眾說出口了。那就是選。你後來可以發聲明解釋,你沒有。你讓白芊芊一個人承受了兩天的網暴,你也沒有站出來說一句“那是誤會,我當時說的是節目效果”。你沒有。你在等什麼?等我幫你?”
他張了張嘴,啞了。他的嘴唇開合了兩次,像是想辯解什麼,但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我太瞭解他了——他是在腦子裡面排練過一萬遍要說的話,但真正開口的時候又覺得全部不對。
“我幫你太多次了。”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夕陽把整座城市染成暖橘色,樓下的車流像一條緩慢移動的光帶。遠處CBD的玻璃幕牆反射著碎金一樣的光,那些光晃得人眼睛發酸。
“我說了五年“我幫你”,說到我自己都快忘了——我為什麼要幫你。我幫你是因為我想讓你站在更高的地方,然後你可以轉過來,拉著我的手一起站上去。但你從來沒有。你只會在更高的地方回頭看我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你以為那是命運在推你。其實那是我。”
辦公室安靜了很久。我聽到身後他站起來的聲音,沙發輕微地響了一聲。他沒有走過來,就站在原地看著我的背影。
“下午那段錄音,”他忽然開口,聲音乾澀,“我讓人放出去的。我想讓你聽到。”
我轉過來看他。
“我不知道該怎麼讓你相信,所以我把最丟人的那段話放出去了。我知道你會看到。”
“你瘋了?那段錄音對你的形象——”
“我還有什麼形象?”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薄,像冰面。嘴角彎起來的弧度裡全是自嘲,眼睛卻溼漉漉的。
“你撤走了所有東西,我連下一個通告在哪都不知道。以前你幫我安排一切,我從來不問。後來我以為我自己能行。今天我翻了翻郵箱,發現這五年所有的工作邀約,回覆的郵箱地址全是你的。我連一個屬於我自己的行業人脈都沒有。”
他低下頭,聲音越來越輕:“我就是一個空心的人。你把我填滿了,然後你把那些東西抽走了,我就癟了。”
我轉過身,重新看向窗外。夕陽在雲層邊緣燒出一道金紅色的線,像被誰拿畫筆狠狠勾了一筆。
我忽然想起他剛出道那年,他站在一個很小的Livehouse舞臺上,臺下只有幾十個人,他唱完之後滿頭是汗地跑下來,撞進我懷裡說:“霧霧,我今天在臺上看見你了,你在第三排,你跟我揮手了。”
那時候他看得到我。後來舞臺越來越大,觀眾越來越多,他站在追光底下,我坐在黑暗裡。我們之間隔著一整片人海。
“你回去好好休息。這三年你的收入我全部單獨存了一個賬戶,沒有動過。你名下還有一套小公寓,在我公司附近,當年用你的名義買的,你可以住。至於其他——”
“林霧。”
他走到我身後,沒有碰我。但我能感覺到他站在我身後半步的距離,那種小心翼翼的、不敢越界的呼吸。
他身上的味道換了,以前他用我買的那個牌子的香水,現在什麼都沒有,只有乾淨的皂香,像回到了我們剛認識的時候。
“當年那首海選的歌,”他說,“你還記得嗎?”
我沒回答。
“我後來把它重新編曲了,收在第二張專輯的隱藏曲目裡。那首的名字叫《霧》。你聽出來了嗎?”
