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_第二章 4從王府出來那天
第二章
4
從王府出來那天,我回到破廟,把佛像底下藏著的銅板全取出來,一個不剩換了蠟燭和紙筆。
蠟燭有了,不用再借月光。
紙筆有了,不用在沙地上拿樹枝寫字。
跛著腿走進城裡最大的書鋪。
掌櫃嫌我身上的臭水溝味還沒散淨,捏著鼻子趕人。
“你買得起嗎?看什麼看?”
我說我不買,我幫你抄書,免費抄,只要讓我看。
掌櫃審了審我的字,愣了一下,同意了。
從那天起,我白天在書鋪抄書,晚上回廟裡借蠟燭背。
右腿疼了就拿冰水澆,困了就拿錐子扎大腿。
不是什麼懸樑刺股的美談。
是一條被打斷腿扔進臭水溝的狗,拿皮肉跟老天爺拼命。
我不能死。
我死了,沒人把阿蘅帶出來。
書鋪掌櫃姓周,看了我半個月,破天荒管了頓飽飯。
“你這字不差,要考功名也未必沒指望。”
他幫我補齊了戶籍,鄉試的考費也是他借的。
那幾年靠賣字抄書攢錢,偶爾能打聽到阿蘅的訊息。
全是壞訊息。
寧王把她從後院調到廚房,從廚房調去浣衣房。
有人說王爺嫌她還不夠賤,要一層層往泥裡踩。
我聽一次,拳頭攥一次。
可我不能跑去王府鬧,上回闖王府的後果是阿蘅替我捱了更多的板子。
只能讀書。
拼了命地讀。
第二年秋天,鄉試,我中了舉人。
周掌櫃替我高興,擺了一桌酒。
“中了舉那就不一樣了,該去京城備考會試。”
喝了一碗酒,又苦又澀。
中舉那夜我夢見了阿蘅。
夢裡她還是十四歲,扎著兩條辮子,脖子上掛著她爹給的銀鎖片。
蹲在藥鋪門口搗藥,聞見我過來,頭也不抬。
“沈書呆,你手又裂了吧?過來,給你上藥。”
醒過來的時候,腰上系藥囊的地方空蕩蕩的。
廟裡漆黑一片,蠟燭燒盡了。
第三年春,會試。
第三年秋,殿試。
放榜那天,我的名字在最前頭。
狀元。
沈牧之,狀元。
打馬遊街,滿城鑼鼓。
經過寧王府時我勒住了馬。
那扇硃紅大門還是關得嚴嚴實實。
兩年前跪在臺階上磕頭的血跡早被雨水衝乾淨了。
但我記得。
每一滴血落在哪塊磚上面,我都記得。
催馬走了。
不是不想闖進去,是火候還不夠。
一個剛中狀元的進士,還動不了堂堂寧王。
阿蘅,再等我一等。
5
我入仕三年,翰林編修升到監察御史。
不是我多有才華,是我年輕,敢說話,窮得乾淨,沒有把柄。
幾位權臣互相傾軋,都想拉攏新人,我在夾縫裡左右應承。
周掌櫃說我變了。
從前那個只知道讀書的書呆子,學會了在朝堂上活。
我不否認。
被打斷過腿、泡過臭水溝的人,學什麼都快。
做御史的第二年,我上了一道摺子彈劾錢家強買良田。
錢老爺就是當初綁走阿蘅的京城首富。
皇帝準了,錢家被罰了一半家產。
錢老爺託人送來一整箱金子。
“沈大人,當年的事是小人鬼迷心竅,求大人高抬貴手。”
金子退回去,附了一句話。
“不夠。”
錢家只是開胃菜。
我真正要的是扳倒寧王的籌碼。
寧王是皇帝的堂兄弟,宗室身份擺在那裡,輕易動不得。
除非他自己犯下死罪。
我留心他的一切。
一條一條壓著不報,等一個他自取滅亡的時機。
可在等的過程中,阿蘅的訊息越來越少了。
有人傳話說寧王把阿蘅賞給了守門的家奴做妾。
我連夜去查,訊息是假的。
寧王故意放出風聲,試探有沒有人在暗中打聽阿蘅的下落。
他在釣我。
我嚇出一身冷汗,收斂了所有動作,也不敢主動探聽她的訊息。
第七年,我入了內閣。
離首輔只差一步。
就在這一年冬天,我安排在王府燒火的周家侄子冒死傳出了一條訊息。
寧王在大雪天把阿蘅扔進了王府後面的冰湖裡。
“浸了小半個時辰才撈上來,人已經沒了氣息。灌了薑湯才悠過來。王爺說她偷藏了一件東西,搜出來才讓人下水撈她。”
“什麼東西?”
