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幫裝窮的知青妻子還債,我娘把腎賣了_第2章 5盛微猛地回頭
第2章
5
盛微猛地回頭。
就見一個還不及她膝蓋高的女娃娃。
一邊嗦著嘴裡的奶糖。
一邊歪頭,好奇地看著她。
那奶糖她認得。
前兩天剛隨手扔給賀昀。
心先軟了三分:
“告訴姐姐,那地裡埋的是什麼?”
“是嬸子,嬸子變得好小啊,裝在一個小盒裡。”
福寶比劃了下大小:
“大哥哭得可傷心了。”
她抬起頭。
看著面前這幫大人。
突然有些害怕:
“你們怎麼不說話,是我說錯什麼了嗎?”
這下,院子裡如死一般的空氣才重新流動起來。
福寶爹怎麼也想到能從女兒嘴裡聽到這種話。
他直覺要逃離這場是非。
一把抄起女娃:
“小孩子不懂事,亂說的。”
“盛小姐別放在心上。”
可盛微沉著臉攔下他:
“慢著,等我問清楚再說。”
從聽到福寶的話開始。
她就像是被雷劈中了頭頂。
耳邊都嗡嗡作響。
可眼看著真相要離她越來越遠。
還是咬牙剋制住了要將她擊潰的刺痛。
她學著賀昀的樣子。
蹲在孩子面前:
“福寶,告訴姐姐,那是個什麼樣的盒子。”
“你怎麼知道是......嬸嬸?”
福寶其實已經很慌了。
聽到有人問。
一股腦將所有能想起來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是一個黑色的盒子。”
“我看見大哥在挖土,要把盒子埋起來,就問他裡面是什麼。”
“大哥說是嬸子。”
“大哥不會騙人的。”
盛微雙眼一黑。
身子狠狠搖晃了一下。
愣是靠著頑強的毅力穩住了。
“繼續說。”
福寶回憶著賀昀的樣子。
聲音也帶上了哽咽:
“大哥當時好傷心啊。”
“我就告訴他,村裡來了好厲害的人,沒準可以把嬸子變回來。”
“然後大哥就哭了,哭得好大聲。”
“姐姐,是我讓大哥難過了嗎?嬸子是怎麼變小的,人怎麼會裝進那麼小的盒子裡呢?”
一個個疑問。
就像一把把刀。
直直戳進盛微心裡。
她呻吟了一聲。
圍觀的人都嚇了一跳,紛紛伸手要扶她。
陸景陽更是面色蒼白。
和自己母親交換了個眼神。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為什麼從盛微的反應來看。
她這麼在乎賀昀。
可那不過是一個鄉野小子。
就像隨處可見的狗尾巴草。
真的至於嗎......
所有人都不知道,盛微腦子瘋狂湧起那天的記憶。
她記得在後院找到賀昀時。
他呆呆看著天上的星星。
記得她說要告訴賀昀一個好訊息。
他彷彿被戳了一刀的痛色。
記得他每一次溼潤的眼眶。
記得再也沒見過的賀昀阿孃。
還記得,那一聲聲的,我娘用不上。
人為什麼會變得小小的。
小到一個盒子就能裝下。
盛微推開那些要來攙扶她的人。
踉蹌著往外走:
“找賀昀。”
“快去找。”
“他生氣了,他不要我了。”
“我不知道......”
說罷,所有人駭然看著盛微嘔出一口血。
直愣愣栽在地上。
6
到了縣裡後,我買了張去南方的火車票。
北方大概都是盛微的地盤。
我只想離她越遠越好。
臨開車前。
身後卻傳來略帶顫抖的:
“阿昀......”
我和周圍人一起回頭。
隔著人海。
看到了弓著背不斷喘氣的盛微。
也是。
她是盛家的小姐。
找到我,只用了不到半天。
見我轉身就走。
盛微又喊了我一聲。
不知道是不是我聽錯了。
顫抖的聲音還帶上哭腔。
三步並作兩步。
一把扯住我的手臂:
“先別走,你聽我解釋。”
我被拽的一個踉蹌。
身前緊緊抱著的包裹撞在她胸口。
硬的。
一個小盒子的形狀。
這下我是真看清了。
盛微眼眶通紅:
“是,是娘嗎?”
“福寶跟我說了,她說你把娘埋在地裡。”
“到底出了什麼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的喉嚨抽動了兩下。
默默從她懷裡退開:
“我怕你報警,把我們抓起來。”
盛微的神色堪稱狼狽。
我扯了扯唇角:
“盛小姐,我和我娘都是沒見識的鄉下人。”
“知道賣腎賣血違法,但為了活著,還是要做。”
“就是運氣不好。”
“死了。”
“你想抓我們,我也沒辦法把我娘翻出來了。”
盛微的嘴唇顫了顫:
“是為了我嗎?”