我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那張專輯他給我聽過,我當時正在看報表,隨口說了一句“好聽,旋律不錯”。他沒再提。我也沒問。我們都以為對方不記得了。
“那首歌的第二段我改了歌詞,原版是“我買了一束花,枯萎在路上”。後來改成了“我買了一束花,不知道送給誰”。”他頓了頓。
“但我送過你。去年七夕,我在花店買了一束桔梗,放在你辦公室門口。你第二天跟我影片的時候提都沒提。後來我在垃圾桶裡看到了那束花。”
我猛地轉過來。
“我沒有扔——”
“那花在垃圾桶裡。”
“那天保潔阿姨——”我停住了。因為我想起來了。去年七夕那天我在出差,辦公室只有小周在。
她幫我收過快遞和檔案,保潔阿姨確實清過一批東西。我根本不知道門口放過花。那天晚上我在酒店跟周硯影片,訊號不好,斷斷續續說了十幾分鍾就掛了。
他那邊燈光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現在回想起來,他那時候一直在笑,但那笑是硬擠出來的。
他看著我,眼裡的那點光忽明忽滅。窗外最後一抹夕陽沉下去,橘色變成了深藍,他的臉在暮色裡像是用鉛筆細細描出來的。
“你看,”他輕聲說,“我們誰都沒好好接過對方遞過來的東西。”
我站在原地。天光在變暗,城市的夜燈陸陸續續亮起來,遠處樓群的窗戶一扇一扇被點亮,像某種沉默的呼應。
他在那片將暗未暗的光線裡看著我,眼眶紅的,鼻尖紅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林霧,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他掏出手機,點開一個影片,遞到我手裡。
畫面是五年前海選的後臺。畫質很差,像是誰用手機偷拍的。鏡頭晃晃悠悠掃過選手區,最後定在一個角落。
角落裡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十九歲的周硯,穿著那件白T恤,頭髮有點長,低頭在翻歌詞本。另一個是二十二歲的我,坐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杯奶茶,偷偷遞過去給他。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嘴角彎了一下。然後他繼續看歌詞,我繼續看手機。誰都沒說話。但兩個人的肩膀靠在一起,在那個嘈雜的後臺裡,像是彼此唯一的安全區。
影片最後幾秒,我站起來要走,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腕。鏡頭晃了一下,沒拍到他的臉,只拍到他的嘴型。他說了四個字。
無聲的,口型清晰的。
“別走太遠。”
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這個影片我一直留著。”周硯站在我身後,聲音很低,“你那時候走了之後,我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我會把她帶到我身邊來。”後來我站得越來越高了,但離你越來越遠了。我不知道怎麼把你帶上來。因為你自己一直在下面推我,你從來沒告訴我要怎麼拉你一把。”
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我握手機的手指,又縮回去了。
“我站在你面前,”他說,“空著手,什麼都沒有。以前那些光鮮的東西全是你的。但我有這五年,有那些你替我澆過水的日子。你能不能教教我——怎麼把你拉上來?”
徹底入夜了,窗外的城市變成了星河一般的光海。我低頭看著手機裡那個迴圈播放的影片,十九歲的周硯拉著二十二歲的我的手腕,嘴唇開合說著“別走太遠”。
那時候我們一無所有,但那個後臺的角落裡坐著一個完整的我們。
我把手機遞還給他。
“那你聽好了。我只說一遍。”
他屏住了呼吸。
“我喜歡你,從五年前海選那天開始,到今天下午四點之前,從來沒有變過。我幫你是因為我想站在你旁邊,不是站在你後面。你現在聽懂了嗎?”
他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沒有聲音,就順著臉頰滑下來,一顆接一顆。他抬起手想擦,擦了兩下沒擦乾淨,索性不擦了,就那麼紅著眼睛看著我,眼淚掛在下巴尖上。
“聽懂了。”他的嗓音啞得像砂紙。
“那你想怎麼做?”