“一截帶子,像是從什麼荷包上拆下來的,很舊了,上面全是牙印。”
我站在書房裡,手中的茶盞碎在地上。
那是藥囊上的繫帶。
被寧王踩碎的那隻藥囊,阿蘅留了一截繫帶在身邊。
那上面的牙印是我讀書犯困咬出來的牙印。
她藏了五年。
腳下的茶水涼透了,我站了很久很久。
6
冰湖之後阿蘅就再沒好起來。
周家侄子一條一條往外傳,“姑娘夜裡咳得厲害,帕子上全是血。太醫說是肺癆,治不好了。”
肺癆。
阿蘅學了一輩子的醫術,什麼病都治,唯獨治不了自己。
“王爺對她突然不一樣了。”
我以為是變本加厲。
“不是,是突然對她好了。”
寧王不知抽了什麼風,給阿蘅換了乾淨的院子,鋪了厚被褥,每天讓人端藥。
“她不肯吃藥,端上去就倒掉,王爺為這事摔好幾套茶具,把身邊伺候的人打了一圈。”
他愛上她了。
這個糟蹋了她八年的人,在她快死的時候發現自己愛上了她。
兩年後的春天,我遞補入閣,成了次輔。
差半步。
阿蘅的命也只剩下半口氣。
周家侄子帶出了她的一句話。
不是給我的。
是給王府裡一個照顧過她的老僕說的。
“幫我跟我爹說一聲,阿蘅不孝,沒能給他養老送終。”
她沒提我。
一個字都沒提。
翻來覆去想了一夜,想透了。
她不提我,是怕寧王知道她還惦記著什麼人,會來尋仇。
八年的沉默,換的是我八年的命。
那天夜裡我喝了很多酒。
喝到最後坐在書房地上,把腰間那截空蕩蕩的帶痕翻來覆去地摸。
藥囊不在了,繫帶也不在了。
什麼都不剩了。
秋天首輔告老還鄉。
詔書下來那天,我穿著一品官服站在朝堂上。
十年前跪在王府門口磕頭都見不到他一面。
現在滿朝的人見了我,要先行禮。
首輔。
沈牧之,首輔。
可我連高興都來不及。
同一天傳來訊息,阿蘅吐血昏厥,太醫說撐不過這個冬天。
我當天召見刑部和大理寺。
“寧王的罪證,全部調出來。”
九年的賬本、信件、人證堆滿了整張桌子。
每一件夠他掉腦袋。
可我不敢動手。
怕他拿阿蘅擋刀。
她已經經不起任何折騰了。
我需要等他自己把脖子伸過來。
等到了。
7
正月裡,阿蘅的病更重了。
太醫院所有方子用遍,吊著一口氣罷了。
寧王瘋了。
千年參、萬年芝,花多少銀子都不在乎。
周家侄子傳話回來時聲音發顫。
“前天他親自去喂藥,那女人把碗推到地上摔碎了。王爺跪在地上一片一片揀碎瓷,手劃了好幾道口子。他跪著跟她說,你活過來,我什麼都聽你的。”
“她怎麼說?”