我想了想。
火車嗡地響起一聲汽笛。
“不算是為了你吧。”
“我娘賣腎前,心裡想著的,是那個雖然欠了很多債,但對她和她兒子都好的媳婦。”
“她叫盛微。”
“而你叫盛知意。”
盛微渾身一顫。
抓著我的手鬆開了。
我趁著這個間隙。
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她這才反應過來。
想追上來,又被層層疊疊人攔住。
我找到位置坐下。
聽見她在身後喊:
“阿昀,你回來,阿孃不能白死,我可以幫你報仇。”
“你誤會了,我是盛微,知意......”
後面的字我沒聽見。
怔怔望著窗外的景色。
從小熟悉的那個世界。
彷彿不斷從我身上抽離。
直到對面的嬸子遞給我一塊手帕。
我才知道。
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我轉了三趟車。
到了最南邊的廣州。
兜裡揣著兩萬多。
靠我娘傳給我的手藝,盤了個小鋪子。
做裁縫。
要是讓盛微那些人瞧見。
又會居高臨下看著我說當不得檯面。
可大概是我娘保佑吧。
我自學完高中課程後。
形式突然變了。
北邊大批工人下崗。
南邊每寸土地都成了香餑餑。
我的小鋪子換了樓。
樓後面拆了,蓋了大廈。
大廈租給了形形色色的人。
店又陸陸續續開了幾十家分店。
人人又說我趕上了好時候。
有福氣。
我笑笑不說話,只對著孃的牌位磕了三個頭。
過了不知多久。
小助理來喊我:
“賀總,上週透過面試的那個陸先生,想幫他媽媽找個活做做。”
“我瞧著怪可憐的。”
“您看,咱們要加個保潔嗎?”
我手上的筆頓了一下。
陸。
好熟悉的姓。
7
我手上的筆頓了那麼一下。
墨水落在新款旗袍的樣稿上,暈開一小團。
辦公室落地窗外車流不息。
繁華的景緻,和當年黃土漫天的小山村,早已是兩個天地。
“讓他們進來。”
我聲音沒什麼情緒。
母子倆進門時低著頭。
穿著一身洗得起球發白的粗布衣裳。
竟然真的是陸景陽。
他扶著佝僂的陸太太。
嘴上說著什麼髒活累活都願意做。
目光也四處打量著奢華闊綽的辦公室。
卻在見到我時,瞬間僵住。
雙腳也像被釘在地磚上。
一動不動。
陸景陽一雙眼睛猛地瞪大,滿臉錯愕。
陸太太更是身子一晃,險些栽倒。
他們估計做夢也想不到。
從前他們打心底鄙夷的村夫。
和眼前這個坐擁整棟寫字樓的我。
是同一個人。
我伸手示意他們坐下。
陸景陽從怔愣中緩過神來。
臉頰漲得通紅。
拉著陸太太齊齊深深彎腰,往日矜傲半點無存。
“賀總,當年是我們母子冤枉了你。”
“求你念在我們知錯的份上,給條活路。”
陸太太垂著頭,眼底滿是落魄。
其實盛微後面都做了什麼。
我斷斷續續都聽說了。
她也沒想瞞著。
高調地告訴我,她有多痛恨陸景陽母子的欺騙。
回了京城後,動用盛家所有人脈死死圍剿陸家。
盛家的商鋪查封,房產抵債變賣。
偌大家族一夕傾頹。
親友唯恐被牽連紛紛和陸家斷了關係。
陸景陽垂眼看著腳尖。
語氣一片艱澀:
“賀昀,我們母子沒了生計,這已經是找的第十來份工作了。”
“當初的事,你讓我下跪認錯都行。”
“唯獨懇請你,讓我帶母親在宿舍裡住下。”
我端起青瓷茶杯。
溫熱水汽漫過眉眼。
面上沒有半分波瀾:
“當初在村口,你們輕飄飄一句二百萬,就差點撅了我媽的墳。”
“我讓你們說出真相,不要動後院的土。”
“誰又給我留過半分餘地。”
“陸景陽,你根本不是覺得愧對我,只是形勢比人強,落魄了才想著低頭求情。”
“太晚了。”
“我的廠子優先收留無依無靠的貧苦工人,唯獨不收你們。”
陸景陽嘴唇反覆抿了好幾下。
眼底的乞求,一點點鬱成暗沉。
好話盡數說盡,我依舊態度堅硬。
想要落腳謀生的念想,
徹底落空。
他扶著脊背佝僂的陸太太。
腳步拖沓,失魂落魄踏出寫字樓大門。