他吸了一下鼻子,抬手抹了一把臉,然後他看著我,眼睛裡帶著一種我很久沒見過的、當初那個在臺上唱“我買了一束花,枯萎在路上”的少年才有的孤勇。
“我想重新追你。從零開始。把過去五年沒做好的事,一件一件補回來。”
我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胸腔裡有什麼在緩慢地融化,像冰封了五年的湖面終於裂開了第一道縫。
“你先回去收拾東西。房子給你住到月底,那套小公寓今天去過戶,掛在你名下。這三年你賺的錢夠你生活三年不上班。你好好想清楚,你是捨不得這些資源,還是捨不得我。想清楚了再來找我。那時候——我再告訴你地址。”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淺,但眼睛彎起來的弧度,和五年前在臺上唱完歌鞠完躬抬起頭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眼角的淚還沒幹,笑起來的時候溼漉漉的睫毛像剛淋過雨。
“好。”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背對著我說:“林霧,那束桔梗,我今年七夕再買一束。這一次你一定能收到。”
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聽著他腳步聲漸漸遠去。電梯門開合的聲音很輕,但我聽得清清楚楚。然後我走到桌邊,拿起那個紙袋,開啟。
牛角包已經涼了,但巧克力餡還軟著。我咬了一口,眼眶忽然就酸了。
五年前他第一次買這個牛角包的時候,我問他:“你怎麼知道我吃巧克力味的?”
他說:“那天我在臺上唱歌,你在臺下喝奶茶,你喝的是巧克力味的奶茶。我記住了。”
我一直以為他記不住這些小事。原來他記住了,只是我們都忘了拿出來說。
手機震了一下,是陳柏年的簡訊。
“考慮得怎麼樣?我的新節目。你來做總製片。”
我擦了擦嘴角的碎屑,回了一條:“總製片什麼待遇?”
“股份五五開,內容你全權主導。另外——我有一個料,免費送你。”
“什麼料?”
“白芊芊那天接到周硯電話之前,節目組給了她一份臺本。臺本上寫著“周硯將致電重要人士,請配合互動”。她以為是劇本,所以配合了。她不知道周硯那個電話是即興發揮,她手上拿的是另一份臺本。問題出在中間傳遞資訊的人身上。”
我盯著這條簡訊,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白芊芊捂著臉說“硯哥你幹嘛呀”的表情。那不是演技,那是真慌了。
因為她拿到的資訊和周硯做的完全不是同一件事。她以為自己是在配合一個流程,結果整個流程在她面前脫了軌。
“誰安排的?”
“節目組總導演。他跟你們林氏有過節,具體什麼過節你可以問問你父親。周硯那孩子被人當槍使了。不過,你沒查清楚就撤了他所有資源,是不是也有點——急?”
我握著手機站了很久。夜色灌進辦公室,我只開了檯燈,那一小圈光照著桌面上的牛角包紙袋和那束已經涼了的桔梗。我把它們挪到檯燈正下方,讓光均勻地罩著。
然後我撥了個電話給小周:“幫我查一下《心動訊號》總導演李銘的背景資料。所有。今晚就要。”
掛了電話之後我靠在窗邊,看著這座城市的夜色一層層鋪開。遠處有霓虹燈牌在閃爍,是一個男明星的巨幅廣告,但不是周硯。
那塊的廣告位本來是他的,我撤走了。白天的撤資是一口氣,現在看來,那一口氣衝出去的同時也矇住了我的眼睛。
我掏出手機,給周硯發了條訊息。
“那首《霧》,發給我聽聽。”
對方几乎是秒回。一條音訊檔案彈出來。我點開,戴起耳機。前奏響起來的時候我閉上了眼睛。
前奏是鋼琴,簡單的幾個音符反覆迴圈,像一個人在原地徘徊。然後他的聲音進來了,比五年前沉了很多,也穩了很多。他唱到第二段,改過的歌詞緩緩淌出來:
“那束花買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忘了初衷。
我走過很多路口,才明白我始終在往回走。
霧起的時候你在身邊,霧散的時候你已走遠。
我站在霧裡喊你的名字,喊到天亮也沒人聽見。”
他的聲音在最後一句微微顫了一下,像忍了很久終於漏出來的一點哽咽。然後間奏是一段很長的吉他solo,旋律盤旋著往上走,像是在爬一座沒有盡頭的坡。
“霧散了,你還在。我能不能,重新認識你一遍?”
最後一句他唱得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音訊結束的時候我盯著螢幕上那個旋轉的小圓標看了很久,然後把這首歌點了收藏。
我給陳柏年回了一條:“新節目的方案,明天早上十點,我帶著過去。白芊芊那邊,你有沒有她私人聯絡方式?”