“沒說話,閉著眼一動不動。”
他如今想跪了。
當初阿蘅替我跪下求饒的時候,他在笑。
拎著她下巴逼她說謊的時候,他覺得好玩。
把她扔進冰湖泡了半個時辰才撈的時候,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十年了,他知道疼了。
阿蘅已經不疼了。
正月十五那夜,寧王帶著一隊死士衝進了皇宮。
不是造反。
他連皇位都沒興趣。
他只是聽說太醫院有一株續命仙草,藏在宮中藥庫最深處,先帝留下的,非國喪大殃不可動用。
他的死士在宮中殺了十幾個禁軍。
仙草還沒到手就被包圍了。
謀逆。
不管出於什麼目的,手刃禁軍、夜闖宮禁,件件滅族的死罪。
訊息傳到首輔府是後半夜。
我穿著官服坐在書房,蠟燭早滅了。
不需要燈。
等了十年的時機到了。
天亮後聖旨下來,寧王全族下獄,王府查抄。
我進宮面聖。
皇帝震怒未消。
“沈牧之,寧王謀逆,你怎麼看?”
我跪下來,“依律當斬。”
查抄的事交給了我。
派人去王府時我只吩咐了一句話。
“找到一個叫阿蘅的女人,立刻送太醫過去。”
屬下猶豫了,“大人,查抄時全府的人照例都要押走……”
“她不是王府的人,她是被搶進去的。”
訊息回來得很快。
屬下的聲音在門外發抖。
“大人……後院東廂房找到了一個女人……”
“說。”
“已經沒氣了。太醫去晚了……人涼了。”
我的手擱在桌案上,一動不動。
屋裡只剩蠟燭芯炸了一聲。
涼了。
阿蘅涼了。
8
查抄還在進行,到處是翻倒的箱櫃和踩爛的錦緞。
我穿著一品朝服走進後院,沿著長廊一直走到最偏僻的東廂房。
屋子小得可憐。
一張窄床,一隻破櫃子,一盞沒油的燈。
阿蘅躺在床上。
瘦到只剩骨頭,臉小了一圈,透出青白。
他的身上蓋著一件棉襖,料子倒是新的,大概是寧王后來給換的。
她的手交疊在胸口。
指甲縫裡塞著黑色的藥渣。
旁邊地上有一隻摔碎的藥碗。
她自己把藥倒掉的。
她不想活了。
我在床邊坐下。
十年了。
上一次離她這麼近,是在王府院子裡。
她跪在磚地上,對我說“沈牧之我是自願嫁過來的”。
現在什麼聲音都不會再發了。
把她冰涼的手握在掌心裡。
手很粗糙,指腹全是繭。
這雙手從前扎針搗藥調膏,給我塗過無數次的艾草膏。
如今十根手指全變了形,指節粗大,骨頭嶙峋。
長年在冰水裡洗衣裳洗出來的。
我握了很久,“阿蘅。”
沒有人應我。
旁邊的破櫃子鎖著,被查抄的人砸開了。
裡頭只有一截帶子。
藥囊上的繫帶。
被寧王踩碎的那隻藥囊上拆下來的。
帶子上有牙印。
不是我的。
是她的,是新的。
她用牙咬著這截帶子,咬了十年。
我把它攥在手心裡。
太醫在門外等著,不敢進。
屬下也在門外等著。
說寧王在天牢裡不吃不喝,滿身是血,鬧著要見阿蘅。
我站起來,把她的手重新放好,替她掖了掖被角。
出門前,跟在我身邊的老僕猶豫了一下,“大人,寧王身邊的老僕交代了一件事。”
“說。”
“阿蘅姑娘嚥氣之前說了一句話,是對寧王說的。”
“寧王當時抱著她哭,求她別死,說什麼都答應她。”
“她說了什麼?”