外頭車馬喧囂,人來人往。
陸太太倚著牆,不住低頭抹眼淚。
絮絮叨叨抱怨眼下的窮苦日子。
陸景陽盯著眼前高聳的大樓,心頭不甘翻湧。
他早悄悄記下賀昀公司所有地址。
心裡暗自打定主意。
既然求不來活路,那誰都別想好過。
這些年盛微瘋瘋癲癲,四處搜尋賀昀的下落。
他從貼身衣兜裡摸出皺巴巴的號碼。
指尖微微發顫,按下撥號鍵。
聽筒接通的一瞬。
一道常年鬱結疲憊,沙啞乾澀的女聲傳出來。
正是找了賀昀整整五年的盛微。
8
訊息入耳的當夜。
遠在京城的盛微,當即拋下所有工作。
桌上堆積如山的集團檔案盡數擱置。
什麼重要合作,什麼家族會議,通通拋在腦後。
連夜驅車,跨越數千里路途直奔廣州。
五年輾轉漂泊尋人。
從前意氣風發,養尊處優的京圈小姐,早就變了模樣。
眼窩深深凹陷,眼底青黑經年不散。
身形清瘦單薄,周身裹著化不開的偏執陰鬱。
她的轎車後備廂,常年固定三樣舊物。
一小片我早年縫補衣裳剩下的粗布邊角。
一隻被磨得裂口破損的稻草小鳥。
一個牛皮信封。
記著九百三十二塊七毛六分的賬本。
每筆我和阿孃還的賬目,分毫不差。
次日清晨。
我踩著晨光踏出公司大門。
盛微猛地從停靠的轎車邊衝上來。
伸手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掌心冰涼,指尖控制不住地輕顫。
“阿昀,我找了你整整五年。”
我稍稍用力,從容抽回手臂。
往後退開半步,拉開咫尺距離。
眉眼平淡,沒有半分波瀾。
“有事直說就好。”
她喉頭不停滾動,張口就是解釋:
“我本名自始至終都是盛微,知意只是取的字,咱們的婚姻沒有一刻是假的。”
“當年下鄉隱瞞家世,是長輩定下的家族歷練。”
“和陸景陽的賭約,是年少荒唐賭氣之舉。”
“我從來沒有真心拿你的情意當做賭資。”
“等我查清伯母離世真相時,早已追悔莫及。”
這些話她說得又急又委屈。
像是憋了許久。
我垂眸,望著腳下光潔冷白的地磚。
“無論是名還是字,都改變不了既定的過往。”
“當初陸景陽說起那個摘除雙腎慘死的村婦。”
“你可有半分同情?”
“我娘耗掉性命換來的還債錢,在你眼中就是廉價又可笑。”
每個字,盛微都無法反駁。
她反反覆覆說的那些真心,情誼,我也一個字都不想聽。
可女人並沒有放棄。
反而是日日糾纏。
她斥上億巨資想要入股我的成衣集團。
送來的合作合同,我看都不看,原樣退回。
每天中午,精緻昂貴的餐食都準時送到前臺。
風雨無阻。
次次都被保安原樣拒收。
她尋訪全國各地老牌裁縫。
憑著零碎回憶,依照我的身形尺寸,縫製一年四季的西裝衣衫。
整箱成衣堆滿前臺角落,我自始至終,未曾拆開一件。
身邊合作多年的生意夥伴時常出言規勸。
勸我順勢和好,藉著盛家資源拓寬生意版圖。
我次次含笑婉拒。
空餘大半時間,我扎進城郊空地。
建起免費的裁縫實訓學堂。
專門收留偏遠山區無依無靠的貧苦工人。
把母親手把手教我的剪裁手藝,慢慢傳承下去。
每逢清明時節。
我帶上裝著母親骨灰的小黑木盒。
去往近郊依山傍水的墓園。
擺上幾樣孃親一輩子捨不得入口的糕點。
靜靜在碑前坐上半晌。
不少身家優渥的追求者接連登門示好。
我全部委婉回絕。
此生無心婚嫁。
守著孃親遺願,安穩打理生意,便足矣。
9
另一邊的陸家母子。
靠著出賣我行蹤換來的微薄錢款。
撐了不到兩個月就消耗一空。
盛微早早提前放話。
盛家名下所有商鋪和分廠,一律不許聘用陸家人。
母子二人只能遊走街頭,打散工掙零碎口糧。
三餐勉強餬口,住處四處漂泊。
偶爾鬧市擦肩而過。
陸景陽看見我專車隨行,衣著得體,產業興旺。
滿心只剩無盡懊悔,再也沒有臉面登門求情。
無休止的思念與愧疚,日復一日耗垮盛微的身體。
頑固的咳喘纏上她,常年反反覆覆難以根治。