“有。發你了。”
我存了號碼,然後開啟通訊錄,在備註為“句號”的號碼上停了很久。那個句號我存了五年,每一次看到它都像看到自己用沉默畫下的一個圓,把自己圈在裡面。
我刪掉了那個符號,重新打了兩個字,然後發了第二條訊息給周硯。
“後天早上,我家門口。那束桔梗記得買。原味的。”
三個點跳了很久。對方正在輸入,停了又跳出來,跳出來又停了。最後他回了一個字。
“好。”
我鎖了螢幕,關掉辦公室的燈,走出去。走廊感應燈一排排亮起來,像是某種開始。電梯裡只有我一個人,鏡面不鏽鋼映出我的臉,嘴角是翹的。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六點不到我就坐在書桌前打開了電腦,小周凌晨兩點發的郵件躺在收件箱裡。李銘的全部資料,整整十二頁。我衝了一杯黑咖啡,坐到窗邊開始翻。
李銘,四十五歲,從業十五年,策劃過七檔爆款綜藝,三年前跳槽到現在的製作公司。而在這之前,他在林建國的公司幹了八年。
離職的時候和林建國鬧得很僵,據說是因為一檔節目的核心創意被林建國“拿走”給了另一個導演。
具體細節查不到,但圈內老人都知道,李銘離開之後放過話——“總有一天我要讓姓林的知道,誰才是做內容的人。”
三年來他一直在等機會。《心動訊號》是他跳槽後做的第一檔大型綜藝,開播即爆,他和林氏娛樂徹底站在了對立面。
而周硯是他選中的那顆棋子——透過臺本操作讓周硯當眾“表白”白芊芊,他知道周硯有個地下女友,他知道那個女友會坐在臺下。
他要的就是那一瞬間的爆炸,讓林氏沾邊的人都跟著炸。
我把資料看完,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晨曦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色的線。我拿起手機打給林建國。
這一次響了兩聲他就接了。
“丫頭,你說三天,今天第二天。”
“爸,李銘的事你知道?”
電話那頭安靜了五秒。我能聽到他那邊有翻報紙的沙沙聲,還有杯蓋碰杯沿的輕響。然後他說:“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提醒我?”
“因為我想看看你知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氣:“你知道他借周硯的手來激我。你知道我會撤資,你知道我會讓周硯跌下去。你全都知道。你根本沒想幫我出氣,你想看我自己能不能查到這一層。”
林建國忽然笑了。那種我小時候考了滿分他才會發出的、帶著一點點得意和很多很多欣慰的笑。他笑起來的時候聲音有一點粗,像砂紙在木頭上磨過,但那是我聽過最安心的聲音。
“丫頭,我林建國的女兒,如果在男人身上栽了跟頭還要靠爹去找場子,那她以後就撐不起我留給你的東西。但如果你能在三天之內查到這個局,查到我、李銘和周硯這條線,你就證明了一件事。”
“什麼?”
“你從來沒真正相信過那個男人。你查他、查我、查李銘,你用的是腦子,不是心。那就行了。我不怕你傷心,我只怕你蠢。”
我攥著手機,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我五年來幾乎斷絕聯絡的父親,原來一直在看著。他用一種近乎冷酷的方式看著我成長,但那份冷酷底下埋著的,是我現在才觸碰到的暖意。
“所以李銘那條線,”我壓住聲音裡的微顫,“你來收,還是我來收?”
“你想怎麼收?”
“他的節目創意從您那拿走的,我可以用白芊芊那份臺本的事情反打他。對藝人提供虛假臺本,誘導即興表演造成名譽損害,這事曝出來,他不用在這個圈子裡混了。”
“你想替周硯平反?”