“她說生生世世,不復相見。”
風從長廊灌進來,我站了片刻,繼續走。
右腿有一點跛,十年前被打斷後就沒再好過。
這一瘸一拐的步子走了十年。
“備轎,去天牢。”
9
天牢在皇城最深處,過了三道鐵門。
獄卒看了官印,一路將我引到最裡面的單間。
鐵柵欄後面,寧王蜷在牆角。
錦袍破了,滿身是幹了的血。
撞牆的,和禁軍廝打留下的。
他的頭髮散亂,滿臉淚痕。
他懷裡抱著一件棉衣。
是阿蘅身上那件。
從她身上扒下來帶進了牢裡。
他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
看清了是我,他愣了好一會兒,“沈牧之?”
十年沒見。
上一次我跪在他腳下求他放人,他坐在廊下喝茶。
現在他蹲在牢房角落,我站在鐵柵欄外面。
“你……就是那個書呆子?你做了首輔?”
他抱著棉衣,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來了。
堂堂寧王,天潢貴胄,跪在我面前。
“沈牧之,你救救她。你權傾朝野,一定有法子。你救她活過來。”
我低頭看他。
他的鼻涕眼淚糊了滿臉,渾身的錦緞染著血汙,嘴唇乾裂。
“我知道你恨我。殺我也行,剮了我也行。但你先救她。”
“你不是也愛她嗎?你一定也想救她對不對?”
“只要她活著,我把她還給你。讓她跟你走,去你們那個江南水鄉,我再也不礙她。”
他把棉衣從柵欄縫裡遞出來,手抖得厲害。
“你看,她穿了我給她做的棉襖。她穿了的。她不是恨我,她只是在生氣。你幫我跟她說,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她死了。”
寧王的手停在柵欄縫裡,“你說什麼?”
“她死了,今天早上。在你王府的東廂房裡。”
“你在騙我。”
他拼命搖頭,抱著棉衣縮回去,“不可能,她昨天還好好的……活人怎麼會說沒就沒了……你騙我……”
“她把藥倒了,她不想活了。”
寧王的腿軟了,靠著牆滑下去。
棉衣掉在地上,攤在牢房骯髒的地面上。
“不會的……她不會丟下我一個人……”
這句話把我所有的冷靜全炸碎了。
我讓獄卒開啟牢門。
我一步一步走進去,走到他面前,“她丟下你?”
我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從花轎上搶了她,打她,罵她,逼她在我面前說自己是賤人。”
“當畜牲使喚了十年,喂餿飯穿破衣。”
“大冬天扔進冰湖裡泡了半個時辰。”
“她快死了你發現你愛她?”
我站起來,一腳踩上他摁在地上的右手,“晚了。”
骨頭碎裂的聲音在牢房裡很響。
他慘叫了一聲,渾身縮成一團。
我換另一隻腳,踩他的左手。
又一聲脆響。
“你知道她死前最後一句話說的什麼嗎?”
他疼得滿頭是汗,顫著抬起臉。
“生生世世,不復相見。”
“你連給她提鞋都不配。”
我蹲下身,從他廢掉的手邊撿起那件棉衣,疊好收進懷裡。
我轉身出了牢房。
鐵門在身後合上。
10
寧王的兩隻手廢了。
十根手指沒有一根完整的。
他縮在牆角,兩隻手耷拉著,還在說胡話。
“沈牧之,把她還給我……讓我再看一眼……一眼就好……”
鐵門關了。
天牢外面天已經亮了。
我把棉衣貼在胸口,上面有一層淡淡的藥味。
從前她在藥鋪幹活,身上總帶著一股草藥的氣息。
我說好聞,她就不好意思地拿皂角搓。
搓來搓去也搓不掉。
只有天天跟草藥打交道的人身上才會有。
回府之後我親手操辦後事。
以首輔之禮發喪。
她活著的時候沒享過一天福,死了該有一份體面。
最好的棺木,最好的壽衣,滿堂白幡,香燭不斷。
靈堂設在首輔府正廳。