廣州常年潮溼多雨的氣候,不停加重她身上的病痛。
盛家管家數次從京城匆匆趕來。
帶來家族老爺子的許諾。
只要她回京執掌偌大盛家家業,所有資源盡數交還。
全被盛微一口回絕。
她索性在我寫字樓隔壁的老舊小區。
租下一間狹小舊屋,一住便是兩年。
從不強行闖入我的辦公場地,不貿然打擾我的日常。
每日坐在樓下老舊長椅上。
隔著來往不息的車流,遙遙凝望落地窗裡忙碌的我。
白日枯坐發呆,一動不動。
夜裡抱著那隻破舊稻草小鳥,獨坐窗臺熬至深夜。
那年盛夏,超強颱風席捲整座城市。
連夜暴雨傾盆,狂風呼嘯不止。
盛微撐著一把褪色破舊的雨傘。
孤零零守在加工廠鐵門外,一站就是整夜。
整夜淋雨受寒,天亮後高燒昏厥在地。
路過路人好心撥打急救送醫。
燒剛退去大半,她第一時間再度折返公司樓下。
助理於心不忍,私下同我說起這件事。
我端著青瓷茶杯,眼皮都未曾抬起。
“路是她自己選的,不必費心過問。”
孃親枉死這道鴻溝橫亙中間。
原諒二字,我這輩子,說不出口。
轉眼邁入深秋。
我的國風成衣新品釋出會落地市中心五星酒店。
業內名流齊聚現場,滿堂燈火璀璨。
新款旗袍亮相瞬間,當場敲定大批合作訂單。
釋出會落幕,我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樓下街景。
秋風捲起枯黃落葉,盤旋落在馬路邊。
馬路對面,單薄身影孤零零立在冷風裡。
是盛微。
單薄外套擋不住深秋寒意,她捂著胸口,一陣接著一陣劇烈咳嗽。
身子疼得彎成佝僂模樣。
掌心死死攥著開裂磨損的稻草小鳥。
目光穿透穿梭車流,牢牢鎖在窗邊的我。
眼底盛滿化不開的悔恨與求而不得的無望。
身側助理壓低聲音,輕輕嘆氣。
“盛小姐如今過得實在悽苦。”
我收回遠眺的目光,抿了一口溫熱白水。
“再悽慘,也換不回我娘重回人世。”
10
一晃數年匆匆而過。
我的成衣品牌走出國門,遠銷海內外。
祖傳古法剪裁手藝,成功入選地方非物質文化遺產。
大江南北接連落地多家非遺手工工坊。
事業版圖穩步擴張,步步順遂。
閒暇之餘,我四處奔赴各地工坊視察。
日子從容安穩,獨身自在,萬事順心。
盛微始終守在廣州,半步不肯離開。
長年無心打理盛家集團事務。
旗下產業連年虧損,往日鼎盛豪門風光不復存在。
她褪去從前奢侈的生活習慣,日常過得清貧簡樸。
大半積蓄悉數拿出,捐助各地窮困底層婦人。
用這種笨拙的方式,徒勞彌補深埋心底的虧欠。
每一年我母親忌日。
盛微總會提前備好滿滿一桌供品。
靜靜守在墓園石碑一側。
等我祭拜完畢驅車離開。
才獨自坐在墳前,對著墓碑低聲懺悔。
我每次上山掃墓,遠遠瞥見她的身影。
便刻意繞道繞行,絕不碰面。
南方罕見落雪的寒冬。
漫天白雪鋪滿墓園山間小路。
我祭拜結束驅車下山。
行至山腳,撞見蜷縮在墓碑旁的盛微。
高燒昏迷在地,身前擺放的祭品落滿厚厚積雪。
隨行員工提議幫忙撥打急救電話。
我沉默片刻,託付過路路人聯絡救護車。
自己調轉車頭,徑直驅車離開。
身邊熟人時常閒談,私下議論我心腸冷硬。
沒人明白。
早在孃親被摘除雙腎、撒手離世的那天。
我和盛微之間所有情緣,就跟著一捧黃土徹底掩埋。
開春敲定海外建廠合作專案。
我收拾行裝,動身飛往國外實地考察。
偌大的候機大廳人潮湧動。
人群縫隙裡,我一眼望見拄著柺棍的盛微。
身形枯瘦乾癟,常年病痛磨得面目憔悴。
她站在很遠的位置,沒有上前阻攔。
只是隔著茫茫人流遙遙相望。
嘴唇不停輕輕顫動,到最後,半個字都沒能說出口。
飛機緩緩升空。
地面高樓樓宇慢慢縮成細碎黑點。
我抬手,細細摩挲隨身多年的小黑骨灰盒。
往後歲月,我手握紅火事業,無牽無掛,獨美一生。
盛微困在永生永世的悔恨牢籠裡。
餘生孤身潦倒,在無盡思念與愧疚中,淒涼終老。