“我想替我自己要一個公道。他用周硯來傷我,那是他跟我的賬。至於周硯——那是另一本賬。”
林建國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掛了電話。
然後他的聲音傳來,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把煙掐了:“丫頭,那本賬你慢慢算。李銘交給你。三天之內,你要是把這事擺平了,我讓你看看林氏娛樂的底牌。”
他掛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前拉開整面窗簾。陽光猛地湧進來,把整個書房照得透亮。天藍得透明,像是被水洗過一樣。
窗外的梧桐樹剛剛抽了新芽,嫩綠色的葉片在晨光裡微微顫動。我扶著窗框站了一會兒,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春天氣息的空氣。
九點五十分,我到了陳柏年辦公室。他辦公室在CBD一棟寫字樓的頂層,整面玻璃牆對著城市的全景。他泡了一壺普洱,推了一杯給我,靠在椅背上打量我。
“氣色比我想的好。”
“你想象的什麼樣?”
“眼眶紅著,手裡攥著周硯的合同,說“我不幹了我要回家”。”
我喝了口茶,沒理他的揶揄。茶是陳年的熟普洱,入口醇厚,回甘綿長。
“新節目什麼方向?”
他收了嬉笑的神色,從抽屜裡抽出一份策劃案推過來。“素人名人跨界職場真人秀。不炒CP、不撕逼、不製造矛盾。
內容是真實的職業挑戰——讓明星去做普通人做的工作,外賣員、護士、消防員、幼師。拍他們最狼狽、最真實的樣子。”
我翻開策劃案,越看越認真。方案寫得很紮實,每一期設定一個職業場景,明星要連續工作三天,中間穿插素人導師的真實反饋。
沒有劇本,沒有反轉,就是記錄人在不擅長的領域裡如何笨拙又認真地活著。
“招商呢?”
“我有三個品牌意向。但總製片是你,你出方案,你拉團隊,你控質量。我出平臺和宣發。五五分成。你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我做了。”
陳柏年笑了,端起茶杯:“我就知道。你比周硯聰明,也比他能扛事。”
我抬眼看他:“你今天不提他,我反而覺得不正常。”
“提他幹嘛?”陳柏年聳聳肩。
“他是我當年看走眼的人,你是我現在看準的人。我這個人不做虧本生意。對了——白芊芊的微信我推你了。她今天早上找過我,說她願意配合澄清。你知道她要什麼嗎?”
“什麼?”
“她要一個真實的道歉。從周硯本人那裡。她說那天節目組給的臺本寫著“配合互動”,她以為是提前設計好的環節。現在全網罵她蹭熱度、插足、白蓮花,她背了三天黑鍋。她說她要周硯親口說一句——那天是他搞錯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會讓他去說。”
“那就行。”陳柏年站起來送我,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拍了拍我肩膀。
“林霧,你這個人最大的優點是清醒,最大的缺點是太清醒。偶爾跟著感覺走一次,不會死的。”
他拍了拍我肩膀的力道很輕,像拍一個小輩。我走出他的辦公樓,陽光晃得人眯眼。我掏出手機,給白芊芊發了好友申請,備註寫著:“林霧。周硯的事,我替他跟你道歉。”
對方几乎秒透過。
白芊芊發來第一條訊息:“你是他那個五年的女朋友?”
“是。”
“那天晚上他打完電話,我看到你從最後一排站起來走了。我猜到了。”
我握著手機愣了一下。
“你怎麼猜到的?”
“因為他打電話的時候一直在看最後一排的方向。他嘴裡說著“芊芊”,但眼神沒在我身上。那一秒我就知道,這電話打錯了。”
我盯著螢幕上的字,忽然有點喘不上氣。
那天晚上我全程低著頭,沒敢看臺上。我只聽到了聲音。我沒有看到他看的方向。我以為他在對全世界說另一個人最重要,可他看著的是我坐的位置。
“白芊芊,”我打字的時候手指有點抖,“周硯那邊,我會讓他給你一個公開的澄清。這件事從頭到尾你都是被利用的,對不起。”
“不用公開,私下跟我說清楚就行了。我背了三天熱搜也夠了。對了,林霧姐——我能叫你姐嗎?”