來弔唁的官員排到了街上。
他們管阿蘅叫“沈夫人”。
她生前沒等到這個稱呼。
我替她補上了。
阿蘅的爹來了。
老人家被錢家打過之後身體一直不好,這些年靠我暗中接濟才撐著。
拄著柺杖走進靈堂,站在棺前面看了很久。
沒有哭。
大概是哭幹了。
摸了摸棺木,聲音枯得只剩渣。
“阿蘅,爹對不住你。沒本事護住你。”
我跪下來給老人家磕了一個頭,“爹,是我對不住阿蘅。”
老人家顫著手扶我起來,搖頭。
“你對得住,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怎麼走到今天的。”
“十年前你拿命磕王府的門,十年後你拿命考了狀元。”
“你對得住她。”
“是我們,全都晚了。”
靈堂裡的香燭劈啪響了一下。
我跪在棺前守了三天三夜。
跟當年跪在王府門口一樣,三天三夜。
不同的是這一次沒人來趕我走。
出殯那天下著雨。
跟十年前在王府門口淋的那場一樣大。
我走在棺木前面,阿蘅的爹拄著拐跟在旁邊。
路過寧王府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大門封了,貼著查抄的封條。
兩尊石獅子還在,門前的臺階重新鋪過了。
她的血,我的血,全鋪在了新磚底下。
隊伍繼續走。
雨越下越大。
11
寧王的案子審了半個月。
罪證確鑿,滿門抄斬。
行刑定在三月初九。
三月初九。
寧王不知道這個日子意味著什麼。
十年前的三月初九,是我和阿蘅的婚期。
她這輩子沒嫁成我。
我把這個日子還給另一件事。
刑場上人山人海。
我穿著朝服坐在監斬臺上。
寧王被押上來,兩隻手用白布裹著,血滲出來染了一層又一層。
半個月不吃不喝,整個人脫了形。
劊子手把他摁在行刑臺上,頭被按下去之前,他最後看了我一眼。
“沈牧之。”
他的聲音啞到幾乎聽不見。
“你告訴她……下輩子我不搶了……讓她嫁給你……”
我坐在監斬臺上,低頭看他。
“她說了,生生世世不復相見。”
刀落了。
滿場寂靜。
人頭滾在刑場的黃沙地上,兩隻廢掉的手垂在行刑臺邊,指尖還裹著帶血的白布。
我坐著,直到人群散盡。
屬下來請我回府。
我沒動,“今天是三月初九。”
“去買一壺酒。”
酒來了,我坐在空蕩蕩的刑場上,把酒倒在地上。
十年前的今天,我該穿著紅袍,騎著瘦驢,去巷口迎阿蘅過門。
她該穿著紅嫁衣,蓋著紅蓋頭,坐在我家那張破桌子前面。
我該用秤桿挑開蓋頭,看她紅著耳根不好意思抬頭。
那天巷子裡該掛滿紅綢。
王嬸該在門口磕瓜子看熱鬧。
阿蘅她爹該坐在堂上抹眼淚。
什麼都該有的。
什麼都沒了。
酒灑在黃沙地上,和寧王的血混在一起,滲進土裡。
我站起來,拍了拍朝服上的灰。
右腿有一點跛。
一瘸一拐地走出刑場。
回府路上經過一條巷子。
巷口有個藥鋪。
鋪子門口蹲著個小姑娘,七八歲模樣,扎著兩條辮子,正在搗藥。
藥杵撞在缽底,咚咚咚。
我站住了。
小姑娘抬頭看我一眼。
“客官,你要抓藥嗎?”
我搖搖頭,轉身走了。
回到首輔府,正廳的牌位上寫著“亡妻沈門陳氏阿蘅之位”。
香燭長明。
那截藥囊的繫帶擱在牌位旁邊,上面全是牙印。
我的,她的,咬了十年,磨得起毛了。
我在牌位前站了一會兒。
“阿蘅,寧王死了。三月初九死的。”
“錢家也倒了,你爹我在養著,你放心。”
“桂花樹種下了,等秋天我去看你,給你帶桂花糕。”
“你說生生世世不復相見,是說給他的。”
牌位不說話。
香灰落了一截。
我把那截繫帶重新系在腰上。
藥囊沒了,繫帶還在。
香草味散了,牙印還在。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