“可以。”
“我那天在後臺看到了周硯的手機屏保。是一張照片,拍的是牛角包和奶茶,旁邊有張字條。字條上寫著“巧克力味留給我”。那是你寫的吧?”
我閉了閉眼。
“是。”
“他留了五年。所以,那個電話打錯的時候他可能比誰都慌。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件事。”
我靠在路邊的欄杆上,陽光曬著後脖頸,暖洋洋的。風吹過來帶著玉蘭花的香氣,路邊花壇裡紫色的玉蘭開得正好。我忽然很想哭,但嘴角在上揚。
我給她回了一句:“謝謝。”
然後我給周硯發了訊息。
“明天早上七點,我家門口。牛角包,巧克力味。另外——白芊芊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這一次他沒有秒回。等了大概五分鐘,螢幕上彈出很長一段。
“我寫了一封公開道歉信。給白芊芊,給你,給所有因為這通電話受到傷害的人。我不會說那是節目效果,也不會推卸責任。我搞錯了最重要的人,傷害了兩個人。我需要承認這件事。你幫我看一下措辭行不行?”
我盯著這段文字,嘴角彎了一下。
“好。發過來。”
他發了一份文件過來。我點開,從第一個字開始看。
信寫得比他以前的任何一篇宣傳文案都要好,因為那是他自己寫的——沒有團隊潤色,沒有公關包裝,就是一個人把自己按在紙上剖開了給人看。
我看到第三段的時候停了停,那一段他在講自己的成長經歷,講他從小不知道什麼是“重要的人”,因為從來沒有人教過他。
他寫著:“我花了五年時間被一個人愛著,卻沒有學會怎麼去愛她。這是我的錯。”
我給他回了一條:“第三段最後一句,改成“我將暫停所有公開活動,直到我對自己的感情和生活有足夠的清醒認知。”其他可以。”
“好的。我改。”
然後他又發了一條:“牛角包我訂了。早上六點半那爐。我五點半去排隊。”
“好。”
我鎖了螢幕,走進地鐵站。人流推著我往前走,我混在匆忙的上班族中間,忽然覺得這個城市變得輕了很多。
地鐵呼嘯著進站,風灌進隧道,我的頭髮被吹起來又落下去。車廂裡很擠,有人戴著耳機聽歌,有人低頭刷手機,有個小女孩抱著媽媽的腿在笑。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一天裡前進著,我也是。
那天下午我去了那套小公寓。用備用鑰匙開了門,裡面收拾得很乾淨,傢俱是簡單的原木色,陽光從朝南的窗戶照進來,滿室明亮。
我走到陽臺上,看到樓下有一棵很大的槐樹,枝葉探到五樓的欄杆邊。我伸手碰了一下嫩綠的葉尖,春天在指尖打了個轉。
然後我打電話找了搬家公司。
第二天早上六點五十,門鈴響了。
我開啟門。周硯站在門口,穿著乾淨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手裡捧著一束桔梗花,花束旁邊掛著一個紙袋,紙袋裡的牛角包還冒著熱氣。
他頭髮剪短了一些,看起來清爽了很多,眼睛亮亮的,不像前天那種隨時要碎掉的樣子。
他先把花遞過來。我接的時候,花瓣上的露水沾了我一手。桔梗是淡紫色的,花苞半開,每一朵都挺著小小的倔強的弧度。
“桔梗,”他說,“這是第二次買。第一次沒送到你手上。這次當面遞。”
我接過花,低頭聞了一下。花香淡淡的,帶著晨露的清氣。
“牛角包。”他又遞過來紙袋,“巧克力味。你那份,原味是我的。”
“進來吧。”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秒,然後邁步走進來。換了鞋,規規矩矩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第一次來女朋友家見家長的小男生。
我注意到他進門的時候看了一眼鞋櫃——上面擺著我們五年前在夜市買的一對陶瓷小貓,一隻歪著頭,一隻翹著尾巴。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我倒了杯溫水給他,在他對面坐下。
“道歉信發了?”
“發了。凌晨五點發的。現在熱搜第三。”
“白芊芊那邊?”
“她今天早上給我發了訊息,說接受道歉。她還說——有空請你吃飯。”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白芊芊這個人,意外地敞亮。我查過她的背景,出道五年從不炒作,演技在同齡小花裡算紮實的,就是資源一直不溫不火。
這一次被捲進風波里,她處理得乾淨利落,反倒讓我高看了她幾分。
“周硯,”我端著水杯看著他,“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他認真地看著我:“我想去上表演課。我出道六年,演技一直被罵,以前你用最好的劇組給我配最好的對手演員,但底子是我自己的問題。我想從頭練。”
我點了點頭。
“還有,”他接著說。
“我聯絡了一個公益組織,想去山區做一個月支教。之前你給我接的通告全是商業向的,我想試試不帶任何目的的、純粹去做一件事。你說過,我站在臺上會發光。我想試一下——不在臺上,我能不能發光。”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沒有躲閃,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時不時瞟手機或者看錶。他就坐在那裡,認真地看著我,認真地說話。
陽光從側面照著他的臉,他新剪的短髮在額前落下一點碎影。
“然後,”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我在附近找了房子,租的。一個月三千的那種。明天搬家。那套大平層,鑰匙我今天帶來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放在茶几上。
“房子是你的。我住了五年,租金我按市場價打到你卡上了。數目可能不夠,我分六個月還。”
我看著那串鑰匙,又看了看他。那是五年前我買下那套房子之後親手交給他的,鑰匙圈上掛了一個小小的星形掛墜。那個掛墜還在,被他摩挲得邊緣有些發亮了。
“你還有什麼?”
“還有——”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開啟。裡面是一枚很簡單的銀戒指,沒有任何裝飾,內圈刻了一行小字。
他把盒子轉過來給我看。內圈刻的是:霧起時。
“這是我找手工店打的,”他耳朵有點紅,“不是求婚。就是——想給你一個東西,證明我這次認真的。你如果不想收也沒關係,我就放你這兒,你什麼時候想戴了再戴。”
陽光從視窗斜斜照進來,落在那個小銀戒指上,反射出一點柔和的光。我伸手拿起那個盒子,合上蓋子,握在掌心。戒指很輕,但掌心裡那點分量卻沉沉地壓著。
“戒指我收了。花我收了。牛角包我也收了。但周硯——”
他屏著氣看我。
“你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我不是你媽,不是你經紀,不是你背後的那個“資本”。我是林霧。你要重新追的人叫林霧,不是什麼資源包。你聽明白了嗎?”
他用力點頭,眼眶又有點泛紅,但嘴角是翹著的。那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像五年前在後臺時一樣。
“聽明白了。”
“那行,”我站起來,把花插進花瓶裡,牛角包放在盤子裡,戒指盒收進抽屜,“早餐還有一份,我煎了蛋。一起吃吧。”
他站起來,跟在我後面走進廚房。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影子在地板上疊在一起。
窗外城市正在甦醒,車聲人聲逐漸喧囂起來,但廚房裡只有煎鍋還帶著餘溫的滋滋聲,和兩個人在餐桌上沉默著吃飯、偶爾抬眼對視又迅速挪開的目光。
我煎了三個蛋,兩個溏心的給他,一個全熟的給我自己。他低頭吃的時候我發現他把蛋黃戳破了慢慢蘸著麵包吃,跟五年前一模一樣。我看著他這個動作,嘴角動了一下。
那盒桔梗在花瓶裡安靜地開著。每一朵都在晨光中舒展開來,淡紫色的花瓣微微透明,像把晨光過濾了一遍才放進來。
有些霧散了之後,人才看得清來路和去路。而霧起的時候如果有人在身邊,那就不算迷路。
我夾了一塊煎蛋放到他盤子裡。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頭吃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著,像是在記住那個味道。我忽然想,五年來我給他做過很多次早餐,但好像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他吃的時候的表情。
那些清晨我都在趕時間、看報表、回郵件,把早餐往桌上一放說“趁熱吃”,然後轉身就忙自己的去了。
電視開著,早間新聞正在播報昨晚那條熱搜:“演員周硯凌晨釋出道歉信,承認綜藝直播中存在不當言行,向合作演員及公眾致歉。周硯經紀公司確認藝人將暫停活動進行自省。據悉,其團隊已啟動重組......”
我拿起遙控器關了聲音。
他看著我,沒說話。但我看到他嘴角彎了一下,就一下,然後低頭繼續吃煎蛋。
陽光越來越亮了。桔梗花的影子落在餐桌布上,是一朵花的形狀。
我喝著咖啡,看著他吃我煎的蛋,忽然覺得五年前那個在臺上唱“我買了一束花,枯萎在路上”的男孩,終於把那束花遞到了我手上。
花沒枯萎。
這一次,它好好地開著。
我拿起手機,給陳柏年發了一條訊息:“新節目的事,我準備拉一個人進來當飛行嘉賓。你們臺能接受爭議藝人嗎?”
陳柏年回得飛快:“誰?”
“周硯。”
對面沉默了三秒。然後他發來一段語音。我點開,聽到他咬著牙笑的聲音:“林霧,你真是個狠人。”
我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鎖了屏。陽光已經把整張餐桌都照亮了,桔梗花的花瓣邊緣在光裡透出近乎透明的質感。
餐桌上,周硯抬起頭問我:“誰?”
“一個將來的合作伙伴。”我把咖啡喝完,站起來收拾盤子,“你今天搬家,我下午沒事,過去幫你。”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耳朵又紅了。那抹紅色從耳尖蔓延到耳廓,他伸手撓了一下後腦勺,小聲說:“......東西不多。”
“那我就過去監督你打包。”
“好。”
我走過去,路過餐桌邊那瓶桔梗的時候停了一下。花瓣上的露水已經幹了,但花還是開得滿滿當當。我伸手撥了一下其中一朵,它輕輕晃了晃,又立起來了。淡紫色的花瓣在光裡微微顫動,像是在點頭。
我站在晨光裡想,原來從頭開始不是回到原點。是帶著這五年所有的重量,重新選一個方向往前走。方向對了,重量就不再是負擔。
小周發來一條訊息:“林總,李銘那邊的事,您打算什麼時候處理?”
我回她:“今天下午。幫我約他,就說林霧想當面聊聊那期節目的事。”
“在哪裡約?”
“就他辦公室。我過去。”
發完這條訊息,我抬起頭對周硯說:“下午三點之前我得出去一趟。你先把東西收拾好,我三點半過來。”
他正在刷盤子,聞言轉過頭:“見誰?”
“李銘。”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就是那期節目的總導演。你們那個“臺本”的事,我要去跟他聊聊。”
他手裡的盤子頓了一下。水龍頭還在嘩嘩地流著,水花濺在洗潔精的泡沫上。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盤子衝乾淨放好,關掉水,轉過身來看著我。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林霧。”他擦了擦手,走過來站在我面前,“那期節目是我錄的,那句蠢話是我說的。李銘設了局,但踩進去的是我。你不能替我把所有的賬都算完。”
我看著他。他身上還沾著洗潔精的味道,袖口挽到小臂,水滴順著手指往下淌。他站在廚房的光裡,表情認真得近乎倔強。
“你下午去他辦公室,”他說,“我在樓下等你。不進去,就在樓下。你談完了我陪你去搬家。”
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我點了點頭。
“行。”
他笑了一下,轉身繼續刷剩下的盤子。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肩胛骨在T恤下微微聳動,哼著一首很小的調子。我聽了兩秒,聽出來了——是《霧》的前奏。
陽光滿室。一個新的一天。
而所有的舊故事,終於在這一次翻到了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